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县城开厂 院门只算第一步钱

    姜青禾回到鹰嘴坡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人。

    比她早到的,是陆砺川明早要走的消息。

    有人端着饭碗没吃。

    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水缸旁。

    还有两个年轻媳妇凑在墙根,声音压得低。

    “陆连长一走,北库那边还能不能成?”

    “县城那些人嘴多,青禾一个人去旧厂,怕是要吃亏。”

    孙秀梅听见了,菜盆往凳上一放。

    “怕吃亏就听账。嘴上怕,手上乱,才真吃亏。”

    她一抬眼,看见姜青禾进门,立刻招手。

    “来,讲。今晚不许谁先吵。”

    姜青禾把布包放到值守桌上。

    陆砺川跟在她身后,没有坐到桌边。

    他拿起门闩旁的旧绳,蹲下检查磨断的位置。

    有人看他。

    姜青禾也看见了。

    他没有替她开口。

    他只是把院门修得更牢。

    周小兰把三本账夹摆开。

    蓝布角饭桌账。

    白纸皮左三账。

    黄纸皮新作坊启动页。

    黄纸皮第一页仍旧写着未启用。

    姜青禾先把北库整改条件页摊开。

    “今日学习点收了申请草页。仍是三句话:未付款,未借钥匙,未使用。”

    罗嫂子忙问:“押金呢?外头已经有人说你交了三元押金。”

    姜青禾把白纸封袋拿出来。

    袋面上写得清楚。

    搬运押金三元小条。

    来源不明。

    不入场地页。

    章样待核。

    孙秀梅啧了一声。

    “这几个字贴外头去。谁再说交押金,我让他认袋。”

    姜青禾没有急着把封袋收回去。

    她又拿出两张废纸,照着学习点的法子给院里演了一遍。

    一张写整改条件。

    一张写押金小条。

    押金小条夹进去,纸合上,就成了整改页里有押金。

    押金小条拿出来,单独封,才是来源不明。

    罗嫂子看得直拍腿。

    “怪不得前头十五元能传起来。纸往里一夹,嘴往外一跑,就变成真事了。”

    周小兰把废纸叠好,放到桌角。

    “以后我们收页,也先抖页。”

    孙秀梅立刻说:“抖页也要登记。别抖出东西了又被人说我们藏。”

    姜青禾点头。

    “收页前抖页,抖出的另封。谁在场,谁写名。”

    李翠怀里的孩子伸手去抓封袋,被李翠按住。

    姜青禾把封袋举高。

    “这个不能摸。并非嫌你脏,是怕手印乱。”

    孩子似懂非懂,把手缩回去。

    院门口的大人都听懂了。

    这些规矩不是摆架子。

    是防着有人把好人的手,也拖进坏纸里。

    “先讲钱。”

    姜青禾把算盘放到桌上。

    “北库第一眼看着干净,可要合规,整改初算五元八角五分。加第一个月租金两元八角,总数八元六角五分。”

    院门口倒吸气的声音比学习点更响。

    李翠抱紧孩子。

    “这么多啊?”

    姜青禾没有躲。

    “多。”

    她把算盘拨回去。

    “但今晚不交八元六角五分。”

    她在纸上画四栏。

    今日不付款。

    租前第一步。

    可自做可借料。

    验收后再添。

    “租前第一步,门闩六角,换门闩工钱三角。排水盖两角。井盖三角。鼠洞一角五分。合一元四角五分。”

    周小兰跟着拨算盘。

    “一元四角五分。”

    她把数写到黄纸皮启动页旁边,却没写进账。

    “还没启用。”

    姜青禾点头。

    “对。今晚只听账,不收钱。”

    孙秀梅本来已经去摸兜,听见这话,手停住。

    “不收?”

    “不收。”

    姜青禾把五条新规写在大纸上。

    自愿。

    可退。

    不得压饭钱。

    不预交多月。

    谁出钱谁签页。

    她写一条,念一条。

    念完,她又把纸转给周小兰。

    “你念一遍。”

    周小兰嗓子发紧,却还是照着念。

    念到可退,她停了一下。

    “可退是什么意思?”

    姜青禾说:“明晚签了页,后天家里出事,能退。退时只退未用部分,已经买成门闩、铁钉、石灰的,要等作坊账有余钱再退。”

    “那要写。”

    周小兰把这句补到旁边。

    孙秀梅听得直点头。

    “丑话写前头,比后头翻脸强。”

    念到不得压饭钱时,李翠先红了眼眶。

    “我家这个月不宽。”

    “那就不出钱。”

    姜青禾说:“不出钱,也能做活。刷墙、缝纱窗边、清木架、洗坛子,都算工。新作坊不能变成谁有钱谁说话大。”

    罗嫂子把怀里的菜往桌下一放。

    “我没余钱,但我能刷墙。石灰墙我娘家以前刷过。”

    马慧英也开口。

    “我能缝纱窗边。家里还有半卷旧纱,能不能用得验过再说。”

    李翠低头看看孩子。

    “我白天带孩子,走不开。晚上能洗坛子。”

    小王嫂说:“我男人会修木架,但他不在家。我能先问,不能替他答应。”

    姜青禾说:“这句记得最好。”

    周小兰忙记。

    罗嫂子,刷墙,待本人再认。

    马慧英,缝纱窗边,旧纱待验。

    李翠,晚间洗坛子。

    小王嫂,回家问修木架,不代答应。

    每一行都不写欠情。

    每一行都留退路。

    院门口的气氛慢慢变了。

    起先大家听见八元六角五分,脸都发紧。

    现在听见一元四角五分和这些活,手上就有了能摸到的事。

    “只登记愿意做什么,不登记欠谁人情。”

    孙秀梅把手一拍。

    “这句好。以后别弄成谁帮了忙,谁就能天天拿话压人。”

    陆砺川在门边把旧绳换好,拉了两下。

    门闩响得干脆。

    他站起身。

    “后墙窄路,明天起夜里不走。白天走货,两人同行,货不过肩。”

    孙秀梅斜他一眼。

    “你明天都走了,还管这么细。”

    陆砺川把换下来的旧绳卷好。

    “我走,规矩不走。”

    孙秀梅被噎了一下,嘴里嘟囔。

    “这话倒还能听。”

    他只说安全。

    说完,又退回门边。

    钱从哪来,签不签北库,他一个字没碰。

    院门前的人看得明白。

    小王嫂低声说:“陆连长真不替青禾定。”

    孙秀梅瞪她。

    “人家两口子分得清,你少拿旧话套新日子。”

    姜青禾把启动页合上。

    “今晚不收钱,是因为要给大家回屋想。愿意出钱的,明晚带本人来签页;愿意出工的,也本人来签。谁替别人答应,都不算。”

    李翠问:“男人不在家的呢?”

    “本人不在,就等。”

    姜青禾说:“作坊要开长,不靠抢这一个晚上。”

    这话把院门口那股急气压下去。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喊。

    “陆连长明早就走了,姜青禾第三日自己去旧厂,北库还能撑住吗?今晚不定,明天可就没靠山了!”

    守门的小伙子抬脚就要出去。

    陆砺川抬手拦住。

    “不追。”

    姜青禾把笔递给周小兰。

    “记。”

    周小兰立刻写。

    院外喊话,内容为陆连长明早走、北库无靠山、催今晚定。

    喊话人未见。

    无人追出。

    孙秀梅气得骂:“有本事进门认字,躲外头放屁算什么?”

    姜青禾却把那张五条规则往院门板上一贴。

    “靠山两个字也记进去。”

    她转身,看向院门口的人。

    “北库签不签,看整改、钱、验收、钥匙。陆砺川在不在,都不替我签。”

    院门前静了。

    陆砺川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换下来的旧绳。

    他看着姜青禾。

    “明天我走。”

    “我知道。”

    “第三日你去旧厂。”

    “我去。”

    “张干事在明路上。”

    “我也在明路上。”

    孙秀梅受不了似的转身。

    “行了行了,账讲完,饭也该热了。你俩有话回屋说,别在院门口酸人。”

    院门口终于有人笑出声。

    姜青禾把整改条件页、假押金封袋、三本抄页重新收好。

    陆砺川把旧绳放到桌上。

    “留着。”

    姜青禾问:“做什么?”

    “明早我走后,换下来的东西也登记。免得有人说门闩是为北库花的钱。”

    姜青禾把旧绳看了一眼。

    “好。”

    回屋时,煤油灯已经点上。

    陆砺川的出发包放在床边。

    姜青禾把布包放在桌上。

    一边是军绿色出发包。

    一边是北库整改条件页。

    两件事都压在明早之前。

    她坐下来,先拿出一张空纸。

    “我们也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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