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县城开厂 他不在也不许替我签

    “我们也写一页。”

    姜青禾把空纸摊在桌上。

    陆砺川的出发包在床边。

    包里装了换洗衣服、搪瓷缸、干粮,还有一卷张干事让他带去团部的材料。

    桌上这边,是北库整改条件页、搬运押金小条封袋、院门五条新规。

    军务和作坊,隔着一盏煤油灯。

    陆砺川把旧绳放进门边小筐,洗了手,才在她对面坐下。

    “写什么?”

    姜青禾拿起笔。

    “你不在,也不许别人替我签。”

    陆砺川看着她。

    “好。”

    姜青禾写下页头。

    夫妻共同边界页。

    第一条,陆砺川不替姜青禾签北库租约。

    第二条,陆砺川不替姜青禾交租、交押金、垫整改钱。

    第三条,陆砺川不替姜青禾取北库钥匙。

    第四条,任何人拿陆砺川名义催签、催付、催取钥匙,一律封纸,找张干事登记。

    她写到这里,抬头。

    “你补。”

    陆砺川拿过笔。

    他的字硬,落在纸上很稳。

    第五条,姜青禾第三日有权独自决定签或不签。

    第六条,安全风险未清,不签。

    第七条,钱账未清,不签。

    第八条,钥匙登记未清,不取。

    姜青禾看着第八条,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写不签。”

    陆砺川把笔放下。

    “我只管底线。”

    “那如果我第三日决定不签呢?”

    “回家吃饭。”

    “如果我决定签呢?”

    “我回来补门闩。”

    姜青禾本来心里压着事,听见这句,倒被逗笑。

    “你就只会补门闩?”

    陆砺川看着她。

    “还会等你。”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院门有人收碗,瓷碗碰在盆沿上,清清脆脆。

    姜青禾把边界页吹干,放到三日表旁边。

    “明早你走,不许半路给我递话,说北库可以签。”

    “不递。”

    “也不许让张干事替你递。”

    “不让。”

    “更不许让团里谁带话。”

    陆砺川点头。

    “我的话只写在这页上。”

    姜青禾把纸压好。

    “那就睡。”

    陆砺川看了眼她还没合上的布包。

    “你先睡。我再把三日表抄一份给张干事。”

    “你明天要早起。”

    “抄完就睡。”

    姜青禾没和他争。

    她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别抄错。”

    “嗯。”

    灯光落在陆砺川手背上,旧伤疤被压在纸影里。

    他一笔一划抄边界页。

    姜青禾躺下前,看见他把每一个“不”字都写得很重。

    她翻了个身,又坐起来。

    “陆砺川。”

    “嗯。”

    “你出发包里是不是少了药粉?”

    陆砺川低头翻包。

    果然少了一个小纸包。

    姜青禾从柜角拿出来,塞到搪瓷缸里。

    “路上别逞。旧伤下雨会疼,疼了就敷。”

    陆砺川接过去。

    “你明天去学习点,也别逞。”

    “我有周小兰。”

    “还有张干事。”

    “还有孙秀梅骂人。”

    陆砺川看着她,脸上终于松了些。

    “那我放心一点。”

    姜青禾把他的干粮布包重新扎紧。

    “只能放心一点?”

    “很多。”

    她满意了,把干粮放回包里。

    “睡吧。再不睡,明早你走路打晃。”

    陆砺川把煤油灯拨小。

    “你也睡。”

    “我睡。”

    两个人各自躺下。

    中间隔着那张小桌。

    桌上压着边界页。

    姜青禾闭眼前,听见陆砺川又起身一次。

    他没有去动她的布包。

    只把窗扣扣紧,把门边水壶灌满。

    这种照顾不替她拿主意,却把她明天要用的力气,一点一点攒回来。

    天没亮,院门外就有脚步声。

    孙秀梅先起来烧水。

    周小兰把昨晚烙好的玉米饼包在干净布里。

    李翠提来一壶热水,小声说:“路上喝。”

    陆砺川背起出发包时,姜青禾也已经穿好衣服。

    她没有哭。

    他也没说那些让人心乱的话。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

    孙秀梅看得不耐烦。

    “该说就说,别站成两根木桩。”

    姜青禾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陆砺川。

    “这是边界页副本。你带一份。”

    陆砺川接过,放进胸前口袋。

    他也递给她一张。

    “这是张干事那份抄页。院门留一份,学习点带一份。”

    姜青禾收下。

    “路上听安排。”

    “你去旧厂走明路。”

    “嗯。”

    陆砺川看着她,声音压低。

    “姜青禾,第三日,不用替我省心。”

    姜青禾抬眼。

    “你也不用替我担心。”

    他点头。

    转身前,他把门闩又拉了一下。

    门闩稳稳扣住。

    孙秀梅在旁边翻白眼。

    “走都走了,还拉门闩。”

    陆砺川背着包往外走。

    “手顺。”

    院门口终于有人笑。

    笑声追了他几步,又落回清晨的薄雾里。

    姜青禾站到他看不见,才转身回院。

    值守桌上,边界页被周小兰压得平平整整。

    早饭还没摆好,院外就有人送口信。

    来的是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纸。

    “有人让我送,说陆连长同意先取北库钥匙,让姜同志别耽误。”

    周小兰脸一变。

    孙秀梅一把按住她。

    “照昨晚的页念。”

    周小兰抓起边界页,声音一开始有点抖,念到第三条就稳了。

    “陆砺川不替姜青禾取北库钥匙。任何人拿陆砺川名义催签、催付、催取钥匙,一律封纸,找张干事登记。”

    半大孩子吓得后退。

    “我就送话。”

    姜青禾接过纸,没有打开。

    “谁让你送?”

    “墙外一个戴草帽的人,给我一分糖钱。”

    “草帽什么样?”

    半大孩子想了想。

    “帽檐压得低,灰袖子,站在水沟边。他说送到院门就行,别进来。”

    “多高?”

    “比我爹矮点,比钱叔高不高我没看清。”

    “纸是谁折的?”

    “他折好的,我没打开。”

    姜青禾没有再逼。

    她让周小兰拿出小纸,给孩子写送话说明。

    孩子捏着笔,写得歪歪扭扭。

    写完,他把糖钱也放到桌上。

    一枚小小的糖纸包着分币。

    孙秀梅一看那糖纸,火又上来。

    “拿孩子当跑腿,亏他们想得出。”

    姜青禾把糖钱也封进小袋。

    “糖钱不花。谁给的,谁的路。”

    孙秀梅骂了一声。

    姜青禾把纸放进白纸袋。

    “糖钱也写。”

    周小兰记。

    清晨,陆砺川出发后,有半大孩子送口信称陆连长同意先取北库钥匙。送话人称墙外草帽人给一分糖钱。

    张干事刚好从坡下上来。

    他听完,把纸袋接过去。

    “我送学习点登记。姜同志,你按原路走。”

    姜青禾把布包背好。

    “走。”

    到学习点时,钱广源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姜青禾身边没有陆砺川,笑意藏都藏不住。

    “姜同志,陆连长去团部了吧?旧厂那边我熟,我替你跑一趟,先把钥匙问出来,省得你来回折腾。”

    吴嫂刚到门口,听见这话,立刻看姜青禾。

    林秀荷也停下脚步,没进教室。

    这一句话来得太快。

    陆砺川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替她跑钥匙。

    钱广源说得似帮忙,可“钥匙”两个字一落,昨晚边界页就派上了用场。

    姜青禾把边界页摊在门口登记桌上。

    “念吗?”

    钱广源皱眉。

    “什么?”

    周小兰替她念。

    “不代签,不代付,不代取钥匙。”

    魏老师正好走出来。

    “这页送得及时。”

    方干事接过边界页副本,写进今日记录。

    魏老师又让学员站到门口听一遍。

    “今天这也算课。家里男人在不在,都不能替本人签、付、取钥匙。谁说顺手帮忙,先写帮什么。”

    吴嫂立刻说:“这个我会背了。”

    “背会不够。”

    魏老师看她。

    “遇见事要敢念出来。”

    周小兰握着边界页,腰背挺得更直。

    姜青禾看向钱广源。

    “你要帮我跑旧厂,就先写明你替谁跑、跑什么、要不要碰钥匙。”

    钱广源脸上的笑没了。

    “好心被当驴肝肺。”

    “好心也写页。”

    姜青禾说:“写不清,就不用。”

    钱广源甩袖进了教室。

    方干事正要说话,张干事从外头快步进来。

    他手里夹着一只小白袋。

    “后墙窄路鞋印旁,找到一小截黑胶布。”

    姜青禾看向袋面。

    黑胶布,窄路泥边,待核。

    方干事脸色一紧。

    林秀荷也站了起来。

    姜青禾把边界页压在登记桌上。

    “先封黑胶布。”

    她看向钱广源坐下的方向。

    “钥匙不急。”

    “路上的东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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