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俊少年立于桌案前,平心静气地临着贴,小太监在一边静静研着墨。
门帘挑起,又进来一名年纪稍长地太监,躬身给少年请了安,少年凝神完结了手底下那个字,驻了笔,抬眸眼望过去,等着太监回话。
“爷,奴才已去过延禧宫了,宜妃主子给玉格格摆了宴,几位阿哥都在,十爷也去了,主子您不去凑个兴,沾些个喜气?”
“行了。。你这阵子差事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少年说罢,挥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刚回过话的太监退出房外,边走心里边嘀咕:自家这位四阿哥年岁不大,心思倒是深得摸不透。
平日总谴我去给延禧宫的小格格送些稀罕吃食、奇巧玩意儿,要说爷是念着旧日里董鄂福晋的好儿,却从不见爷自个儿过去瞧瞧。
得了,我还是先领了赏,再上德主子那边走一趟,今儿还没过去报平安呢!
宫里的事就是怪,娘心疼儿子,不对儿子说,却累了我这当奴才的,见天儿跑腿动嘴儿的,主子的心思果是难猜啊!
房里的四阿哥胤禛靠坐在椅上,睇了眼刚收笔前临的那个‘舍’字,薄削的唇畔,溢出一抹凝结着微微心酸的浅淡笑纹。
敏姨,您对我的关爱,胤禛从未忘记,如今我能做得也只有这些了。。
您的小四儿是个不祥之身,实不愿波及宛玉,我喜欢的、拥有的,上天总要拿走,就像给了我真心疼爱的您,走了,接着皇额娘也去了。。而皇阿玛的眼永远注视于二哥,额娘的心全扑在十四弟身上,喏大的宫城里仿佛只有胤禛一个人。。
我明白,不应执着于那些要不到的,所谓无欲而刚,但要做到一无所求,又是何其难哉!
舍,胤禛的生命里唯有不断地舍,只是何日才到那‘取’之时呢!
康熙三十一年春延禧宫院中
“宛玉,走,跟我们一块儿去御花园放风筝!”胤禟说完,拉起宛玉的手要往前走。
宛玉摇摇头,细声回道:“九哥哥,宛玉不想去,你们去玩吧。”
胤禟有些意外,昨个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就变了。
旁边的八阿哥轻柔问道:“宛玉,是不是宜母妃不在,你怕等回来娘娘怪你啊?别担心,刚我已谴人去传过话了,走吧,没事的。”
胤禩一说完,跟着一起过来的老十和小十三、小十四也一起哄劝起来。
宛玉还是摇头,却不再说话,黑亮的双瞳透射出超越年龄的落寞与无奈,幼小的她还不知怎么说清这个原因。
昨个儿在御园中玩了捉迷藏,回到宫里,正碰上了进宫小住的子瑛姐姐,虽然嘴上唤她姐姐,但心里明白,这位可不如同住延禧宫的六姐姐那么可亲,还不及从小跟着自己的宜琴更像真正的姐姐。
果然,趁着房里无人时,她上来就推了自己一把,看见自己没站稳摔坐在地上,她也不扶,那张艳丽的小脸上满是气恼,只冷冷的甩了两句话就跑掉了。
但是她的话却入了心,‘你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凭什么占了姑母的宠爱,还要霸着表哥他们!你记着,以后不许你跟他们一起玩儿,要不,我就让皇上把你送出宫,扔到大街上!’
她不知道大街是什么样的,但她明白,这座宫城都是皇上的,而子瑛是他疼宠的格格,自己是个没人理会的孤儿,皇上定会顺她的意的。。
这世上只有姨母心疼自己,她不能出宫啊,她不想连姨母也见不到了。。。
“好了,几位弟弟自个儿去玩吧,宛玉也该回房练琴了。”
在不远处静观了半晌的五阿哥,看出宛玉已有些泫然欲泣,忙走过来劝了一句,从胤禟手中牵过宛玉,冲弟弟们比了个眼色,便拉着宛玉往殿内走去。
只留下不明所以的小胤禟,在原地怔望。。
胤祺的手包着宛玉的小手,一股亲情温暖透过皮肤,抚慰了宛玉伤感脆弱的心灵。
走入内室,胤祺停下,日见修长的身形半蹲下来,微笑着注视宛玉。
在这流溢着怜惜的和煦目光中,一滴清涩的泪终于从宛玉的眸中滴落。
柔和的声音随之响起,印入宛玉混沌的记忆中,经年不褪:“宛玉,记着,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五哥哥说,我们满人的格格是不需要眼泪的。。。”
五岁的宛玉从此又多记住了一个人,除了姨母,还有五哥哥也是疼爱自己的人。。。
康熙三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
八岁的宛玉变得开朗了一些,在胤祺的悉心关注下,一年前从旗下挑了一名同龄女孩进宫陪侍,赐名宜画的小宫女天性活泼,令宛玉也受了感染。
再加上宫里为六格格选的伴读,他塔喇家的柔慧,是个温婉的姑娘,对宛玉颇为照顾,三位格格凑在一处,读书、弹琴、玩闹、闲聊,日子过得轻松而恬淡。
中秋宫宴刚散,皇子们三三两两往乾清宫外漫步。
五阿哥和九阿哥正走着,到了月华门前,从外面窜进一个一身淡绿旗袍的小姑娘,借着月光一辨,原是宛玉。
宛玉走近给胤祺、胤禟行礼,问了安,又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之后清悦的娇音含着一丝兴奋扬起:“五哥哥,宛玉知道一处好地方,赏月犹佳,您跟我来,去晚了可是会错过美景的!”
“那倒要去赏一赏,看看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了。”胤祺淡笑着回了一句。
两人与胤禟作了别,便往门外行去。
胤禟看着远去的两个身影,不解的轻喃道:“怎么眼里只有五哥,我对她不够好吗?”
十二岁的胤禟,俊目里满是不解,他不明白,真诚爱护着的宛玉妹妹,为何越大越跟自己不亲,想不通啊。。
四阿哥胤禛在胤禟身后遥望着,直到宛玉与胤祺转出视线外。
不用看他也想得到,自己的九弟眼中那抹日渐悄然加重的怨色,可惜宛玉依旧没有回头,又一次执迷地走开了。
旁观者清,胤禛暗想,也许再过几年,在一次次空茫无果的等待中,那抹轻怨就会化为苦痛。。
他突然不忍心去看了,悠悠转身步向了东侧的日精门。
还是避开地好,,避开亲情,避开爱情,避开所有不可掌控之物,再无烦扰,忧思。。。
康熙三十五年八月十五夜皇城内九阿哥居所
胤禟侧身躺在榻上,难以入眠,闷闷地想着日间额娘提起要给他找个侍妾的事。
再过些天就到自己的生辰了,额娘说希望自己能早点开牙建府,先纳了妾,再来就可以请旨娶位福晋了,虽然分了府,便可以像哥哥们那样跟随皇阿玛东征西讨,或是上朝参政治乱,但只要一想到纳妾,就没来由的起了一股烦燥之意。
为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不想太早离开宫里吧。。
西边的噶尔丹一直不安生,这回皇阿玛是下了决心要彻底清掉这个隐患了,几位哥哥都跟着御架领军出征了。五哥一去几个月,倒令宛玉与自己亲近了些,不过她嘴里念叨得最多的,是她的五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有事没事也要跟他问问前方的军情、战报,也不知她听得懂那些深奥的军政战略之术吗?
东思西想,胡乱琢磨着,睡意渐至。。
眼皮忽然感到一抹冰意,胤禟攸地睁开双目,秀气的凤眸在夜色里溢出一道警惕的冷光。
榻前的小小少女,吓得缩回了手,僵立在了胤禟面前。
“宛玉?你怎么跑来了?!”胤禟腾地坐起身,惊疑万分,又怕再吓到她,只好轻声问着。
“九哥哥,,我,我,我做噩梦了。。”宛玉纤细的身子,微颤着,半天才嗫嚅出一句话。
胤禟见她害怕畏怯的模样,心底一滞,伸出手拉过她的手,欲安慰之,才发现她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怎的怕成这样?跑了这么远的路,还没缓过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啊?
胤禟压下忧疑,心疼的将宛玉拉坐在榻上,想把她搂在怀里慰哄,又觉得太过唐突,必竟自己已长大了,她也不是当年的小女孩儿了。
想了想,还是把身上的薄锦被扯过来些,盖在了宛玉身上。
蕴着体温的锦被罩着宛玉,送来了一袭舒心的暖意,她侧眸望着胤禟,唇畔飘上一抹微笑,撂下披在肩上的外袍,蜷身缩进了这片温暖中。
胤禟斜靠着床头,望着侧卧在自己身边的宛玉,心头不由又惊又喜的跃动着。
她害怕时能来找自己,也算没白疼她这么多年了。。
时已入秋,夜风渐凉,穿着单衣,踩着薄薄地睡鞋,从延禧宫走到这儿来,定是冻着了,看她缩着身子缓了半天,像是好了一些,胤禟方开言,呵宠中夹着一丝嗔怪道:“跑这么远冻着了吧?真是个小孩子!那几个贴身侍候的也真没用,竟让你一个人跑出来,看回头额娘找不见你,怎么罚她们的!”
“别,别,九哥哥,我是偷偷出来的,姨母这几天心里着急,身上不大好,莫让她再动气了!”
见胤禟不答,宛玉又央劝道:“我一个人害怕,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来想去,还是要来找九哥哥。。您放心,等寅时,宛玉跟九哥哥一起出门,我自己能回宫去的。”
胤禟听闻柔柔一笑,把她身上的薄被又往上拽了拽,轻声安抚道:“好吧,九哥哥会先送你回去的,宛玉现在可以说了,把梦讲出来就破了,说完赶紧睡觉,有我在这儿陪你,就不用怕了。。”
宛玉眉间轻蹙了蹙,好似还存一丝犹豫,身子向胤禟身边又靠了靠,冰冰的小脚,不意触到了他的腿腕处。
胤禟一颤,身子不着痕迹的往里缩了半寸,年少俊秀的面容在暗夜里悄悄浮起红晕。
宛玉并未觉察胤禟的异状,自己鼓了鼓气,细柔的声音淡淡响起:“九哥哥,宛玉的梦很可怕,梦里,我看见五哥哥穿着银色的战袍,很神气的骑在马上,可是过了一会儿,刮起一阵大风,吹得宛玉睁不开眼,等风停了,再去看时,五哥哥身上的袍子变红了,我知道,那是血!然后,然后,我听见五哥哥叫我,我就跑过去,还没到跟前,他就从马上摔下来了。。我看见他倒在地上时冲我笑了,我想过去,到他身边,可是身子却动不得了,再后来,,我就吓醒了。。”
听完宛玉的讲述,胤禟觉得胸中有丝窒闷,刚升起的喜意,又散了。。
按下心内不舒服的感觉,胤禟望着宛玉,强迫自己展开一抹宁心的温柔微笑,又伸长手臂,轻拍着宛玉的后背,低柔的哄道:“没事了,,这只是梦,梦都是反的。。不是昨个儿才跟你说过前边儿又来了捷报吗,不用担心,五哥很好,传信的兵将说几位哥哥都立了战功,身子也康健,没听说受伤什么的。。宛玉乖,说出来就好了,快睡吧,过会子,还要送你回宫呢!”
宛玉到底年岁尚幼,把心事讲出来,又得了胤禟安心的话,在他一下下轻柔的拍哄中,慢慢闭上了眼,进入梦乡前,还是喃喃的语了数句,才算安稳睡着。
宛玉睡前的细语却像魔音一样缠住了胤禟,一直拖扯着那颗暗然萌动中的少男春心坠向不知名的深谷。
“五哥哥打了胜仗,那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了,等他回来,我要跟他说,宛玉以后再也不要与他分开这么久了,我想住进他府里去,可是,他那个侧福晋好讨厌啊。。不过,没关系,等宛玉长大了,就嫁给五哥哥,我要做他的嫡福晋!什么瓜尔佳,刘氏,白佳的,都不许她们再跟我抢五哥哥!。。”
宛玉的喃语终于结尾了,而胤禟的心已经彻底跌落,沉入身体深处,了无去向,胸中连窒闷都没有了,只剩一腔空落落的怅茫。。
她要嫁给五哥,要做他的嫡福晋!
胤禟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蓦然发现,长久以来,自己关心爱护的女孩,这个最令他心疼的妹妹,这个他眼中最美丽、最惹人怜爱的小格格,一夜之间已经长大了。。
抬手轻拢身旁恬睡的她,散在枕畔长长的乌亮青丝,想到这一头秀发,再过几年便要为他人盘起,突然胸口一酸,抽紧的颤痛骤然袭来。
心还在,只是,失了归处的方向。。
本不清楚自己在烦什么,现下渐已明了,他还在默默等这个小女孩长大,但渐渐成长的她的心里,却早已先一步住进了别人,这个捷足之人,偏还是自己的五哥!
小小年纪的她,曾说五哥像天上的月,永远温柔沉静。活在她所设暗夜中的自己,即使如骄阳般耀目,亦无法与静月的柔辉相媲美。。
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拂在身上,凉了所有,胤禟突然强烈盼望这暗夜早些过去。。
看来,明日可以答允额娘的安排了。。。
带着黯寞的心情,胤禟缓缓躺下身,秋夜寒凉,裹紧身上的薄被,依然不能抵挡。不舍的再次探出手,又抚了抚咫尺之隔的女孩,垂落身旁的乌丝,那柔滑的感觉令人上瘾,直想就这样一辈子拥有她。。。
在这本该人月两相圆的中秋佳夜,十三岁的胤禟在夜色朦胧中,似乎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心之所系,可也是在同一刻,这份尚未萌芽的爱的种子,也被深深的埋在了那沉郁凝冻的少年心核中。。。
康熙三十八年初夏
延禧宫的后殿内,宛玉泪痕未干的静卧于床榻上,房中,几位阿哥均是剑眉紧蹙,十四焦躁的来回踱步。
“八哥,前几天听五哥说去向皇阿玛请旨赐婚,怎么等来的旨意上,嫡福晋却是别人呢?!到底怎么回事?”胤祯耐不住的发问。
“皇阿玛的心思,我等如何能明?五哥也许亦有难言之隐吧。。”胤禩平淡的语气里渗出浅哀。
几位都不敢轻言妄议,也不便露出伤感,那样只会涂添榻上女子的哀愁。。
十三阿哥轻声道:“九哥,不如你出去问问五哥,没准儿能探出些眉目,我们几人也好想想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胤禟唇角紧抿了抿,似在踌躇中,胤祯已抢先回道:“十三哥,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圣旨都下了,难不成还能收回去吗”
胤祯步到榻边,望着宛玉惨白无语的样子,忿忿中隐着心痛,扬声道:“宛玉,你就这么想做他的嫡福晋?!你说句话啊!唉,,别这样,你若真的在意这嫡福晋的位子,,等我两年,胤祯娶你!”
清朗的少年坚定道出的赤子之心,刺醒了榻上的娇弱女子浸在悲伤中的神思,也震动了一旁胤禟沉埋良深的情根。
“十四弟,你就别跟着瞎闹了,让宛玉静一静也好,不如我们几个先出去吧。”胤禩温声劝道。
在八阿哥的带动下,几人先后往外走,胤禟落在了最后,他不想走,他想陪在这个女孩身边,最好,是永远。。
“九哥,,您等等。”
胤禟定住了身形,自从她与五哥定情后,便改了称谓,九哥哥变成了九哥,原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九弟了,不成想,事起横变。
胤禟转回身,轻步行到床畔,见宛玉从枕下摸出一柄淡色玉箫,抬手递向自己。
接过玉箫,胤禟并未细看,他认得,这是当年,五哥送给宛玉的生辰礼物。玉如人,越温越润,十年,它经了宛玉的悉心抚触,也经了五哥的温情吹弄,光润入心,只是轻握在手里,似是都能感觉到佳人素手中的那缕浅温,那抹心意相知的柔情。
心蓦地一烫,久违的抽痛攸然而抵。
“烦劳九哥,把这东西还给他,再替宛玉带句话,,从此后,古佛青灯也好,孤老深宫也罢,情已断,誓已毁,两不相欠!”
宛玉淡似无情的话却重重的揪痛了胤禟的心。
如此的决绝,如此的悲沉。。
她的心死去了吗?他就这样的无可取代吗?
不,宛玉,你不能,你的伤再重,还有我来治,你的心再疼,也有我陪着!
他给的痛,我来疗,他负的情,我来还!我,只想一直看着你,你不能离开,我不许你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心终于寻到了落处,胤禟淡定的声音如同宣言:“宛玉,等着我!”
转身剑步行出内室门口,却迎面碰上一人。
“五哥,你?”胤禟疑道。
胤祺无语,静寞的伸出一掌,胤禟微怔一瞬,将手中的玉箫交于他掌中。
胤祺慢慢回身,向殿外走去。
“五哥,您听见了。。”
胤祺身形一顿,声音轻柔如常,却浸透了闻者恸哀地悲绝:“从此后,,繁华如一梦,欢情似泡影,,一切皆成空。。。”
两个同样心伤欲绝的人因一念之差,断了缘,负了爱,再无重圆之日。。
情丝韧,难敌俗事多扰之薄锋,唯有不停相连,密密相织,无缝无孔,方可抵挡万刃之利。。
胤禟看着胤祺独自离去的萧索背影,静寂数年的心,似朦上了一层渴盼与忧惧交织的绫,不住的滑动着。
暗暗凝着不安,他缓缓向乾清宫走去,每行一步,仿佛更坚定了一分,直到踏入大殿,直到站在自己父皇面前,终至再无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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