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就是这般现实,一位怀了子嗣的侧室,可以堂而皇之的居于上位,而正牌的五福晋只能默然屈坐于下首。
府内有如此玲珑人物,柔慧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的。
自从由昏迷中醒来,历经了宛玉的一段甜酸人生,仿佛真正融入了这一世,对于周遭眷属、友朋不自觉的衍生出一股拭不去的亲善关切的情感。
包括柔慧,抛开了过去的情缠,与她初逢的亲切,之后的几次解围,以及宛玉回忆里那些亲密和乐的相伴相护,溶入心间,令人感慨,萌生亲慕。
另有份私心,对于胤祺,始终有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之意,明明是他先负了宛玉又负了我,却还是想看他过得顺遂,生活安好,细想想,这未尝不是好事,没有怨与恨,至少证明了爱已逝,但望他也能放下前尘,怜取眼前这值得珍惜之人。
“宛玉,怎么不言不语的,可是有何不适?”宜妃忽而侧首,睇望着我,关切问起。
低眸心念一转,我盈盈诉道:“额娘,也没什么,只是午间膳食对口,便多用了些,想是适才在房里卧的久了,这会子胸口有些憋闷,不如先请几位嫂子陪您叙着,宛玉去外面走走,再回来陪着您用晚膳可好?”
宜妃眼底一抹疑云霎闪而逝,转而划过一线了然微光,接着那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复抬目,牵唇和缓一笑,温言嘱道:“如此也好,你且去吧,自个儿小心点,莫走远了。”
“是,多谢额娘体恤。”
起身向三位福晋告个罪,微曲膝,陪着笑行礼告退。
我缓步向殿外行着,暗暗思忖,看来我的那点心思,宜妃自是有所体察,她独个儿挣扎于深宫,数十年屹立不倒,明里暗里经过见过多少事,难得她这分维护的美意了。
虽只能暂避一时,也好过留在此处,看五侧福晋谄媚造作、皮里阳秋的戏码。
不明白这胤祺是怎么想的,那个莹玉听说是被他罚了跪,晾在一边了,怎么忽然又有了身孕呢?看着柔慧,就想起当初的自己,嫡福晋的位子果然是不好做的……
跨过高槛,步入庭院。
风起,同病相怜的悲凉,怅然拂过……
“九福晋,您可是要去园子里散散?奴婢回去给您取件外氅,再陪您一道去吧。”候在廊下贴身陪侍我的云凝,走到近前婉言询道。
我笑了笑,道:“不必了,我在附近走走便回,你就留在这儿伺候吧。”
云凝柳眉隐隐轻蹙了一霎,柔和的唇线舒然,绽出一抹明媚浅笑,敬声回道:“那奴婢就在此候着了,天色不早,您早些回返。”
我冲她轻颌首,报以怡然一笑。
宜妃挑得这个云凝,倒是娴静又细心,难为她一名官家小姐,这么小就要入宫为奴为婢,秀女制度饶是害人不浅。
云凝虽与我一般年纪,却仍是年少不识情愁的光景,她断难明白,有些时候,一个人闲然独行,也不失为一种安静的享受……
天高云淡,雁翅掠影。
脚步驻于宫门前,抬首,仰望天际,黄昏的暖色氤氲弥漫,映得满眼黄瓦红墙,朦上一层淡金的柔晖。
向东走,沿着宫墙,移步往北绕,漫步悠行。
光霁云媚,秋阳淡暖。恍似是现世安稳,一切都静好如初……
心,却如渐凝地秋水,泛起丝丝沁凉。
两侧高高的宫墙威耸,没有胤禟牵手相陪,前方幽长的甬道犹如无止无尽一般……
淡淡阴郁的心情带得脚步也跟着沉缓,养尊处优的日子令四体不勤,没走多远便微起疲意,倚向墙边,稍事将息,胃里却突地一阵翻腾,一股恶心反胃之感涌上喉间,一时顾不得,弯下身子便干呕起来。
刚扯了个谎,现世报立时就到。
胃中翻江倒海,缩搅出酸意难压,可是直劲儿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更觉难过憋屈,不觉泪意盈睫。
额上冷汗微渗,眼前一片白茫,脚下变得虚软,怕摔倒伤到孩子,我身子倚着墙慢慢往下蹲。
正自难受,身后脚步声起,透出一缕焦急,随即一双手臂环附上我左臂与腰间,温缓地撑扶起我,那双手上传来的和柔助力,和这身侧突临的徐徐温暖,让我有一瞬间的迷乱,惊喜的以为是胤禟回来了,马上又暗笑自己,是思念成痴了,这只是路过的宫侍而已。
呕意稍缓,我敛起神思,随口道了声:“多谢。”
迟迟未闻应答,我惑然转脸,睇向扶在我身旁之人。
一张清瘦而微微苍白的面庞,修眉俊目清晰如昨,又洇染着不熟悉的浅浅哀韵。
朦昧的眸轻眨数下,甩逝睫羽间的水盈,视线更清,清到可以轻易看见他眼底翳隐的淡柔怜氲。心上一惊,胤祺,怎会是你?
他的眸光一闪,滑过我溢于睫下的点点泪珠,纤薄的唇蓦地绽缓,勾出一抹突兀地溺宠浅笑,轻道:“多大的丫头了,怎么还跟从前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
怔然望着他,此刻这亲昵的口吻,略嫌暧昧的身体语言,令人迷惘,仿佛一切如昔,他还是关爱我的齐扬,或是那个疼宠宛玉的胤祺,但我,已不是他的小婕了,更不是过去的宛玉……
斜阳渐落,一阵萧萧的北风迎面,吹透衣袍,身子不禁轻起寒颤,迎风落泪的眼,溢出了数滴晶莹水光。
他附于我腰间的手臂自然地拢了拢,温热的身体贴过来,深秀的眼紧凝着我,轻抬起手,欲拭去那道滑下脸颊的泪痕……
攸地恍过神来,我扬手挡在了脸前,拨开他的手指,迈步往前。
腰际的手骤然箍紧,左手腕也被他抓握在身侧,他跟上一步,将我完全纳入怀中。
愠愤焦然而起,挣扎着想退出他的钳制,他蕴着力的手却不轻不重的附着我,刚好让我脱不得,甩不得。
我惶急侧眸瞥他,这是大内皇宫,最是嗜好捕风捉影之人齐聚之地,人言可以汇成愁海,瓜田李下,避嫌唯恐不及,他竟如此…莫非是失了魂不成?!
对上他眸内暗炽的情焰,我讶然一瞬,复又压住慌乱,镇静开口,浇出一盆寒气逼人的冰水:“你放手…伤着我的孩子了!”
如我所料,他眼中炽火渐熄,两只手慢慢失力的颓然垂落,焰光尽灭之时,情意化作灰烬,不散地堆积于幽眸。
胤祺的俊目涩涩划过我袍下微凸的腹部,侧首敛下眼帘,向来清悦的声音变得暗哑,遮不住满腔凄酸:“我不想问你…为何决定留下……若有一日,你又伤心了,失望了,改了主意……当日之诺,我会信守如初!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开口,我定会护你…就像…小时候一样……”
心,倏忽轻颤,无关爱意,非是动情,胸内飘荡着的是深深的怜悯,与叹惜……
我知道自己尚欠他一个解释,纵使这个原因已不再重要,纵使他心里已有自己的答案,我还是要给他一个结果。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缘,这勾勾缠缠的情丝,两世难解,如今我已慧剑在手,挥出去,伤痛难免,却终有愈合之日,他的灵药,也许一早已在身旁……
看着他幽然转身,举步欲行,我急唤道:“五哥!”
他挺直的肩膀一颤,瞬际垮了下来。心湖浮起一丝歉然微波:对不起,缘聚复缘尽,在我心里,你只能是兄长了!
胤祺驻步回首,静待我开言。
凝住犹疑,我诵出坚定的誓语,淡淡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清脆脆,点滴打在两人心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夕阳的晕光照出一弧无比凄伤的侧影,那精致如雕画而出的唇角却僵直的抽动着,硬是要扯出一抹淡笑。
良久……他笑了,如果那是笑容,也是我一生难忘,哀怆至极的一缕凄艳浅笑……
“不管,你心意如何,你只须记得,从你五岁时对我说,要把所有委屈都告诉我,要我永远疼你,我,就再也放不下了……那句话,我没忘,一辈子都不会忘,也…忘不了……”
沙哑而低柔的声音如秋水滑过,他回身,步履凝重,缓缓前行,清俊瘦削的背影晕着一团淡色霞氤,渲染出拂不去的黯寞……
余音袅袅,那句忘不了……如流淌于春日心河中的冰棱,带过细细浅浅的凛凉。
他不是不爱,更不是不会爱,他温润、清雅,丝缕入心,有着似春水化冰般,轻柔而不动声色的力量,不经意间便可撩拨任何一颗少艾芳怀……
可是,他选错了爱的方式,亦或是,他选错了爱的人,此生是宛玉,来世是我,皆未果……
选择了与他相反的方向,我转过身继续刚才的路,不期然,迎上远处宫墙下一道纤丽倩影,楚楚立于风中,浅紫锦袍袂摆轻扬,泛起浓浓地哀婉气息……
我凝立于原地,望着她莲步慢移,似乎有意拖延着。也许,她也如我一般,正在心中思量着接下来,两人间这为难而尴尬的面对。
即使,心,明澈如银镜,净冷如冰雪,亦无可阻地漫起一泓轻淡如烟地惆怅,为眼前愈走愈近一面忧怨的柔慧,也为身后渐行渐远满身寂寥的胤祺……
孤清的佳人伫于面前,带来一袭戚戚涩风。
“五嫂。”
我的声音力持着平淡缓柔,仿佛适才丝毫异状都未发生过。
她没有回语,眼神静谥,黛眉不易察地轻轻蹙起。
冷静推测,以她的为人身份,应是不会在此处对我行什么过激举动,但这样静默的干站下去,也绝不是件轻松有趣的事。
牵了牵唇角,绽出一缕恍若自然地笑,极轻缓地道:“五嫂也出来了,宛玉走了半天,有些倦了,天已不早,不如,咱们一道回宫去吧……”
柔慧微微泛白的脸色,随着我的笑容渐缓,眉间舒然,纤唇一展,却是一抹堪比凋花的凄笑。
她低浅的声音似在哀诉:“弟妹何须如此……数年情谊,莫不是真的已然尽忘了……宛玉…”
我一时语塞,若说忘了过去的所有,刚才那一幕又作何解释?看来她亦是明白的,数年情谊,指与她,还是与他呢?不知她此时点出前情是何用义,我略略惑然,眉心稍拢,轻抿唇,静望着她。
她唇畔笑意深沉,款款化作一道嵌着浅浅自嘲地笑纹,指尖捋过鬓边碎发,淡淡道:“我原是禀了额娘,想陪你一同走走,不想,却有人比我先一步跟在你身后了……”
闻言,我谔然启唇,却被她扬手止住,接着幽幽开言:“不用急,先听我说完…他想见你,我心里从来都是清楚的……自从上回听说你病了,被九弟孤置于别院,他日日坐立不安,心神难宁,见他如此担忧,我便与他商量着,将你接出来,好生照料,休养些时日。可我前脚才向额娘请了旨,当晚他就说不用了,他性子沉得很,我也就没再提。打那日起,他话更少了,人也越发清减,整日里心事重重,我又不得问……
说来恐你不信,我与他大婚以来,同住一府,隔个一两日倒是能碰回面的,可这正经说上几句话的时晌,却是少之又少,没什么必要知会我的事,他宁可独处,要不就是呆在那几位的院子里……”
柔慧说到这,顿了顿,像是要咽下那缕轻怨,复又含着一丝淡柔的凄楚,低语道:“我扯远了……我只是想让你知晓,他,还念着你……随扈回来,得了你已有身孕的信儿,他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儿,后又打听出你虚寒入体,想是又挂心了,这几日忙着四处寻了那些对症的珍药,打着孝敬额娘的名号送了来,呵,这东西进了延禧宫,自是要用在你身上的……
你与他了断后,便一直避而不见,他心中明白,可回回进宫,还是会想法儿避在暗处多看看你,这些我均知晓,虽不合体统,亦是不忍相劝……然这一段时日,他心性渐躁,时有反常,恐他见了你,有所越礼,招惹事非,此回入宫,我就留了分心,才刚我一直随在你们后面,不便上前,便想绕道,赶去前面,装作与你巧遇,可惜,仍旧是来不及……”
语重心长的一番深言,前情后事相继道尽,我不禁愕然,胤祺的切切用情,虽令我惊讶感叹,却远不及柔慧带给我的震撼,看来,她竟是全看见了,我还侥幸地想,可能她也只是刚刚才到……
不得不佩服她的隐忍自制,或者说是那份根深蒂固的‘传统美德’,若是换作我,看见自己丈夫搂着别的女人,在现代我会走过来,甩他一巴掌,而后扬长而去,如今的我,多半也是转身离开。
而刚才要是被那个五侧福晋看见了,不用想也知道,挨巴掌的就是我了……
兀自出神,柔慧已走前一步,执起我手,一股凝着丝丝乞求意味地寒凉,缓缓由她的指尖传来,缠上我的心房。
凝目对上她无助中透着浅疚地迷离眸光,听着她涩声叹道:“对不住,今儿我说的太多了……知你如今与九弟夫妻和乐恩爱,过往的事,想是不愿再提了…你只当为了他这一片心,别再怪他了,不要记恨,他的苦楚,都藏在心里……要怨,就怨我吧,若不是当初……”
我淡笑着摇摇首,打断了柔慧未及出口的话,过往诸般情与怨已随真正的宛玉而去,化作渺渺幽落地前尘,连着来世那一段纠结的情缘一并远逝……
究竟是怎样一场纠葛,她不必再提,我也用不着再听。
轻柔地执起柔慧另一只手,我双手同时紧了紧,欲将温暖与信心透过这一握传递给她:“五嫂,往事已矣,如今你该做的,不是在此握住我这双手……”
侧过身望着胤祺离去的方向,我悠悠叹道:“还有人正需要你…等着你去抓紧……”
我言罢,缓缓松开手,灵慧如她,自是了悟我语中深意。
柔慧垂睫微一凝思,纤唇缓展,浮起一抹释然浅笑,复抬目望着我轻颌螓首,本是黯淡的丽眸中璨然一亮。
转身,看着柔慧向着属于她的方向渐渐远去,暮色下,那微微迟滞的脚步,那抹隐着淡淡怯弱的身影,让我的心峰上,升起无限寄望阳光的同时,也伴着一团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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