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扬眸直视着他,佯作淡然问道:“她们,不也一样是有了你的孩子吗?”

    胤禟的乌眸一霎间变得深幽难懂,辛酸悔疚的黯色浮光丝丝掠过,薄唇抿了又松,终扯开一道柔弧,情真意切地轻声慰道:“那怎么同?那不一样……不一样的……”

    垂首深思,虽然心知他的话,对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不公平,但我还是不能免俗地升起安心地喜意。不用再去追问究竟是如何不同法,经了那么多波折,他与我早已心灵相通,而关于妾室,关于她们的子嗣问题,一直是我们不愿触碰,时时回避着的暗伤。

    有了孩子,像是在我俩之间结上了一条扯不断的纽带,距离更近,更亲密了,也难免地擦蹭到了那些细密的小伤,揣测猜疑,勾起他的伤痛愧苦,非我所愿,却又控制不住的将酸楚挥散于他面前,是怀孕的影响,还是越爱越深的必然结果?

    侧回首凝望胤禟熠着诚挚光芒地俊眸,心底的烦忧化作一烟清气缓缓呼出,不由轻叹一声道:“胤禟,我,累了……”

    层叠着多重深意的一语,是倾诉,也是求谅,是埋怨,也是理解,他心领神会,眼睫微眯,牵唇一笑:“我知道,我明白,玉儿,累了就靠过来,有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头慢慢倚在他肩上,幽幽想着:但愿往后数十年中,当我每一次无理取闹之时,他都会如此时一般耐心安抚,给我依靠吧……

    安静相拥半顷,他贴附在我额上的唇开始不安份起来,绵软的唇片夹着温润的气息,拂过眼角、鬓边、脸颊、颈侧,最后深深埋首在我锁骨肩窝处停驻。

    他也累了吗?

    疑丝初起,他渐热地唇再度在我裸裎地肌肤上滑动,流连于肩头,颈背不住厮摩,暧昧甫落又升……

    抗着心头泛起地丝丝酥痒,轻喘着止道:“别,不行,你,你忘了太医的话了?”

    胤禟闻言一顿,蓦地抬起头,嘴角衔着一抹狡黠浅笑,气定神闲地望着我,我正自疑惑,他伸手一揽,将我抱起,转身悠然数步,轻柔放我平躺在榻上。

    他抖开团乱地被衾,为我盖上,自己除了衣履,挨在我身旁侧身而卧,伸臂环过我腰上。

    我扭着头犹疑盯着他唇边不散地浅笑,他眨了下眼,凑过来,附耳戏语:“玉儿不肯乖乖听话,偏要罗衫半解地立在地上挨冻,为夫只好略略施此小计了!放心,我只想搂着你午歇片刻,快闭上眼,不然,我可改主意了!”

    我一听,脸上浮起尴尬红云,在他连哄带胁下,我顺服地阖上眼,这一放松,适才缠绕着的无聊忧丝又来了,嘴里忍不住叨念起来:“胤禟~,你说,过些时日,我要是胖了以后,瘦不回去可怎么办啊?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我还怕怎么喂,你都胖不起来呢!”

    胤禟手轻移,贴在我腹上,温情言道:“你要多吃些,我们的孩儿才能有个大宅子,住在里面就更舒服,我,也会更爱你的……”

    安下心来,恬思盈怀,睡意渐深,若有若无地听得耳畔一声微叹,胤禟低和地声音透着无奈:“过几日,我就要出门办差了,我不在,你能照顾好自个儿吗……”

    不似问话倒像在自言自语,来不及回他一声,我便沉入梦中……

    梦里,我站在高台上,看见胤禟在下面朝我挥手,欲寻阶而下,却举步维艰,絮絮嘈杂地语声在身边响起,忽远忽近,如四面楚歌般扰人乱心……

    身不由己,神台却是清明,心底悄声委婉轻诉:胤禟,不去好不好?你看,你刚说要走,我连梦里都在苦苦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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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入九月,秋色绮靡,颇懂享受之道的康熙也顺时应景地领着一众大小皇子由塞外归了京,不几日,旨下,命胤禟出京巡察永定河堤工事宜。

    皇上派胤禟的差事,本是出乎意料的恩典,然河工之务一向是由四贝勒胤禛监理,突换了胤禟,还是恰在我刚刚诊出身孕之时,不免令人疑心这皇阿玛的动机不纯,他是真看不得我们夫妻恩爱啊!难道他对宛玉额娘背离之事依旧耿耿于怀?那我岂不只能代为受过了?

    塞外之行名为巡幸,实为避暑,此一趟随驾皇子众多,连六、七岁的小十五、小十六都跟着去了,京城内只留了皇太子驻守监政,除了平日里行事低调地七阿哥与十二阿哥外,便只剩胤禟与胤誐未得伴驾之幸了,当然,另一个留守人员,刚出襁褓的小十七不能算数。

    游玩享乐没我们的份儿也罢了,做事办差便想起了胤禟,还美其名曰是体恤其他几位随驾的皇子出巡辛劳,心中不得不说,他这心偏得也够直白的。

    正式的旨意传下之前,胤禟已先得了信儿,本想上折告病以便推辞,被我拦下。忆及当初他金殿请旨赐婚时所许之诺,如今不论因何原故,难得康熙给了参与政务的机会,即便明了胤禟并不在意,但不在乎并不代表不想往。

    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后裔,该当如金子般熠出引人耀目之灿逸光芒,瞧瞧他的一众兄弟便知,几乎个个都是明里暗里争辉夺彩,只为博皇父的一句肯定,满朝文武的一抹赞许眼光。

    胤禟思来想去,最后答允我会如期前往,但也要我允他一事,在他离京这段时日,迁入宫中休养。

    知他不放心我独留府内,其实我也一直小心防范着,我可不想让小宝宝牺牲在女人间的后院斗争中。起居饮食,处处留心,但百密也难免一疏,胤禟这一走,恐她们中有人又要蠢蠢欲动了。

    九月二十延禧宫后殿

    “胤禟,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回府去?”

    玉莹金辉绕梁,锦丝绣帛满帐,却掩不住别离的凄色。我挨坐在榻沿,抓握着身旁胤禟的手,轻诉婉求,一想到他要离去,就止不住的涌上不安与惶茫,像是三魂被抽去了一抹,心里空落落的,凉意遍体。

    “不行!出来时,你与我如何说的?明个儿我就要动身了,再不把你安顿好,让我怎么安心上路?玉儿听话,在宫里好好等着我,有额娘看顾你我方可放些心,你也不想让我出门在外还心绪不宁不是?”

    胤禟拒的干脆而坚决,哄的温柔而高明,令我无可奈何中转而退让的央道:

    “我只是想,明早送了你出门后,再进宫来……”

    “玉儿,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亦是同你一般……”

    听得他这一句深怜低叹,我不由暗自腹诽道:是吗?你也舍不得我?那还不让我送你!

    胤禟望着我神色间郁郁地不忿,唇角微勾,弯出一抹染着宠意的淡弧,放柔了声气劝抚道:“明儿一早我要先上朝,再与兄弟们辞行,天不亮就动身了,时辰太早,天凉露重,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身子要紧……”

    本不想入宫将养,一思及这红墙深宫的幽闭沉闷,我宁愿留在府里与众妾周旋,磨了数日,保证了半天,软言硬语堆叠无数,请他相信我能照护好自己,进宫小住的日子就这么一延再延,终是拖到了今日也未能劝服他坚定的心念。

    第一次清晰的看到成长带给他的改变,他是孩子的阿玛,是最有权力发言作主的人,他身上担起了一个男人卫妻护子的责任,我这个当额娘的若不听命,就是不识好歹了。

    “好吧,胤禟,我听你的…先别走,抱我一会儿,好吗……”妥协地举起手来投怀送抱,但望将他怀中的温暖安恬多留一刻,再多一刻。

    檀木案上的紫金香庐缓缓飘着淡烟,柔雅的瑞脑之气,香沉似水,安得了神却宁不下心,清浅地离别哀丝如雾汽萦绕着我与他,挥不去散不开……

    “玉儿,在宫里少说少看,人多的地方,少去,要听额娘的话……等我办完了差事,马上就来接你回家!”

    几句平常的叮嘱,字内语间却夹着朴实无华又真切浓郁的心意,脸贴附于他胸前,贪恋地嗅着这淡雅熟悉地体息,微微酸涩不禁哽在喉间:“我都记下了,你安心做事,早些回京,我等着你来接我……”

    翌日

    灰沉沉的天,阳光隐于天地交界处,微露一线亮影。

    一夜辗转,忽梦忽醒,窗外天光初现时,我悄悄起身,未唤人服侍,简单梳理换装,在袍外又加了件保暖的风兜,出了延禧宫,向着乾清门的方向缓步而行。

    经过日精门前,侧首向内一望,大臣们纷纷而出,看似已散了朝,却没有看见众位皇子的人影,我加快了脚步,往南面行去,转到宫墙东南拐角处,探身张望。

    乾清门前的空场上,数位阿哥正聚于此处,一眼便在几道同样清俊的身影中寻到了惦念不舍的他。

    胤禟一身皇子朝服,修高的身形,俊挺的轮廓,翩然玉立,风雅之姿融于众人,又独步一格。很少见他穿着朝服,远远望去,较平日便袍时犹显几分英气,每一眼都令我更着迷,更依恋……

    隐于角落,眷恋地望着他,抑住步上前与他相拥惜别地冲动,制住这不合时宜的妄念,定眼看着他与胤禩几人寒暄了片刻后,转身举步前行。

    宫门内又步出三位着皇子朝服的颀长俊影,凝目睇望,那是三阿哥、四阿哥,还有---胤祺。

    三阿哥招手唤住了前面胤禟等人,七、八位阿哥围立在宫门前浅谈数语,又一同信步向南行去。

    我的目光未再偏移,幽然越过众人,痴痴追逐着走在最前面的胤禟,只想再多看一眼,哪怕,那不过是一抹朦昧的背影……

    缱绻地情丝伴着眼中的离愁流溢,轻轻盈盈向着他的身影徐徐飞去。

    他还未离去,思念,业已满盈……

    幽隐地浅浅愧疚,令我刻意忽视了胤祺,或者说,从我来到这里,取代了宛玉之时起,奇妙的缘分之轮已开始逆转,胤禟成了我视线凝驻的光点,而胤祺,成了翳蔽于我身后,等待那一眼回眸的落寞黯影。

    好像此刻,一道浮着淡淡凄伤地眸光,若有似无的拂过我身,却恍而未觉,只有初起的秋风卷来的一抹萧涩,没来由的,令心头萦上一丝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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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宫生活,没有想象中沉郁,伴在疼惜自己的婆婆身边,做一个乖巧媳妇,并非难事,何况又有多年的姨甥之谊。窝在后殿小室里看几叶书册,有兴致时给宫女们绘上两幅花样,天气好的日子,逛逛御园,不必如在府中时时提着心神,东防西防的,日子也算是清静闲淡。

    因住在宫中,太医巡例的请脉,更加频繁,不料却偏诊出我体内有股虚寒之气,为防万一,要及早温补调理一番,免得不利日后生产,心中不免略有忐忑,也不敢传书告知胤禟,省得多个人担心。

    宝宝已有三个多月了,别家的福晋过了三月的初期应是食欲渐佳,而我的反应却恰反之,胃口变差了,还时有呕意,导致每日里除了补药,另又添了各式补品不断,精致丰富的饮食茶点也源源往我面前送,看宜妃额娘的架势,是生怕我少吃一口,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想,诸多不适也许只是因为胤禟不在身边……

    我天天掰着手指数日子,到今日,十个指头才刚好数完一遍,恐还要再数两三个来回才能盼到他的归期。

    思念咬心,别愁磨骨,唇舌跟着失了灵觉,何种佳肴美食,入口也味同嚼蜡了。

    惟有谨记胤禟所嘱,多听额娘训导,安份留在宫中等他回来了。

    “九福晋吉祥,五福晋带着两位侧福晋进宫请安来了,娘娘擢奴婢过来请您偏殿叙话。”这几日派在我身边照应的女官云凝回了话,见我正执笔的手上,淡染了墨痕,忙命身后宫女打了水,服侍我净手。

    “有劳了,咱们这就过去吧。”宫中有品级的女官多出自官宦世家,还是客气些,保不齐哪个日后就成了妯娌亲眷的。

    偏殿

    “宛玉,过来,坐这儿来。”宜妃含笑招呼我过去,满脸喜色。

    我倩然一笑,因都是自家妯娌,没有外人,便缓步行到罗汉床前,在宜妃身旁坐下后,又与几位福晋微笑颌首以礼。

    眸光转过一圈,定于对侧斜倚于软枕上的一名秀美女子面上。

    凝睇这张玉颜,似曾相识……

    这眉,这眼,这面庞…一线灵光飞逝,她,竟是那梦中所见,胤祺怀抱中的女子,难道说,那个梦,根本就是真实的!

    心头遽然一紧。

    “宛玉,你这位小五嫂莹玉也有了身孕,比你月份还早些,待明年开春,他们兄弟俩府中可是要一起添人进口了!”

    我心头波澜暗荡,面色却如常态,见宜妃拉着我手,艳色不输当年的润面上漾着如春淡笑,知此时必是心情甚佳,我亦附和着呵呵笑道:“依宛玉看,都是额娘的福荫,才让咱们两府人丁兴旺,五爷和九爷该好生厚谢额娘才是!”

    宜妃目现欣悦,轻拍抚着我手背,佯怨道:“还是宛玉贴心,那俩小子心里哪还记得我这当娘的,对他们兄弟的好!”

    “额娘莫怪,五爷前阵子伴驾出巡,积了不少公事未理,未能时常过来给您请安,疏于孝道,您若不嫌乱,媳妇们巴不得日日来陪着您解闷!”

    对面那位五侧福晋仿似柔弱地半立起微微显怀的身子,菱唇缓启,几句娇言软语却说得入耳顺心,一望便知也是个伶牙俐齿的。

    一旁静坐于绣墩之上的五福晋柔慧,唇畔浮起一抹淡然浅笑,温声哄劝道:“额娘,五爷人不常来,心里可是总惦着您的,这不,近日寻了不少上好的补品要孝敬给您呢!爷过会子就到,让他当面与您陪罪,您有多大口气也便消了!”

    宜妃本非真个气怨,当下展颜道:“好,好,你们都是孝顺的,我这里也不缺什么,只盼你们阖家大小都平平安安地,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室笑语晏晏,唯我在五福晋一语落定后,独个儿陷入尴尬窘境。

    同根相连,避无可避,胤祺,我该如何与你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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