幸福的生活总是大体相同的。一晃便是年底,京城的大雪都下过三场了,明日便是大节腊八。
夏桃出生的地方不南不北,于节庆上根本谈不上讲究、搭不上风头,过年里最多就是拜个年。如今不同了,穿回了古代又跟了老四,也算是有家世的妇人了,自然张罗起家事来就用了心思、感了趣。
“这水呀今天开始备着一盆,明日里结成冰敲碎了吃下便可一年不肚子疼。”膳谨房里人流湍动,此刻马婆子正领着一干人等为明日的腊八粥忙活。
“真的?”这种俗节、习礼夏桃哪里听过,她不过是受不住福晋面前一群女子的氛围,主动要求躲到这里来的。
对于由奴才变成主子,一开始下面的人却有难平心忌的,只是久了眼见夏桃还是那个夏桃并没有把什么身份、气焰拿出来,大家也就淡了些微芥蒂,更何况人家是王爷如今的心头好,又有哪个有胆明里暗里扣袢子?再则膳谨房算是夏桃过去最常出没之地,她与这里人的感情本就深些。
橱房里最是暖和,她窝在小板凳上,看马婆子使人去取专用的铜盆装了清水。
“那当然是真的了。老辈们就有的偏方呢。”
马婆子说的得意,夏桃听得也高兴。说着说着,马婆子就问道:“格格不单独做点腊八粥?各位主子都有自己的喜好,往年也单独传下话来要放什么不要放什么的。”
夏桃摆首。她其实吃东西很杂,基本上南北方的东西都能渐渐适应和接受。
“都行。”
那马婆子一听只是乐呵:“要是各个主子都像你这么好侍侯……”后面半句话马婆子含在了嘴里只是笑,起了身张罗着下手的活计。
膳谨房里人流川动,寻问声、喝斥声、嘻闹声揉作一团,最是杂乱不丽却有种混淆的积极与活力。
其实人的活法没有什么高贵与贫贱的区别。追寻人生意义的哲学家们不一定就能比汲汲营生的凡俗开心多少。
至于夏桃现在的生活状态,最是满意不过,虽然老四各房夫人的眼色越加如聚,可生活里本来就是得之失之,能得了老四如此的真爱附带了些白眼的冷遇又有何妨?
她心里美滋便觉做什么都有意思,主动接过一个膳房小丫头挑精米里杂物的活蹲在一群人里混世,偶尔随着嬉闹几语。
胤祥随着四哥一进清晖室,打量几眼便笑道:“哟,四哥,多日不来你这里怎么感觉大变样呢。”
清晖室的正厅没有任何格局变化,只是在几张太师椅上均加了一深蓝底绣橙黄蔓滕的软垫,立时便使本极为单调的红木家具生出一种颜色上的跳脱却始终沉稳内敛的视觉反响来。而客座间放着的植物竟然各是一盆仙人掌。
“四哥,这刺猬似的东西也能放在这里吗?”
胤禛罢了茶盏,想想那桃怀抱着盆“刺猬”向自己献宝似的神色便也不觉一笑。
“嗯,这东西说是可以净化空气。”
胤祥见他四哥的表情也不挑破,只是寻了几眼屋子:“哎,我那小四嫂呢?四哥不是连我这个弟弟都不让见吧。”
胤禛不过一莞,却看向侍侯着的小如。
“回王爷,格格去给福晋请安去了。刚刚刘公公使人回来说,这会子正在膳谨房里。”
胤禛一听她进了膳谨房便是眉间一锁:“叫她回来。”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了话题:“费扬古的病如何?”
此时连苏培盛也退了出去,只余他兄弟二人低声言谈。
“我已使了大夫亲去看诊,却是病得不清。奏折里说的‘左半边身子麻木、手脚不能动’还是称轻的。只是他知道如今的局势,如果自个儿从右卫将军之职上撤下来,四哥这里怕是于军前再无可用之人,这才略淡了病情。”
听十三如此说道,胤禛果然重了凝色。
“四哥,你看这西北战事果能打起?”
胤禛思量了许久,才道:“如今连母妃都已料到的事,也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十四?可是德母妃使了他有动?”
胤禛摇了摇头:“只是加强了用兵军法。”
胤祥听了也不免染了紧张。
兄弟二人沉默了许久。
“如今失了费扬古,最近的也只剩下年羹尧。只是他领的是四川之值,未必会叫他上前去。况且此人心思极活,远不如费扬古。”
胤禛又何常不知道的?不说其他,只费扬古是福晋那拉氏的亲父这点上就绝不会有什么二心。年羹尧的大才他早就预见,只是此人终究是头虎狼,能不能为他所用却不是因一个年氏便可料定的。
胤祥看了看四哥,探道:“听说年氏一门极是宠爱四哥府上的侧福晋……”却立时收到四哥一个瞪视。
“哼,我胤禛也是堂堂皇上的儿子,虽无创世之才却也有雄心高志,说话做事凭的全是自个儿的本事。却有一日也要靠那枕边祸风又怎配这爱新觉罗的姓氏?!哼!小小一个年羹尧,我料他也走不出我的五指山。”言毕紧攥椅把上的手,“十三弟,四哥这里便要与你说个大话。年羹尧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我想,他们终究要为我所用,不为我所用的,便如弃石烟尘无二。”
四哥几句话声音不大,却焉有一种叫人心荡的坚定和染力,胤祥便是被这种气场带动总是甘愿追随于四哥身后。从来强者便是种信仰,领着信徒开出茫路去向他们以为会更好的天地。他四哥虽然对己对人过于严苛甚至被人举为心小眼肚窄,可在他看来,这种干实事的强者派事远比八哥那个绣花和事佬好过太多。
胤禛重新陷入了思量,许久唇起讥色:“赵凤诏的事,你怎么看?”
“有个天下第一清官的老子,真的能出个天下第一贪管的儿子?”
胤禛耐有味道地看着十三:“是不是全在皇阿玛心里的意思。多年前,皇阿玛需要那赵申乔当一条忠心无二见人就咬的好犬他便是天下第一的清官。现在,看看朝堂之后汉臣起势占了大半重职而满臣却因两废太子之时折耗无几,是时候给当年被咬却也同样忠心只是贪了点的列位大臣一个发泄的机会。这——才是皇阿玛高明的为君之道。你——还是了解的少些。”
听四哥说道父皇的用心,不惊憾是假的。原来,这一切不过是父皇导演地一出平衡戏。每到这种进修,他就宁愿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了解,那是他怎么都不愿意揣度的帝王之道。所以,他只愿当个贤臣,可叫这些毫无意义地惨烈斗争少些。所以,他才愿一种跟着四哥,因为只有四哥坐了那个位置,他才能真正不陷惨烈做出些实在的事儿。
胤禛看了眼还在寻思的十三弟,展臂拍了拍他的肩:“赵申乔得罪的人太多,上至权臣下至百姓均无一人认可于他。同为清官,精于圆通、‘和平’之道的张鹏翮、李光地,同为清廉正骨、敢谏能言的张廷枢、王扌炎,却都避他为之不及,加之前些年参骇的戴名世《南山集》一案,一个汉臣清官做到他这个地步……就算自己性命得保,怕也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胤祥听之便也觉得伤感,曾经那赵乔申为了皇阿玛一份器重,苦贫数十年连买两斤肉给老母进孝都要再三掂量;曾经为了皇阿玛的一份知遇,便是几百两的收受也定当参奏于实……如果不是绝然的感激甚至信仰,一个人定当不会抛下过多以“清”为天。可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夏桃捧着刚起锅的腊八粥立在正厅,把后厅内两人的言语听入耳中,便也觉得突然感伤起来。
什么人,什么命。赵申乔信错了主了,也只能暗自承受这种过错。虽然,他自己性格上的过错也占了一半。
这就是帝王之术吗?这就是仁臣之道吗?这就是为人之杰吗?
外间一个吸鼻之声便叫胤禛听了进去:“谁?!”
夏桃单手又干抹了下鼻间,才闷着粥盒往里走:“是我。”
胤禛看着她眸有水光却没点破:“这些活自有奴才们,你偏自己要弄,成什么样子。”
夏桃干笑一声,并不在意,给十三行了礼:“刚起锅的,你们吃吗?”
其实早朝后皇上便各赐了宫制的腊八粥,也是味道极好的,他兄弟二人已吃过,并不怎么饿。
只是胤禛违时不愿她一个人吃落漠,才复叫了一碗。
胤祥见他四哥如此,也不好推迟,只能端了有一勺没一勺下肚。
等着吃毕,夏桃才看向十三道:“十三爷午饭也在这里用吗?”
胤祥对着夏桃一脸的期待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为难地看向四哥。
“他也是开府立业的,儿女一堂,哪里能在我这里过腊八。”
“哦。”夏桃只好嘟嘴。
等着把十三送走,夏桃侍侯着老四换了家常服。
“你很喜欢十三吗?”
“啊——?哦。嗯。”
“面也没见过几次。喜欢他什么?”他的语调如常,也不直视于她,仿如只是简单的一件事。
夏桃自我感觉良好地霁颜:“十三爷很风趣。”
“风趣?”他丢她一个眼色,“哪里风趣?”
偏头想想,好像真的说不上来:“他很潇洒。”立时便个说词。
“我怎么没见。”
弩弩鼻子:“你不是也喜欢他嘛,反正他很好就是了。”
胤禛咀嚼了半天,也强不过她的歪理。
“再好也是兆佳氏的事。”
不咸不淡几个字抛出来,弄得夏桃有须臾莫明,之后不觉一笑:“知道了,我的爷。”
“啵叽”一口便亲在某人吃味的脸颊之上。
“呵呵,走吧,我的四——大爷——”
便挽着某位周身还起刺的男人胳膊往外走,等到快跨过正门槛,只见那男人硬是轻拨开某桃的爪子,一身正气高昂着出了殿,留□后某女一串轻悦的笑声。
今天的冬天,也不是那么冷嘛。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腊八的天色(下)
距离上一次一府人聚在一起吃饭对胤禛来说仿佛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明明是一家人,有与他相揩走过二十余年的那拉氏,有为她生儿育女的李氏、宋氏……也有还依旧鲜艳的年氏、武氏……可为什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竟是如此陌生呢?不满的不仅仅如此。
按例如旧,胤禛坐了北面的上座,那拉氏右首为尊,其后紧跟着年氏与李氏,左手则分别依次坐着三位小阿哥。
弘时此时已是十二,身长体壮,坐于两位才虚五的小阿哥之前便挡去了他们的身形,虽然极力掩饰一身煞气,可他毕竟不是长于深宫、自幼看惯宠妃相斗、兄弟相争的胤禛,并不能尽力克制心里早已生成的气量。
胤禛看着面前这个“长子”,只是暗自一叹。
正桌上便只是这些人,其他的格格便只能两人一个长低桌居在下角,几乎淹在正桌的视线里。
胤禛抬首便见了夏桃,她因进府最晚只能靠门坐着,正因妾房们两人一组便只余她一人单张井桌的独自委在那里。
胤禛看得极为不爽,一股躁火便顺着下路直涌至喉,却只是道了声“用膳”,便专心用食,却吃得比平日快了不少。
一时间,只能听到举动碗筷的轻击声。
待到饭毕清桌上了茶,胤禛含下一口便想起身,却听身边那拉氏言道:“王爷,若是没有什么紧赶的事,可否与妾身相谈几句?”
胤禛看了一眼那拉氏,最终还是点了首。
正堂之内的家眷便纷纷退了出去,胤禛瞅着那缩在门边最后出去的女人,却偏偏得不到她的关注。
雍和殿内庄严肃静,一年里却几乎没有人气。
“王爷,最近——外面的口舌不少……”
“哦——?关于什么的?”胤禛看了那拉氏一眼,面有轻快,可心里却正好相反。
“爷,这些风声连妯娌间已在传道。前几日母妃传我进宫,叫妾身多多相劝于您。”
“哼,呵呵,我活到这个年岁,没想到首次被众人关注到是因为内宅之事。”胤禛谈笑间理了理袍袖口金黄色的龙爪,“那依福晋之鉴,本王应当如何?”
那拉氏停顿了些许,暗叹一息,才道:“王爷,你宠爱于何人妾身自当相应,无相劝、相干之心、之行。只是您一向低调为人,如今被人说三道四终是不妥。此事既然连母妃都与相道,只怕终是要传入皇阿玛耳中。妾身——是王爷的福晋,自嫁与王爷便与王爷祸福相共,王爷爱重何人,妾身自当高看。只是这些风声,还是缓缓为好。”
胤禛含笑凝视于坦然一片的那拉氏,点着首:“那依秋蓉看,如何能挡悠悠之口?”
“这——妾身实未有法,自当以王爷之法为法。”
胤禛复点了点头,面上越轻快,腹腔内却越纠苦。想他堂堂皇帝的儿子,却也不过连宠幸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都要被你说三道四、嘲讥暗讽。为什么那胤禟□他人之妻无人相管?为什么那胤祯挑戏宫女无人相管?为什么偏他宠爱个顶着“寡女”之名的良好女子便偏偏受人话柄?他不平,他不平!那些过往各种的不平可以压抑,可偏偏是这一时的幸福他再不想压抑。他知道,只能得敢那个位子他才能把一切都狠狠地碾于鞋下。你们这些欠之于我的,终是要还的。
“呵呵。”
虽已十分了解王爷,可那拉氏眼见怒红的眼色的王爷却笑得轻悦,还是心内突突直跳。
“福晋放心,你的意思本王明白。”他突然极为清淡却坚定地看着那拉氏,“对我好的,我总是十倍记得。逆背于我的,我也总会百倍相报。”唇角一绽,便起身出殿。
殿门大开,却原来那朵桃花与苏培盛一起立于殿下平地之中,见殿门一开便偏头冲他一笑,那笑颜虽不艳丽清绝,却暖至心间,不觉便提了步子快步迎去,待要牵她之人却想起这不是在香红雨内,便厉声低喝:“这么个寒天,也不知早些回去,”他低首看她身上那件白裙青铜袄,便瞪了苏培盛一眼,快步领着二人离开大殿。
鹊音进殿来,立在边上半天,才见福晋有起身之意,忙上前相扶。
那拉氏起首看鹊音鲜嫩的容颜,突然一起大叹,只道了一声“走吧”,便离了殿去。
钮钴禄氏雅茹接过近婢福满递上的手壶暖着不过一会,便见另一个近婢福意进了来,说道:“回格格,王爷与福晋只说了一盏茶的话不到,便与那寡女离去,只是——”那福意见钮氏有叫她继续之意,才续道,“王爷虽然喝斥了那寡妇等在殿下,可传话之人言说,王爷却实是关其受冷之心。”
雅茹颜笑低烂,并无不快,两个婢子也不见疑云,只是各自立着。
“福满,你说这天会不会下雪?”
“或许便是呢。虽无什么风,可就是觉得冷上一冷。要不要给格格上些暖汤?”
雅茹笑得温婉。
“任他们去吧。成不了气候的最多就是一场鹅毛大雪占个好景。”
那福满、福意也不知明不明白,却始终不多一话。
曲终人散。连福晋也走了老大一会,站于正院之外隐蔽之地的竹淑眼见天色有异似有雪势,便上前一步轻道:“侧福晋,回院吧。”
年素尧并没有动。她亲眼看着那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正院向东而去,走着走着那男人便回首满面不耐地拉起那妇人的手一前一后快速而去直到消失。
她不明白。她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竹桃。论相貌、论才情、论聪慧论身份论用心——可为什么他偏偏就喜欢那个一无是处的寡妇?偏偏就看不见她的好、她的心?明明那段时间他极是喜爱于她却为何一切都变了模样?如果不是竹桃那个贱妇,如果不是“她”去而复返,如果当年她不是一时仁慈施救于“她”今天便不会有这叫她痛不于生的难堪和疼楚。如果没有“她”……
胤禛直接把桃花拉进清晖室的内榻,坐于榻上便直把她抱于腿上、拥于怀间,却久久不愿说话。
夏桃知道他不开心。她不开心时可以吃、可以唱、可以爬山、可以痛哭。可他不开心时,只是写字、只是写字、只是写字……
夏桃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却只能单掌顺着他的背脊以为抚慰。
不是相爱便成透视,但我们可以互相依偎。总是祈祷,会成为彼此难过之时第一个闪现于脑海里的人,这样,便是最好的证明吧。
“夏桃,一切都会有的。”
夏桃却只是会心而笑:“嗯——都有了。”
其实除了你,再不需要什么。虽然这话说出来在有房又不缺银的当下未必有些矫情,却也是真心十意。如果现在胤禛一无所有叫她随着他流浪,她也只会义无返顾紧紧相随。有些时候我们要房要车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往往只是因为对自己赚钱生存的不自信,才借以通过嫁一个资产丰富的男人来逃离那种对自己不自信而随之来的贫困人生。
别人爱一个人或许会自卑,可夏桃重新拾回了自信。如果爱情是对等的,那就应该给予彼此的是强烈的自信。胤禛需要从对她的爱里寻求温暖,而她需要从对他的爱里寻求真心,他们彼此需要所以才总觉得在一起无比的幸福而不纠结在配不配之上。
心里一柔软,可能意志也柔软,也可能心智更坚毅,因为有些柔软需要守护就必定武装起坚毅的心房固守。
他推开半臂,难得掠出笑颜,拍着她的手背:“没事。都有爷呢。”
“呵呵……嗯,天榻下来还有你这高个顶着。”还未说完便一个大熊之抱,还一摇一摇的。
胤禛皱着眉对她没折,由她巴拉了须臾才不赞同地道:“好了,起开,爷还要出门呢。”
“抱一回怎么了?也耽误不了你的国家大事。胤禛——”于是又是一番摇动,引得胤禛几乎羞红而起,心里却美滋滋无比受用。
“儿子,今天的情况你也是看见的,以前我还只以为那年氏、钮祜禄氏是心头大患,却不想原来那个小淫/妇才是最大障碍。如今她如此独宠,若是待到她生出儿子来——”李氏想想便觉得可怕。
“额娘怕什么。虽不知阿玛哪根经不对喜欢上这等浪/妇,可她毕竟身份在那里,就是生出了儿子也分不了什么去。”弘时毕竟还清醒,知道皇家这些身份忌讳。
“儿儿,你哪里明白你那阿玛。他寻事最是不与常人,虽然看着最为严谨古板,可以额娘这么些年眼见,有些教调子的东西他虽然面子上极为尊重其实心里最为厌逆。若是有一日你阿玛得了这——”她隐下“天下”二字,看着弘时的目光满是惊吓,“以你不讨喜的性子,哪里还能有你的好日子。”
母子俩想到此处,纷纷觉得惧怕。
这二年虽然弘时有所收敛,胤禛待他颇为紧重,可对他的失望却也是愈加凝重。弘时本并不在意,毕竟他是唯一年长的王府长子,待到十四成年必定是要继承世子之位的。可也就在此时,阿玛对四子、五子却越发重视起来,特别是对弘历。那明明还只是个不足五岁的稚子,师傅们却总说那小子比他聪明、比他心安,这如何叫他痛快?现在又加上个寡妇之事。一时间,弘时也觉得雍亲王府不再是当初那个他能独霸而下的王府,有太多人可以来与他相争属于他的一切。想他好不容易见着弘晖去了、弘昀也去了,得以轮到他头上,再不能看着一切本应到手的东西擦手而过。弘历也好,那个寡妇也好,哼,都别想挡他的路。
这夜一番强龙压野猫后,夏桃已是全无一丝力气、混沌着任老四摆弄着自己的四肢叫他抱得舒服。
好半天,静安的飞雪之下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吟:“夏桃,在你们那若是你的男人背叛了你,你会怎样?”
好半天,没有回答。
当男人再次就着背后吹吟扰得某女难安好眠,才听那女人道:“好烦——”这是对苍蝇的。“离婚。”这是回答。
离婚?
这个时代没有这个用词,可男人还是把它与“合离”、“休书”勾挂起来。
盯着颊边某女的睡脸。
看着绝不是个心狠绝决的女人。可他偏觉得她说得出做得到。一个明明还是处子却敢把个寡妇名头顶在头上的女人,有什么不敢做的?虽然她看起来就是只无爪的兔子,却分明是只隐了利爪的野猫。
男人把着她一双柔指。
离婚?你想都别想。总要想些法子的,叫这天下没有人不知你是我的女人,叫这天下没有人再敢枭想于你……
这一场飞雪傍晚始下,奇大无比,待到人们一早起来,北京城已掩在一片白雪之中。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命运各不同
乾清宫地面的积雪已被清扫而去,只是黄色琉璃瓦依然被白雪掩盖。
因雪下了整整一夜才停,天气寒冷,皇上便移至东暖阁办公。地暖一燃,整个东暖阁犹如坐于暖火之上。胤禛去了大氅着内外冬袄就不免有些受不住地汗湿迹迹。
地暖由四面夹墙来袭,至地下地砖而出。可能真的是皇帝老了,炒得极为火旺。对于跪于地上的胤禛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暖阁里已老大一会没有任何声响,已入花甲的康熙帝自上而下看着隔案而跪的第四子。
“胤禛,这次——你很令朕失望。”康熙帝听过四子刚刚说过的话,便只说了这么一句。
胤禛便又是一个匍匐,而后直起身道:“胤禛有负皇阿玛心血,是为儿子不孝。只是胤禛自幼读书只知该做个行而有责之人,儿子既然因误收了那女子,就无事后推违之行。还请皇阿玛成全。”
康熙帝举茶轻进,知道四子这话是故意留了半句给自己相问,不觉轻莞。这老四的性子,还真是步步为赢。
“哦?你若真觉得对不住人家,给个侍妾的身份便罢了,怎么反到还想从朕这里谋个庶福晋的位子?她毕竟是个寡妇,在我大清,焉有皇子把个寡妇抬为庶福晋的?”
皇上的音色里已听出厉色,只是胤禛并不害怕,千万种的反应他已不知于脑中揣度过几多。
“回皇阿玛,这确是儿子一点私心,想给自己喜欢的女子一个过得去的身份。”
康熙的面色沉了下来。是真的对胤禛失望了。难道是他看错了胤禛?
“回皇阿玛,说起来那妇人并无倾城相貌,也无德才之贤,充而言之,不过最为朴实之人,以夫为天,以夫为活,最为胆小。儿子对他与其说是爱宠,不如说是舒服。她就像儿子屋里的一件极为简单的摆什,多数时候只是不入眼流,但不管儿子什么时候需要,她总是在那里。从不会向儿子要身份、要荣宠、要子嗣、要金银。胤禛自问还是过去的胤禛,并不需要被儿女情长所占、所扰。旦凡皇家子嗣,哪个府宅里没有些争风吃醋的风波。既然儿子收个寡妇的事已成了众人听闻的笑料,到不如坦开来就叫所有人看好了。只要胤禛问心无愧、身正心正就好。”
康熙的眸色不由闪了一闪,到真的有些惊讶。没想到老四竟是有些番觉悟。
“哦——?你果真看得如此坦然?”
胤禛划过一些淡笑:“自古的风流韵事不再其少,只是胤禛以为,怎么都还轮不到胤禛。儿子是什么个性子,皇阿玛最为清楚不过。与其叫人于背后说三道四,不如就摊开来以淡人世心。佛家讲究的不过是‘静心’二字。”
康熙盯着胤禛,想从他的神色里窥见些与言语不同的意味。可胤禛一派坦然,并不像言不由衷。难道真的是佛经“渡化”了胤禛使其更为稳健?
“嗯,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毕竟是与皇家体统不服。况且,你心无夹念,可世人却多是愚者,只怕真的传了出去,与你的声名有碍。”康熙寻思了须臾,复道,“此事以后都不必再提了。”
“胤禛遵旨。”
胤禛到并不怎么失望,毕竟这种结局才服合皇阿玛的性格。况且他故意淡然处之桃花,本就是想扫了皇阿玛对她的猜计。虽然皇阿玛平日里看不出对他这个儿子怎么在意,可他历来于人前便是个清新寡欲的,这一回若是表现的“真情实意”,只怕皇家严面有损皇阿玛一怒之下果真便不能容她,那到时可是真的惨烈了。
不过,桃花的身份,迟早是要给的,即便不是现在,也终是要还的。那些个背后嚼舌根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康熙帝直见着四子退出殿去,才收回目光。从四子的身上,他只看到极为沉练的气度,到真是安慰不已。希望胤禛果真是“喜怒不定”已除。至于那个寡妇,若她果真能安胤禛之心又无扰胤禛之神的作用,到是留她未为不可。毕竟男人的大业,留些个风流韵事无伤大雅也是美淡一件,毕竟是要有些亲民的乐子给百姓些和善的错觉。
却说这日,温格格陪着靖格格来雍亲王府散心,年节里福晋她们也没多少时间相陪,这二人便自己到东院的如意室闲逛。可如意室再好也就是那巴掌大的地方,温格格逛了一圈不到便没了兴致,转身就往香红雨里走。
夏桃此刻正在赏心斋前的空地上与她那些下手们堆雪人玩得高兴。温格格一到,自然也是人来疯跟着下了场,一时间便听香红雨里欢声一片。
也许是别人的快乐太幸福了,反看着、听着叫靖格格心里不舒服。她不过呆了一刻便说是不舒服,自己回“平心正居”去了。
夏桃边堆着雪人,边寻思这靖格格,虽然见过的几次都是这幅死人脸,到还有生气,只是这次却不知为何仿被霜打一般。
等着众人活动出一身热汗再也玩不动回了赏心斋整治,才听温格格维昕道:“开春靖表姐就要嫁到喀尔喀去了。她额娘送她回京便是想她能讨得皇玛法喜欢留嫁京中,却不想她还是要嫁回去。自然,便是心里不高兴了。”
维昕说此话时可以听出五分幸灾乐祸之意。
夏桃一直蛮喜欢看似简单的温格格,可听她此话,也不得不息虚宫中女儿家的关系。
等着夜里夏桃侍侯着胤禛洗漱,问起这二人的身份,才终于明白靖格格何以那么在意而温格格又何以为之不齿。
“维昕是我额娘所生和硕温宪公主所生,温宪自幼在皇祖母宫中长大,自然极得皇祖母与皇阿玛欢喜,长到十八皇阿玛才舍得她出嫁,嫁得还是佟家舜安颜,自然公主府也在京中就近出入皇宫。皇祖母与皇阿玛爱吾及屋,加之维昕出生没几月便失了额娘,自然爱之宠之更甚。与之相比,靖儿就不同了。她额娘只是贵人郭络罗氏的女儿,虽然有些巾帼的风姿却毕竟不及温宪,早早便被嫁到喀尔喀苦寒之地去,加之,听说她虽在地方有理事养将之贤却与额父不睦。她那性子我也知道些,心高气傲自然心气难平。”
这便是身份背景养出来的不公与心性了。有时候我们除了大叹一声投胎时没睁大了眼睛,便只能勉为强笑。
“已经嫁个公主去了喀尔喀,为什么还要再嫁?”夏桃也知道她有些明知故问了,“继续靖格格的母亲已在那里一辈子怎么着也应该从其所愿叫女儿幸福些吧。”
胤禛回首看看这傻气又犯的桃花,只是挑挑她的下颌顶了顶。
夏桃也知道自己傻气了。既然是爱吾及屋极为宠爱,又哪里舍得将可爱的维昕送到蒙古去?
谁人都是如此,自扫门前雪。
想到如此,便念起身子不好的二格格玉棠:“二格格她嫁得如何?可在京中?”
胤禛极少见她关心他的子女,洗完脚上了床:“玉棠嫁于那拉星德,住在京中。”他想起女儿面色柔软了些,“听说夫妻二人很是和睦。只是——哎,听说就是身子极为不好。”
夏桃收拾好了,也爬过老四进了床里,抱着火炉的腰身只是抖着。
胤禛递她拉拽好了被子靠在高背枕上复道:“我那女儿缘只是浅些,自今只得玉棠一人成年……”他寻思了半天,偏下头了看紧搂着他的女人。
也该是时候有了。
心里这么想着便挑开些许被子钻了进去,寻着那张桃花口便是啃噬。
“啊——你干吗?”天寒地冻的,屋里虽有暖炉却毕竟还是冷,这种时候几乎冬眠的夏桃哪里还有心思饱暖思淫/欲,已是多日只叫老四抱着干睡了。
胤禛最近繁忙,又真是怜她畏寒,到也顺着她。只是此时心思一动便极为狠饿,直鼓弄到怀下之人失了神志才愿意掩旗息鼓。
第二日一早,夏桃便被在屋外亮喊的“夏桃快起来夏桃快起来”吵醒。等着一身酸痛整衣从赏心斋里出来,只见那维昕一脸探究地盯着她阴阴而道:“原来——都是真的呀。呵呵,夏桃,你到是对我那老实的四舅舅施了什么法术呀?”
夏桃被个小丫头说道,便极为不好意思。眼见温格格又围着她转了一圈才续道:“你还从赏心斋里起来,这意味——可就不同了。”她一个偏头,道,“宁静,你说是不是?”
站于殿下的宁静却只是轻莞。
“桃子桃子,我要吃‘汗宝包’。”夏桃还来不及思量,那温格格已经把上了她的臂膀直晃悠,“我要吃‘汗宝包’我要吃‘汗宝包’,我就要吃四舅舅吃的那种。”边说还边拉着她往外院走。
夏桃争不过她,只能随着这格格的跳跃意识往小膳房里走。到是,她自己真的也饿了呢。
一整日里,夏桃便与温格格连着宁静在小膳房里做点那个、吃点这个,又加膳房里暖和,到也过得极为开心。那宁静,始终不怎么说话,焉如还是当初那个婢女,尽心照顾着温格格,到也叫夏桃不好再提防什么。
大半日不见吵闹的维昕,忙毕的福晋那拉氏眼见日头偏西才四处使人寻找。等着维昕回来一脸子开心,再与沉闷一日的靖格格相比,到真叫那拉氏也替后者感慨几分。这便于晚请了王爷的意思,说是明日十五带着两个小格格到“慈宁广济寺”去求个签外带叫靖格格散散心。
胤禛斟酌了一下,道:“明日我向朝里告个沐休,与你们一起去。她二人年岁已是不小,还是看着些略为安心。”
夏桃一听说几人可以出府遛街,便极为羡慕。这香红雨里蹲长了自然是想偶尔挪个地方。可惜她也知道自己去不成,便嘟着小嘴背于他一夜都不叫他看着正脸。
胤禛越来越多见她不同的脸面,到也不同她一般见识,竟也一夜无话搂着她睡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桃滕绕胡杨
说是请假,却也还是要上朝。维昕坐立不定地等着她四舅舅归来。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格格,一年里几乎太半在养在宫中,于佟府的深宅日子也不可能准她时常出门,这一回也是因他四舅舅领着,才没有人觉得不放心。至于靖格格,还是那么不冷不热的,像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王府的女眷们都在,也有一两个极是羡慕两位小格格的,毕竟还能出府游玩,不像她们,一旦入了府,不要说出府,就是几年也不能出一次门。
下朝回来的胤禛正由苏培盛侍侯着换下朝服。便见那朵桃花耸拉着脑袋嘟着嘴儿孤单单立在边角,不停用指头绕着帕巾,还时不时低偏着头偷偷瞪他两眼。
其实他挺享受她这种欲掩又显的撒娇方式。所以明明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她一同带去的事偏偏就是不告诉她。
眼见常服换好,桃花眼中已存了雾气,他才十分淡定加责怪地回头看她:“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大袄、貂衣穿上。你不去吗?”
胤禛看着桃花立刻便笑开了花,叭啦叭啦地赶紧穿着,等着把大袄穿好、貂衣抱在怀里迎出来,突得便刹住了闸,绞着眉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带我出去了?你是不是故意想好了不告诉我?”
夏桃拿成线的眉眼瞪他。胤禛心里虽然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淡定,接过她手里的杂毛貂衣替她围上,只淡淡说了句“走了”,便起步往外走。
夏桃暗生了须臾气,提了步子便往外撵。
等着胤禛引了福晋、二格格兼相送的妻妾们出了正殿,众人一看夏桃已披了件成色虽不好却也不弱的貂衣立在檐下时,神色上都难免一惊。
不知道这件貂衣来历的都当是王爷所赏,虽然成色不好也毕竟是需要不少貂物方能织成,也或许是王爷故意赏了这件成色不好的以遮人眼,背地里还不知给这寡妇多少好东西。
夏桃虽然视力不好,也顶不住这么许多视线,当时便在内紧紧抓住衣内里,发誓再也不穿这么显眼的东西出来见人了。
“桃子也去吗?太好了。”出门不用穿花盆底,维昕蹦达着便向夏桃而去。就这般,一行人在所有人的观注里出了院门,直往广济寺而去。
连下了几日大雪,挑帘看去的屋瓦之上还是白雪皑皑。风从窗帘间遛进,还是吹得脸颊冷冷的。
“不冷了吗?”胤禛难得见她如此兴奋,竟是连冷都不惧了。
夏桃含笑着回头看他一眼,便还是舍不得帘外的风景,连屋檐子上的翘角都看得心开意满。
马车子里只有他二人,连苏培盛也坐到了外面去。
可胤禛并不觉得孤独。你若是看他便知道,他的唇角漾着一抹含笑。只因为那桃花的视线虽然不在他身上,可与他相背的人儿却始终拉着他的手掌与之交握。
幸福就是手心里的点点温度,暖热的却不仅仅是肌肤,更是直到精神的脉度。
广济寺不愧是香火顶盛之地,大雪之后仍旧人头湍动。
胤禛仍是去听什么大师道阐,维昕没来过民寺,拉着福晋与靖格格一溜烟便不见了。
胤禛知道桃花喜欢自己游玩,便留了刘保卿于她叫她自己活动去了,只是不许出寺。
此时已近午时,夏桃进寺前见离寺不远有家烤红薯的闻着极为口馋,便二人行到寺门来。那刘保卿得了爷的指令便不准夏桃出寺,自己叮嘱了几句便出寺买烤红薯去了。
夏桃左右无事便立在寺内进口处看来往的人群,既有极为朴实的平民,也有衣着锦玉的商贾。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年代,物质文明得极度昌华也填补不了人类精神上的溃乏与彷徨。夏桃也曾亲见过现代宫场的太太们一打一打往功德箱里放钱,自己的老妈也曾拉着她去求那随老尼张口开价的姻缘签。在香烛袅袅的烟尘里看不透的永远是人心,看得透的永远是欲望。
“你怎么会在这里?”胤禑扶着芷晴进寺,便见夏桃一脸出神而突兀地立在门下。
瓜尔佳芷晴便把她收入眼中。只见她一身锦貂却落漠地立在来往急切的人群里,明明是人群里唯一不动人雕像却又仿如是看尽时间的落泪观音,明明超脱尘世却又仿如只她为真。芷晴见她一回神,忙换了轻颜上前请安,这种样子又仿佛刚刚自己的感觉只是空幻。
“四哥已经来了吗?”
夏桃便领着他们往内走,其间,那个胤禑的女人时不时拿眼瞄她,她便也偏着头一次次地看她,如此往复,等着两人视线交汇,都不觉笑出了声。
没过须臾,刘宝儿捧着几个软香的红薯跟上来,夏桃便把东西分给大家,偏胤禑不吃,她便与芷晴一人一个边走边自己拨皮边吃边互觉有趣地往里走。
有些人你看一眼便讨厌,纵是对方有金山银山你也还是讨厌。有些人你看一眼便喜欢,莫名其妙却可以喜欢一辈子。瓜尔佳芷晴便是后者。从寺门到后寺禅房也不是太远,她们二人却已是互报了诸如姓名、身份、兄弟姐妹、喜好口味等等等等。
也或许是天生倾于乐天,这一会夏桃便觉得她又重新得了一段可能的友情。
几人在去后禅房的僻静路上却遇到了靖格格。只见她仰首盯着一株压满积雪的松柏,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等着众人上前招呼,那偏过头来的靖格格到叫夏桃一震,似乎又是当初认识的那个靖格格,一脸的高傲与倔强。
面对命运,一个人能有多大的选择?如果反抗不了,是不是就只能坦然接受?
“你们去吧,老和尚的禅房有什么可看的。”靖格格自领了奴婢去寻那拉氏。
走着走着,夏桃不自觉停下步子回首相看,那靖格格的步子已完全没有了迟疑和纠结。
“哎,皇家的女子高傲是骨子里的,可认命更是首先要学的。”芷晴说完此句,盈盈而道,“走吧。”便捧食着所剩小半的红薯继续前行。
夏桃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非痛非喜,却兼而有之。
人生给那些天生敏感人遗留的感悟夹杂着太多揭不明、道不出的滋味。如果全部堆积起来,怕是半生都过不下去,只能体会一点、丢弃一点,只在当下感慨一番,也不至于滞沉了脚步再难前行。
“桃子——”前方,芷晴已如一个老友般唤她,她便丢了烦愁欣然而往。
禅房里除了老四,还有两个一老一少的和尚。清穿里总是写到这些和尚、道士是如何得道高人,夏桃也便含了一丝笑意仔细打量。那老和尚听胤禑喊其为弘素,只是偏瘦,一脸苦相。而那个年青些的像是与老四相差无几更矍铄些,胤禛称其为性音。夏桃虽还未与老四说话,却觉出胤禛更为高兴,眼光里有鲜而易见的亮泽。不觉又打量了一番那青年和尚:唇含温善、眸有天光、体态均健,整个人似乎与其他的和尚都为不同。
莫非真是得道高僧?
可那和尚也不过坦然看了她一眼,并未有看出她与他人的不同来。
夏桃便低首一笑。看来什么高僧法眼,不过世人自欺而已。
“你笑什么?”芷晴低声蚊问询。
夏桃只是捂口含笑,不与相道。
午饭,雍亲王破血,请大家下馆子。可偏偏夏桃进味百斋前看见不远处有卖豆腐脑的摊子,便给老四使眼色领了刘宝儿两个人去买。
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豆腐的发源地,自然对豆制口情有独衷,什么鸡汁豆腐脑啊、冷拌嫩豆腐啊、活鱼穿豆腐啊、红烩豆腐块啊……每每想着都流口水。可偏偏北方的豆腐与家里不同,不白发黄,不嫩到捏了就碎反成块渣状,不软滑几无香反透着浓浓豆糟味。
这一会听到一口家乡音的小姑娘卖豆腐脑便再也忍不住,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主子加奴才的实在不知道要叫几碗,便打发小姑娘与她父母先送七碗去酒楼包箱。
刘宝儿在前面领路,夏桃高兴着一偏身,便见对街里似乎站着一人看着自己,定睛一看,尽然是他。
人群由二人间不过十米的距离间来往,却像是流向不同方向的河流。
有些人你见了,是还缘。不见,是轮回。其实见与不见,都是枉然。
于是便想:有些人你爱了,是借缘。不爱,是经途。爱与不爱,却是两种人生同一份伤悲。
于是转身,于是离开,眼眶犹湿。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与胤禛。
有人向天要借五百年的寿命,而她借了一断从无到有的爱情。她与他的爱情从未开始已不知要怎么轮回偿还,而她与胤禛的呢?是不是注定要用下半生的孤单来相抵?
没有回头。却也抹干了眼眶。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今天,今天!只要今天这爱还是属于她的,她便一定要好好珍惜。
于是轻快地上楼,连步子都飞轻了起来。
“见了性音大师你为何相笑?”等着从广济寺回来,胤禛便开口问着替自己换衣的桃花。
夏桃弩了弩嘴,暗自非议了一番老四的三只眼:“我只当是什么高僧,看看也不过如此。”
胤禛理着袖口坐于榻上,挖了她一眼道:“你是妇人之鉴。那性音大师只是由外表来看便知是极有休为之人,我虽听他禅禅不过了了,哼,却是非同凡想。”
难得听老四这么有兴致开口夸人,夏桃拔拉拔拉脑袋,似乎关于雍正的记忆里真的有这么个和尚与之有“染”。
“哦——?怎么个非同凡想?你真相信佛呀道啊的?”她一屁股挨着他坐了。
“呵呵。”胤禛把她的一双冰手握在自己的大掌里,“什么佛、道,不过人画之以敬天而已。不过,如果神佛可以静心,拜之以慰又如何?”
夏桃皱着眉头:“你既然不信又为何装着信呢?”
“装?”他挑眉相看,“爷什么时候装过?拜佛自然敬天,敬天自然拜佛,不过常态而。”
想见桃花皱眉、摆首、一脸子胡涂,胤禛也不说破,自乐着暗自回味性音的惮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眼看她面孔纠成一团,胤禛单指点了点她的额心:“好了,反正你也是不懂。天色不早,还不去给爷做饭去。”
夏桃吐着舌头起身,看看已侧躺在榻上假寐的某某四,边非议着边往外走:“吃吃吃,就知道吃。”
胤禛想见着她消失在内帘之外,才收回了笑容。
他看见了。看见了他们的摇街相望,看见了她的毅然相背。也看见了,她抹着眼眶的样子。
他很想立时举剑把年希尧横斩为十八段,他很想立时摇晃着她的肩头质问她是不是还对他有情。
可他什么也没做,好好回了府,好好与她亲嬉。他知道他再放不开她。即便她对年希尧仍是有情,可只要她现在爱的是他,他也可以装作什么也未看见。
爱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改变?他本不知道,现在也还预见不了。他只是不停地深陷、不断地放纵、不悔地沉沦……太幸福的东西便再难放手,便是割肉以喂,又有何难?
不觉失笑。
原来,他胤禛也会为情所困。
“胤禛,我们吃面好不好?”一个脑袋从帘间探进来。
胤禛迅速变了神色由掩额的手间抬头。
“爷不吃面,爷要喝粥。”
“嘁——”
那桃花虽然满脸不愿意,可他知道,她仍是会替他熬粥。
这便是幸福的感觉了。虽然不乐意,也会转为幸福的妥协。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只要他再不在本王面前出现,本王也便敬佛一次。
这一夜,桃花被四大爷欺负得很惨。
“呜……你饶了我吧……”
可没有人理她,只是不停折磨着她可怜的小房子和丰满的?***。
“胤禛——”桃花已是哭得凄惨,可身上人的目光却仍是冰寒。
忽然间,夏桃似明白了些什么,不觉无耐失笑。举起几弱无力臂膀强搭于他的肩头:“胤禛,我爱你……只爱你……”
一切便静了。
仿如一枝桃腾绕着伟岸的胡杨,边绕边开,随着一阵风过,散着一种淡香与一种淡清合二为一。
胤禛闭上眼睛,仿佛能够看到那个画面,不觉,翘起了唇角。
也许这个人不值,可感觉值。这便是人的感情,超脱身体,却生于其间。就像感情,躲不开、逃不了、舍不去,只愿这么背着,生生世世。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为她守一生
还没有多少感知,便又是一年的九月。夏桃完全适应自己的角色,关起门来香红雨里的日子虽是甜甜蜜蜜却也平平凡凡。偶尔见见福晋这样的大家长,到也坦然,只是女眷中排压而来的怨气却也一日日叫人气郁。
芷晴穿过清晖室,便见夏桃蹲在一丛丛今春嫁接来的紫滕枝下低首忙活。
处得时间长了,她也不得不佩服这两个人,一个极为严苛、古板的王爷竟然能同一个无貌无势的寡妇走到一起,还过得有滋有味。这一年她看过来,也不由羡煞于夏桃。只是终有些可惜,虽然她知道夏桃绝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却至今王爷的专宠也没能让其怀有子嗣。哎,这王府不比普通人家,没有个孩子,一旦恩宠不再,可叫夏桃如何过活?
夏桃正把手下已长了三、四十厘米条枝下生出的夹草拔了,抬首便见一身桔红旗服的芷晴立在丛外发呆,便起了身笑道:“你怎么来了?”
芷晴见她戴着手套一只泥泞、另一手提着小铲刀便小心着脚下惊喜如个少女般出了来:“阿紫呢?”
自有小吉过冬接了夏桃手里的东西,小意捧了水盆上前。
“小孩子在府里没过来,你知道的,现在还不能出府。”
二月里芷晴生了大格格,小名便唤作阿紫。
夏桃想想小婴儿确是不能出来见风,便洗了手,拉着芷晴进了西面的偏殿。
“几日不见,真是怪想阿紫的,明日里我回了我们家那口子,就去你府上住几日。”
芷晴喝了几口不知加了什么新东西的奶茶才道:“要见怎么不能见?偏偏还要到我那里去住。你怎么如今还如此悠闲?”抬首见夏桃还是一脸糊涂,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叹。摆手叫那些婢子下去了,坐到夏桃的腿边子,低声道:“你怎么还是不成?这都一年了,也没个动静,还不知这内外风云?”
夏桃挑了挑眉,唇边划过一丝无奈:“王爷已有三子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当即便迎来芷晴一个怒视:“桃子,我虽知王爷现在对你真心真意,可我看王爷比谁都希望你能生个阿哥。”她看了眼门窗之处,更低道,“你的身份毕竟——哎,若是没有个儿子依靠,将来若是王爷——你可怎么过活?”
夏桃只是习惯而笑。这些道理她哪里不知?只是现在这样也好,他们都不知能陪彼此多久,到时分开了,没有孩子的牵扯岂不是痛快一些?再则,就算她一辈子要活在这里,有了个男孩只怕反没有什么生机。
午夜梦醒,不是不知道胤禛对着她不出的肚子烦愁。可她有她的思量。她若是无子还可叫那些女眷心平,她若真是育有一子,那是不是得到得太多不留余地呢?
所幸这一年来她的肚子都没有动静,到也叫她暗暗轻松一些。拿得多了,总是要还的。她没有自信到时不搅得人扬马翻。
如此胆颤心惊,到也一直没有消息,便也觉得天意是应该如此。
“这种事,哪能急得来?况且我不比你还年青着。”
芷晴紧皱着眉头,想象着任何一种可能,可偏偏当事人却并不上心,待要再劝说几句,却听门外有人道:“回格格,四阿哥、五阿哥下学,给你请安来了。”
夏桃立时便起了身,心里却又是一叹。
这老四也真是犟得很,自从开春在府里给两位小阿哥请了学问师傅便一定要他们下学时来香红雨里,说是抽问课业实则是与自己请安。她不过是府里一个最言不明的格格,见着阿哥应也是要行礼的,偏偏现在却要两个孩子见礼。
“弘历、弘昼向夏姨请安。”
夏桃立偏着身子算收了礼:“呵呵,下学了,可还有趣?”
弘历人小心大,浅看了她一眼并不说道,只是由着弘昼言道:“夏姨,读书哪里能有趣。”
夏桃摸了摸已贴到近前来的弘昼的小光头,却是受不住这小子的淘气:“知道了知道了。”
“夏姨,弘昼和四哥要走果冻——”这弘昼还不足五周,府里都不明白木愣的耿氏怎么生出这么个活泼的儿子。此刻见没有大人在,便拉着夏桃的袖摆摇动。
夏桃虽然蛮喜欢弘昼的,却也不再想多有接触,便取了准备好的果冻叫两位阿哥的看护侍奴带了他们回去。
“你看看你,若是有一双自己的孩子,该是多有福份。”
夏桃淡笑不语。钮祜禄氏有个好儿子那是她的福份,自己虽然没有儿子却又何常不也是福份于身?福兮祸所伏,满则损的道理她是深为相信。
又是几日过去。这一日胤禛回来得极晚,夏桃也知道是因为皇上后日行围回京,朝中忙着应付。
夏桃自己坐于偏榻上画样子,偶尔看几眼在案下低首、徘徊、费思、疑虑的胤禛,并不去吵他。
直到胤禛自己想完了,过到她边后坐着,看她画的东西。
“这是什么?”
“马上便要入冬了,我想在赏心斋里砌一间暖和点的浴室,这样冬天你累乏了想洗个热水澡也不用怕冷了。”
就着灯烛光圈,胤禛仔细由后方凝视着她的脸线,虽然没有任何雕刻的美感却就是叫他心安、神悦。只是眼光一闪,道:“你似乎——不怎么喜欢弘历他们。”
夏桃偏回头看他一眼,罢了笔,坐着回转半身把冰冰的手放在他暖热的腿上:“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胤禛凝着眉:“爷叫他们每天来,就是想你与他们多处处,生些感情来,偏你……一点脸面都不给。”说着便偏过了头去。
抿了抿唇,呼吸了一次,夏桃开口:“胤禛,我真的不愿意多和他们相处。我总是怕,再遇到弘昀——心里会受不了。”她说了谎话,所以垂下了头。她不喜欢弘历那个败家子,至于弘昼,虽然可爱,可厚此薄彼看在别人眼里到时还不知生出多少事了,所幸都不与相交。
胤禛转回头来拍拍她的手面,想要再劝慰几句,只是转念头也就罢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就算现在这么融洽着也终只是表相,有个钮祜禄氏在……
夏桃不见胤禛相劝,抬首见他凝神,知他罢了此心又在寻思其他法子。便偏了头相问:“今天累不累?要不要按摩?”
胤禛瞅她一脸献计的样子,神情一悦,便躺下由着她坐在自己的后臀之上给自己按压脊背,思绪却没有停止动作。
桃花一直没有动静,却是叫他心烦,她明面上虽然全不在意,但心下里怕也是难掩忐忑。哎,她便是这样,有什么烦心都不愿说出来惹了他也心烦,虽然是十分贴心可总叫他觉得很是无力。却是再没有什么动静,怕母妃那里……
夏桃可以由手下之人硬直的身背感觉出他的重烦。这数月来为子嗣之事两人间却是生出了不少相看无语的压抑时候。总想快点摆脱又不知从何说起,知道他极看重子嗣偏自己又不想生且没有动静。怕他就此淡了自己,怕快乐不再感情淡去,怕他终究耐不住一个生不出的自己,怕终有一天——
恍恍,忐忑,劳心,费神,整夜整夜睡不着,睡着了又很快累醒,明明很累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越在乎,越在意,越害怕,越压抑。没得到累,得到了更。生活就像是困住我们的圆堡,而感情就像预见不了的东南西北风,随时焦灼着你的肉体、控制着你的精神,都只是诚实反应。
于是便落下泪来,有那么一滴落于他的背襟之上。
于是他便能感觉出,反身只是拥抱着失声痛苦的人。
“胤禛……胤禛……我们能不能不生孩子?……”
他没有说出一句。她的每一个字都沉沉压着他的整颗心叫他无法言语。他们怎么能没有孩子呢?他们怎么可以没有孩子呢?
“我怕……我真的怕……”
于是他便以为明白了她。她是怕他没有能力保护好她和孩子。是啊,他有能力吗?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自个儿必定要把一切都留给他,可这可能吗?……虽然一直想要个孩子,也自认为会疼他、爱他、护他,却没有想过能不能保得了他。会不会像弘晖、弘昀般突然生病?会不会叫皇阿玛接受?会不会……?
原来他真的还没有准备好,为她和“他”准备好。他只是想拥有“他”,他只是沉浸在拥有“他”的喜悦里,他只是太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而忽略了现实的残酷。为什么现实总是这般坎坷?如果当初夏桃没有编出“寡妇”的身份,是不是一切便能简单些?这一切到底怨谁呢?怨谁又有意义吗?
哭累了,便睡在他的怀里,就着温暖的熟悉气息混沌地睡去。很多事我们解决不了,便只能让时间一点点冲淡或改变。
他睡不着。便一夜这么搂着她,在僵碍的姿体间寻求一份清醒。爱人很累,不只有幸福。爱一分便要承担三分,这才是那么多感情有始无终的原因吧。莫怪乎,莫怪乎,没有人愿意守着一个女子了此一生。快乐总是太过轻易,而相守总是太过沉重,不愿受束缚,不愿承压力,谁不想只是快快乐乐呢?于是开始总是甜蜜,结束总是怨责。
胤禛抚着她的脸,心里突然间平静了下来。到现在他还是喜欢她,每每只要想着她便觉得幸福。对于他爱新觉罗胤禛来说,磨难由出生那一刻便不曾离开,那还有什么可惧?那么些争心斗计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怕几个妇人、几句言语?
于是开始轻拍睡得极为不踏实桃花的肩膀。
她像是他的一个宝,虽然这个宝可能在别人看来一无是处,可他不在乎。看着她、想着她、念着她,才知幸福,便是为宝,只愿为她守一生。
清开迷雾,只要看得清目标,便没有什么是可怕。我们恐惧,只是因为陌生,当把陌生视为必然,便也如饿了要吃、喝了要喝般,只是菜式未知、饮品不定而已。
他是个强者,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仍旧会是!
睡吧,安心地睡,什么都不必烦恼,只要你在这里,便是幸福。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