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归今直入畅春园不过几日,这天胤禛归府便气怒异常地爆问弘时的去向。正赶上这日是府里逢五家聚的午膳,平心正居里一群女人便均立着等那彬彬来迟的弘时。
此时的弘时只比去年相看更为高大健硕,很有少年长成的气度。只是胤禛眼见他脸上并无挂彩,再相比弘昌面上被打得光彩,更是气怒。
“你这个逆子!还不给本王跪下!”
女眷们这二年已少见王爷如此怒上于显,纷纷提着半心。
那弘时也是老实,卟通下跪。
胤禛便不再理他,入座开席。
一时间众人随座,半个时辰只闻筷碗之声,很是压抑。待到席撤,偏偏弘时却还是一脸无所谓。
“王爷,弘时也大了,又跪了这么长时候了,便叫起吧。”
胤禛并不吃茶,片刻才道:“你知错了吗?”
那弘时虽有不甘,却还是回道:“儿子知错了。”
“那好,等会便去你十三叔府上向你十三叔下跪认错,并于明日在学堂里当着太傅众人的面向弘昌行礼认错。”
弘时压了压火,心觉难平,只是不出声。
“本王的话你听道没?”胤禛暗了暗眼色。
偏这弘时也硬气,便是不答。引得胤禛一声冷哼。
“弘时,你还不应了你阿玛的话。”那李氏怕王爷更怒了弘时,忙出声劝道儿子。
弘时抬头看了额娘一眼,本要退让一步,复举目望向阿玛,却正见夏桃亲端了杯茶递给阿玛,当下便窒息难抒,只低头不语。
“好好好,”胤禛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照是喝了夏桃沏来的茶水,“果是年岁长了能耐也长了,去,把刑杖取来,本王今天便要试一试你的能耐。”
“王爷——不可啊——”李氏当即哭嚎起来,上前求饶,“王爷,弘时他还小,你就饶了他吧。”
“哦?不可?”他淡笑着看向李氏,“什么时候本王在自己王府里理事,也有不可的时候?”
李氏情急之下的口误却放大在胤禛的耳中。
“王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是想替弘时求情,他纵是犯了错也毕竟还是小孩子的心性,您就宽饶了他吧。”
胤禛收了云淡风清的神色,暗淡下来。
“小孩子心性?敢在尚书房里当着太傅们的面殴打皇家子嗣,还是小事了?”
连那拉氏听了这话,都惊惧不小。
“还侯着干什么?刑杖呢?”
直到刑杖取来之前,没有人再敢说一句。
那持杖的太监看了王爷一眼,询问杖责多少。
“先责十下,叫他轻藐圣贤;再责十下,责他不知兄弟之情;三责十下,叫他心目蠢笨;四责十下,责他往为皇嗣。”
那李氏听如此四十板下来,哪里还能忍住,上前跪于胤禛之前,大声哭求,可偏偏那杖责之声还是一声声由身后传来。
弘时受责竟是一声不吭,叫胤禛既怒又慰,怒的是他不知悔改,慰的是他人小却极为硬气。
眼见二十杖便要过去,弘时毕竟娇养,已是出气烦乱。
那拉氏也是不忍,“王爷”二字在未言开,便被胤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胤禛却也是恨铁不成钢,想他日日夜夜步步为赢、斤斤小心却被这个不懂是非、不辨真伪的儿子搅乱,而弘时又是他唯一年成的儿子。只是他后继无能人纵是他本事再高皇阿玛又怎么可能考虑于他?
“王爷……”一时间,殿上只闻李氏的哭声与弘时的受责声。
眼见着又是几杖过去,那弘时已明显不能挺住,夏桃皱着眉本想拉拉胤禛的背衣劝劝,却听那李氏道:“夏格格,你还不帮我求求王爷?你怎么能见死不救?”立时夏桃接受所有人的视线,愣在那里反不知如何反应。
“求什么?今天谁求也无用!”胤禛狠狠瞪了那李氏一眼,已是满面痛恨。
“阿玛,求您饶了三哥吧。”正这时,不到五周的弘历却跪了下来,引的众人皆是诧异。
“阿玛,求您饶了三哥吧。”边上的弘昼也跪了下来。
钮祜禄氏与耿氏皆是惊恐,却无人敢说一二。
须臾,才听王爷问道:“哦?理由呢?”
“回阿玛,三哥纵是有错,也已受了阿玛的责杖,定是已然受教。况且我等兄弟三人,既是三哥受责,弘历与五弟又岂能不均。还请阿玛看在三哥身弱轻饶于他。”弘历刚刚说完,便听弘昼接道,“阿玛,您常教导我们兄亲弟恭,此时三哥也已受责,还请阿玛饶了三哥。”
那行杖的太监已在王爷问话时便停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王爷的反应。
“嗯,难道你二人受业认真、秉性纯良。本王便看在你这两位幼弟的请求上此事做罢。只是——仍需不少一分地登门、当众请罪。你可知道?”
那弘时虽然仍未觉错,却毕竟不敢不低头。
这一场风波这才淡化了下去。
等到夏桃晚间侍侯着老四上了床,才听他说起事因。
原来,皇上回京便要往住畅春园,听闻在畅春园附近园子休养的胤禩八月底生的一场伤寒到如此仍是时恶时好,为避免途经胤禩养病之所染其恶疾,便下旨硬是将胤禩病体抬回了京中。大人间的事不知怎的被胤祉的七子弘景说道出来,一群龙孙们便分帮结派玩笑。弘时早几年便与八、九、十几位阿哥的儿子结好,听某些人言语上讥讽胤禩、欺负胤禩之子弘旺,其他人他不好下手,便打了也于此事看笑话的十三之子弘昌。
夏桃听了孩子们间的事到没说什么,只是疑惑皇上何以如此讨厌胤禩,竟对个病人如此刻薄?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这是男人间的事,可最近只要桃花感兴趣他到也愿意说与她听,只是弩定她并不会与他人说道。“两年前热河巡视中胤禩送于皇阿玛几只将死老鹰,引得皇阿玛大为恼怒,停其本人及其属官俸银。这为一波。”随后,夏桃眼见老四挑起个算计得逞后的快慰,“去年末,胤礽假借其妻石氏之病以矾水写密信与外密联,可此事偏偏是胤禩揭到皇阿玛面前去。”说到此处,某四更为快慰,脸颊上都笑折起了肉肉,“呵呵,他是错估了皇阿玛于胤礽的感情,步步进逼反越发失了圣心。”
夏桃打坐着给躺在面前的老四揉僵直的右臂,心里却在思量着这里面有多少事有他的参与。为皇位争权算计本是平事,只是老四究竟能算计到何种地步就未常可知了。
胤禛打量着她的神色:“你以为爷背后做了什么?”
夏桃想了想,拿不准,便摇了摇头。
胤禛却有倾吐的欲望,像个孩子似的把她的一只手把玩于双手之间:“胤禩虽然聪明,却实不了解圣心。皇阿玛与胤礽间的父子之情又哪里是我等可以匹敌的?即便胤礽失了太子之位也毕竟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他却偏偏瞪了十双眼睛在胤礽的身上。呵呵,”他想到得意之外,挑笑着盯了桃花一眼,“他竟然要这机会,爷便给他这机会,偏通过他的口把太子矾水密信之事承到皇阿玛面前去。呵呵……皇阿玛纵是再恼胤礽也不过如此,可对他来说,非功却是过也。”
夏桃眼见他此刻一脸稚童的得瑟模样,很是鄙夷了一把:“那送鹰呢?也是你做的?”
胤禛收了笑意,状似深沉,半天才罢了耍玩,只是捏着她手:“有时爷也不得不佩服胤禩,竟然能做出如此置之死地而后谋的举动来。”
“……你的意思是——那鹰真是八阿哥自己弄的?”
面对桃花一脸的惊讶,胤禛却笑得淡然:“他自知于皇阿玛面前不得欢心,便想出了这么个扮黑装无辜的戏码。偏偏皇阿玛心里极是忌惮于他、忌惮于死亡忌讳。这一计若是早了十年生发,到真是极好的谋略,只是可惜了,皇阿玛——毕竟是老了。”
夏桃已是极为震撼。能把自己豪赌出去当饵可不是大多数人敢为的。胤禩赌的是康熙的“明查秋毫”,可偏偏康熙极是厌恶于他,也毕竟是老有所忌,竟然就直接把这个屎盆子扣在了老八的头上。哎,有时候这人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感慨完了,夏桃又打量身边这位大爷。没想到老四与老八水火不融可他们的儿子却分外“投缘”。经过这次被打事件,弘时与胤禛的父子之情只怕愈加相远。而此次弘历与弘昼的表现——怎么想都叫夏桃心里毛毛的。
“怎么?冷吗?”感觉掌间的抖动,胤禛坐起了身。
夏桃直接抱住胤禛,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怕。他们再本事也还是爷的儿子。爷绝不会叫他们伤你分毫的。”
他就是这般贴心的男人,不然也不会叫她心甘情愿过这只以他为天的日子。
“这我到是不怕。只是——”
“什么?”
夏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于他怀里,比玩着他的大掌:“那弘时虽然傻气了点,却也是可怜……”世人便是如此,知道结局后总爱同情弱者、败者,而淡忘了他们曾经的忤逆和骄绝。
此话一出,果是叫胤禛皱了眉头,半天才听他道:“也却是怨我,若是再早两年关注于他,也不至叫他养成如此嚣绝、张扬的性子。哎,若是当初不是因为只有此子而过余严苛,他也不至于只为老八、老九的几句甜言蜜语便……”
胤禛既恨又切的心情夏桃多少能了解,只是发生的已然发生,心生的隔绝却不是几句好话、几年相处便能推倒那隔墙。若是感情可以轻易补救,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记恨与争夺。
夏桃搂了胤禛的颈间:“我有个妹妹,因为我出身的那个年代一家只许生一个孩子,而我又是女儿,爸妈便又偷生了一个,只是可惜天不从愿,仍是个女孩。那小时候可可爱了,挑的是我爸妈身上的优点长,极白极漂亮,性子与我不同也极是活泼,那时候她虽然不能养在家里只能寄养在姨姥姥家中可每次去看她我们都还是极疼她的。也许是老人家带孩子终究太过溺爱,等到她上学开始慢慢便养了些不好的坏习惯。到把她接回家中,加之可能也毕竟不是时刻亲养的,我爸妈与她的感情毕竟疏于与我,也叫她心有难平。于是,便常常吵、常常闹,想引起重视。可感情哪里经得住吵闹?只是越发生隔……”
这一夜夏桃说起了许多妹妹的往事,几次离家出身、几次寻死觅活、几多伤心冷漠……其实她到现在仍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欢声笑语到头来跨过争吵只徒留下无奈和淡漠。那些在车来车往间教妹妹骑自行车的快意时光,那些趴着由妹妹清理耳道的温馨时光,那些妹妹玩劣被气得轮起手掌她哭也引得自己伤哭的感动时光……怎么就那么绝决而不可重复地消失在岁月里呢?
感情是经不起刻意折磨的滕枝,以暴治暴只能情终意尽。它毕竟是衡量的无形之物,不是多、便只能是少。
胤禛喜欢听她说她的故事。他总是想尽法子听她说道那些没有他的过往。只是他从不问。不论是故事里的人还是他听不懂的名词。多听些,渐渐,也便明白。渐渐,她说得也越发明白。
那些对她熟悉、对他陌生的过往便成了他们之间默许的不挑破的记忆。他不问,她便也不破。她渐渐叫他明白她的过去。他渐渐明白她的一切。他把她说一个字记在心头,把这也当作一场战争前的准备,他了解她越多,便越有把握完全拥有、占有她。这是场未树旗却暗流涌动的准备战,胤禛做的便是一点点从桃花那里探听,直到完全掌握。他总觉得,那个世界对他来说是种无底的威胁。
待到夏桃睡去,胤禛摆了此心念起弘历、弘昼二人。这二子虽年小却智不弱。念及此处,稍有些安慰。再忆起弘历之母及其后德妃,不觉又皱起了眉头。
是非总是无头,不会因为你少思了一件便能安泰了一分。他胤禛做不来堆积是非、疲于背敌之事。无论是什么,统统都要尽在掌握。
时已深夜,可能是热了,怀中之人换个姿势背过身去。胤禛沉了面色,伸了一臂重新把人扒回了怀里才痛快了睡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紫草的结束
皇上回京直入畅春园,王府内人自然也要随去圆明园。
夏桃正与香红雨内奴婢们侍理胤禛要带进园子里的书物,胤禛则坐在内书房里看戴铎进来的信件。
这戴铎前二年得了福晋身前的大丫头喜音仍不知足,竟还写过封信宵想夏桃,恰胤禛有意结交福建巡抚兼闽浙总督满保,便把戴铎直接由杭州打发去了福建。
这个戴铎虽远虑上是个人物,偏偏看不清眼前。几次三番写信回来所表的不过是福建苦贫,或水土或生活不惯,连着几提生病求归,连着“功名之志甚淡”这种话都提了出来。
胤禛正在暗嘲,却见刘保卿进内。
“禀王爷,万大夫到了。”
夏桃一听,只是心下一叹。
须臾,果见一个神烁的老大夫进了来。
这不是近一年来的第一次,夏桃几已习惯。照旧是把脉。
胤禛虽然还是一派冷淡,可夏桃就是能看出他的紧张来。
那老大夫诊了红半刻的脉,便起身开始在室内寻视。夏桃见胤禛没有反对,自去泡了杯花茶来便坐下。捧着茶等那老大夫从屋外到屋里转了个遍,茶已喝了两杯。
那老大夫可能也是寻不到奇怪的地方,便自个儿坐下举了茶喝,却立时愣在了当下,直盯着茶面须臾,起身直接打开夏桃泡茶的茶壶捏出茶渍来看。
胤禛见他如此,当即也紧张起来,只是不出声。
“王爷,这茶里应是入了些碾得极碎的紫草碎末,夹于花草之中几不可辨,此种紫草平常人平日里入用不过凉血清热,可女子食用期便有很明显的避孕作用。”
夏桃一惊,便看向胤禛,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些清热去火、美容丽颜的金银花、玫瑰之物泡的茶,夏桃自己如今也认识一些红花之类的,知道绝不能参在其中。虽然她也有意不想生孕,可绝对不会自己主动避孕。
胤禛沉了目光,突然起身便往外走。等着夏桃反应过来追了出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当夏桃一路追进平心正居,只听响亮出过一声“啦”,一个女子便捂着脸倒在了殿内。
所有人几不能呼吸地看着这一幕。
似乎过了许久,那被胤禛轮掌的女子才转过脸来,一脸的平静,冷冷地看着夏桃,那表情竟叫夏桃感触地想哭。
看透了,看透了,是不是便是如此?
“本王问你,那些紫草是不是你下的?!”
夏桃拧着眉希望她说个“不”字,可她反笑了,转了视线看向胤禛:“回王爷,是婢妾做的。”
蝉音等来的便是狠狠地一脚,击在她的腰侧。那重量,几乎击碎她的灵魂,是痛是恨是不干是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化为热泪几若夺眶而出,可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默默、沉默地承受。这便是她的命?再多的光鲜也不过以此了结?……
没有人伸出援手。
上位之上那拉氏只是痛心偏首,偏手处李氏恐惧,而下手的钮祜禄氏淡然……
或许是太过愤怒,胤禛连补了两脚,直到夏桃拉住他。
为什么?夏桃湿了眸想问。
可我们毕竟经历太多,问与不问反而成了开不了口的陌生。
“说——还有谁和你是一伙的?你们如今都胆大了是不是?连爷的女人也敢算计,连爷的子嗣也敢暗算——?!好好好,今日便一次说个清楚!”他忍住再加一脚的冲动,拉着夏桃直接往主位上一坐。“来人,去吧各房都唤来,还有各房管事,本王今天就好好立立规矩。”
自有人领命去请未到的年氏、耿氏及各房的陪妾。
夏桃无空去管齐于殿内的女人们,她只是盯着倒于殿前的蝉音。渐渐努力着支起身,渐渐强忍着正跪,只是始终低着头,像个生来便自认为奴的婢奴一般,卑微、认命。
夏桃突然就忍不住泪水。由始至终,蝉音都是骄傲的,虽然她的骄傲与年氏身来的高贵感截然不同却自有她一身坚持的傲骨。即便当初她们“分手”,夏桃也始终以为只是成长的结果罢了。可现在呢?到底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蝉音已不再是那个出生虽婢却心向清洒的蝉音?那些相依笑颜的瞬间、那些无负悦语的片段只要想还不停闪现于脑海。可到底是什么叫一样彻底变了呢?
“夏格格茶料里那些紫草是不是你下的?”所有人已齐,情绪稳定下来的胤禛开口审起蝉音。
蝉音拜了一拜,不曾看向任何人:“回王爷,是奴婢以管事的权利使人把碾碎的可以避孕的紫草参渣于夏格格的花茶之中,不仅如此,小厨房各种配料、佐料中均下了紫草。”这仿佛是个重弹,炸的不仅是夏桃、胤禛,连那拉氏、年氏等也是一脸惊讶。
胤禛重来没有这么怒过,再也不能压制取了几上的茶盏便直向那蝉音投了去,“嗵——”、“哗啦——”之后,那蝉音已是半前半面的鲜血。而胤禛则起伏着呼吸立着,脸上是狰狞得恐怖。
当所有人都以为王爷必定要活活打起蝉音时,他反而淡定了,安泰泰坐了回去。
“那说吧,你是受何人指使。”
不少人的眼色闪烁而过。
一片碎瓷之上,蝉音挣扎着重跪正。
“回王爷,此事全是婢妾一人所为,并无人指使。”
“哦?呵,你到真是个人物。”胤禛看罢那贱奴一眼,抬了首一一从妻妾们的面上看过,除了年氏敢于相迎,其他或惊或惧或淡然。
胤禛闭了闭眼眸,才复道:“本王知道你们谋的是什么,不过是本王身后这幅家业。只是——你们可要想好了,能不能有命活到那时。不只是你们……阿哥们还小,小孩子总有些病灾。过去了,是本王念旧。过不去——可就是你们这些额娘自己的孽债——太多了……本王也想通透了,命里有便是有,命里无——”他无情、冷刻的脸上突生一抹笑容,“纵是没有子嗣,本王也绝不能叫些妇人染指了袭位。”他说得极轻极淡,可目光之下遇到的视线则无一人敢当之为轻淡,惊为警钟。“女人间拈酸吃味本王向来无心过问。只是此次——以后这王府里,别叫本王听闻任何女人间的吃味小事,不然——就休怪本王一纸休书全把你们休回原处去。这种事,本王也不是做不出来。”
明明王爷低首理着衣摆,可所有人都只觉得威信得可怕。
至于夏桃,却始终没有关注他说些什么、其他人又有什么反应。她只是看着蝉音,明明模糊了视线却还是执着地看着。她想不透。王府里算计她、谋害于她的人可以千万,却唯独不可能是蝉音。可为什么现实与想象总是如此绝决?
蝉音随着胤禛的一声“拉出去,打死”被两上太监拉着手腕拖了出去。
胤禛眼见桃花还一脸无知跟随而去,忙上前拉住,视线相交她的满面痛苦便叫他不忍。
一路拉着,一路流泪,出了平心正居不久,夏桃再也压不住痛哭的欲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蝉音?……胤禛……胤禛……”
这便是背叛。除了紧紧拥着她叫她可以痛哭,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胤禛不了解桃花何以为个奴婢痛若如此。他也永远不能了解。他也曾被下奴背叛,却不过是相恨一场。可对于平等之下成长的夏桃来说,这种背叛锥在友情血结的心上便焉然痛大于恨。
也不知哭了多久、呆了多久,夏桃在赏心斋的内榻上清醒,几上灯黄正跳着苦怖的舞蹈,而她,正枕在胤禛的腿上。
他的指划过她的发鬓:“累不累?”
很累,像是被撵平了随手丢在地上。
“胤禛——”
“嗯?”
“我想见见蝉音。”
蝉音最终在女眷们的面前被抡杖打死。
那是在冬天日落之后仅有一刻光线里。
她问自己,为何会走上如今这条路。可依旧是无解。她原本是那么通透的人,渴望简单,渴望平凡,与世无争……她终究是为什么呢?她不爱王爷,从来不曾喜欢过。那又是为什么?为名吗?她始终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来也不曾宵想过什么。可面对钮祜禄氏格格的拉拢,她还是走上了歧途……也许是不甘吧。不甘于夏桃能拥有的她不能拥有。明明自己比夏桃强过甚多,可始终不曾入得王爷眼帘。她在众望所归里抬了脸面,却只得王爷厌恶的一夜。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如人呢?为什么要在女子最清白的晚上忍受王爷那样的污辱?……那块红,是夏桃亲手为她所绣,是她最为看重的东西。却被王爷当作抹布般沾了血污。她觉得恶心。恶着非要把那红巾洗净了,却总是觉得不再干净。于是便收沉在箱底。
总有些东西珍藏在心底深处,越珍爱,越无法忍受破灭,却还是会亲手击碎。人世便是如此,莫可喜、莫可恨、莫可悲……矛盾纠结着等一个结束。
她蝉音便这么结束了。结束了吗?
在一片黑暗里结束。
若干年后,当夏桃爱情、友情满载余生之时,仍是会想起那么一个温淡却情浓的女子而心郁,只是那时留下关于那个女子的只是快乐的回忆和无限的喜欢。
李云霞也永远记得那个黑暗的来临,像是一种预见的宿命。
生者留给逝者的时间真的极为有限。当夏桃还没能从蝉音的离开抽离而出,雍亲王寿席之上便来了新的面孔。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爱你有多深
生活大多数时候是平淡无奇相伴着些尘埃般的小小烦恼。
一进园子里,自然见到圆明园总管家的媳妇鸣音。
这一日正是胤禛的寿辰,夏桃昏沉着往梧桐院去,却在院门外遇到也要进院的鸣音。虽说与鸣音玩的不如蝉音好,却也关系和睦。这一时见了,却有些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低了头。
鸣音突然对一切陌生。不论是情同姐妹却草草了生的蝉音,还是对看着一直木奈却傻有傻福的夏桃。与蝉音幼年入府,相偕着走到如今,自以为蝉音是个聪慧所以无争的女子,却不想她竟然改对夏桃暗下毒手。这完全不像她以前的性子。可如果不是,她又怎么会对她一直喜欢的夏桃下药呢?她又为什么全然认下呢?莫非——
鸣音想到福晋,赶快断了思路。不会的,福晋不是那种人……可如果不是福晋,又有谁能使动蝉音更叫她一人认下呢?可福晋——
鸣音自认追随福晋多年还是了解福晋的,福晋并不像是如此恶毒丢车保帅之人。可如果不是福晋,还有谁呢?……难道真蝉音在这么两年里变了,变得如此陌生?
如此反复揣摩着,鸣音也忘了现如今夏桃算是半个主子,游离着抬步先其而进。
夏桃大懈了一口气,偏首去看空旷的天空,却还是觉得刺眼。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坦然。不知道那些自私自利、一味卸责的人是怎么可以无顾的,只是她做不到。小时候只觉得大人的世界无所不能,到现在已经懂得,人世间最莫可难料的便是人与人之间关系和人类自己的思虑。
二人先后入了内,见了礼各归各位。
鸣音出嫁已不是大丫头升为婆娘,却不能再立于福晋最身边,只能依着鹊音立在福晋身后。她小心打量着福晋,还是那个熟悉的面容。可这幅端和慈正的面容之下可还是心思如旧?人心总是太过飘忽难料。
众人等待的寿宴主人午前果真从宫里回来,可推起的笑容还未达到极致却纷纷被后面那个小心进来的女人引得失了几分颜色。
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最显眼得便是极为白润,一身素白亮灰的衣裙和着那一张圆润的脸儿一下就叫夏桃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史湘云,只见她虽长得不及天姿的年氏、妩媚的李氏、青顺的武氏,却自有一派憨圆自然。
看着看着,便不觉皱了眉头、心里泛着酸看向老四。
胤禛只把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却不出声,安然着举茶就口,回想着皇父赐下此人时的言语。
“胤禛,你素来不好女色,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只是你毕竟大小是个王爷,屋子里也不好常年只有那个卑贱的奴婢一人侍侯着。朕也知道你素爱佛理,正好今日是你寿辰,便把苏额涅跟前养着的老氏赐给你当个使唤人,如何?”
胤禛知道,皇阿玛虽然口里是问询却早已打定了主意要把苏妈妈的“养女”老氏送进他屋。虽然去年皇阿玛一时选择信了他的说辞,可府里这些个事皇父只要有心入耳便没有不知道的,没有赶着选秀把女人送进府来当格格做侍妾而选了这么个时候悄悄而就,本就是给了自己莫大的脸面、承了自己的说辞。
夏桃见胤禛不理她,便重新怀着不快打量那小姑娘。明明还是个未成年的雪白包子却要入了府跟了老四,岂不是白白糟蹋了?
“来给福晋和府里人请安吧。”胤禛罢了茶盏,才招了老氏上前。
那老氏虽然年少,却很是大气,上前来没叫众人开口便把所有女眷不差一点的依依叫过,便是夏桃这个“格格”也没有错过。
“王爷,这老氏——”虽然所有人都对老氏的身份好奇,却还是等着福晋开了口。
“皇阿玛赏的,就在香红雨当个大婢子吧。”
众人前半句听是皇上赏的都提着心眼,后半句只听做个奴婢才轻松口了气,只是再一回味,便纷纷往夏桃看去。这年头什么都没有跟前人会吹耳风,那寡妇不就是由婢女出身最终爬上了主子爷的床?
一行人饭后回了香红雨。胤禛当着奴才们的面指了老氏为大婢子,便使了小如带老氏下去。
夏桃见人都走了,一屁股坐在榻上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拿斜眼瞥老四,虽然心里也知道这事与老四无关,却就是一时难平。等着半盏茶的功夫把不快调试得可以丢到犄角旮旯去了,才大呼一口浊气准备起身给老头子打水去。
她如今也是奴性大发,整天里都是想着法寻思怎么能把这位四大爷侍侯好了,焉然一古代贤妻。这种范,哪里是当初现代里敢想滴?
夏桃这里自我厌气却老实着起身去忙活,胤禛那里从书本子上抬首盯着她的身影乐滋滋。这女子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有气却不想随便丢出来惹了不快到头来若是误会怕更伤了感情,就宁愿一个人消化,想通了就想通了,想不通过个一夜也是没事了。像她这种处处淡化是非、隐忍的性子还好现在只受他的“欺负”,不然还不知叫他气恼几分。想他堂堂一个雍亲王,却有个处处受气的娘子,怎能叫他忍受?还好只是气他的气。
胤禛乐呵着继续看书,没几页便见桃花回来了,递上了热帕子叫他净了面,又上了薄荷水叫他嗽口,虽然面上仍有三分不快。
“咳”了一声,胤禛开口淡道:“十三弟约了十五弟请我看戏,你去是不去?”
夏桃一听可以出府,也管不了新人旧人了,拍着手就跟着出了府。
先乘马车去会了十三和兆佳氏,在那里逢了胤禑与瓜尔佳氏,才一同去了戏场。
“知道四哥喜欢听昆曲,恰逢前几日小云雀来了京城,正好弟弟我今日便就寿请席,也当一回富贵显爷,哈……”一行人在十三的笑声里入了戏院子。
这种地方平日里三个人都不常来,胤禛是没时间,胤祥是不喜戏,胤禑则不喜离了芷晴。
昨日里胤祥便包了后场一处小戏台,专是为无人打扰、女眷们可以同聚。
那戏场主正领了几位要往“醉音苑”而去,却听偏处有男声高嚷:“被人包了?爷的面前还敢说被人包了?爷我只一个月便在你这戏园子里砸下多少银子,还敢跟我说被人包了?去,把小云雀请来,爷我今天就要听小云雀唱曲儿,还谁都劝不了了。”
胤禛三人一听这声音,纷纷皱了眉头。
“九哥,算了吧,弟弟我也不是特别要听。”另一男声插入道。
“不行。十四弟,难得你今天兴致好,愿意同哥哥我一起来听戏,哪里能叫些闲杂人等坏了兴。宁班主,爷不管,总之你现在就去把小云雀唤来,要是敢叫爷在十四弟面前失了哥哥的脸面,哼——”
胤禛三人的步子再慢,也与那高嚷之人对了个面。
果然,都是皇子一家。
“醉音苑”里,小云雀已经开唱。除了声音尖利,夏桃再没有其他感觉。眼光也不敢乱瞄,老实坐在老四身后的小板凳上。
胤禟挑着一双上眼敛极为亮白的单凤眼极为放肆地打量着夏桃:“四哥,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屋里人吗?”
老九嘴角的那抹嘲讽连夏桃看了都极为愤怒,但更多的是为胤禛的脸面不平。要不是当初自己“将错就错”,又怎么能有机会叫所有人扫了胤禛的脸面?说到底,还是她的过错。
胤禛却连礼都未礼,一派沉于戏声的痴迷。
夏桃见老四如此,暗暗松了口气。
胤禟的面子一扫,虽恼却也不好在今日老四的寿日上惹了什么风波,更何况他今日来还有更重要的大事与十四弟相谈。
果不其然,这出戏刚过半场休歇,胤禟便起了身:“四哥难得有雅性出入这等场所听戏,又偏逢四哥大寿,今日的花消便都算在九弟的账上。只是我与十弟、十四弟还有事在后,便先后辞了,还请四哥尽性。”
胤禛也未留人,双方相让了一番便相送。
夏桃方才抬头去看,却正见那十四胤祯极为认真地偏首打量于她。
等着八爷党离开,便听胤禛小声问道:“你与胤祯有过过节?”
夏桃摆首。她与这些危险的八爷党向来保持距离,就是这十四大约也只在香红雨见过两面,却一句话没有,又哪里来得过节?
胤禛看她如此迷糊,面上罢了此事,心里却十分清楚,胤祯的眼光却不是喜欢与无关痛痒。至于老九约十四密谈,大约也是替老八出这个场子求一个头路。
这一过一插曲,没一会众人便听戏的听戏、聊天的聊天,自得其所。其实有在听戏的只老四与十五二人,胤祥则带着三女堆起了麻将,一时间这不大的醉音苑里到真是热闹。
听罢了戏,十五又做东于福寿楼请吃夜席。
“不爱听就不爱听嘛。”
“爷看你不是不爱听,是根本听不懂。”胤禛净了手直接挑明事实。
“谁说我听不懂?哼,本姑娘不但听得懂还会唱呢。”
“哦?小四嫂还会唱戏?”十三听夏桃出口,也存心寻四哥二人乐子。
“哼,不就是唱嘛,谁说我不会。”
“你也别现了,反在弟、妹们面前笑话。”
夏桃也实在觉得脸上无光,丢了老四用过的帕子,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寻些底气,清了两下噪子开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啊……”唱就唱嘛,虽然她不是地道的安庆人,可黄梅戏还是会唱这么两句滴。
果然,一行人听她开了口,全都笑了,连十三也拍着手儿说好。
“哎,小四嫂,怎么不唱了?”
夏桃甩了甩帕子,移回老四身边去:“开两句就行了,唱多了显不出我的能耐来。”
胤禛看了她两眼:“爷看,你是只会那么两句。”
众人一看四爷点出了夏桃的“能耐”惹了她白眼相送,纷纷笑得腹痛。
踏着夜色,酒性而归,加之心情爽乐,夏桃明显已是酒醉大发,入了东院便难得耍娇要胤禛背她。
胤禛眼见她似哭似闹的样子只觉始无前例的头痛,为免引来更多人围观,只好第一回当起“马夫”。
或许是酒喝多了,十月末的夜风并不觉得太寒,却还是吹得夏桃脸脖不爽,便用了自己的脸脖去磨老四的脸颈,叫胤禛只觉四体触电,待要叫她老实点,却听她在上面近耳道:“胤禛,我唱歌给你听吧。”也不等对方要不要听,便听她唱道,“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多深?……”
黑暗里,偶有院门宅中的灯光闪过。
苏培盛紧紧跟在二位身后,只能听见空旷的园宅中清远悠荡着女子的歌声。她唱的那些句子,肉麻得可以,从未有哪个女子敢唱。开始他还惊怵,须臾,偏首打量她那些酒醉却幸福到蜜里去的脸儿,不知怎的,连苏培盛都有些感动的几若湿了眼眶。他虽然看不清前面背人的那个男子的表情,可他就是觉得,爷说不定也偷着乐呢。
喝醉的女子怎么都不愿意铩手,硬是把着四大爷的一个膀子当宝,哼哼唧唧全是些不知羞的“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 胤禛你怎么那么可爱昵”等等等等的醉话,惹得胤禛虽然不想“理”她,却还是一手接了奴婢们地活替她抹脸、漂脚,以免“丢人”太甚。
虽然对着个醉女,可应该得的福利也不能少,少不得又是一番在战淋漓。
末了,把着某女的下巴执着:“说,你还爱不爱爷?”
某女迷睡着哪里还去管他。
“说呀,你到底还爱不爱爷?快点说……”
某女受不住这种惹人好梦的做派,哼哼着最后还是哭着“爱爱”出口,才得了某四一个清响的吻在脸颊。
幸福就是一种感觉,会相团着飞入暖暖彩绵里的满足。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们都来坦白
没有比在爱情里醒来更为甜蜜而美好的事。
夏桃好好八爪的在床上坨坨爬行了半天,才舍得起身。
“格格醒了?”那挑帘进来的女子却不是小吉。
这么近距离地看,老氏有一双极为纯净的眼眸,这不由叫夏桃想起了九华山上化缘却眸似痴纯的尼姑,那个尼姑明明是在讨要钱银,可眸子里的痴净却叫人觉得她佛心纯净。
那老氏可能不曾遇到如此境况,挑开帐帘便见夏桃只抱被掩胸大半边身膀坦露于外,顿时吓得便红脸闭目大“啊”一声退出帘去。
“你看看你,叫你不要上去你不听。”帐外传来小吉的声音。
夏桃也被突然出现的老氏吓住了,待到由小吉递进帐缝的手里接过内衫穿上出来,见那老氏居在角落里正双手合十低首喃喃自语,细细一听像是“南无阿弥陀佛”的经文,也不觉好笑。到是小如灵敏,把老氏拉了出去。夏桃这才有空相问:“她怎么来了?王爷是什么意思?”
“苏公公只传下话来说,只当她不存在就好,不必掩着遮着。”
小吉的回答叫夏桃猜不透老四的意思。竟然是宫里来的,必定是某些人的眼线,他却叫凡事不必避讳,那就是什么都显到台面上来。这样好吗?
“格格不必胆心,”小如回了来,手里是温度正好的热水,“王爷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有了主意,你只与平常一般过活就好。”
夏桃想想也是,便抛了烦心净面、着衣。
几日里香红雨上下果真一切如常并不曾特意避讳生人。夏桃一次问起老四一句叫她不用劳心也就不了了之。
相处不多日,夏桃便蛮喜欢老氏表现出的性子。听说老氏是苏麻嗽姑老来拾认的孤女,取名灵灵,虽有养女的空头衔,苏麻死时她才不过四五岁。据说苏麻是有名的才女,可这老氏虽识字却一辈子只看过佛经几本。虽身份上是个“小姐”,却言行举止是个奴婢的路数。然性子却又有些“小姐”的单纯。每日城早中晚三次必定诵佛,吃食上也不加荤腥。
“灵灵,这东西好吃吗?”小意知道老氏不吃鸡蛋却偏偏捧了蛋挞来哄骗着对方,见老氏吃得痴迷只及填、吞、点头,便乐得“咯咯”直笑。
夏桃无奈地瞪了小意一眼,再看灵灵吃得欢喜到目空一切,也就不忍说那是鸡蛋做的。
明明还是个孩子,不像大家的女子早熟,焉然还是现代七八岁心智的女孩。只是看她念经那种虔诚,却又仿佛看尽世态。
夏桃也弄不懂了,不知这老灵灵是真得多还是假得多。
渐渐的,胤禛果真叫老氏与苏培盛一起贴身侍侯,在府中几乎不叫他二人离身。
那老氏虽然幼嫩,却做事很为实寸,竟也不用多日便能顶了半边天。而夏桃的身影却越来越少出现于人前。
这一下,府里众人的眼光又随之一变,人人都把老氏当做又一个受宠的女子,只是这一回,再没有人敢明里暗里显摆点什么聪明。
虽然感觉上老四对她的喜欢没有少一分,可那么多时候多出个人可以贴身照顾你“老公”怎么说都是非常不痛快的经历。
一回到赏心斋,便见胤禛如常打发了老氏回去休息。夏桃盘坐于榻上怀抱个特大的暖手炉聚着一双诽意的眼眸如探照灯般直跟着老四转。半天也不见老四理她,只能自己生闷气。想想又实在压闷得晃,便开了被子下榻绕到看信折子的老四跟前。可想想又觉得太胡闹了,便又走了回去。坐还没须臾又觉难忍,便又起身冲过去……
偷看她如此反复,心里早就笑到暗伤,胤禛才罢了折子看她:“过来。”果然那小妞听话,两步便坐在他腿上,把着他脖子嘟着嘴。她不说话,他也便不说。
“胤禛——”
“嗯?”
夏桃皱着眉心里建设了老久才问出了口:“你和那个灵灵——”
“你以为呢?”
看他挑眉,夏桃低首反醒。虽然知道不应该怀疑,可女子心里都住着一只猫,见到老公公开与异性出双入对便犹如猫抓似的难受。
胤禛把鼻子几乎顶着她的:“爷对你还不好吗?”
“不是……只是……”
胤禛把住她的下巴捏巴了两下:“你呀,原来真是个醋坛子。”
夏桃鼓弄了半天嘴巴子,也没说出一字半语来。
幸福就是明明满满的,你还是想要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你的是他的,他的也还要是你的,全是你的……虽然有些无理取闹,可心里猫抓似的怀疑与渴求就是怎么压也无法压抑,叫理智自我厌弃。
胤禛微抬起她的脸庞,见那眸色中闪动波光,不由一叹:“既然建议又为什么早不来问?这两月将过你却还是不开口,不知道爷等得也很不耐吗?”桃花脸上还是七分迷糊。
有些感情之间的事,也是遇见了才会有所感悟。虽然他也爱看她为他感情纠结的小样子,可偏偏就不喜欢她欲言又止、甚至生而不发郁结于底的做派。
“你要是不喜欢,就要说出来。爷虽然在乎你,可不一定时时刻刻都顾全了你的心思。有些东西,你要——便要争取,虽然不足以对外人言道,可有什么是不能对我说呢?难道——我还不足以叫你信任?”
夏桃含泪下意识地摇头。
“别摇头,有什么说出来。”
“胤禛,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想给别人找麻烦……也不想麻烦身边的人……我知道我一无是处却偏偏使小姐脾气……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只是不想叫别人不喜欢我呜……你不知道,我虽然得了父母的宠爱,却偏偏在外面不如妹妹,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不知道怎么花言巧语,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比我妹乖却不叫别人喜欢……我明明知道这世界是很公平的……可为什么她嘻嘻哈哈就能把所有人的心赢去连给我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我怎么努力乖乖的他们也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是不是我真的不讨人喜欢?……”
胤禛轻拍着怀里哭得很无措的夏桃。
知道与坦然是完全不对等的历练。喜欢就像花枝间翩飞的素蝶,不会因为你自觉最大最美丽而与你嬉戏。它没有道理,它只是感觉。你能讲****百种喜欢的理由,却无法左右喜欢的感觉。
善解人意,在第二个人心里可能就是虚情假意,在第三个人眼里读解为别有用心,在第四个人意识里只是好欺负、没有负担。
胤禛知道这种感觉。他明明比胤礽聪慧,却远不及胤礽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他明明比十四孝顺,却比不得十四是母妃心里的宝;他明明处事严谨、认真极致,却怎么都不及老八那一个门脸上的“贤”字……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不是你以为如何便能如何。
等到夏桃自己哭得发泄而过了,自己便罢了眼泪发笑:“我没事,说起来这么过了三十年,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不过是有些贪了。”以为自己很好,别人就会喜欢很好的。
“爷知道你很好。”胤禛抓着她的指间,“只要爷知道你是最好的就行了。别人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况且,爷就不喜欢别人喜欢你。”
于是夏桃便含泪而笑。狠狠吻在他的额心。
人活于世,不可能面面强求,不可能事事如意,得到的同时放开些什么才会越发幸福。
“那灵灵是怎么回事?”
“她是皇阿玛的眼线。”
“那你还随她近身?”
“就是要她近身才更能安皇父的心。”
“可是……你不怕她知道的太多了?”
“爷想让她知道的,她自然知道,爷不想叫她知道的,她也一件不会知。”
“你有这把握?”
“她虽然是皇阿玛的眼线,却也有自己的意识。你知道一个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便是意识。这意识不是你当了它的主人它便投身相抑的。要想控制一个人,便要知道他在乎什么、最在乎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灵灵的心思?”
某四挂起一抹得意,吻了吻某桃的唇:“总之,她绝不可能是你的威胁。见某桃拿怀疑的眼神瞄他,某四不怎么乐意,“哼,你只管放心,爷就算看上那老氏了,她也绝对看不上爷。”说完便不待桃花发问而直接发难。
就这么,又是春/宵一刻。
有时夏桃也想,老四是特奇怪的人,明明叫她坦白,他却又什么都不坦白彻底,非要留那么一手叫你猫抓一样弄不清楚。
渐渐的,随着时间一月月过去,看老四与老氏虽然贴身却不亲近,便也不得不选择相信:老四,总是对的。只是有时还是会想,真有那个叫老氏喜欢的男人?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因为喜欢所以做
偌大一个王府,虽每年皆有银饷、田租,然以老四这么个不近人情、“清心寡欲”、门面功夫不到家的性子,自然没多少得钱的门路。
虽然不知胤禛门下多少门客,可这节礼他这个主子却还是要用心发送。不由感慨,这古代与现代就是不同,不是下面孝敬上面到是上面人想着下面人。
夏桃坐于暖阁之中耳听胤禛与那拉氏在外间讨论“送礼”之事。方知府里进项少、出项多。这几日便总是寻思着怎么能帮上一帮。小说里也有那女主敢与老九同做生意了,可于她就很不靠谱了。开酒楼又太过显眼以老四低调的性子他未必愿意。
正巧这日绣房的绣娘金巧来与她说起,上次做的床上套件第一件绣来看看的那个枕套前次被她一个在大绣坊里主事的姐妹看去了,直嚷着稀罕,说是画于绣坊的当家看后直嚷着要重金请这画样的师傅。
这金巧如今也与夏桃熟了,知道她不缺这个钱,也不过当笑话说说。只是此时听入夏桃耳中无疑是条门路。
物以稀为贵,既然绣坊稀罕这些花样,同理那些木具、瓷器乃至包装盒之上等等说不定都稀罕。她虽然只业余学了几年素描、水彩,记性也不是太好,可说不定便能试试。况且,这个门路隐在人后也不需要她抛头露面,也占不了她多少功夫。
这么一合计,便有些兴奋,终于不用再做富贵闲人了,虽然实现不了她自幼女强人的梦想,怎么着也能给四大爷减轻些负担。
如此一兴奋便是数月,胤禛虽然看出了桃花难掩的兴奋,可她就是不说,而时值明陵盗案发,皇父指了他出京详查,又赶着岁末,便暂时罢了关切无暇相顾。至次年康熙五十六年初又女宫里二贵人卒殓事宜,加之皇上巡幸畿甸,等着胤禛得以空闲回了圆明园,皇上又突然巡视河西堤务,拉了胤禛同往。
转眼间便已是四月。
这一日阳光独好,无私殿前移入的桃花最后纷飞满霞。
胤禛睡在其下终是得了半日清闲,醒来便见依于近榻之上的一只桃凝神下笔画着什么。他没有动,只是取过一本榻上放着的桃花称之为“笔记本”的翻开来看,见都是一些图样子,有未成形的单样,也有成形绘好的钗、盒等之物。再抬首去看桃花,便是当年叫她想菜式也没见她如此费思过。
虽然知道她不可能干些什么大事,可就这么看她认真的样子竟然也觉得很是幸福与美丽。虽然现在他的谋划看似毫无可能,常常忐忑,常常焦虑,可只要静静对着这个女人,便觉得一切皆有希望与可能。帝业是他无法停止的欲念,可前途渺茫又怎会没有惊恐?可只要这么看着她,便四身轻松、神智清明,觉得又可以放下惊惧重新出发。
喜欢一个人可以过去,就像香棠。爱一个人也不可能时时牵挂。却会在停罢间霎那念斯、想斯、而觉活得甜美。她什么也无需做,却已经是他心里的全部。
“你醒了?”
她对他笑,他便也笑。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
她罢了笔凑过来揉着他习惯紧拧的额心。
“要不要喝水?”
也不管他需不需要,便取了茶盏倒了清茶,扶起了他来也不需他张手就着他的口送茶,脸上,是满满的幸福。虽然暗道她傻气,心里却也因她的欢愉而喜悦。
“在画什么?”本以为她还是不会说,心里打算着从刘保卿口里问出来,却不想她眉飞献宝似地由身侧取了个精美异纹的木雕盒示意他打开。
面对手里近十万两的银票,胤禛狠狠地皱起了眉:“哪来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夏桃却是高兴,眉飞色舞道:“我有画了些样子叫他们拿出去卖给木雕房、首饰坊等等,物以稀为贵,这几个月竟然也赚了这么多。上次听你与福晋说起银子,我便想为你出份力,呵呵,你看你看,这些虽然不是太多,不过怎么着每年也能解解燃眉……”夏桃本待再说些什么,却终是看清了老四铁青下来的脸色。
胤禛“哗”一声把银票甩在榻上,有几张不经风意孤零零散于榻下,顿时便叫夏桃心里委屈的一哽。
“你好好在家便是,这些钱事哪里需要你来费心。”胤禛虽知她的好意,可自己的事业却要叫自己喜欢的女子抛头露面便觉得是自己的无能,胸膛起伏便有些压不住怒火。
夏桃的眼眶顿时湿了,只是忍着硬是不发。须臾想想他可能是大男子主意,并无心责难于她,便压了压哽意重挂了淡笑:“也没什么的,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做什么,可我喜欢你!喜欢你就像为你做些什么。这些钱不是向你炫耀什么,也不是轻看于你,只是单纯想为我喜欢又喜欢我的男人做些什么……哪怕是小事……哪怕你并不需要……我还是想做,只是因为——我爱你……”
阳光很美,却远没有她说爱他时眸里隐忍的泪光美。
忍不住,他便趋伸而前,吻了吻她的眼窝。却正有一滴泪珠翩然而落,点在他的唇上,罄入他的心间。
于是便两唇相交,品尝到眼泪的滋味,心里有哽闷到轻甜,都不过是刹那间两人的事。
那之后,金巧娘手里的样式越发少了,却越发的精贵,每每出得一个样子便是万两的起价。
那拉氏自知道了夏桃此样的本事,对她越发得爱纵,处处放任。
只是胤禛每每见她委于几上绘图,便总是或暗脸或唠叨几句,却每每被她一个笑脸、几句说辞便打发了下去,只是使了刘保卿他们好好看着,不叫她每日在此上多花时辰。
这绘画与想菜式不同,是更叫夏桃喜欢的事儿,喜欢加之出发点是为心爱之人谋事,自然是打心里认真、起劲。
正当夏桃委于后院公私两合之时,朝堂之上因为八阿哥的回归又是挑起一轮立嗣之风。
“四哥,你当初就不该替那老八在皇阿玛面前好言,不但叫他复支了他和门下的俸银,现在皇阿玛巡畿、巡塞竟然是每每叫他同行。照此看之,死灰复然不说,反压了你的势头啊。”胤祥言辞恨恨,大为替四哥担心,却看他四哥一脸泰然,便加道,“连你那门下戴铎都嗅闻到气象写书要你替他谋个台湾之职好以安退路。四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不担心?”
胤禛一吹墨迹,合了信入封,加印泥传了舜安进来取走,才不紧不慢道:“又哪里会不担心。只是方方面面想多了,便知道老八终是不得圣心。”
“此话怎说?现在朝中求立太子之声复起,就是李光地这等宠臣也一句一个‘目下诸王,八王最贤’,纵是皇阿玛本无立老八之心,叫这些近臣言多了也不定便生出此心来,毕竟皇阿玛是……”那“老”字胤祥并未出口,胤禛却听得分明。
胤禛始终没言出个反驳的例子,只是淡道:“人心最是叵测。若是讨厌什么,便是那东西再好再亮也越发厌腻。特别是人老了,便越是心里厌弃。别人越说他好,便越是讨厌。”
胤祥见他四哥唇夹欢愉,再想说些什么也觉无意。竟然四哥如此孥定便自有他的道理,心里那些担心便也淡了几分。
“可是西北战事将起?”想起刚刚四哥那封信是送于年羹尧的,便问道。
胤禛低眉想了片刻,才道:“如今我们该担心的不是强弩之末的老八,而是……我那心有将能的十四弟。”
“十四?他有何动静吗?”
胤禛合了眸子,想那胤祯得了母妃于帝前几句“稚嫩才浅、仍需研读”便随了皇父在经筵之上伴听。前几日皇父还大夸十四有大将之才。这些小小浅浅的谋略,不可谓不精明、不留丝痕的高明。
胤祥见四哥颜色,便心有所测,不再相问十四:“年羹尧——此人可信吗?”年羹尧此人虽有大才,却也是心有沉浮之人,只看他八面玲珑,在老三、老八、老十四等人之前聚有关联便可此人心思难料,非“忠诚”之人。
胤禛又岂会不知?归于领下又如何?依亲带故又如何?若是他这个雍亲王没有万分把握和实然本事,姓年的又岂会依于门下?在这一点上,年羹尧与他何其相像,都是渴求征服与被征服的热血,却又同样拥有一颗冷智的头脑。他在等,年羹尧又何常不是?没到最后,都不会最终选择。只有自己强了,成了那叫人不得不认同的最终胜利者,才能叫那姓年的低下头来。
一声冷笑之后,二人皆无所言,直到殿外传来女童欢灵、肆意的笑声,不几,便是轻轻的击门声。
“阿玛——?四伯伯——?”那是个稚嫩、不确定却探险般欢快的声音。
“淑安,你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快过来,不要吵着阿玛和十三叔。”弘昼的声音明显压抑而惊收。
胤祥听出是自己家的小格格淑安于门外,正等着她被弘昼牵走,却不想四哥起身去开了殿门。
淑安不过三岁,一身嫩粉的小旗服配上迥然不同的双包头可爱得不得了,加之头饰上一颤颤的金蝴蝶哪里能不叫人喜欢?
她一见开门的不是阿玛而是四叔,虽然有些惊却很快绽开笑脸:“四伯伯,你看淑安头上这个蝴蝶好不好看?”小孩子新得了这一对活真真的金饰哪有不献宝的,攥了胤禛的衣袍子直求赞美。
胤禛一见她睁着眸色里满满的需求认同,便想起桃花的样子来,一□便抱起了小宝贝:“好看,我们淑安戴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小姑娘极为臭美,立时笑开了花,“是桃桃做给我的,好漂亮好漂亮……”小孩子开了口便不知道停,叽哩呱啦围着她四伯伯的脖子便叙述她的桃桃怎么怎么得好,蝴蝶怎么怎么好。只是胤禛听他的桃花到侄女口中成了桃桃虽然心里不痛快,却还是纵容着小丫头颠来倒去说完了,他才开口纠正:“淑安,那是你小四婶,记住了,以后不能直呼其名,要叫小四婶,听清楚没?”
淑安虽然还是觉得桃桃好听,可她还是有些怕四伯伯的,便急急点了头。果然,四伯伯便难得给了她一个笑容,叫她哈得几乎流口水。她最喜欢看四叔笑了,虽然九叔长得最好看,就是十四叔也比四伯伯好看,可她就是喜欢四伯伯。
“四伯伯,我们去找桃——小四婶玩吧,淑安要找小四婶。”
胤禛看看门外一脸惊羡的五子,又回头见一脸无奈的十三,便跨门而出,看殿外秋末里阳光明媚,也觉得是个适合游玩的日子:“四伯带淑安去游园好不好?”
“好——”
“淑安喜欢哪里呢?”
“淑安喜欢有花有水的地方……”
声音越发悠远,几不可闻,胤祥才从发愣里回神,拉着一脸向往的侄子弘昼也随之跟了上去。
家人家人,便是这般,笑笑、玩玩,也不一定要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只要在一起,便觉得这一日里了无遗憾。其他的烦恼,也就留待明天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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