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目金茫的大殿,森幽静谥,等待的心如轻尘般飘浮于空气中,全无着落,半丝把握也无,只有一身无畏的决然。

    在这至尊至贵的天下第一家,一对父子正在沉默中对峙。

    身为皇帝的父亲满心疑惑不解,刚刚驳了老五的请婚,这老九为何还要站在这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莫非自己的权威在儿子们眼里,早已消褪得及不上情之颜、爱之色了?

    “你要娶宛玉?”皇帝略有不耐的沉声问道。

    “是。”

    “你不知我刚拒了你五哥吗?”皇帝的语调已不自觉地高了些。

    “儿子知晓。”

    “那你为何还来做这徒劳无功之所为?!”君权父权同被质疑的父亲,开始焦躁起来。

    “儿子不知父皇之前因何未允五哥的请婚,但胤禟却是不得不来,五哥即便未达所愿,至少他已尝试过!儿子自问对宛玉之用情用心,不比五哥差半分,若只畏缩不前,默然空待,胤禟如何甘心?且儿子是真心求娶,皇阿玛您断无不成全之理!若您执意不允,请给儿子一个可信服的理由!”

    胤禟声朗势洪,无一丝滞弱之气,从一个字的坚定回答,到一句句的据理力争,每一声击于地面都似金石之音。

    皇帝不禁压下适才初起的烦躁,重新审视起这个一直安份省心的九儿子来。

    稍顷,他微抬下颌,冲着殿下的胤禟淡然一笑:“好,你既求个理,朕亦明言之。董鄂宛玉朕欲将其许你二哥为侧福晋,这个理由,可清楚,可明白?”

    胤禟微愕一霎,接着又回道:“儿子已知晓了,但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宛玉性刚,难为侧室。”

    “太子的侧妃将是我大清日后的贵妃,甚或皇贵妃,岂可与普通侧室相提并论?”

    “皇阿玛,宛玉亦不是寻常女子,又怎会稀罕荣华虚位呢?胤禟与二哥同是您的儿子,您为何就不能成全儿子呢?”胤禟带着浅含的一丝委曲诉出内心的真切盼望。

    “没错,你们都是朕的儿子,朕不会厚此薄彼,就如你五哥,指给他的嫡福晋是一早已选定的,指给你的人选亦正在挑选之中,除了董鄂宛玉,你若有中意的,皇阿玛即刻便可下旨赐婚!”皇帝以一个父亲的口吻循循劝诱着。

    “不,若不是她,胤禟宁愿终生不娶嫡福晋!”

    一句凝重痴绝的话语却换来皇帝唇边浮起的一抹微涩轻笑。

    “呵,不愧为同母所出,跟你五哥说的话竟一字不差!”宜妃啊,看看你给朕养了两个多‘好’的儿子啊!

    “既如此,朕问你,如果允了你,你可愿放弃日后的封爵,只做一名无衔无位的普通皇子?”皇帝状甚随意地问着。

    胤禟未多迟疑,于他而言,爵位并非向往之物,微思一下便淡定回道:“儿子愿意!”

    皇帝并未在意,因他心已有底,老五之前也是这般作答,而之后嘛,老九想必亦会难以决择吧。

    “好,封王封爵你不在乎,若是要你永世不得入朝为官,国事,朝事,军政两务均不许你沾手,你可做得到?”

    胤禟精灿的眸,幽然黯淡了一瞬,垂下头似在沉思。

    皇帝也低下头,唇角笑意却渐深,怡神的思索起,之前给了老五三日考虑,老九会用几日呢?

    “皇阿玛。”

    皇帝抬起头,朝下面立着的儿子微微笑着,心道,看来是不用再等几日了。

    “胤禟做得到,一生不要官职,不沾朝务!”

    皇帝听罢此言,眉梢急挑,犹疑中掩不住薄怒的激烈质问道:“你说的可当真?文不参政,富民治乱,武不领军,安邦定国,你要做什么?!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莫非真打算离宗忘本的做个闲散宗室?!”

    胤禟薄唇轻抿,秀气的眉目间印上一缕淡淡地苍凉,清朗的声音却不染半丝怨气:“士农工商,既已不能入仕,身为皇家子弟,亦不可为农为工,儿子只有从商了。皇阿玛,就让胤禟做个商贾吧,他日若有所成,同样也可为我大清尽一份绵薄之力!”

    充溢着淡泊又不乏自信的话音,在空幽的殿堂内回荡,皇帝怔望着佇立于大殿中央,年少英朗、满身朝气的儿子,忽觉得陷入一阵颓丧之中。

    “阿玛,您是君,更是父,作儿子的,不求功名不求利禄,只求这一个女子,胤禟望阿玛成全!”

    情急中,胤禟越礼的直唤阿玛,试图唤起面前的皇帝为人父的疼爱之心。

    玉敏,你听见了吗?你的女儿比你幸运啊,有这么个痴心相付的有情人!

    他做的,我,不敢,亦不能。。

    罢了,就成全他吧!嫁给老九也一样是终生离不了,这至富贵也至冷酷的天家了。。

    皇帝振了振精神,神情平缓的应道:“你去吧,,旨意几日后自会传下,等明年年初,过了她的生辰,就办了你们的大婚吧!”

    胤禟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的皇阿玛,俊面上瞬间腾起惊喜飞扬的亮彩,唯恐有变,赶忙躬身回道:“是!胤禟谢皇阿玛恩典!”

    皇帝没有说话,只轻摆了摆手,胤禟遂行礼退出殿外。

    到得殿外,紧绷的精神稍松,胤禟忽想起,皇阿玛日理万机,怎会留意宛玉的生辰呢?

    这念头一闪即逝,被漫天席卷而来的喜悦、兴奋悄然淹没。。

    胤禟步出大殿门口,玄烨撑着略微僵直的身子慢慢行至御座靠在软垫上,放任心丝辗转。

    这几日,一个又一个的儿子找上门来,在他面前大谈真情,痛陈爱恋,人至中年的他蓦然感到,也许自己真的老了。

    仿佛转眼间,十多年已过去了,又是一代人了。

    那些上一代的过往真的已成旧事了吗?就让它像清水一样流过?亦或是像书叶一样随意翻过?

    还是悄悄留在心里吧。。

    玉敏,原谅朕的自私,朕清楚老五和宛玉的事,但就是不愿看到她心随所愿的嫁给心上人!

    我不甘心!我想让你的女儿永远困在这座皇城里,补偿你的离开!

    原谅朕吧!缘由天定,朕乃天子,也许这天外飞来的一只手,反倒给你的女儿指来一段圆满姻缘呢?

    数日后,圣旨下。

    九阿哥在期待中忙碌着,为大婚做着周到详尽的各处准备。

    宛玉在无望无思无盼无想中,一天天消沉着,静默着,幽寂着。。。

    康熙三十九年正月二十二九阿哥府喜房

    一天一地的大红中,一身嫁衣的女子,端坐于帐下,娇柔的脸寻不见一丝表情,亦找不到一丝喜艳之色,像一朵失了阳光雨露的花,枯萎,谢去,再无绽放之日。

    只留下这花瓣般的躯壳。。

    她的心血已滴尽,染红了这房,这榻,这身嫁衣,,残心碎了,碾落成粉,散了,去了,不知飞向何方。。

    房里宾客云集,道喜的,寒暄的,混杂着调笑声,喧嚣一片。而她,痴然的张着迷昧的明眸,却看不见新婚夫婿欣喜的笑脸,只看见那个人隐忍至极限的哀痛眼神,还有那张惨白俊容。。

    痛,蔓延到底。心,化为飞末,仍不舍,,永远为他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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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重新覆没了我,五感仿佛被困住了四个,只剩听觉格外清灵,悠清的女子话音再度响起,心知是离魂的宛玉,却苦于无法言语。

    你不用急,你想问的,我均知晓,可相告,我自会告知于你,我的时辰不多了,你定要听清记牢。

    你我本是一人,分处两世,心智相通,只是所处环境不同,性子略有了差异,你的选择本与我一样,这是此一世就注定的,下一世轮回如故。

    未料想,我俩竟于同一时刻遇了生死攸关之劫,原本你我皆可安度回魂,只是我回去,不过是虚耗那二十载光阴,空看他俩痛苦一生,倒不如舍去,换了你来!

    你明了,我心有所怨,亦不愿来世的你,因他而再困愁围,才招你前来,盼你解开这两世的纠缠!幸而,你没有白费了我这番心意。

    如今,情结已破,我愿已了,自有去处,你毋劳心。适才送于你的回忆,尚算纯美干净,与他的过往我会带走,日后你再不会为梦所扰,那只是我的残心乱了你的。。

    你留在此处,好好过活,胤禟是个好哥哥,好男子,请照顾好他!

    你的命数已因我的寿数相折,有所变动,情缘来之不易,望好自护之,切不可妄行!

    前世因,结后世果,因果相循,莫因一时之幸,尽毁来世之缘!

    人世路难行,凡事斟酌而为,且行,且珍惜,切记,切记。。。

    声音飘逝,茫茫的黑沉随着宛玉的离去,渐散。

    感知慢慢回复,能再体会光明是沉入暗黑世界多时的我,所想往的,但此刻最令人渴盼的,是他!

    眼皮沉重,试了数次,还是睁不开,忽而微微干涩的唇上,似有水珠滴落,对我来说可比甘露,费力的抿着那丝丝的润泽,欲借以寻回几许精力。

    一只温淡的手抚上我的眉梢,指尖轻触着我颤动不止的眼帘,灵台因之清明,力有所回。

    勉力再试了一次,终是张开了双目,刺眼的明亮,让我不禁眯眸适应这突来的强光。

    视线一点点清透,映入眼内的,竟是一张憔悴而满布惊痛的脸。

    胤禟焦惶的目光混含着殷殷的期待,一如我对他的渴盼,他慌乱的双手紧抓住我的不放。

    “玉儿!”赤红的眸衬着苍哑的声音,让我急欲抚慰他的悲苦。

    只有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让掌间的温热熨平他的伤痛。

    看着他微白的唇,轻轻勾起一抹干苦笑痕,我也扯动略僵的唇角,回给他一丝安抚的微笑。

    前生后世所有与他的过往,夹着那段刚从宛玉处寻回的记忆,海潮般涌来,冲入心底,他受过的苦,尝过的痛,像坚石与硬贝一样,在回忆退潮后,流落于胸中细沙间痴留不去,咝咝磨砺着我伤病的心房。

    经了多少的波折,我们还能像此刻这般安然对视,从没如此感谢过上天的怜悯,原来,命运还没有将我一戏到底。

    胤禟攸的松开了手,从床畔站起,心突地一顿,猛然倾力探身,拉住了他的衣角。

    在这场爱与恨,情与怨,经纬交错的痴缠中,我与他都曾数次以不同方式挽留过对方,同样也曾多次因误解,将所爱之人的身和心狠狠推开,这悲与痛的经历,多尝一次,心上就添一条淌血的割痕,灸痛随之蔓延周身。

    “胤禟,,别走!”又一次嘶声喊出心声,不知这一回,他留给我的会是什么?

    温情的回身,还是又一个凉薄背影!

    暗影掠过,身子被拥入一个浸透怜柔的怀抱,他低哑的声音抹不去沉入骨髓的贪恋疼惜:“傻丫头,,你就是打我,骂我,赶我,我也不会再离开你一步了!”

    胸内暗涌的酸涩,被他的话语引领而上,眼眶蓦地温湿,哽咽不受控地溢出喉间,微弱地啜泣不断。

    他的手抚在我背上,极尽小心的拍哄着,似是生怕重一丝,便会伤了我病弱不堪的身子。他的唇轻吻着我的额角,温暖的气息伴着呼吸拂过鬓边发间,放心的偎依于他胸前,浓浓的安适,融融的宁恬,直欲将整个人化在他怀里,再不相离。

    “胤禟,胤禟,胤禟。。”我埋首于他怀中,一遍遍轻吟着这爱恋情深的名字,渲泻着仿佛累积经年的忧惧,愁怨。

    “我在,我在这儿!玉儿,没事了,乖,别怕,都过去了!”

    含着深深爱怜地低柔话语,像春风一样吹过我饱经风霜不安的心,带来雨后阳光的暖意。

    神志稍稍清宁些许,我微仰起头,侧着脸,摩挲着他胸前光滑的绸袍,轻浅的嗔道:“那你刚才为何要走?”

    听到一声轻轻的笑,他一只手抚上我的颊畔,另一手搂得更紧些,柔柔的在我眉间印下一吻,俯首轻道:“我是怕你醒来口渴,要去给你倒水喝啊!”

    扬目对上他清亮俊眸里流溢的万点温柔中隐夹着的一丝促狭,泪痕未褪的脸骤起一层红热。

    他薄唇微牵,浮上一抹涩中盈恬,漾着丝丝感动的微笑。

    “我都不敢相信,你现在就乖乖的,安安稳稳地在我怀里,真怕,又是个梦!”

    胤禟把我抱紧,颌角抵着我发顶轻轻滑动,凄惶地低低喃语:“玉儿,玉儿,,求你,别再离开我,就算你让我做一辈子他的影子,我也愿意!是我错了,我疯了才会那么伤你,以后都不会了,我会像从前一样疼你,爱你!你不许再吓我了,我,,”

    我抬起头,扬手轻捂住了他痴痴喃语的唇,见他怔愕的望着我,我牵起他的手,引覆于我心口之上,柔声回道:“没有别人,这里,只有你!胤禟,你还不信我吗?我的心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忘了我那天跟你说的话吗?我爱你啊!”

    “我想,你,你是可怜我才那么说的。。”

    他脆弱的神态与记忆中那个幼小稚嫩的他相叠合,一股悠悠地深怜如细网缚上了我心间。

    胤禟一指点在我唇间,止住了我几乎盈出的安慰之语,他眼里划过一线悲凉:“让我说吧,不用宽慰我,这些话,我不知已压了多久了,没人能听我说。。”

    看我静静凝着他,胤禟像是陷入了日久年深的回忆里,低沉中含着轻愁淡苦的轻声诉说出多年的怆痛:“我其实,并不在乎做他的替身,我恨的,是自己连影子都作不成。。他一出现,你就变回了从前,我永远只是于他不在时,充数的。。从小到大,你的眼里,只有他,我一直在你身后,可你从没回过头看我一眼。。

    你许是已记不得了,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总喜欢让他抱你,他一把你举高,你就呵呵笑个不停,我也很想那样抱你,逗你高兴,便跟着哥哥们勤练武功。。可是等我长到可以把你轻松抱起的年纪时,你又喜欢上了诗词,我只好日夜苦读,,

    再后来,你又迷上了音律,我又去找八哥学琴,,甚至连宫女们暗自喜欢他,我也跟着去学,让那些个宫女转而喜欢我。。。我失去理智的模仿着,到最后成了习惯,凡你喜欢的,我都留个心,吃的、穿的、用的、戴的、玩的、看的,,,宅子建得跟他一样,园子亦是相仿。。。

    我也曾放弃,也想过就这样算了,就看着你嫁给她,绝了自己的念想,却终无法释怀。。不成想,最终他却另娶了别人!

    能娶你,我原是想都不敢想的,真娶到了你,我都不知怎么对你好,我只想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可是你,,唉。。”

    他与宛玉大婚后的那段惨淡时光,再加上之后我们之间的误会纠葛,想想,真是没有几天舒心日子,难怪他已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那些事就不提了,告诉你这些话,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在意的!那一日,看见你往门外走,我的心就像要被你扯走一样,疼得活不下去,当你回头时,我就告诉自己,够了,真的够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会再勉强你,如今,你能安好的留在我身边,能像现在这样天天看着你,守着你,我愿足矣!”

    他的话音驻了,我凝着淡淡悲哀,安慰自己:一时半刻,几句柔言软语,想来是无法抹去他沉压心底多年的伤痛悲苦的,但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切皆有可能,总会有办法抚平他心上那些陈年旧伤痕的。

    收起淡哀,柔顺的依在他怀里,宁神怡情的听着他一句句呵宠的保证:“玉儿,以后,我什么都依你!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若不喜欢我碰你,,我就不碰你。。”

    听听,我的胤禟真是被我与宛玉联手折磨惨了,说着说着,又变了味道,本是深情表白,却渐染上了凄酸的涩意。

    唇角滑过一朵狡黠笑花,我仰首淡淡问道:“真的我要什么就给什么吗?”

    胤禟一愣,傻傻点头道:“当然!”

    “那好,我要太阳!”

    “我射给你!”

    “我要月亮!”

    “我摘给你!”

    “我要。。”

    我漫无边际的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他也没边儿的宠溺着一一顺应。

    忽地,我侧首,冲他绽出一丝柔媚浅笑,轻喃道:“那我现在,想要你!”

    他攸地粉氲罩面,唇微抿一线,后又无奈地小声嗫嚅道:“玉儿,你,你说真的吗?”

    我畅意地笑倒在他怀里,看着那个羞涩的他又现于眼前,不由信心萌动的想:我的胤禟早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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