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我哪也不去 ...

    夜里十一点多,古城凤凰仍是一片繁华景象,似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沱江两岸的酒吧闪烁着各色的霓虹灯,当地的妇女摆着小摊,在小小的充电灯下,卖着各式各样的银饰。

    纪念从来没逛过这样的地摊,兴致盎然,和吴筝牵着手,一家一家小摊看过去。

    纪念看上一个银质的手镯,问问价钱不过68,纪念惊愕了半天,觉得便宜的像是捡来的,正准备掏腰包付钱,就给吴筝拦下,和摊主一番讨价还价,硬生生的把价钱从68划到8块钱。

    纪念更是惊,不敢相信的看着吴筝把手镯套上自己的手腕,然后给摊主十块钱,再找回来两块。

    吴筝笑盈盈的看着纪念:"生活的技巧。"

    进了一家欢闹的酒吧,并不大,五十多平方米,摆了几十张桌子,小小的吧台对边有一个小小的舞台,有个乐队在倾情演出,唱着一首齐秦的《原来的我》。

    纪念和吴筝坐在窗边,点半打啤酒,再给吴筝要一杯果汁。

    窗外正好可以看见如诗如画般美丽的虹桥,纪念探出头去,看着粼粼的水光,心里竟还有些不敢相信,昨天还在水深火热,今天就换了一片天地,好像走进了一首婉约的抒情诗里,朦胧清新而美丽。

    啤酒送上来,纪念还没动,吴筝已经抢走一个酒瓶子,笑嘻嘻的看着纪念。

    纪念眉头立刻竖起来,这家伙生病了还敢喝冰酒,酒吧里的乐声震耳欲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根本听不见,纪念用眼神恶狠狠的瞪着吴筝,把桌上的果汁推过去。

    吴筝当做没看见,笑眯眯的给纪念递过去一瓶啤酒,扬着酒瓶,无声的做着口型:"一起嘛。"

    纪念犹豫了,吴筝写的那一群便签里,是有这么一条......想来,两个人真的都不曾一起喝过酒,纪念不由自主的扬起嘴角,以后的日子,她们真的有太多太多的一起可以做呢。

    纪念妥协了,用瓶颈和吴筝轻轻的碰下,看着吴筝一脸开心的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瓶子笑眯眯的看着纪念。纪念也笑,在吴筝捏起瓶子准备喝第二口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瓶子抢下放在手边,昂着下巴一脸霸气的瞪着吴筝,吴筝愣了愣,可怜兮兮的看着酒瓶子,终于没敢再抢。

    "北方的狼爱上了南方的羊!这首北方的狼送给我最爱的女人!"宣誓一般的男声忽然冒出来,满员了的酒吧里立刻一阵欢腾,所有人都在喝彩。纪念和吴筝这才从二人世界出来,看向舞台。

    原来到了点唱环节,一个男人正拥着她的女人站在舞台上,捏着话筒用足了底气唱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在男人怀里的女人一脸幸福。

    吴筝看向对面的纪念,纪念似乎被舞台上的一对情侣的幸福感染,微笑着,酒吧里来回晃着的各色光柱,映的这个女人是如此温婉,如同一块暖暖的白玉。

    吴筝笑一笑,招了手叫来酒吧服务生要了点歌单,一首一首看过去,都好似二十年前的老歌。没有一首喜欢的歌曲,吴筝皱了眉头。

    纪念微笑的看着她的小家伙嘟着嘴再看一遍点歌单,不由的想笑,指着唯一一首熟悉的歌,对着吴筝大声的喊:"你就去唱《后来》呗。"

    吴筝扬了下巴,一副我才不要的样子。趴在服务生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服务生跑到舞台问了两句,又跑回来。吴筝笑盈盈的看着纪念,跳下了高脚凳,跟着服务生走去舞台。

    纪念来了兴趣,她的小家伙,果然要给自己唱歌?

    一曲略有些伤感的北方的狼被唱的无比霸气,一曲终了,小情侣在舞台上久久的相拥亲吻,小酒吧立刻一阵欢腾满是起哄声。

    小情侣下了台,乐队的主唱笑呵呵的对着麦克风说一句:"今天有人来踢馆,看不上我们乐队呢。"边说着边把背着的木吉他拿下来,纪念就看见她的小女人低着头腼腆的笑着走上舞台,接过来吉他。

    小酒吧又是一阵闹,小乐队的三个人都下了舞台,倚在吧台看着吴筝。

    吴筝低着头先按着琴弦一阵华彩Sole活动手指,一大段华丽的音符竟然让酒吧静了静,倒是乐队的吉他手遇到对手似的两眼放光先鼓了掌。

    吴筝调整了麦克风的高度,然后微笑着看着纪念:"你记不记得我第一首给你唱的歌是什么?"

    酒吧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吴筝射向窗边的纪念,一束幽蓝的光束闪过,正好映出纪念精致而高雅的五官。纪念捏着酒瓶微微摇晃的慵懒气质,和隐隐然的高贵气场,让酒吧的起哄声生生的提高一个八度。

    纪念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只是看着舞台中央光束中心的小女人,下巴叠在手掌上,笑盈盈的点点头。

    她怎么会不记得吴筝第一首唱的什么歌?在学校的舞会那一个类似于个人演唱会的夜晚,可没少让她吃醋呢。

    吴筝也笑出来,露着两颗小梨涡,如同几年前一般,像个孩子:"重新把这首歌送给你。现在的我,最敢给你说这句话了,I'm not going anywhere,我哪也不去。"

    people come and walk away

    but I'm not going anywhere

    吴筝温柔的注视着纪念,轻柔的曲调呢喃般的从口中流出,世界好像都静下来,时间仿佛都停止了,全世界都是这样温柔而安静的低吟。

    是不是酒吧音效不甚好,吴筝的的声音怎么起了回音?一遍遍的在小酒吧里回荡,让纪念沉醉。

    熟悉的慵懒调子,熟悉的歌词,熟悉的音乐,熟悉的姿势,熟悉的笑,熟悉的温暖眼神,熟悉的人。

    纪念觉得自己有一些醉了,明明还没有喝酒,她却似乎有一些醉了。

    她有些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了,这个小孩子,似乎一直都没有变。

    她们经历的一切大风大浪,一切悲喜,在吴筝一遍一遍的低吟着"I'm not going anywhere"的酒吧里,似乎都已经淡了。

    她忽然感谢起她们的不离不弃来,让彼此都找到了幸福。

    未来的日子是很长很长的吧,但是她们也会一直这样牵着手,静静的走下去。

    本来只是想在凤凰住上几天就去下一个古城,但是两个人在古朴的吊脚楼里睡了一夜,清晨推开窗,就看见横在眼前的沱江上弥漫着一层白雾,远处的群山,在浮云里半遮半露有着的无限魅力,一时间,似乎身处仙境。

    两个人在阳台上的躺椅悠悠然的躺了片刻,只觉得清新安宁,似乎真的走进了沈从文的文字里。

    忽然间就不愿意这么快的离开了。

    吴筝不顾纪念的阻拦,硬是去交了足足一个月的房租,全身上下全部积蓄都不剩分毫的搭进去。

    于是纪念终于给吴筝知道了自己几乎身无分文了。吴筝只笑一笑,说一句:"真好。"莫名其妙的一句,说的纪念反应了半天,这才意识到吴筝是故意让她们变的身无分文的。立刻竖起眉毛,捏住吴筝的脸蛋90度旋转使劲拧,吴筝才笑嘻嘻的解释:"终于轮到我养你啦!"

    纪念略有些尴尬,放了手昂了下巴背了身,装作毫不在意。但心里确实有些郁闷,在人生地不熟的凤凰,她到哪里找工作去?何况从小到大,她除了金融和管理,可是什么都不会!

    吴筝笑盈盈的背着吉他,拉着纪念的手出了门,"我们去约会吧!"

    纪念瞟一眼吴筝,还没从郁闷里走出来,一种山水轮流转的感觉油然而生。

    被悠悠闲的吴筝拉到东门城楼的门洞里,吴筝拽着她在青石板的石凳上坐下,纪念一脸疑惑看着吴筝,吴筝才窃笑着说:"约会顺便赚点吃饭钱,你这只万年妖精放在这里,铁定有众多男男女女前来围观。"

    纪念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板起脸来,一掌拍到吴筝头顶:"你居然叫我出卖色相!"

    吴筝笑着就躲开,放了吉他盒在身前的地上,挂上吉他调好音准,笑眯眯的换了话题:"想要听什么?"

    纪念从来不知道约会可以如此简单而浪漫,她的爱人就在面前抱着吉他,笑盈盈的给自己一首一首的唱着歌。周围来来往往越来越多的旅客,都因为吴筝的音乐而停留,时不时一阵叫好声,把一个小小的城门洞围的水泄不通。甚至还遇到昨天酒吧里那只"北方的狼",一阵豪气的鼓掌,在吴筝的琴盒里放了一张大红色的人民币。

    纪念看着她的小女人,始终微笑着,这就是她的小女人的生活啊。轻松简单,没有一丝烦恼。

    直到现在,纪念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她们确确实实是离开了复杂的世界啊。甚至连吴筝的音乐都开始变得简单而轻松。

    前一首可以是即兴演奏一段爵士风格的sole,后一首又可以是一首舒舒服服的抒情蓝调,看着围观的旅客情绪激昂,再改成一曲激情澎湃的动感摇滚,甚至也会一时兴起唱一首大街小巷里唱遍了的口水歌。

    在毫无国界的音乐世界里,纪念沉醉着。在吴筝的简单世界里,纪念沉醉着。

    中午两点吴筝收了琴盒,只短短几个小时,吴筝的琴盒居然已经快被纸币装满。收拾了吉他,捏着一沓子纸币,吴筝笑眯眯的躬□子把一沓子大小面值的纸币递给纪念,"请女王陛下验收!"

    纪念毫不犹豫的昂着下巴一把接过,一不留意,唇边却偷跑出一丝笑容。

    吃了饭,下午吴筝又在虹桥边放一个画架,让纪念站在古朴的街口,握一只炭笔,不到五分钟一只妖娆的女人和有着独特韵味的街道就浮现在画纸上。

    吴筝招招手让纪念过来看,纪念接过画,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惊叹了。这幅画,只是用炭笔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满是湘西干净清新的感觉,而画中的她的那双眼,似乎有神仙点了灵气似的,有着完整的灵魂,似乎一转眼,画里的人就会从画纸里走出来。

    吴筝笑眯眯的再画几张,把成品摆了一排,纪念才知道吴筝这家伙是准备做什么了。

    纪念笑出来,她的小家伙,还真是有才啊。十八岁以后,她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她坐在一边的石凳眯着眼睛看着已经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吴筝。她的小女人专注的握着笔,眉眼带笑。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纪念仰着头闭上眼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悠闲着吸收着太阳的暖意。

    现在,她们终于是真真切切的处在一个世界里吧?

    第七十七章 我们回家吧 ...

    纪念从来都不知道,生活可以如此悠闲而安逸。

    在凤凰的日子,两个人并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通常四五天吴筝才会去赚些生活费,其他的日子,两个人都悠闲的赛过活神仙。在江边漫步,一遍遍走过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坐在江边的小店要一壶茗茶慢慢的品,时间似乎都不再流动。

    到了苗家人赶集的日子,四面八方的苗家人都会在这一天,背上大大的竹筐,带上自家的货物,来这里聚集。吴筝和纪念也会去凑热闹,坐两块钱的小公交,就到了附近的集市。

    来赶集的多是年纪稍长的老婆婆,穿着绣花蓝布的苗家衣服,头上缠着高高的一坨蓝布头巾。听当地的苗家妹子说,苗家女人在家里的地位越高,那蓝布就缠的越长。吴筝和纪念蹲在路边,吃一块当地的桐叶粑粑,对比着那蓝布头巾,饶有兴趣的争论着来来往往的老人哪一个地位比较高。

    附近的苗寨也去过。不跟旅行团,自己坐一辆公交,再走几里的山路,走进一家苗寨。房子都是石头堆砌,天然而古朴,隐在高大的树木里,别有一番韵味。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只容两个人经过的石头路,是不是有几条野狗玩闹着经过,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或者下地,只有老人留在家里,在小院子里做着针线活。

    苗家人好客,两个人的午饭在一户人家解决。女主人热情的招呼着,取下挂在屋门口的腊肉,切一块下来,再炒两盘当地的独有的野菜,吃一口,就是满口的乡土气息,再配上自家酿的糯米酒,真好似神仙一样快活。

    女主人无论如何也不肯要饭钱,吴筝就买下一堆刺绣和银饰,没有多少钱,女主人却高兴的乐开了花,指着后山说那里风景奇美。

    饭后,两个人悠悠闲闲的向后山走,路过好几片耕地,有男人高唱着山歌,光着膀子在地里拉着水牛犁地,悠然自在。放眼望去各种各样的绿色,看着就心情大好。

    绕过一座小山,一片如同世外桃源一样的山谷立刻映入眼帘,谷底的清涧,翠绿翠绿的似乎静止,如同一块暖暖的玉。吴筝和纪念顺着山上的小道下了山,径直走到潭边,这才听得到潺潺的流水声。

    整个山谷除了吴筝和纪念,再没有其他人,静谧而温馨,只有大自然的声音。

    两个人在潭边的草地上仰面躺下,太阳暖洋洋,不由自主的就闭上眼,享受着这安宁。

    一直这样安逸的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错呢。

    两个人在凤凰呆了足足有一个月,才顺着小城镇一直游玩到张家界,在三千奇峰拔地而起,八百溪流蜿蜒纵横的张家界里玩了七天,逛遍了大大小小的所有山头,才又到长沙。

    快入冬温度渐冷,两个人一商量,径直买了去云南的车票,去了四季如春的昆明。逛过石林九乡,就跑到期望已久的云南大理。

    大理这座小小的古城,似乎半个小时就可以走完,游客不多,干净而安静,从苍山流下来的泉水穿过古城直入洱海,三塔在古城不远处矗立,风花雪月的动人传说让这个古城满是浪漫的感觉,而梅子酒饵块乳扇砂锅鱼一大堆小吃,还有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水果,更是让纪念和吴筝都爱到了骨子里。

    于是又在大理长住下。

    吴筝经验丰富,一首弹唱立刻高薪入驻一间酒吧,每晚抱一把吉他,一个人坐在舞台中心自弹自唱,酒吧里来自全球各地来的顾客都是如痴如醉。纪念把两个人一路上攒的几千块钱投进股市里,日日端着笔记本盯着K线图,没有两个月最初的投资几乎翻了番。

    恍然间就过了四个多月。

    关于好似上个世纪的事情,只有刚刚离家的时候,纪氏宣称纪念出国深造,大孙子纪淳让出手中所有股份。还有前几天,关于孙云远的案子一审终结,判了无期徒刑,孙云远没有上诉,倒是出乎纪念的预料。照片里的孙云远剃了寸头,目光却清明,似乎回到了学生时候。纪念一遍一遍的看着这个新闻,心里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两个人本以为生活就会永远这么平静下去,直到十二月底的一日,下了班的吴筝拉着纪念的手有说有笑从酒吧里走出来,没走几步,居然看见纪赟从阴影里走出来,安静的看着纪念和吴筝。

    两个人都怔住了,吴筝下意识的护在纪念身前,皱起眉心,看着纪赟。纪赟似乎刚刚才到,还抱着厚厚的外衣。这个男人照例的一脸忧愁,而且眉宇间的愁云似乎更浓了。

    三个人在大理清净的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里对视了许久,纪赟才对着吴筝点点头,然后看着纪念缓缓说一句:"念念,回家吧。"

    纪念绷着脸不说话。纪赟轻叹一声说:"家里的人天天四处的找你们,一个月前有朋友在这个酒吧看到吴筝,我本来也不想来找回你们。"

    纪念轻笑一声,说了不想找,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纪念并不把纪赟放在眼里,难道这个男人还准备用绳子把她绑回家么?她拽了如临大敌一般满是紧张的吴筝径直走开,经过纪赟的时候,不屑的说一句:"我既然离开了,就没准备再回去,爷爷来了,也别想拉的动我。"

    纪赟转了身,一个大跨步追过去,拽住纪念的胳膊,紧紧的皱着眉,看了纪念许久,才沉声说道:"你父亲肝硬化晚期,已经住进医院了。"

    没有人的街道静的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吴筝飞快的看了看纪念,握着纪念的手下意识就紧了紧。纪念也有些呆滞,看着纪赟,一时间竟然没回过神。

    纪赟继续说着,眉心皱的更是紧:"才发现的,医生建议立即做肝移植,但是,家里人的肝脏都不合适,肝源紧张......病情又不允许长期等待。念念,不管你有多恨他,回去看看他吧。"

    纪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甩开纪赟的,甚至她有没有说"他的事,与我何干"这句话,她都不记得。

    只是晚上回到住处,站在淋浴下的时候,心里忽然如同漏了一个洞似的空起来。

    肝硬化,肝移植,涉及到医院,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事情。

    那个人,明明从小到大除了呵斥她伤害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怎么她还是有点难过?

    她一直是想努力恨着那个人的。努力,用尽全力的恨他,恨他对自己的不理不睬,恨他对自己的一次一次的伤害,恨他的所有所有。

    可是忽然有人告诉她,她一直恨的这个人有可能就要从世界上离开了,她怎么忽然害怕起来了?

    她不想承认,她是想让那个人好好存在着的。只留给她一个存在就好。

    可是,他怎么忽然就生病了?还生这样重的病?怎么他忽然就不让她恨了,和她从未见过母亲一样什么也不给她留下?

    纪念洗完澡,颓然的走出来,正对上吴筝满是担心的眼神。纪念轻轻的笑着,拍拍吴筝的脸颊,然后自顾自的去吹头发。

    她忽然觉得好累,忽然不想说话。

    怎么离开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消息的纪家人,一出现就带给她如此爆炸性的新闻?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纪念背对着吴筝侧躺着。关了灯,吴筝从后面抱住纪念,轻声说着:"念念,我们回家吧?"

    纪念埋着头不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回去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回去了,她们还离开的了吗?纪博还会那么轻易的放她走吗?

    吴筝无声的又凑的更近了,脸贴在纪念的后背:"念念,亲人是永远不可以放弃的。不管我们跑多远,亲人都是亲人啊。"

    熟悉的话又从吴筝嘴里说出来,纪念忍不住无声的笑起来,转了身抱住吴筝,一下一下抚着吴筝光滑的脊背,沉默了许久,叹口气略有些无奈的说:"回去也没用的......"顿了顿,才又说,"他是O型血,我是A型,什么忙也帮不上的。"

    吴筝没再说话,只是在黑暗里抱紧了纪念,轻轻的说:"先睡觉吧。"说罢就柔声唱着一首摇篮曲。

    纪念心里有些酸,仍然努力的微笑,闭上眼,在吴筝轻柔的歌声里放松,放松。

    回去,有什么用呢?那个人,见了自己除了讨厌还是讨厌吧?帮不上任何,还让他心情不好,又何必呢。

    次日清晨,吴筝说是酒吧有事一 早就走了,纪念百无聊赖的端着电脑坐在小阳台的躺椅,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上上下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想些什么,空落落的难受,她拼命让注意力专注在屏幕的数字,红色,绿色,不断变动。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纪念掏出手机来,刚准备给吴筝打电话,吴筝就推开了屋子的大门,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冲纪念笑一笑,就开始七手八脚的开始收拾东西。

    纪念还保持着在躺椅上的姿势,身体却蓦然僵硬了,她看着在收拾东西的吴筝,已经意识到她们的下一站是哪里,却仍有些不想相信。

    她始终都没有动,只是看着吴筝,看着吴筝一刻不停的收拾着两个人的东西,杯子,书,画板,毛巾......

    直到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两个人从来都没有住过,吴筝才走过来,拿走她怀里的笔记本,满是笑意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俯□子,吻她,干净的吻她。只是用柔软的嘴唇轻轻的蹭过,像是羽毛拂过。

    纪念一动不动,任由吴筝轻轻的吻。

    然后听见吴筝柔声说着:"回家吧。"

    纪念仍然不说话,只是看着吴筝,顾盼生辉的眼睛现在竟然如同纪赟一般染上了沉郁。

    吴筝笑容有些僵,却仍然努力的笑,握住她的手,不间断的说着:"我早上去辞职了,幸亏酒吧工资结算是按日算,而且当初就说过可能随时会走,要不不知道该亏多少呢。房子刚刚我也退了,老板娘也很好诶,多交的钱都退了呢。你爱喝这里的梅子酒,我已经买了两桶寄回去了。刚刚还去苍洱春里买了份你爱的田螺,可以一会路上吃......"

    吴筝一直笑眯眯的絮叨着今天早上她做的收尾工作,似乎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局面。

    明明吴筝没有告诉她一个字就擅自做了这一切,但纪念却生不起一点气来,她深深知道,如果告诉她,征求她的意见,她是一定会拒绝的。

    吴筝总是那么了解她,知道她的一切所想,这样自作主张的决定,算不算是给她找一个个台阶下?虽然她不想承认,虽然回家对于那个人也毫无用处,但她确实,是有些想回家啊。

    她很久很久都没有细细的看过那个人了,对那个人的所有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小时候,自己仰着头看着高大的他,甜甜的叫一声:"爸爸!"然后换来一个冷眼。

    那时候的他高大而冷毅,冰冷冷的似乎永远无法接近。后来呢,现在呢,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一点点过程都没有,就有人告诉他,那个人有可能很快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吴筝紧紧握着纪念的手,穿过一条条大理熟悉的街道,径直走到唯一一条通车的路上,上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上。

    纪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着纪念的目光里有一丝喜色。

    一路上,纪念绷着嘴角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着吴筝的手,手心里潮潮的似乎满是汗水。

    出租车开到昆明的时候,天已经黑的透了,几个人在昆明机场下车,径直进了机场,上了飞机。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纪念才忽然有些害怕了。

    她该怎么和那个人说话和相处?多年来,那个人除了呵斥她,她除了反驳他,两个人还说过什么别的话呢?

    而且她这样回去,再和吴筝在一起,终于还是得直面家里的压力了,又会是一番怎样的风波呢?

    她喜欢现在安静闲适的生活,回去后,会不会又是天下大乱?

    感觉着手心的温暖,纪念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吴筝,眉心里隐隐有一丝愁。

    吴筝也看着她,似乎一直都在看着她,笑容温暖,有一种安定的力量,和她的目光缠绕的时候,就靠过来,下巴枕在她的肩膀,轻轻蹭着她的脸,柔和却无比坚定的说着:"一定会没事的。"

    第七十八章 名字的意义 ...

    下了飞机已经是深夜,纪念和吴筝上了纪赟停在机场的车直驱医院。

    纪念有些紧张了,握住吴筝的手,手心里居然有些汗。在古城里住的久了,回到这个现代化的都市,略有些不习惯。路过这个似乎很久都没有回来过的城市的街道,路过纪氏总部灯火辉煌的高大建筑,纪念才终于觉出点现实的感觉来。

    车子停到市里最大的医院门口,纪赟去停车。吴筝和纪念还穿着春秋的衣服,飞快的躲进开了暖气的医院里。

    吴筝捧住纪念冻得发凉的手,轻轻的搓着给她取暖,不断的放在嘴边哈着气。

    吴筝低着头,纪念看不见她的表情。纪念知道,重新回到这里来,吴筝也一定是下足了勇气的。比起上次不声不响的离开,现在她们要是想一起走下去,必须得开始正视纪家的压力了。

    不过这样也好,逃避总不是问题啊。

    站在医院的大厅里,纪念微笑着看着吴筝,抽回手,张开手臂抱住了吴筝。医院里寥寥的几个人,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侧目,纪念却不理不睬,她闭着眼睛,紧紧的拥着这个身子。

    这个低了她半头的小女人,在这种时候,居然比她更有勇气,带着她一起面对她不敢面对的事情。

    直到纪赟走到身边轻轻的咳,纪念才放开。

    纪念和吴筝都没有提出一起去病房的建议,纪念说一句,“等我。”吴筝笑笑说:“伯父一定会好起来的。”纪念点头,微微的笑着:“嗯,一定会的。”然后再重重的说一遍:“等我。”

    纪念跟着纪赟去了住院部,电梯平稳而快速的到了十九层,走廊里安静而空荡,除了一两个护士,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花篮都从屋子里摆到了走廊里,家里竟然是包下了这整一层。

    整一层只有一间病房里微微透出点橘黄色的光来,不用纪赟说,纪念就知道那个人躺在里面。

    纪念慢慢的走过去,深呼吸,然后才推开了病房的门,轻轻的走进去。纪赟在门口,并不进来。

    豪华的病房如同酒店的套房,走过门廊,纪念就看见纪邵华静静的躺在床上沉沉的睡着,无比安详,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和。

    纪念似乎从来都没有看过那个人睡着的样子。甚至她似乎都不曾这样仔细的看他,虽然那个人睡着,但是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一直以来,除了努力的恨他,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叫做父亲的人了。

    她就在那里定住了,不再往前走,房间里静的只有那个人重重的鼾声。听说人老了,就会开始打鼾,这个人是已经老了吗?

    纪念久久的看着这个人的略略花白的发,已经开始粗糙甚至有了老年斑的手,竟然有些移不开视线了。

    这个人怎么比记忆中老了那么多,怎么如此的陌生?

    记忆里,他不是应该高大而严肃,总是让自己费力的去讨好,去仰望的吗?怎么现在居然如此孱弱的躺在这里,瘦小到如此,瘦小到好像还没有她重了?

    片刻之后,纪念艰难的撤走视线,飞快的转了身,离开病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沉默,面无表情,心里乱乱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纪赟轻叹一声,在纪念身边坐下,轻声说:“家里在四处找肝源,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纪念微笑着摇摇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

    纪赟拍拍纪念的肩,“爷爷他们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今天你是回家还是……”

    纪念再摇摇头,打断纪赟,“明天我再回家。”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着吴筝。”

    纪赟轻轻的叹一声,看着纪念,很久才说一句:“家里已经这么乱了。”话音刚落,纪念却蓦地抬了头:“把我叫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更乱的吧。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说罢,纪念不再理睬纪赟,径直走向电梯。

    纪念除了住院部的大门,跑到门诊部去,吴筝正窝在医院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神色凝重。纪念轻轻的走过去,揉揉吴筝的头顶的发。吴筝就抬了头,漾起笑容来。

    纪念也忍不住笑了,沉重的如同拴了块铁似的心,终于是轻松了一点。她也坐下,挤在吴筝身边,紧紧的靠着她。吴筝笑笑不说话,却是伸过来一只手臂,从背后揽住纪念,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纪念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医院大厅像是一座孤岛,四周海浪汹涌,而她们这一方小天地,却是宁静和温馨的。

    纪赟开着把纪念和吴筝载到博瑞酒店住下然后告辞。

    纪念没来由的疲倦,什么也不想思考,洗了澡,连头发也不吹,就躺在床上盖上棉被再也不动。吴筝也不说话,只是拿了吹风机坐在床边,替纪念吹着头发。

    纪念抬了头,枕在吴筝的腿上,抱住她的腰,如同梦呓一般说着:“明天跟我一起回家吧。”吴筝的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说话。纪念翻个身仰面躺在直勾勾的盯着吴筝认真的眉眼。吴筝被看到受不了,才笑着说一句:“家里那么乱,还是先算了吧。”看着纪念不满的嘟起了嘴装委屈,吴筝才俯□在纪念的唇上印上温柔的一个吻,柔声说着:“明天我有点事情,后天再去见家长好不好?”

    被吴筝的“见家长”逗笑了,纪念沉闷的心情略略的好了一些。等头发吹干了,纪念重新躺回床上,吴筝这才收了吹风机准备去洗澡,还不忘关了大灯只余下床头一盏小灯,然后坐在床边,对纪念微笑着说:“我发誓,你爸爸一定会好起来的。”

    纪念看着映在吴筝眼里小小的灯,像是一个发光的小太阳。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的拂过吴筝的眉,吴筝的眼,然后轻轻划过鼻梁,再用指腹轻轻的摩擦着吴筝的唇,柔情似水。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无论发生什么事,身边总会有一个人给她支持。

    纪念笑起来,点头,“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纪念睡的很轻,天刚亮就悄悄的起床,身边的吴筝还在熟睡着,表情无害,微微撅着嘴,像个孩子。纪念拨开垂在吴筝脸上的发丝,轻轻的下了床。

    打了车去纪家大宅。给仆人蒋伯引进门,纪博正在吃早饭,看一眼纪念,不说话。

    纪念静静的站在门边,也不说话。

    纪念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几个月不见,爷爷似乎老了一截子,精气神似乎也没有之前好。想必是那个人的病,让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操碎了心。

    蒋伯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僵持着,先出来说了话,“小姐一早就来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吧。”

    纪念分毫不动,只是看着纪博。

    纪博闷闷的哼一声,不动声色的吃着饭,筷子尖却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纪念轻轻的笑一笑,走过去坐下。

    “还知道回来!”纪博狠狠的瞪一眼纪念。

    纪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在纪博的眼里看到的,分明是满满的高兴和担忧,和隐隐的怨。这该算是一个亲人的眼神的。

    蒋伯给纪念上了碗筷,纪念默默的吃饭,纪博吃完了,时不时看一眼纪念,终于还是问出口:“那个女娃娃呢。”

    纪念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纪博,微微的漾起笑:“过两天带她来见您。”

    纪念知道这场暴风雨终究还是避不过。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让她的小孩子面对这个家里的人的,这里的人都太复杂太难懂,只要想到要让吴筝面对纪家的人,她总是莫名的怕。

    何况,家里现在,这么乱。

    纪博的脸上果然又有了隐隐的怒气,背了手就离开了饭桌。

    吃过饭没一会儿,纪赟带着易云溪和纪一晨就进了屋。因为是两个城市,纪念好几年没有见过一晨,当初的鬼小精灵,已经出落成个亭亭玉立水灵灵的少女。纪一晨给纪博打了招呼,就笑眯眯的对纪念叫一声,“姑姑。”

    纪念微微的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大家子的人坐了两辆车去医院。纪一晨跟纪念在一车,趁着前座的易云溪不注意,俯在纪念耳边,轻轻的问:“姐姐呢?”

    纪念忍不住笑,过了这么些年,吴筝这辈分还是没有变。她点着纪一晨的额头:“你该叫姑姑。”

    纪一晨捂着嘴嗤嗤的笑:“就知道你们会在一起!等爷爷的病好起来,我就替你们给太爷说情去 !”

    纪念揉一揉纪一晨的脑袋,笑容却渐渐的淡了。

    等那个人的病好起来……会好的起来吗?

    医院里更是沉闷,淡淡的消毒水味,围成一大圈的医生和护士,除了他们便空无一人的十七层,一切一切都让人太压抑。

    那个人更是闷,本来就不常说话,现在话更少。纪念站在屋子的最角落,偷偷的看,一不小心和那个人的视线对上,两个人都是飞快的移开,竟然有一些尴尬。

    纪博本来一进医院就闷着不舒服,看到这一对父女到现在,居然还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忍不住沉沉的叹一声。

    纪念听着医生一句句的嘱咐,再给那个人挂上一瓶瓶的药水,吃着满瓶盖的药。她终于是有些受不了了,出了病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走廊。

    房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关上门,屋子里面的喧闹都不见了,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

    纪念仰着头,靠在墙上,伸直了手脚。医院里开足了暖气,她还是觉得冷,冷到受不了,冷到有些想打颤。

    她的人生,怎么除了吴筝,都是一片接着一片的黑暗?

    纪念深深的吸气,再深深的呼气,掏出手机来,这才看到有条来自吴筝的未读信息,“有事情手机先不开了,一会给你电话。”

    纪念颓然的合了手机,收进包里。这种时候,愈发的觉得,除了吴筝,她无所依靠。

    出了医院,一家子人在外面吃了饭,纪念被纪博带回家,给吴筝打电话,仍然是不通。到了晚饭的时间,才接到吴筝的电话,问她去做什么,却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跟吴筝说晚上不能回去了,那边也只是笑笑的应了,略略有一丝丝心不在焉,话筒里还隐隐的有着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纪念心中隐隐有了一丝担心,再深想,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担心了。

    第二天一大早,却接到医院说找到肝脏的电话,主治医师也很高兴,语气难掩兴奋,说昨天来了位捐肝者,他们马上紧急的做了整一系列的检查,复合条件。

    纪念的心仿佛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用那边说什么,她就有些猜到那个捐肝者是谁。

    纪博不能自已的高兴,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展开了,让蒋伯给所有人打电话报喜。然后换了衣服就带着纪念出了门,上了候在门口的车。

    车里,纪博还是兴奋,不住的搓着手,仿佛劫后余生,不断的说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司机知道纪博心急,把车子开的飞快。纪念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心里上上下下,居然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担心。那个人能活下来,是最好的事,可是如果让她用最重要的那个人去换,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她是自私,她是不孝顺。可是在一个如同陌生人一样的父亲和生命里最重要的爱人里做选择,她心里的天平偏的太明显。

    一路上她都在祈祷,不要是吴筝,不要是她的吴筝。

    似乎是她从来没有信仰的原因,耶稣和佛祖都不管她,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还是让她见到了吴筝,见到吴筝那个纯净透彻的笑容,这一瞬间,纪念忽然有了一丝眩晕的感觉。

    纪博也是瞬间怔住了。他是知道这个女人的。

    吴筝看见两个人走进来,就站起身,对着纪博微微的欠了身,轻轻的叫一声,“爷爷。”然后才看着脸色惨白的纪念微笑。

    医生似乎没有看到两个人的态度变化,已经递过来一摞子检查结果,纪博却没有接,看着吴筝皱起眉头,绷起脸,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如同刀刻:“这个人的肝脏,我们不受。”说罢狠狠的甩了手,居然径直就出了门。

    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纪念的脸色更是蓦然间就沉到底,变得惨白。

    她的吴筝,肯为了这个家的人捐出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这个家里的人,居然还这样对待她的吴筝?

    心中的天平刹那间就彻彻底底的偏向吴筝,她上前一步,紧紧的抓住吴筝的手,不顾她的反抗,一句话也不说,愤愤然的离开,甚至超越了纪博,径直进了楼梯间。

    宽阔明亮的楼梯间没有一个人,纪念不停歇的抓住吴筝的手往下跑,她要带着吴筝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她果然就不应该回来!这个世界根本不适合她们!

    她像是疯了一样抓住吴筝出了住院部的大楼,再出了医院的大门,她却还是停不下脚步,没有目的飞快的走,似乎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平息心里的一团乱。

    直到累到再也迈不开步,纪念这才回了身,不顾大街上熙熙攘攘经过的人群,拼了命的抱紧了吴筝。似乎是害怕吧,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如同溺水一样抓紧了吴筝,不住的低喃着:“我们走吧,走吧。离开这里。”

    吴筝回抱着纪念,轻轻拍着她的背,抚顺她的气息,脸埋在她的肩窝轻轻的蹭,不应纪念的话,却是笑笑的问:“念念,我们去看看你妈妈好不好?”

    打了车去墓地。

    车里开着暖气,纪念的手指还是冷的像是一块冰,吴筝捧着纪念的手,不断的揉搓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纪念一句话都没有说,木然的看着窗外。她不知道吴筝为什么要去那里,那个连她几乎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个从来都没有见过面的女人,只是给了她生命,给了她这样痛苦的生命,纪念从来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到了郊区的墓园,群山环绕,碧水如玉,如同进了风景区。在门口报了名字,便有专人领着纪念和吴筝七拐八绕的向里走,走过广场,走过石刻雕塑的长廊,直到走进一间宽阔明亮的大厅,工作人员离开,吴筝才知道到了目的地。

    这硕大的大厅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有高大的巴西木,也有巴掌大的仙人球盆景,如同身处在专业的温室花房。纪念引着吴筝拨开层层叠叠的绿色的树木,顺着唯一的小道走到底,这才看见墓碑了。

    纪念似乎不想走过去,只停留在距离墓碑足足五米远的地方,别过脸看向其他地方,微微的仰着头。

    吴筝看一眼纪念,就轻轻的走到墓碑前,黑色的大理石边,种着无数的向日葵,墓碑仿若身处在一片向日葵的花海。照片里的女子笑容灿烂明媚,眼角都带着笑,照片里那个女子的年龄似乎和纪念现在的年龄相仿。那一张脸,竟然和纪念的面容有着六分相像。

    只是黑白照片里的这个人眼神质朴而纯澈,不像纪念好像总有着无数心事似的深邃。

    如果这个女人还在世上的话,纪念是不是会过的比较快乐?

    吴筝在墓碑边坐下,把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闭上眼,不说话,也不动。

    纪念不言不语的站在五米开外,静静的看着吴筝。冬日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顶透进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吴筝身上的点点光斑,像是一只一只翩翩起舞的金色蝴蝶。吴筝不施粉黛的素颜竟然安详的如同在甜甜的睡梦里。

    这个时候,纪念忽然有些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吴筝有着如此的依赖如此的爱恋了。

    她有了一丝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这个人的表情居然和她只见过照片的母亲那么像,那么像!都是眼神清澈见底,好像一汪泉水!都是眉眼带笑!都是甜甜的好像拥有着全世界所有的幸福!

    可是她们明明都不是那么幸福,毫无背景的母亲嫁进这个大家庭,几乎失去了一切,最后连生命都失去了。而吴筝,在完完全全一无所有的时候,也仍然是不会忘记微笑。

    怎么她们却看起来都是如此的幸福?

    纪念看着吴筝忍不住就出着神,吴筝轻轻的叫一声“念念”,才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吴筝看着纪念,笑着问:“你知道我名字的意义吗?”

    纪念想起那一枚小风筝,吴筝已经继续说下去:“爸妈总是想让我与世无争。他们觉得生活还是简简单单的才比较幸福。追求的东西多了,越来越多的欲望就会让人记不起快乐了。至于筝……”吴筝笑起来,“似乎是怕我飞太远找不到我,才在我身上绑一根线。”

    纪念也微笑,点点头。

    这根线现在似乎是握在她的手里?

    吴筝的表情暖融融的,像是冬日的太阳,“那你的名字,是想让你记住妈妈对你的爱吧。”

    纪念怔住,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的说法,她一直都不认同,这个名字于她,不过是一个无法甩掉的枷锁。

    “念念,你妈妈用生命来爱你,你该更快乐呢。”吴筝站起来,走过来,指尖点着纪念的左胸:“这里不要装着恨,才可以更快乐的。”

    纪念摇头,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似乎有一点疼痛一直在扩大扩大。

    她知道吴筝说这些是为什么,吴筝想让她不要恨纪家的人,吴筝还是想给那个人捐出自己肝脏!

    可是她做不到不恨,她已经恨了几十年,怎么能一下子就不恨?

    凭什么她的吴筝不求任何回报,纪家的人却狠狠的拒绝!凭什么!

    纪念拼命的摇头,似乎停不下来。

    她害怕,那可是人的器官啊,在身体里切那么大的一个口子,切除生长在身体的内脏。她想都不敢想。

    她说过,不要再让吴筝受任何伤,心里的伤身体的伤都不许再有。她又怎么舍得让别人取出吴筝的肝脏来?

    吴筝伸出双手捧住纪念的脸,直直的盯着纪念的眼睛。

    纪念眼底的茫然和无措让吴筝心疼,但是那份仍然坚忍的坚强和固执更让吴筝心疼。

    吴筝看着纪念,眉眼带笑,用手指温柔的抚顺她的头发,认真的说:“会没事的,念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你不会再让你失去父亲的。”

    第七十九章 不想 ...

    两个人在花房一般的墓室里坐着,纪念给吴筝说这里的花花草草都是父亲亲手种下,因为母亲喜欢。

    记忆里父亲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里。他的眼里,永远都只有长眠于地下的那个人。

    她小的时候,父亲常常带她来这里,却不理睬她。似乎只是想让静静躺在那里的人知道,她的女儿好好的。

    那时候她就远远的站在后面看,看着父亲盘着腿坐在地上,对着墓碑絮絮叨叨,手指一点点的拂过墓碑上的名字。

    童年最快乐的时光不过是去纪博的办公室。那时候十二层的楼都算高楼大厦,纪博的办公室正好是在顶层,她最喜欢的就是纪博抱着她,打开窗户,微风徐徐的吹过她的额发,俯着身子看着下面蚂蚁一样渺小的行人和偶尔经过的车辆。

    纪博总是会跟她说,要努力的向上,因为只有站在高处,才会一览众山小。

    可是直到遇到吴筝,纪念才发现,爷爷没有告诉她,高处也会不胜寒。

    细想想,二十九年的人生,似乎只有和吴筝在一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快乐。

    纪念一点一点说着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的一切孤单和寂寞,一直讲到太阳落山,工作人员来,才觉得口干舌燥了。却仍然不愿意停下,她不想离开这里,离开就意味着又要回去那个乌烟瘴气的世界。

    吴筝可是她最爱的人,去救一个她最恨的人,她怎么忍心。但是最恨的人偏偏又是最亲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选。

    如果可以,这个时侯,她宁愿逃。

    仍然是坐上了回程了车,回到市区,路两边的霓虹灯已然点亮,正是下班时间,满满的车辆塞在路上,一步一停。所有的车灯汇集在一起,宛如一片浩瀚的灯海。而她们就像是坐在一翩小舟,轻缓缓的荡。

    车里的暖气嘶嘶的响,车载电台里DJ说着未央立交路况拥挤长安西路畅通。纪念抓紧了吴筝的手,看着窗外的被霓虹照的一片璀璨的夜。

    目的地是纪家大宅。在偏僻的郊区,车开许久才能看到一栋房子。终于下了车,看着铁门里隐在高大乔木下古朴建筑,完美的根本不像是居住的地方。吴筝忍不住吞口吐沫,看着纪念干笑:“虽然知道你家里很有钱,可是每次看到还是会惊讶。”

    纪念苦笑着捏捏吴筝的脸颊。如果可以,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想要。

    蒋伯领着两个人进了屋,不断的打量着吴筝。

    空荡荡的一楼客厅没有一个人,只开着壁灯,幽暗而寂静。蒋伯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个人的病情又重了,腹水整的肚子鼓了老高,走路都走不了,纪博愁的一回家就进了书房,谁叫也不开门,晚饭都没吃。

    只这几句话,纪念忽然 觉得喘不上来气似的难受,她不断的深呼吸,心里仿佛破了一个洞。忽然发现世间人们看重的一切,在死神面前,都是如此的渺小而无力。

    吴筝换上蒋伯拿出来的拖鞋,看着纪念,微笑,“我一个人去跟爷爷说说好吗?”

    纪念迟疑着,她简单的如同一张白纸的小孩子,该怎么和纪博这个在尔虞我诈里混了一辈子的人交谈。她不想让这两个人单独相处,一分钟也不想。

    可是吴筝眼底的坚定却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何况这两个人早晚要见面的啊。

    不情愿的点了头,吴筝就笑眯眯的让蒋伯带了路。

    纪念站着原地,看着她的小女人一步步的上楼梯,脚步沉稳而坚定。

    忽然想到多年前在马尔代夫的时候,因为她的朋友在场,吴筝就不知所措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时候她在想,如果吴筝见到她的家人会是什么样。

    她想不到,她又怎么可能想得到,现在的吴筝居然是如此的镇定,似乎比她还镇定。

    吴筝轻轻的敲书房的门,门从里面锁住,吴筝就固执的再敲。

    里面纪博低沉的说一句:“我不吃饭!”吴筝仍然轻轻的叩门,敲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足足有三四分钟,红木的大门才被拉开,纪博不耐的皱着眉头,在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吴筝的时候,皱的更紧。他闷闷的哼一声,背着手自顾自的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满是打着灯的树木,像是身处巨大的森林。

    吴筝轻轻的关上门,在纪博的书桌前站定,一老一少在书房里久久的沉默,空气中只有书香味和呼吸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纪博背对着吴筝,生硬的说一句,背在身后硬挣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似乎怕吴筝说出来他不想听的话,纪博转了身,深邃而犀利的目光直射吴筝,花白的眉毛斜向上翘起来,几乎插进了发际线:“除了和念念在一起。”

    吴筝仿佛感受不到书房里低沉的气压,翘起嘴角,无声的笑:“爷爷,我不会离开她的。”看着纪博脸上的怒气更盛,吴筝低下头,微微的笑着,继续轻声的说:“爷爷,我不是想用这件事来威胁您,要求您。更不会用这种行为来交换你们的认可。虽然得到你们的认可,我和念念会很开心。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因为你们不认可,就离开她。”

    吴筝抬了头,清亮的眼睛看着纪博,满是柔和和心疼:“爷爷,你见过念念哭吗?我第一次见到是在她的生日。我从来都不知道,这样一个高傲自信的女人居然会流泪,会无措的哭的像个小孩子。她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埋葬在心里,总是装作坚强,无所畏惧。可是她也会害怕也会无助,只因为她妈妈的事,她一直在内疚,却不告诉任何人。我想这么做,只不过想让她不再难过,不再内疚而已。”

    纪博目不转睛的看着吴筝,看着她慢慢的说出来每一个字。

    这个女人让他想起自己逝去的儿媳。那个人也总是用这样柔和而温婉的调子跟他说话,眼神带笑温暖如春。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掉进了回忆。那一天的医院,纪邵华急切的抓着医生的白大褂,仿佛溺水,不断的说着:“保大人!保大人!”而他只用了一个眼神,就抱出了肉肉的小婴儿。

    只那一天,他毁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虽然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一直不愿意承认,因为纪念同样的优秀。

    多年来,他最不愿意回想起的,莫过于那段过往。只是吴筝如同一面镜,让他一眼望到多年前那个冰冷的医院。

    他不愿意想起,是因为他不愿意让自己想起,他欠着他的儿子,欠着那个只做了他一年多儿媳的女人。多年来努力的想对纪念好,难道不是想在纪念的身上还一还他欠下的债吗?

    只是为什么,他现在好像连纪念都欠下了。

    吴筝看着纪博看着她的眼神渐渐的恍惚,以为他是在犹豫,忽然换了一本正经的样子,笑眯眯的凑到纪博身边:“爷爷,您给念念和她爸爸一次机会吧,您肯定也想让念念开心吧。何况伯父的病也真的不能再等了,您可以把我当陌生人,我又不会要求您什么,您要是不想让我们在一起,大不了等伯父好了,我们再偷偷的跑走,您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回来过嘛。”

    吴筝蓦然间的亲近更让纪博忽然有些尴尬,尤其是甜甜的一声爷爷,顺口的仿若已经叫了多年。

    纪博却不愿表现出来,只是板着脸退了一步。还有,什么再偷偷的跑走?偷偷跑走第一次,她们以为还能再跑走第二次吗?

    纪博努力的板着脸,再看了眼吴筝。他不能否认,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和孙女的关系,他也确实讨厌不起来这样的吴筝。他老了,多年来见惯了心与心直接的斗争,就连自己的儿孙,又有几个与自己真心相对呢。现在吴筝这样毫不掩饰的把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不参一丝假的笑容反而让纪博有些不习惯。

    儿子的病情确实不能再拖了,只是,医生的一句嘱托他却让他担心。纪博皱着眉头在红木的椅子上坐下,手臂展开撑在桌子上。他在和人谈条件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姿势,仿若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看着吴筝,似乎想看透她心中所有想法,用着无比严肃的口气:“你该知道,人体所需的肝脏是与体重相关的,他的体重可远远高过你,切取的多了,你可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手术后也容易发生血管或着胆道的 一些并发症,任何事情都会风险。”

    吴筝丝毫不避让纪博的眼神,弯弯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几乎毫不迟疑:“如果我死了,就用我的命,换念念的自由吧。好不好?”

    纪博又有一些失神。因为这个画面似乎又和以前有些重叠了。就在他又要陷进回忆的漩涡的时候,吴筝却已经笑眯眯的补了一句话:“我刚刚开玩笑的。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我说过,要一直陪念念到八十岁,九十岁的。”

    这一句满是自信的话,却忽然让纪博有一丝倦怠了。

    他本就是一个私心的父亲,私心的爷爷,这个两难的抉择,他忽然不想再挣扎了。

    其实肝脏的捐献,明明不像其他内脏那么严格,而且明明是亲戚才最好。可是纪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聚集了一大家子人,这个说有脂肪肝,那个说有酒精肝,这个有毛病,那个也有毛病。这种时候,居然是和家里没有一丝一毫关系的外人主动。

    纪博在短短的一下午,早已经是百感交集。似乎是真的老了,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娃娃,和他不喜欢的那个儿媳一样,又让他对自己这么些年的坚持有了疑惑。

    他最看重的东西,真的是重要吗?

    纪博摆摆手让吴筝出去。吴筝关切的说:“爷爷去吃点饭吧,您饿一顿,大家都担心。”纪博再摆摆手,吴筝微微的欠了身就转了身。

    刚刚拉开纪博书房的门,却看见纪念就等在门口,满脸的担心,吴筝只是笑着握住纪念的手。

    下了楼,厨师做的饭早已经凉了,一遍一遍热,菜都变了颜色。

    吴筝径直进了厨房,系了围裙,打开冰箱挑挑拣拣。家里的厨师刚想上去说话,就被纪念制止了。她也进了厨房,关了厨房门,挽起袖子,“我来洗菜。”

    吴筝回了身看着纪念,点点头,眼里氲着笑意。

    只炒了三个很简单的素菜,端出厨房,纪博还是没有下楼来。纪念有些受不住了,轻轻叹了气,“我们走吧。”

    吴筝却犹豫:“这样好吗?”

    纪念心中忽然有了一丝酸。

    为什么都已经是这样的时候,为什么别人这样对待她,她还是可以不怨不恨?

    换鞋的时候,纪博却出现在楼梯口了,板着脸,略有些生硬的说一句:“让司机送你们。”

    吴筝和纪念还发着愣,纪博身后的蒋伯却已经偷偷的冲着她们俩笑。

    回酒店的路上,车子开的飞快,路灯像是一颗颗流星从车窗外划过。

    纪念忽然想,如果她们已经换了城市,如果不让纪赟找到,不知道这件事,起码不在现在这个时候知道这件事,不让她选择,不让她两难,会不会比较好。

    会不会……比较好?

    手机忽然响,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纪念倒是奇怪了。

    换了号码后,不是只有吴筝一个人知道么。

    疑惑的接通了电话,传来的居然是宁翔的声音,乐呵呵的叫一声:“念念。你是一辈子也不准备联系我们了?还是你家小猫咪比较好。”纪念皱了眉,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吴筝,这家伙什么时候瞒着自己把号码告诉别人的。

    总觉得宁翔找自己没什么好事,如果只是叙旧,这电话肯定是小苒打来的。

    果然,宁翔下一句就是:“念念,明天是一个月一次可以看他的日子……”

    只这一句话,纪念就猛然间沉了脸,怎么所有的烦心事都现在赶来?

    宁翔不理睬纪念的不言不语,接着说着,似乎每个字说出来都很费劲:“念念,可以说是他帮着你把自己弄进去的……你去看看他吧,我知道你回来了,做了好久的工作才有这个机会的。看着十几年朋友的情分上,也算了了他的愿,好不好。”

    纪念没有再听,挂了电话,刷刷刷的眼刀向吴筝射过去。

    吴筝也是看着纪念,刚想开口,就被纪念一个横过来的凛冽眼神制止了:“不许劝我。”

    吴筝恹恹的闭了嘴,把身子坐正了,却仍然扁着嘴小声嘟囔:“说好了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的。”纪念一听立刻怒目圆睁,揪住吴筝的鼻头,“还说还说!居然出卖我把我的号码给别人!纪赟是不是也是你找来的?”

    吴筝摆着手,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要是早知道你爸爸生病,肯定早就回来了!”纪念哼一声,这话倒是不假,再狠狠的瞪一眼吴筝。吴筝知道纪念才不会对她真的生气,纪念刚把捏开她鼻子的手拿走,吴筝就揉揉被捏的发烫的鼻子笑起来,蹭着纪念的身子说着:“念念,算是为我祈福,你也该把所有业障都放下嘛。”

    纪念又是狠狠的瞪一眼吴筝。业障?那哪能叫业障!最多算是为民除害!

    不再理睬吴筝,纪念靠在椅背,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心里已经有些犹豫了。

    如果孙云远真的像是宁翔所说,她倒是想去问问为什么。何况她也一直觉得,对付孙云远的所有过程,似乎都容易的过了头。

    而且正如吴筝所说,如果恨,是永远也放不下的吧。

    纪念瞄一边身边的小女人,却正撞上吴筝满是笑意的眼神,她立刻飞快的移开视线,轻轻的吐一口气。

    最重要的是,对于吴筝的事情,她总是不能控制的迷信。如果真的算是放下业障,算是祈福,似乎去看一眼,也无所谓?

    晚上躺在酒店的大床,只开了床头灯,压低的灯罩,幽暗的橙色的光只映亮了床的一半。

    纪念枕在吴筝的肩头,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吴筝的轮廓。她动一动身子,寻找了吴筝怀里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手指探进吴筝的衣服,抚摸着腹部的右上的一块,不断的抚摸,轻轻的问:“肝在这里吧?”

    “嗯。”吴筝应一声,握住纪念的手往左移一点:“这里也是。很大一块的。”

    纪念蹭一蹭吴筝的肩头,把手掌贴上去:“我不想让你献。”

    吴筝轻声的笑起来,握住纪念的手,轻轻的摩挲:“现在技术很成熟,不会有问题的,很快就长回原来的大小了。”

    纪念不再说话,把手从吴筝上移开,抱紧了她,略有些执拗的呢喃着:“我不想让你献……”

    第八十章 大结局 ...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吴筝就叫起来纪念,一番梳洗就出了门赶去医院。

    吴筝想起昨天在纪念妈妈的墓前见到的那一大片向日葵。经过花店的时候,叫停了车,几步小跑到花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捧了一大束向日葵,一朵一朵的花盘凑在一起,仿佛一大捧笑脸,金灿灿的甚是耀眼,映的吴筝的脸庞也一片灿烂。

    纪念摇着头无奈的笑一笑,自己都要进去成病人了,还给别人买花送,而且这向日葵,不是送给恋人的吗?

    不过,看着这金色的花,心情似乎确实有好一些啊。

    来过两次,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了住院部,整整一层楼都是寂静,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站在那间病房的门口,手都已经握在了门把上,纪念又有些迟疑了。多年来,她做的只是努力避开那个人,她太不习惯和那个人的相处了。

    “你在这等等我,我去给他买份早饭再回来。”纪念丢下一句,转了身原路折回去。

    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她需要时间来做一些心理准备。

    吴筝看着纪念急急匆匆的离开,消失在楼道拐角,再看了看怀里一大束向日葵,笑一笑推了门,她有些想单独和这个人说说话。

    纪邵华静静的躺在病房中间里唯一的一张大床上,窗帘已经被拉开,冬日的阳光铺洒了满满的一间屋子,暖洋洋的舒服。

    听见有人推门,纪邵华睁开眼看过来,漠然的眸子却在见到向日葵的一瞬间点亮了,仿佛撒进了光彩。

    吴筝微笑着的走过去,仿若认识多年,熟络的说着:“念念去给您买早饭了,等一下就来。”边说着,边把向日葵摆在床头边的柜子。

    纪邵华看着金灿灿的向日葵,不答吴筝的话,却指着窗沿上的花瓶:“把花插在那里吧。”

    这是吴筝第一次听纪邵华说话,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却隐隐然有种温暖的感觉。吴筝忽然有一些疑惑,这个人,真的是纪念口中对她不理不睬二十多年的人吗?

    窗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橙黄色的天堂鸟,开的正好。

    吴筝找了个别的瓶子把天堂鸟安置好,再给花瓶换了水,才把向日葵放在窗边。

    再看纪邵华,吴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个男人唇边好像唇边有一丝笑意。

    纪邵华不再说话,只是专注的看着向日葵,吴筝自顾自的安静的坐在小沙发。屋子里一时间安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吴筝眯着眼睛在阳光里翻飞的灰尘,浑身上下好像都轻松了。

    两个人这样静了很久,吴筝才听见纪邵华问:“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吗?”

    吴筝看向纪邵华,认真的想了想:“是执着的爱吗?”

    纪邵华笑起来,真真切切的笑了,阳光正撒在他的身上,连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一点在重病中的感觉都没有:“有人说是沉默的爱,有人说是勇敢的爱,可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说法却是一辈子的守候。”

    一辈子的守候?

    吴筝点头,她也喜欢这个说法。看向窗边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沐浴着阳光,幸福的感觉淡淡的弥漫着。

    纪邵华仿佛陷入了回忆:“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是在丽江边的小镇束河。你知道束河吗?”看见吴筝点头,他就继续说着:“那时候连丽江都没怎么开发,更别提束河了。只是一个古旧的小村子,每一块石板都沉淀着岁月,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可是村子周围,却种着满满当当的向日葵,硬是给这个小村子注入一丝鲜活。那时候正是八月底,艳阳高照,所有的向日葵都像一个方向昂着花盘,她就站在那里,闭着眼仰着头,在一片向日葵的花海里,美的不可思议。”

    吴筝再点头,看着纪邵华温暖的笑容,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时间也不再流动,似乎被幸福拖住了脚步。

    纪邵华闭了眼,“似乎是真正的感受到死亡的感觉,我忽然有些理解她了。”

    吴筝知道纪邵华话里的那个“她”是指纪念的母亲,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不好开口问,只是静静的看着纪邵华。

    纪邵华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吴筝连忙走过去扶起他。

    纪邵华坐直了,久久的看着吴筝的眉眼,却忽然摇了摇头,仿佛自嘲:“你和她倒是挺像。”

    吴筝扬起唇角,微笑起来,立在床边。

    纪邵华盯住吴筝的眼睛,唇边氲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是已经深思熟虑了许久,才慢悠悠的说:“你能年年都给她送向日葵吗?”

    吴筝愣住了,等回了神,却忽然有些无措了。脸上飞快的浮起一片红霞,心脏砰砰砰直跳,似乎要撞破胸腔跳出来。刚才的闲适蓦然间就无影无踪,她下意识的就把腰板挺的笔直,连腿都并拢了。

    纪邵华这样说,算是把纪念托付给她吗?

    吴筝点头,点头,不断的点头,幅度巨大的点头。

    仿佛是用生命书写的承诺,吴筝满脸都是郑重:“我可以!我保证!”

    纪邵华轻松的笑起来,在床头舒服的靠着:“说到就要做到啊。有机会,你们也去束河吧,那里的向日葵,开的真好看。”

    吴筝不可置信的看着纪邵华,这样算是祝福吗?算是给她们放了行吗?

    她从来都没想过,得到这个人的祝福居然是如此的简单!

    纪邵华看着吴筝从心底溢出来的笑,自己也笑一笑,闭了眼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的说:“你的肝脏,我不要。”

    “啊?”吴筝又是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以为听错,微张着嘴瞪着纪邵华。昨天纪博才好不容易同意,今天当事人居然又不同意了!怎么纪家的人都这么奇怪固执?

    劝阻的话刚到口边,纪邵华就抬了手按一按,止住了吴筝的话头。

    他微微的笑着。多年前,他的妻子进产房前就开玩笑着说,如果出了什么事,一定要他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真的是当玩笑话的。但是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除了轻松,还是轻松。

    “今天早晨,医生才来告诉我说找到肝源了,我一直以为找不到的……知道之后,我就给家里打电话说不接受。”纪博摇摇头,看向吴筝:“你不要劝我,这一天,我真的等了很久了。”

    纪邵华的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忽然被大力的推开,吴筝和纪邵华一起向门口看去,纪念已经大跨步的走进来。吴筝一眼就看见纪念的眼睛略有些发红的,猛然间意识到刚才的对话应该是给纪念听了去,心狠狠的沉了沉。

    纪念却什么话也不说,甚至看也不看躺在床上的纪邵华,走进来径直拽了吴筝的手,抓了她就飞快的转身,准备离开。

    “念念!”躺在床上的纪邵华在身后急切叫一声。

    吴筝拼命的拽住纪念,不住回头看着。

    听到从那个人嘴里叫出这个太陌生的称号,纪念心中一阵一阵的酸,二十多年都不曾这样叫她,现在为什么这么叫?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样的善她宁愿不要!

    纪邵华想说一句对不起,这句话在嘴边绕来绕去,他努力的张口,再张口,努力的让口腔,喉咙和舌头配合在一起,终于沙哑而低沉的念出来:“对不起。”

    他这辈子,只因为妻子一个人,对不起全世界的人,而最对不起的,莫过于纪念。

    虽然知道不会求得原谅,他也不敢求得原谅,但是生病以来他一直固执的在等,等着见到纪念,跟她说出这三个字。

    纪念的眼圈蓦的就红了,低了头,手死死的攥成拳,深深的吸口气,却紧紧的咬着嘴唇不说话,咬到痛也不肯松,似乎只有这样的痛,才能忍住心里的酸。

    周围的空气好像全部都被抽走,纪念如同窒息一样难受起来,她再也不停留,用尽所有的力气抓住吴筝的手腕,迈开大步破门而出。

    听着病房的门砰的被摔上,纪邵华仰着头闭着眼,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他并不擦,只是静静的让眼泪流淌,放肆的流淌。

    窗边的向日葵,挨挨挤挤的一大簇沐浴着阳光,扬着灿烂的笑脸,艳丽的如同盛夏八月的阳光。

    径直穿过走廊走进了电梯,纪念的手里还紧紧的捏着刚刚买的早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电梯里紧闭的门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线都氲成了模糊的光影,耳朵里也嗡嗡的听不清楚,说句话,似乎在脑子里都有着回声。但她仍然努力的平稳着语调:“刚好,我要去T城,和我一起去吧。爷爷那边,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吧。”

    “念念……”

    纪念慢慢的看向吴筝,平静的说:“他和我一样固执,劝不动的。就这样吧,反正我也舍不得在你身上动刀子。其实这样挺好吧,完了他的梦,还我一个健康的你。”怕吴筝再劝解,纪念飞快的加一句:“你不要再说了,真的不要再说了。”

    吴筝看着纪念眼底的痛楚,终于把所有的话都费力的咽下去。走过去站在她身侧,轻轻的握住她的手,低着头,不断的抚摸着纪念攥紧的拳,不断的试图去展开她的手指。慢慢的,感觉到她的手劲终于松下来。吴筝挨个把她的手指伸平,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紧扣。

    等到飞机起飞,窗外明亮的蓝色映的眼睛疼,纪念似乎才回了魂,身边的光和声才回到了身体,这才发现吴筝的手腕被她攥的一圈青紫,她皱紧了眉,心疼的不断的摩挲着。

    吴筝一脸的愁:“念念,他可是你爸爸啊,而且我说过我不会……”

    “吴筝。”纪念不抬头,却飞快的截住了吴筝的话头,语气严肃而痛苦:“我知道你的心是好,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拯救的!他的幸福不在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在,就不要费劲心力的逼着他留下来了!”

    “可是……”说一句可是,吴筝就再说不出来什么,虽然心急,虽然她无法眼睁睁的纪念的父亲就那么离开,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筝。”纪念捧住吴筝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幸福,他的幸福是去找已经长眠地下的那个人,我的幸福是要你好好的安安全全的陪着我走一辈子。我本来就自私的不想你献,他也自私的不想留下来面对这个世界,那我们就顺其自然吧,好不好!好不好?”

    纪念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好不好,已经让前前后后的人都看过来,纪念却分毫不动,直直的看着吴筝的眼睛,想看出一个答案来。

    吴筝心里堵着难受,却也再说不出话,别开了目光,握住了纪念的手。

    飞机一个小时就降落在T市的机场。出了机场,就看见宁翔小苒都在,走到停车场,才发现居然连许久没有见过面的商茹筠和简墨也在。

    纪念挨个的拥抱过去,吴筝站在纪念身后,微笑的点头。

    商茹筠上下打量着吴筝,笑起来,淡淡的说一句:“长大了啊。”话音刚落,就被小苒推开:“可别拿小筝筝开涮,念念能杀了你!”

    所有人都笑起来,纪念自然的牵了 吴筝的手,看一眼淡淡微笑的吴筝。

    纪念知道父亲的事,吴筝还不能释然,其实她又哪能这么快就释然呢。不过以后,以后,总有一天会的吧。

    六个人分着两辆车开去郊区的监狱,路两边的越偏僻,车里的气氛就越沉闷。

    本来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谁想到居然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到了目的地,一溜长长的围墙,一眼看不到尽头。围墙并不高,铁丝网也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假设,一切一切都透着沧桑的感觉。

    几个人下了车,纪念面对着吴筝站着,看着她微笑,替她整理好围巾,再把她的大衣抚平,才轻轻的说一句:“等我。”

    吴筝笑着点头。

    纪念跟着宁翔离开停车场,转过墙角的时候,回头看,她的小女人站在原地,正冲她招着手。

    纪念也挥挥手,就被宁翔取笑了:“原来怎么不知道,你居然也这么粘人。”

    纪念答的毫不迟疑:“没有能依靠的人呗。”

    宁翔摇摇头,似乎略有些无奈。

    纪念知道他无法理解,在那么多男人身上都找不到依靠的感觉,却在这样一个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女人身上找到了。要是别人这么跟她说,她也无法理解。

    不过,这才是爱情的奇妙之处吧?

    跟着宁翔走进厚重的铁门,再走过警卫重重的把守,穿越无数道小门,才被带到一间探监室,不似电视里见到隔着双层玻璃,只是一间小屋子,两张沙发和一张小茶几几乎就塞满了这个空间。

    纪念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间小屋,狱警就带着孙云远走进来。

    看见孙云远的时候,纪念一时间有些微微的发怔,因为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又似多年前的温暖和阳光了。只是一身囚服和不足一寸的头发,让他看着有些许的颓废。

    孙云远在对面坐下,他的下巴上有着胡渣,估计很少晒太阳,脸色微微的发白。孙云远极力隐藏着手腕上的手铐,却仍然是弄出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纪念听着这声音,略有些不舒服,坐直了身子。

    却是孙云远先说了话,打破了沉默,眼里满是清明:“你和她好吗?”

    纪念点点头。

    孙云远就笑出来:“那就好,纪淳没有在为难你吧?”

    纪念摇摇头。想起来莫名出现在邮箱里的那一封邮件,果然是孙云远发的吗?

    没有了话题,孙云远看着纪念,沉默起来。纪念也不说话,移走目光,心里的一切疑问,也只是压制的。

    沉默了许久许久,小小的房间只能听见钟表“咔嚓咔嚓”的声音。

    孙云远却忽然突兀的笑出来,笑容里满是深深的无奈和自嘲:“跟你耗不起了,我可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你了 吧?念念,谢谢你来看我。”

    孙云远近乎贪婪的看着纪念的眉眼,纪念的唇齿,身子有了些略微的颤抖,他深深的吸气,再呼气,让颤抖看起来不那么明显,才继续说道:“我曾经想过死亡的,可是那个世界,我不了解,何况我这么伤你,应该是要下地狱的吧。我不知道去了那边,还可不可以想着你,念着你。所以放弃了死的念头。”

    看着纪念的目光久久的固定在一边的墙面,孙云远摇摇头,笑容渐渐的淡了,慢慢的换上沉郁的痛苦:“可是只要看到你,见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控制不了的恨,这恨让我丧失理智,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让我亲手毁掉了一切继续和你做朋友的机会。我每晚都在做噩梦,总是梦到我伤到你,这些噩梦让我万劫不复。所以我想,只有永永远远的从你的身边离开,我才能恢复理智吧。所以,现在这样,是对我最好的结局了吧。”

    纪念蹙起了眉,终于是把视线移向孙云远。

    孙云远只是微笑,微笑:“现在,我终于可以祝福你了。念念,你一定要幸福。”

    祝福两个字和久违了的真挚笑容,让纪念的心尖忽然颤了颤。

    发怔间,狱警已经进来,纪念看着孙云远站起来,整一整衣服,然后迈开步子转身。

    也许是这几天吴筝说过太多遍的不要恨,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奇怪想法,让纪念猛然站起来,想说句什么,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走到门口,孙云远停了脚步,回了身看着纪念,夕阳透过探监室里唯一一扇小窗子洒进来,孙云远安然的笑了:“念念,如果可以,忘记我这个样子吧,好不好。”

    孙云远没有等到纪念的点头,就被推攘着离开了。

    监狱里是不是聚集了太多的怨气,纪念忽然感觉有些闷了。

    专门的人带着她离开,和宁翔回合。宁翔看纪念略有些失神的眼就猜到了会面的结果,他走过来,什么也不说,给纪念一个朋友式的拥抱。

    纪念点着头。轻轻的舒气。

    出了监狱的铁门,放眼望去,一片广阔,橙黄的落日晕染了整整半边天,在西边徐徐的下坠。

    纪念闭上眼睛,安静的感受着风的吹拂。心里一片宁静。

    如果人心如同这天地般广阔,还有什么包容不下呢,还有什么恩仇会永远抹不掉呢。

    正如吴筝所说,不要恨不要怨,才能真正的快乐。

    虽然现在她还做不到,但是有吴筝在身边,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吧。

    转过高墙的墙角,纪念一眼就看见吴筝站在那里,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捧金灿灿的向日葵冲她招手,那么显眼。

    风扬起她的发,却遮不住她脸上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明明是冬日,纪念却分明感受到了如同夏日般的温暖。

    纪念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所有烦心事都抛到脑后,笑起来,阔步向吴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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