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烈站在府门外的高台上,眯着眼看向远处。
“大人,那是——”身旁的幕僚话没说完,就被杨烈抬手打断了。
“沐府的旗。”
杨烈嘴角扬起来,那股笑意几乎压不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聚集的各路土司。
这些人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此刻全都抬起头,盯着远处那支车队。
永宁宣抚司的奢崇明脸色变了,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指节泛白。
乌撒土府的安疆站起来,眼睛睁得极大:“沐府真来了?”
酉阳宣抚司的冉氏族长冉光祖喉咙滚动,吞咽的动作很明显。
杨烈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里那股畅快劲儿更足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沐府一来,这些土司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车队越来越近。
领头的是二十来个骑兵,身上穿着黔杨大人府的甲胄,腰挎长刀,坐姿笔直。
再往后是三辆马车,车身漆得锃亮,车帘绣着沐府的纹章。
最后跟着十几辆装满礼物的大车,箱笼摞得老高,上面盖着红绸。
杨烈数了数那些大车,至少十五辆。
够重,够诚意。
车队在府门前停下。
骑兵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下来。
沐昭。
杨烈认得这张脸。
沐昌祚的次子,二十出头,眉眼间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但更年轻,也更锋利。
沐昭抬起头,目光和杨烈对上。
他没有立刻行礼,而是先扫了一眼聚在府门外的那些土司,然后才拱手:“杨大人,沐府沐昭,奉家父之命,前来为杨大人贺寿。”
声音不大,但清楚。
台下那些土司炸了。
“沐昌祚真让他儿子来了?”
“这是表态了啊。”
“沐府要跟杨烈联手?”
杨烈走下高台,三步并作两步,迎到沐昭跟前。
他伸出手,按住沐昭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沐公子大老远跑这一趟,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
沐昭没躲,任由杨烈的手落在肩上。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没有因为杨烈的热情而放松。
“家父说,杨大人五十大寿,是西南的大喜事,沐府不能缺席。”
沐昭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这些薄礼,还请杨大人笑纳。”
他一挥手,身后的侍从抬着箱笼上前。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成套的玉器,白玉雕成的笔架、砚台、镇纸,每一件都温润细腻。
第二个箱子里是字画,装裱精美,打开一看,是沈周的山水。
第三个箱子里装的是药材,人参、鹿茸、灵芝,个头都大得吓人。
后面还有金银、绸缎、古玩,一箱接一箱,摆了满满一地。
杨烈看着这些东西,笑容更深了。
沐府这是下了血本。
“沐国公有心了。”杨烈拍拍沐昭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来人,把这些礼收好,别磕了碰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土司:“诸位都看见了吧?沐府远在云南,还专程派人送礼。你们就在家门口,可不能让我这个寿星失望啊。”
话音落下,那些土司的脸色各异。
奢崇明咬着牙,没吭声。
安疆低下头,避开杨烈的目光。
冉光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杨大人说得是。”
杨烈很满意。
他拉着沐昭往府里走,边走边说:“昭儿,你父亲身体可还好?我听说他去年秋天病了一场,现在好些了吗?”
“家父身体康健,多谢杨大人挂念。”沐昭回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那就好。”
杨烈笑着,手还搭在沐昭肩上,“你父亲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在哪一边。”
沐昭没接话,只是跟着杨烈往里走。
他的视线扫过府内的布置。
大厅里挂着红绸,摆着几十张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放着酒壶和杯盏。
厅外的院子里搭了戏台,戏班子正在调弦。
人很多。
除了各路土司,还有播州本地的官员、将领,甚至有几个穿着商贾服饰的人混在其中。
这些人看到沐昭,目光都带着探究。
沐昭面不改色,跟着杨烈走到主座附近。
“来,坐这儿。”
杨烈指着自己右手边的位置,“今天你是贵客,得坐在显眼的地方。”
沐昭没推辞,坐下了。
他坐下的瞬间,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沐府坐在杨烈右边,这是铁了心要跟他一起干了。”
“朝廷知道了,沐府还能保住爵位?”
“保不保得住另说,现在不站队,杨烈能放过他们?”
这些话传到沐昭耳朵里,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午时三刻,钟鼓齐鸣。
杨烈站在主位前,扫视满院宾客。
三十张桌案坐得满满当当,酒香肉香混着脂粉味儿,热闹得像过年。
“诸位远道而来,杨某感激不尽。”
他端起酒杯,声音压过院子里的嘈杂,“今日不讲虚礼,只说一句——能坐在这儿的,都是自家兄弟。来,满饮此杯!”
话音落地,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下面的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
有人喝得爽快,有人抿了一口就放下,各人心思藏在杯盏后头。
张四维坐在杨烈左手边,指尖捏着酒杯,始终没松开。
“入席,入席!”
袁管事在旁边招呼,“菜马上就上。”
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烤羊、酱牛、清蒸鲈鱼、油爆河虾,一道接一道,摆得桌面都要放不下。
院子里的戏班子拉起弦子,咿咿呀呀唱开了。
杨烈落座,沐昭在右,张四维在左。
这个位置安排,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奢崇明坐在第三桌,盯着沐昭的后脑勺,筷子攥得指节泛青。
他旁边的幕僚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沐府这是……”
“闭嘴。”
奢崇明截住他的话,“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烈再次站起来。
院子里的喧哗渐渐平息,戏班子收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诸位,”杨烈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今天这顿酒,不光是为了我这五十岁生辰。”
张四维的心提到嗓子眼。来了。
“西南这片土地,咱们土司扎根几百年。祖宗传下来的基业,靠的是什么?”
杨烈停顿片刻,“靠的是各家守着各家的地盘,谁也不犯谁,有事儿一起扛。”
下面没人接话。
“可这些年,朝廷那边的动作,诸位也都看见了。”
杨烈话锋一转,“改土归流,说是为了教化百姓,实际上呢?不过是想把咱们手里的权收走,把咱们的地盘吞进去。”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来:“诸位扪心自问,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奢崇明的脸色变了。
安疆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菜。
冉光祖喉咙滚动,咽下那口酒,感觉苦得发涩。
“朝廷步步紧逼,咱们要是还各自为政,早晚被一个个收拾掉。”
杨烈抬高音量,“所以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西南土司,得拧成一股绳。”
“休戚相关,诸位听过没有?咱们的命,绑在一起。谁被动了,其他人一起出手。这样朝廷才不敢轻举妄动。”
他端起酒杯,酒水在杯中晃荡:“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跟朝廷作对。可诸位想想,朝廷对咱们客气过吗?改土归流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咱们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红绸的声音。
张四维捏着酒杯的手有些轻颤。
杨烈这话,说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直白。
沐昭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奢崇明看向沐昭,安疆看向沐昭,冉光祖也看向沐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沐府的态度,决定了今天这场宴的走向。
沐昭站起来。
杨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杨大人这番话,沐某听明白了。”
沐昭拱手,声音不疾不徐,“西南土司确实该拧成一股绳,这个道理,家父也跟我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但沐某有句话,也得说清楚。咱们结盟,是为了维护各家利益,保住祖宗基业。至于跟朝廷作对……”
他摇头:“朝廷是朝廷,皇上是皇上。改土归流的政策,是下面官员执行出了偏差。咱们要做的,是让朝廷看见西南的声音,让皇上知道土司的难处,而不是对着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土司同盟的必要性,又撇清了造反的嫌疑。
杨烈盯着沐昭,眼底闪过一丝阴沉,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沐公子说得对,是杨某言重了。咱们是维护利益,不是造反。来,为了西南土司共同的命运,干!”
他举起酒杯。
沐昭也举起杯,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这一碰,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奢崇明站起来:“永宁宣抚司,愿意加入同盟。”
安疆跟着起身:“乌撒土府也加入。”
冉光祖咬咬牙:“酉阳宣抚司,不能落后。”
一个接一个,各路土司纷纷表态。
有人说得慷慨激昂,有人说得吞吞吐吐,但结果都一样——加入。
杨烈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他等的就是这个。
张四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酒杯凉透了。
杨烈这局,布得太深。
先用沐府的到场给其他土司施压,再用演讲点燃危机感,最后借沐昭的表态把所有人拉下水。
现在,退路没了。
“好!”
杨烈拍了拍桌子,“既然诸位都是一条心,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同盟要运转起来,得有实打实的支持。我这里有三件事,想跟诸位商量。”
院子里的热闹劲儿瞬间凉了下来。
“第一,借兵。”杨烈竖起一根手指,“播州现在有三万兵马,但要守住整个西南,还不够。各家匀出一成兵力,归我统一调度。”
“第二,借道。”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粮草、军械要运输,各家的地盘得打开方便之门。我的人过境,不能拦,不能查。”
“第三,借钱。”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养兵需要银子,修城池需要银子,打点朝廷那边的关系也需要银子。各家按实力出一笔,充作同盟的公款。”
“我的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几句话说完,院子里鸦雀无声。
奢崇明的脸彻底黑了。
安疆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冉光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借兵、借道、借钱。
说得好听是借,实际上就是要各家交出兵权、地盘控制权和钱袋子。
这哪是什么同盟,分明是要让各家土司臣服。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