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卿低声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
“如今王翦拿下寿春,看似已经灭楚,可楚地广袤,大大小小的地方世族林立,并不只有屈、景、昭三家,诸多地方封邑贵族全都不肯降秦,南疆已经乱成一团。但只要秦王嬴政耐住性子,分批抽调兵力一点点清剿各地势力,慢慢消化楚地的人口粮草,用不了一年,秦军就能彻底稳住南线,到时候全军北上攻打关东,我们三国合纵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赵括坐在案前,缓缓道出自己定下的打算。“我们绝对不能主动出兵西进,去强攻桓齮驻守的大梁防线,主动攻坚客场作战,完全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我们要做的是造局,逼着秦国主动来战。
仅仅依靠楚地各地零散的贵族反抗,只能做到小规模袭扰,撼动不了王翦的主力大军。但如果我们把昌平君从郢城接出来,安置在昌邑对峙前线,公开竖起楚国王嗣的大旗,局势就会彻底改变。”
“有正统楚王名分摆在关东,屈氏、景氏两大公族还有各地不服秦国的封邑贵族,都会有一面可以依附的旗帜。他们会不断起兵袭扰秦军粮道、颠覆新归顺的郡县,王翦大军只能拆分散落在广阔的楚地四处平叛,永远没办法整合兵力休整蓄力。”
“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激怒秦廷,逼迫嬴政下令王翦放弃清剿内乱,带着疲惫的部队北上攻坚昌邑防线。
昌邑是我们提前数年经营的主场,壁垒壕沟一应俱全,齐燕赵三方联军驻守,粮草补给源源不断。秦军长途远征、后方腹地叛乱不休,只要他们主动来攻城,攻守异位,就是我们击溃秦军的最好机会。”
两人敲定所有细节,立刻下达秘密指令。
赵括挑选府中两百多名百战死士,这些人常年游走边境,擅长隐匿伪装。众人尽数卸去甲胄兵器,改换服饰,伪装成魏地往来江汉贩运盐铁的大型商队,携带大司马独有的青铜密符,避开秦军各处关卡,星夜南下奔赴旧都郢城。
郢城乃是楚国旧都,城墙高大厚实,护城河环绕全城,本身就是一座极难强攻的雄城,昌平君在一年多时间里,靠着楚国王室正统的声望,收拢战败溃散的楚军士卒、流离失所的楚地百姓,一边修补加固城防,一边整训队伍,硬生生拉起了一支近两万人的正规守城部曲,再加上城中可征召的青壮,整座城池的守备力量十分可观。
寿春城破、昭氏开门降秦的消息传到郢城之后,昌平君第一时间下令全城封锁,大肆搜捕潜藏在城内的昭氏支族余党。
昭氏叛国投秦,出卖宗庙社稷,郢城上下军民人人愤恨。昌平君处决了城内勾结秦军的昭氏核心族人,彻底肃清了城内的亲秦势力,摆明了自立割据的姿态。
王翦此刻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淮水蕲城一线,既要消化寿春战果,还要监视各处不服管束的楚地贵族,根本抽调不出兵力围剿郢城,只能暂时放任这片旧都游离在秦国掌控之外。
可昌平君心里一直清清楚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拖延。
秦军早晚会梳理完淮水沿线的事务,等到腾出手来,一定会出动重兵合围郢城。
他手里的两万多部曲守住大城、抵挡小股秦军骚扰绰绰有余,可一旦面对数万秦军主力围城,最终必然城破,最后只会落得被清算的下场,他困守郢城,其实早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就在全城气氛紧绷的时候,一支来自魏国的大型商旅车队,顺着官道缓缓来到郢城城门。
这支商队表面做贸易,实际上队伍里的人步伐沉稳内敛,完全不同于普通逐利的市井商人。
入城之后,商队没有前往集市落脚,巧妙绕开城内巡逻的兵丁,悄悄抵达王府门外。
侍从通报过后,商队头领独自进入内堂,面见心绪沉沉的昌平君。
来人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取出那枚独一无二的青铜密符放在案上,这是赵国大司马专属信物,绝无伪造的可能。
头领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禀明来意:
“我奉赵国大司马赵括密令远道而来。大司马知晓您困守旧都,处境危殆。关东合纵联盟有意保全楚国宗祀,延续楚国王脉。赵国愿意以联盟之力庇护您,为您提供立足之地。恳请您秘密随我们北上关东,保全自身,再号令楚地旧部。”
这番话,对于束手无策的昌平君而言,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能够名正言顺号令荆楚大地的机会。
他坐拥故都、手握兵马,却始终困在南疆死地,天下没有任何势力敢公然庇护他。如今赵国主动抛出橄榄枝,愿意将他安置在秦赵对峙的最前线,以楚王正统之名联络楚地各大贵族,这份诱惑他根本无法拒绝。
昌平君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敲定了秘密北上的计划。
一枚搅动整个天下战局的暗棋,就此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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