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她早到的,是陆砺川明早要走的消息。
有人端着饭碗没吃。
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水缸旁。
还有两个年轻媳妇凑在墙根,声音压得低。
“陆连长一走,北库那边还能不能成?”
“县城那些人嘴多,青禾一个人去旧厂,怕是要吃亏。”
孙秀梅听见了,菜盆往凳上一放。
“怕吃亏就听账。嘴上怕,手上乱,才真吃亏。”
她一抬眼,看见姜青禾进门,立刻招手。
“来,讲。今晚不许谁先吵。”
姜青禾把布包放到值守桌上。
陆砺川跟在她身后,没有坐到桌边。
他拿起门闩旁的旧绳,蹲下检查磨断的位置。
有人看他。
姜青禾也看见了。
他没有替她开口。
他只是把院门修得更牢。
周小兰把三本账夹摆开。
蓝布角饭桌账。
白纸皮左三账。
黄纸皮新作坊启动页。
黄纸皮第一页仍旧写着未启用。
姜青禾先把北库整改条件页摊开。
“今日学习点收了申请草页。仍是三句话:未付款,未借钥匙,未使用。”
罗嫂子忙问:“押金呢?外头已经有人说你交了三元押金。”
姜青禾把白纸封袋拿出来。
袋面上写得清楚。
搬运押金三元小条。
来源不明。
不入场地页。
章样待核。
孙秀梅啧了一声。
“这几个字贴外头去。谁再说交押金,我让他认袋。”
姜青禾没有急着把封袋收回去。
她又拿出两张废纸,照着学习点的法子给院里演了一遍。
一张写整改条件。
一张写押金小条。
押金小条夹进去,纸合上,就成了整改页里有押金。
押金小条拿出来,单独封,才是来源不明。
罗嫂子看得直拍腿。
“怪不得前头十五元能传起来。纸往里一夹,嘴往外一跑,就变成真事了。”
周小兰把废纸叠好,放到桌角。
“以后我们收页,也先抖页。”
孙秀梅立刻说:“抖页也要登记。别抖出东西了又被人说我们藏。”
姜青禾点头。
“收页前抖页,抖出的另封。谁在场,谁写名。”
李翠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抓封袋,被李翠按住。
姜青禾把封袋举高。
“这个不能摸。并非嫌你脏,是怕手印乱。”
孩子似懂非懂,把手缩回去。
院门口的大人都听懂了。
这些规矩不是摆架子。
是防着有人把好人的手,也拖进坏纸里。
“先讲钱。”
姜青禾把算盘放到桌上。
“北库第一眼看着干净,可要合规,整改初算五元八角五分。加第一个月租金两元八角,总数八元六角五分。”
院门口倒吸气的声音比学习点更响。
李翠抱紧孩子。
“这么多啊?”
姜青禾没有躲。
“多。”
她把算盘拨回去。
“但今晚不交八元六角五分。”
她在纸上画四栏。
今日不付款。
租前第一步。
可自做可借料。
验收后再添。
“租前第一步,门闩六角,换门闩工钱三角。排水盖两角。井盖三角。鼠洞一角五分。合一元四角五分。”
周小兰跟着拨算盘。
“一元四角五分。”
她把数写到黄纸皮启动页旁边,却没写进账。
“还没启用。”
姜青禾点头。
“对。今晚只听账,不收钱。”
孙秀梅本来已经去摸兜,听见这话,手停住。
“不收?”
“不收。”
姜青禾把五条新规写在大纸上。
自愿。
可退。
不得压饭钱。
不预交多月。
谁出钱谁签页。
她写一条,念一条。
念完,她又把纸转给周小兰。
“你念一遍。”
周小兰嗓子发紧,却还是照着念。
念到可退,她停了一下。
“可退是什么意思?”
姜青禾说:“明晚签了页,后天家里出事,能退。退时只退未用部分,已经买成门闩、铁钉、石灰的,要等作坊账有余钱再退。”
“那要写。”
周小兰把这句补到旁边。
孙秀梅听得直点头。
“丑话写前头,比后头翻脸强。”
念到不得压饭钱时,李翠先红了眼眶。
“我家这个月不宽。”
“那就不出钱。”
姜青禾说:“不出钱,也能做活。刷墙、缝纱窗边、清木架、洗坛子,都算工。新作坊不能变成谁有钱谁说话大。”
罗嫂子把怀里的菜往桌下一放。
“我没余钱,但我能刷墙。石灰墙我娘家以前刷过。”
马慧英也开口。
“我能缝纱窗边。家里还有半卷旧纱,能不能用得验过再说。”
李翠低头看看孩子。
“我白天带孩子,走不开。晚上能洗坛子。”
小王嫂说:“我男人会修木架,但他不在家。我能先问,不能替他答应。”
姜青禾说:“这句记得最好。”
周小兰忙记。
罗嫂子,刷墙,待本人再认。
马慧英,缝纱窗边,旧纱待验。
李翠,晚间洗坛子。
小王嫂,回家问修木架,不代答应。
每一行都不写欠情。
每一行都留退路。
院门口的气氛慢慢变了。
起先大家听见八元六角五分,脸都发紧。
现在听见一元四角五分和这些活,手上就有了能摸到的事。
“只登记愿意做什么,不登记欠谁人情。”
孙秀梅把手一拍。
“这句好。以后别弄成谁帮了忙,谁就能天天拿话压人。”
陆砺川在门边把旧绳换好,拉了两下。
门闩响得干脆。
他站起身。
“后墙窄路,明天起夜里不走。白天走货,两人同行,货不过肩。”
孙秀梅斜他一眼。
“你明天都走了,还管这么细。”
陆砺川把换下来的旧绳卷好。
“我走,规矩不走。”
孙秀梅被噎了一下,嘴里嘟囔。
“这话倒还能听。”
他只说安全。
说完,又退回门边。
钱从哪来,签不签北库,他一个字没碰。
院门前的人看得明白。
小王嫂低声说:“陆连长真不替青禾定。”
孙秀梅瞪她。
“人家两口子分得清,你少拿旧话套新日子。”
姜青禾把启动页合上。
“今晚不收钱,是因为要给大家回屋想。愿意出钱的,明晚带本人来签页;愿意出工的,也本人来签。谁替别人答应,都不算。”
李翠问:“男人不在家的呢?”
“本人不在,就等。”
姜青禾说:“作坊要开长,不靠抢这一个晚上。”
这话把院门口那股急气压下去。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喊。
“陆连长明早就走了,姜青禾第三日自己去旧厂,北库还能撑住吗?今晚不定,明天可就没靠山了!”
守门的小伙子抬脚就要出去。
陆砺川抬手拦住。
“不追。”
姜青禾把笔递给周小兰。
“记。”
周小兰立刻写。
院外喊话,内容为陆连长明早走、北库无靠山、催今晚定。
喊话人未见。
无人追出。
孙秀梅气得骂:“有本事进门认字,躲外头放屁算什么?”
姜青禾却把那张五条规则往院门板上一贴。
“靠山两个字也记进去。”
她转身,看向院门口的人。
“北库签不签,看整改、钱、验收、钥匙。陆砺川在不在,都不替我签。”
院门前静了。
陆砺川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换下来的旧绳。
他看着姜青禾。
“明天我走。”
“我知道。”
“第三日你去旧厂。”
“我去。”
“张干事在明路上。”
“我也在明路上。”
孙秀梅受不了似的转身。
“行了行了,账讲完,饭也该热了。你俩有话回屋说,别在院门口酸人。”
院门口终于有人笑出声。
姜青禾把整改条件页、假押金封袋、三本抄页重新收好。
陆砺川把旧绳放到桌上。
“留着。”
姜青禾问:“做什么?”
“明早我走后,换下来的东西也登记。免得有人说门闩是为北库花的钱。”
姜青禾把旧绳看了一眼。
“好。”
回屋时,煤油灯已经点上。
陆砺川的出发包放在床边。
姜青禾把布包放在桌上。
一边是军绿色出发包。
一边是北库整改条件页。
两件事都压在明早之前。
她坐下来,先拿出一张空纸。
“我们也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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