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给旁边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一刀就将箱子给劈开了。
里面装满了残破兵器,底下垫着一叠叠发黄的宗室卷宗,还有一堆被暗红血迹染透的破衣烂衫。
这些全是当年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李元吉及其家眷惨死后留下的遗物。
李承乾弯下腰在箱子里扒拉两下,抓起一件孩童穿的单衣。
衣服很小,也就三四岁孩童的身形,上面干涸着大片黑褐色的血斑,后背的位置破了个大洞,明显是被人从背后一刀捅穿的。
李承乾两根手指捏着这件血衣,往城楼外一抛。
轻飘飘的衣裳顺着冷风打了个旋儿,就这么直直地落了下去。
血衣落在了李世民的脚边。
李世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他大哥李建成的幼子穿过的衣服。
当年屠戮东宫时,被禁军从背后一刀毙命。
“父皇下旨废储。”
“说儿臣不孝不悌,说儿臣暴虐无道。”
李承乾指着地上的血衣,
“儿臣倒想请教请教。”
“当年就在这个地方,父皇杀兄屠弟,逼退亲爹,甚至连嗷嗷待哺的侄子都没放过。”
“您这算不算父慈子孝?”
“算不算仁义之君?”
李世民双目瞬间变得赤红。
生平第一次,他彻底失态了,挥舞着手里的天子剑咆哮起来。
“你懂什么?”
“当年是他们步步紧逼。朕若不反击,死的就是朕,是你,是我们全家。”
“朕迫于无奈才起兵。”
“朕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唐社稷黎民。大义在朕。”
城楼上,李承乾嗤笑一声:
“大义?”
“父皇不过是为了底下那把浸满亲族鲜血的龙椅。”
“当年你手染兄弟骨血,坐稳了这天下。”
“如今为了夺回这手里的一点权力,你又生生逼死了母后。”
李承乾一把揪住自己身上那件斩衰重孝的领口。
“母后尸骨未寒,你连丧期都没过,就急着挥起屠刀杀人,你的眼里只有那把龙椅。”
李世民气的指着城头破口大骂:
“你个畜生!”
“你敢拿宗室秘辛来要挟朕?你这是大逆不道。”
“朕今日非剥了你的皮!”
李承乾看着底下暴跳如雷的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薛仁贵的面前,一把抽出薛仁贵腰间那把宽背重刀。
拎着战刀,李承乾走到柱子前,将刀锋架在了李治的脖子上。
李治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他不想死啊......
李承乾冷冷地俯视着底下脸色铁青的李世民。
“父皇。”
“儿臣今日所作所为,只求自保。”
“你若是非要带兵硬闯,想在这玄武门重演一出骨肉相残的好戏。”
“儿臣不介意先用亲弟弟的血,祭一祭这地方几百个无头冤魂。”
“父皇不是爱权吗?那就踩着稚奴的尸体,上来拿。”
李治听的翻了个白眼。
凭啥?
亲爹拿自己当刀把子。
亲哥拿自己当挡箭牌?
合着自己生出来就是被你们拿来玩的?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手中的刀,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李世民拼命寻找破局之法时,城楼上的李承乾却没有停手。
他把手里的重刀塞回薛仁贵手里,转身走向第二个木箱。
这个箱子明显比刚才那个小很多,封条已经破损了一半。
李承乾单手掀开盖子,伸手摸向箱底。
李承乾从里头缓缓抽出了一卷黄绫。
这卷黄绫的边缘破烂不堪,上面大片大片的血迹早已经干涸发黑。
当那卷黄绫在风中慢慢展开时,底下的几名老臣瞬间骇然失色,惊惧得连连后退。
李世民只觉得喉咙发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那件被死死捂了十几年的要命东西,终究还是见天日了。
李承乾捏着黄绫的一角,居高临下地晃了晃。
“父皇,还要继续聊聊吗?”
贞观元年,息王李建成麾下几名突围出去的死忠将领,逃到河东道后,咬破手指写下这封绝命血书,随后自刎殉主。
这封血书不仅控诉了玄武门当天的血腥屠戮,更要命的是上面详尽记录了事发前夜,李世民为了拉拢关陇门阀和山东世家,私底下许诺瓜分大唐田产,爵位的无耻交易。
这上面每一笔分赃,都是李世民向世家低头的铁证。
为了这封血书,他整整出动了百骑司一半的人马,杀了几百号人,才将其截获,封死在宗正寺的地宫里。
谁能想到,这要命的催命符今天竟被李承乾拿到了。
“念。”
李承乾直接把黄绫扔向身后。
沈福稳稳接住,大步走到城墙边缘。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秦王勾连长孙无忌,密会关陇门阀主事......”
李世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闭嘴。”
李世民指着城楼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放箭,给朕射死那妖言惑众的狂徒。”
可是太迟了。
沈福的宣读根本没停。
“......事成之后,秦王许诺,关中良田三万顷归长孙氏、窦氏,洛阳铁矿之利尽归清河崔氏......”
“初四晨,设伏玄武门,乱箭射杀息王......”
“为绝后患,斩息王幼子于承庆殿,其母哀嚎求饶,秦王命人乱棍将之杖毙......”
每一句,每一段,都像是重磅炸弹一样落入在场之人的心中。
这哪里是什么替天行道?
这分明就是为了分赃,举起了屠刀。
尤其是血书中提到和世家门阀瓜分良田、矿产的交易,直接让底下五千禁军炸了锅。
这些底层大头兵,多半出身寒门农户。
这些天李世民刚废除清查田亩的新政,重新把土地特权交还给世家,早就闹得民怨沸腾。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顺应天时,而是早在十几年前,这位天子就已经把天下百姓的骨血,当成皇权的交易筹码卖给了世家。
前排的几个校尉悄悄松开了握刀的手。
后面的甲士更是交头接耳,阵型肉眼可见地松散开来。
“乱嚼舌根,妖言惑众。”
贺兰楚石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急于在李世民面前表现,拔出战刀大步冲入阵列。
“陛下是千古圣君,岂容你们这帮泥腿子怀疑?”
贺兰楚石一把揪出一个正跟同伴小声嘀咕的士兵,手起刀落。
那士兵的人头咕噜噜滚落。
“谁敢再议论,这就是下场。”
贺兰楚石举着滴血的战刀大吼一声。
他本想用雷霆手段镇住场子。
可这五千北衙禁军里,有不少人早些年都在幽州边军待过。
人群后方,几个在北境跟突厥人拼过命的老卒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人低声啐了一口唾沫:
“在幽州打仗时,太子当咱们是人,这太极宫却拿咱们当狗,连奶娃娃都不放过。”
“今日废了太子,明日就拿咱们去给世家填坑。”
压抑的怨气一旦找到宣泄口,就像决堤的洪水。
几个人一煽动,周围几十个士兵直接把手里的长矛扔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效仿。
“捡起来,全给老子捡起来。”
贺兰楚石慌了神,指着那些老卒大骂道。
可是根本没人搭理他。
李世民站在龙辇旁,眼看着面前五千禁军的军心开始涣散。
再让这逆子折腾下去,不仅皇位保不住,连这支最后的底牌禁军也会哗变投敌。
不能再等了,掩盖丑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知情人全部宰了。
“贺兰楚石。”
李世民猛地回头,
“带人攻城。”
“顺着马道给朕冲上去,把那个逆子剁了。”
贺兰楚石提着刀,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道:
“陛下,可晋王殿下还在上面绑着啊,要是强攻,箭矢无眼,万一伤了晋王......”
“没听懂朕的话吗?”
李世民一把揪住贺兰楚石的衣领,
“冲上去,若遇阻拦,就地格杀。”
“叛贼挟持亲弟,丧心病狂,刀枪无眼,若是晋王有半点闪失,那也是太子犯下的滔天死罪。”
这几句话,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瓮城拢音。
城楼上,被五花大绑在红漆木柱上的李治,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城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李治本以为就算老头子再心狠,自己好歹是嫡子,是他制衡太子的最后一张王牌。
可是现在。
李世民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直接给他的生死定了性?
李承乾站在柱子旁,把李治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拍了拍李治的脸颊。
“这就受不了了。”
“现在懂了吧,父皇让你去争权,不是因为他看重你,而是因为他需要一条冲在前面挨刀的狗,现在狗没用了,顺手就炖了。”
李治闭上眼睛,绝望地点了点头。
城下。
贺兰楚石被李世民逼到了绝路。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阵前,挥舞战刀大声呼喝道:
“刀盾手集结。”
“长枪兵垫后。”
“违抗军令者,诛灭三族,都给老子冲。”
摄于皇权和军法的淫威,前面几百个刀盾兵只能咬着牙,举起半人高的大盾,组成严密的龟甲阵,朝着狭窄陡峭的马道发起冲锋。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在玄武门前响起。
李承乾掸了掸麻衣袖口,转身走回那张紫檀木案几前。
他在软垫上盘腿坐下,端起红泥小火炉上已经滚沸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城下刀光剑影,城上煮茗听风。
“仁贵。”
李承乾捏起茶杯,轻轻吹散杯口的白气。
“父皇觉得咱们是在虚张声势,你去教教他们,什么叫一夫当关。”
“末将领命。”
薛仁贵咧嘴一笑。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么一个人,提着大戟,走到狭窄陡峭的马道入口处。
薛仁贵看着下面冲上来的士兵大笑一声:
“薛仁贵在此。”
“不怕死的,往前走一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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