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玉儿。。”

    半梦半醒间,听见低回中荡着惶惑的唤声,我悠然醒转。

    习惯性的侧身去看胤禟,指尖衔着怜惜轻轻抚平他微拢的眉尖,柔声慰语:“我在呢,我不走了,一直陪着你,睡吧。”

    看着他不再惊悸,绷直的唇渐展放松后的微笑,我微叹口气。

    从我由昏迷中苏醒,有半个来月了,胤禟每日又如从前一样早早回府,陪在我左右,亲密相伴,读书、奕棋,闲谈消遣。只是那极尽小心的呵护,染上了一分客套的疏离,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双方心思不明的试探着,觅寻着彼此所期的相处方式,又更多了些不安和揣测,在这夹着茫然的摸索中,曾经热烈炽狂的情感唯有一丝一厘这般缓慢的回复了。

    手轻覆上他瘦削许多的脸庞,在月色下,心头蕴着淡淡落寞,不无哀怨地思忆着:宛玉这么久以来给他的只有失望和打击,直至最后留给他的也只是一具凄美的躯壳,她的心在大婚当日便已飞散成尘,带着对胤祺的一腔深怨永远离开了这个残酷的俗世。

    胤禟全然不知前因后果,宛玉与他其实从未交集,而我,在幻境中,鉴证了他一天天的成长,从可爱的小娃娃,到稚嫩的男孩儿,再化身为翩翩俊雅的清秀少年,那些年少时幽伤的心事,那些被忽略的孤凄情思,那些被心上人无视的哀愁涩苦,这么多年密密重重地伤痛,丝丝缕缕印入我心,令我感同身受。

    宛玉已去,为了一份执着无望的爱恋,她不知她错过得是一份多么历久弥珍的情,一个多么好的男子,而上天许我来到胤禟身畔,让我得了这片痴心,可我又该如何疗治他积陈难医的创伤,守护好我们几经磨砺的深情呢?

    他年久失养的心痕深刻难消,即便我已安然回到他身边,日夜相伴,依然无法磨平他几度濒临永远失去所爱的绝望,失魂的恐惧留下了太重太沉的心结,令胤禟时时刻刻处于暗隐的紧张中,他不想让我察觉,我却仍是从他一言半语的凝滞,还有行为举动的犹疑中,敏感的嗅出一线忧惧味道。

    胤禟还在害怕,似一只饱尝侗吓,孱弱未愈的惊弓之鸟,怕我一言不合,一事不快,甚或是对他再生一丝不满,而抛下他翩然离去,再次留他一人踯躅于无情无望的凄凉孤寂里。

    白天忍隐,深夜梦回中所有匿藏的惧、愁、忧、念纷至沓来,扰得胤禟每晚眠无宁定,时常凄楚呓语,我能做的只有每每在旁慰抚,引他再度安睡。而日间,频频试着与他亲近、温存,都仅止于温柔的拥抱与浅缓的轻吻,开始几日,以为他是顾念我大病初愈,可如今身体早已康健,此种情形仍无变化,倒让我不禁起了惶意,想着那日他所说,不会与我亲密,看来胤禟是当真要如此了。

    日子在貌似平和安宁如水的氛围中静流而过,我俩均刻意的护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宁和恬淡,也寻不到什么契机与胤禟深谈,没有舒心畅情的沟通,无法宽慰他,开解他,心疼心酸日日夜夜纠缠着我。

    不能如原来那样纵情投入他的怀中,总感觉两人状似和谐的相守中少了些什么,当初的推拒变成今日的渴盼,还真是自作自受啊!

    手自随心,不觉划过他颈间,徘徊于他裸呈于衣外的光滑胸膛之上,手指轻缓移动间,触及了微微汗湿的衣衫,恐他不适,轻解开一粒粒盘扣,半支起身为他撩开粘腻于身上的前襟。

    闷热的夏夜,他却一改旧习,穿上了寝衣,似是有意与我保持适度距离。以前床第之间,他如狼,我似羊,如今反转,他成了闪躲的病弱猫咪,我却好像摇身变为了初识美味的幼虎,渐起了扑食的欲望。

    靡媚的月光,映照着他线条流美的光祼身姿,我不由狠抿了下唇,随之心上一动,莫非我这是?

    脑海里忽忽悠悠飘来两个暧昧的粉红色大字:饥渴?

    望着安睡的他,我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咽了下口水,不知饥与不饥,确有几分口渴是真。

    慢慢挪动身子,欲下床取水,膝头刚跨至床边,胤禟忽醒,揉着惺松睡眼,喃喃问着:“你要去哪儿?”

    无奈一笑,柔声回他:“没事,你睡吧,我口渴了,去拿点水喝。”

    “躺着,我去给你倒。”他把我按回榻里,翻身自己下地倒茶去了。

    又是这样,不管睡得多香,只要旁边的我起身一离原位,胤禟必定顿醒,如此的担惊受怕,却又如此的体贴入微,见他这样分秒的提着心吊着神,绵绵心疼又漾起柔波。

    老实的坐等他端来茶杯,捧在手里,一口气饮下大半盏,唇边挂笑,将杯子交还于他手,轻道一声:“谢谢。”

    胤禟静坐床畔含笑不语,手探向我脸侧,正怔忡间,他食指轻勾,在我唇角处一划,一抹润湿带过。

    “怎么喝得这么急,没个当福晋的样子。”怨怪之语,却柔混着娇宠气息。

    望着他薄唇微勾的弧度渐深,我微垂首,脸上淡淡泛起红晕,心道:这还不是都怪你嘛。

    “好了,快躺下睡吧。”他说完,拍拍我置于榻上的手,转身站起。

    胤禟放好了茶杯,躺回我身旁,熟悉的如兰淡氲诱惑着我,心底的想往促着我慢慢贴近他温而不燥的身体,头偎依于他肩侧,手臂环过他腰际,衣襟半敞,他紧实平顺的腹肌密密熨贴着我小臂内侧的柔细肌肤,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变得轻易可察。

    未动不语,我与他身体之间的热度却节节攀高,燥动在我心中起舞,可肢体仍无所适从。

    半晌,他慢吁出口气,侧头在我额角轻落一吻,温声低语:“快睡吧,玉儿,听话。。”

    语毕,胤禟转回头,再无动静,他肤下的热烫在缓缓下降,过一会儿呼吸稍沉,似是已入了梦乡。

    苦恼费解的我不由得暗暗思虑:难道是上回在天香楼,我俩那次不太美好的经历让他有了心理阴影?不会是身体也生了什么难言之隐吧?

    隐压着磨人的情与忧,我扭过身,平躺在胤禟身侧,试着寻些清宁凉意,盼着能早点入眠,心中不禁自嘲地笑着臆想:忍忍吧,这叫一报还一报,谁叫我当初也这般拒他呢!

    翌日午后

    午歇刚起,斜倚竹榻上,我手托着茶盏,怔懵地想着昨夜未了的桩桩心事。

    “格格,爷今儿才晚回来些个,您就想上了,若是九爷日后出去办个差,十天半月的见不着,奴婢看您非害了病不成!”宜画轻笑着戏语。

    我见怪不怪地应声驳道:“谁说我在想他了,你家格格就不能想些正经事了?”

    “是是,不过您的正经事不就是爷吗?”小丫头调皮的冲我眨眨眼。

    我无奈一笑,她年岁尚小未通情事,看着我与胤禟表面琴瑟相和,定然想不到我还有难解的暗忧,身边唯有宜琴偶尔宽言几句,稍舒我心。

    思及此,淡问道:“这半天了,为何不见宜琴过来?”

    “刚何总管来了,见您午歇未起,便叫了宜琴姐姐出去说话,也有会子了,估摸着就回来了。”

    听此话淡起了丝不安的疑思,“可说了是什么事?”

    正问着,宜琴挑帘进了房内,神色间颇为烦恼踌躇,知她恐是有事难言,忙吩咐宜画先下去歇歇,由宜琴侍候便可。

    看宜画转身出了房,我带着笑意,轻问宜琴:“说吧,何总管找你何事,我病已大好,你莫烦忧,直言无妨。”

    宜琴闻言,略垂眼帘,掩下忧犹,似在措词遣句。

    稍顷,她抬眸望着我,眼中流泻出一丝心痛的怜意,仔细琢磨修饰过的话语缓然而出:“格格,万事不及您的身子重要,何总管先与我说,也是恐扰了您静心休养,让奴婢斟酌着说与您听,格格屡经难关,奴婢知您心性已是大不同了,只求您听完后,再容奴婢越矩地多说几句体己话。”

    我放下手中茶盏,深望了她一眼,低声道:“好,你且说吧。”胸内已初生了一缕团冰卧雪的乌云,盘桓于心头,等待倾落寒霜。

    宜琴轻点下头,幽然言道:“何总管来禀,头晌午兆佳主子身体不适,请大夫来诊过了,说是,已有两个来月的身孕了。”

    冰霜甫落,冻结了心房,睫掩涩苦,镇静言道:“是吗?这么说府里又添了桩喜事啊!”

    病好后,胤禟曾向我坦言过,我离开的时日里,他空含万般悲愁,无人相诉,日日流连花街饮宴买醉,但并未有一回沉眠其中,新入府的两名妾侍,也未曾招幸过。只有当日我俩误会决裂之时,在兆佳房里歇过几回,气怒之下曾与她共度过一晚,算算时日,正是相合。

    该来的总要来,上天自有安排,已经了一回,此次并不觉格外难过,只可惜这安宁清静的快乐时光总是如此短暂,总有外力相扰。

    “格格,您先莫烦,莫恼,听奴婢说上几句,再作打算。”

    宜琴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方想起适才应承过她。也罢,本不欲陷入愁思,便颌首,让她往下说。

    宜琴移步走近些,来到我身侧,柔言缓缓相诉:“格格,奴婢明白您此时定是满心愁怨,可您也要多想想九爷!当日爷抱着吐血昏迷的您回来,才把您放在床上,爷自己就撑不住也跟着昏倒了,大夫给您诊完了,又忙着救治九爷,说爷是急痛攻心,生生撑了好一会子这才支持不住了。

    爷一醒了就日夜不离地守着您,宋大夫劝了数回,跟爷讲了,您是郁结久积,化结成淤,如今吐了这口瘀血,反倒是好事,可爷听不进,跟宫里连告了五日假,直到宜妃主子传了话来,爷才不得不白天进宫,散了学,马上又回府守在您身边儿,不假他人之手,这大热的天里,亲自一遍遍地给您擦身抹汗,隔一会儿便用布巾沾了蜜水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往您口里滴润,就怕您有一星半点不舒服。

    格格整整躺了一十三天,爷就这么陪了十三日。您是七月初八醒的,前一日恰是七夕,爷让奴婢们在院里摆了贡果,说是连牛郞织女都可以相聚,祭求上天怜悯,定能让您也安然回返相见的。

    一位主子爷为了您,纡尊学着姑娘们跪地拜天相求,您不看之前病中悉心相护之意,也要念着这切切真心之情吧!”

    宜琴说完伸出手,附于我置于几案团紧的拳上一握,又轻道:“奴婢言尽于此,格格您要三思,既身在这阿哥府,这样的事总也是断不了的,切莫涂添烦劳,与九爷恩爱相守已是天大的福泽,格格定要珍惜啊!”

    宜琴的话,一句一句落在我心上,如一只温柔的手反复按揉着心房,心慢慢变得柔软酸涩,眼眶大热。

    低头掩饰,用干涩的声音吩咐道:“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宜琴未再多言,行礼转身退出房门。

    清泪于珠帘撂下之际潸然而落,温热烫心,只是几滴,噼啪打在手背上,一滴为他的深情,一滴为他的厚意,最后一滴,为了自己!

    珍惜!珍惜!

    仰首闭上双眼,宜琴的话与宛玉最后的嘱咐交相于耳中回荡。

    与跟胤禟相守比起来,所有的心酸妒意变得微不足道,与他对我的呵护疼爱相比,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谅不能忘的,又有什么愁苦心痛是不能释去不能消散的,如果此生注定要牵绊在这座女人众多的皇子府中,只有收起自怜,不让他看见,不要他痛苦为难,我,想要他幸福!

    在如此不公的世界里,我唯有小心收藏好心底对来生期盼的秘语,在这一世安然陪他度过凄风惨雨,用爱的甜偿他一片痴情,让他命途多舛的一生快乐无悔!

    夜晚

    一个人用过晚膳,等到亥时已过仍不见胤禟回来。心里惴惴不安,更衣洗漱过后,躺在榻上,想着要与他说的话,安静的等候着迟归的他。

    他该是已知晓兆佳的事了,为何不像上回那般赶回来向我解释呢?哎,男人的心有时也很难猜。

    忽听外间门一响,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步履缓滞,似有犹豫。

    我在房里留了一盏烛灯,借着烛光,我坐起身往帘外望去,颀长的身影佇立于门口。

    “胤禟,,胤禟?”我疑惑地轻唤了两声。

    珠帘轻动,他慢步走了进来。望着我,他脸上浮着一丝不自然地干涩笑纹,小声道:“怎么还没歇呢?病刚好,快躺下吧。我不叫人了,自个儿规置规置就行了。”

    我没理会他的话,下了地,走过去服侍他洗漱换履,他微微愕然,倒没有推拖。热水手巾等等都是一早已备好的,没费什么事便已伺候妥了。

    收拾好杂物,看他正站在床前解着袍服上的盘扣,我擦干手,步到他身前,按下他的手,一颗一颗接着解开,为他褪下外袍,又脱下中衣,本想取出寝袍给他换上,一想昨个儿夜里他身上的薄汗,便嘱道:“天儿太闷,就别穿着衫子睡了。”

    将他换下的衣物拢起,转身搭于一旁的架上,无意间手摸到一个物件,拿起一看,原是我给他绣得荷包,他还带着,我以为那日混乱中已遗落了呢!望着它,心中隐现一丝光。

    回过身,见胤禟还怔立着,微诧地步回他面前,抬手于他眼前轻挥两下,笑问道:“九爷,您这是怎的了?”

    他半抿的唇稍松,渐渐勾起一弯无奈的弧度,拉下我的手,握在掌中,微垂首溢着委屈地低诉道:“玉儿,你从没这么服侍过我,你别吓我,你,你这样,我,我,”

    看到他吞吞吐吐的忧惧模样,我生出一种无力的自责感。是啊,一直是他事无俱细地关心照护我,我从不曾体贴的为他做过一分一毫,却在自私地享受着他的好,如今想付出,想回报,竟令他惶恐至此。

    我右手握紧与他相牵的手,左手附上他颊畔,轻轻拍抚,温言道:“胤禟,我很好,你怕什么?来,早点安置吧。”拉着他坐在榻边,我先挪到了内侧,抖开薄单盖在身上,靠在床头,等他就寝。

    他慢吞吞地靠坐在我身旁,我撩起布单将他也一并罩入,顺势偎进他怀里,嘴角展出一抹满足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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