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秒,我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柔慧应该就是来世的温言,同样的理智与大度,兼有情场上难见的一份正直与淡定的心态。
既然宛玉可以是我的前生,那么温言也不无可能便是柔慧的转世,缘来缘去想来自有定数。
对于她与胤祺的过往,不由淡蒙一丝好奇,是怎样深的情,造就了如此执着而又宽容的她?
这份包容也令我暗自忧虑,柔慧懂得要给对方自由呼吸的空间,深谙此夫妻和睦相处之要旨,她明白,索取、追要的越多,伴侣往往会被推得更远,但凡事过犹不及,太多的体谅与退让,令她固步难行……
何日,她才能挥开阴云,拥抱心中的明月呢?
最后一线阳光流逝,大地陷入灰暗,白天的明朗,被夜晚的深沉所取代,心头兀地轻轻泛起一缕难以言说地情愫……
胤禟,好想你,你,何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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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顿笔,玉腕轻压,收于‘愁’字之下部心上那一点,一顿一提,笔尖凝愁,心上驻影……
轻抬腕,纤手擎笔,垂目细观,淡青花笺上的数行簪花小楷,少了从前的一分清逸,多了一丝浅浅地妩媚柔风。
放下手中湖笔,不由得摇首轻笑,一阙相思婉辞,确是‘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道不完的离思别绪,恰与我此时心境寸寸厘厘,丝扣相应。
情之滋味一旦遇识,便再难洒脱挥去,连笔风间,也失了往日无拘地飘逸,凭添了一抹百转千回中缠绵地…闺怨。
落叶飞花,转眼又是十日。
那日黄昏,别了柔慧,含着辗转幽思,徘徊于园内拖了些时候,待回到延禧宫中时,众人已散去。听云凝转述,五阿哥似乎是倦意深浓,身体违和,只呆了片刻,小叙了几句,辞了宜妃的留膳,便领着内眷匆匆离宫了。
他的悲怀伤戚我也曾深切体会过,而今自有柔慧温柔相慰,亦不须我多加挂虑,孰又知,我的分别愁苦何时才可不再日缠心身,夜绕梦魂呢……
暖帘轻挑,娉婷丽影缓入,看她手上托着食盒,不问便知,又是日日午后例进的补品美点。
云凝入得房内,抬眼一看我散发披衣的慵闲模样,樱唇紧抿了抿,佯作恼态,轻嗔道:“福晋怎的这般不在意,才刚闹着沐浴,我都依了您了,这一错眼儿的工夫,不在榻上好生歇着,又立在这窗口吹风,若是着了寒气,可如何是好!”
她也不等我答话,放下食盒,径自拉起我手,将我牵至妆台前安坐,撤掉我身上的单衣,回身又取了件棉袍披在我肩上,微拢了拢,便执起木梳为我顺发,点点水珠随着她一下下的梳理甩落,三千烦恼丝在云凝轻柔的纤手中恍似解了些低郁地纠结……
“好了……福晋先来用些茶点,过会子,云凝再传人为您梳妆。”
我对镜冲她颌首恬然一笑,抖了抖垂泻于身后已理顺的乌亮柔丝,起身转至案前,抬手捏了块形似桃花的小点,入口酥软,甘中带酸,清香爽滑,倒是颇为对味。
我正自细细品味,未加留神,云凝低眸斜睨了眼香木案上的笺纸,遂唇角噙了笑,揶揄我道:“原来您是想九爷了!不过,九爷丰神俊逸,宫里仰慕的芳心甚众,别说我没给您提醒儿,福晋可不敢‘慵自梳头’,还是对镜细描容妆,让九爷每日里都瞅着您挪不开眼才好!”
不防让她瞧见了那花笺上的寄情诗句,红云刷地拂面,咽下塞在口里的点心,我笑着反斥道:“小妮子莫不是春心动了?看上哪位阿哥爷了,我这就给你说和去,你若是肯屈就,不如就等我回府时,一并带了你去,天长日久地给我做个伴儿,岂不更好!”
见云凝一脸羞赧,撇嘴儿斜了我一眼,知她还是小女孩的心性,便不再逗她。这些时日有她陪在旁侧,志趣相投,性味相仿,丹青奉朋,棋曲会友,难得的融洽投缘,宽解了我不少忧烦,私底下她不再自称奴婢,但还是坚持唤我福晋,心里是早当作好友了。
我敛容正经道:“云凝是为我好,我明白的,咱们不说笑了,一会儿还是陪我去御园走走吧!”上回没走几步便感体力不支,显是这副身体更见娇弱了,为了将来生产顺利,这些天我每日抽半个时辰散步健体,望能有所改善。
捧起青花盖碗,我轻呷一口补汤,复抬首,却仍不见云凝回话,我淡挑眉梢,目光蕴着疑丝投了过去,只见她眉心微锁,睫影遮着一缕踌躇。
“怎么了,是否领了别的差事,不妨,你忙你的,我唤别人陪我也是一样的。”我淡淡加了一句,但望着云凝略略沉郁的神色,好像有什么心事难言。
这几日,只要出了延禧宫,每逢在皇城中,御园内遇到宫婢太监上前打千行礼,云凝就显得格外惶促,总是不等我叫起完毕,便催着我前行,然而走来走去,偶尔一道别有意味的眼神,一半句细碎的窃窃耳语,还是会在那些宫人不小心的流露中勾起我的一丝孤疑。
“福晋,今儿个天色不大好,咱们改日再去吧,明儿各宫娘娘还要过来宜主子这边聚会,五福晋也会带着内眷们进宫,您也要多留些精神支应着……”云凝柔声道了几句,水眸轻眨了眨,带出丝切盼。
我婉而一笑,淡然道:“云凝,你我之间不必虚应,这些官面上的敷衍之语,我不爱听,到底是何原由,你老实说与我知,难道,还怕我怨怪你不成?”
云凝见我坦诚直问,眸光回转,似在思量措辞,而后嘴角轻扯,舒眉浅笑道:“福晋莫多心,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宫中有些个好弄口舌的,竟道些不实的妄言,我恐您听见动了气,伤身扰心不值当的。”
我轻叹一声,低低言道:“自古宫闱事非多,别人要说,咱们还能堵了人家的口?什么妄言,你说来听听,也好让我评断评断。”本不意外,也不觉有何大不了的,但若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反恐惹得云凝忧疑,便装出微有怨叹之态,等她开言。
云凝微抬眸,小声支吾:“是…是说………前阵子您新婚不久,便被九爷冷落在别院呆了不少日子……这回有了身孕,娘娘心疼您是自家外甥女儿,怕福晋在府里受委屈,九爷正好也要出门办差,便顺水推舟将您送到宫里来……名为休养,实是为了……回京后自己个儿在外头……逍遥快活……
福晋莫动气,咱们延禧宫里的人都知晓,九爷是真个疼您的,才不会是他们说的那样!”
听完她断断续续的述说,我不由莞尔,亏胤禟还自以为府中都是亲信,殊不知这皇子府间暗设的眼线这么早就已布置妥当了,这小话儿传的,虚虚实实似是而非,果然应了那句话,最高明易信的谣言,永远都是半真半假的。
看着云凝一脸比我还委屈的样儿,我少不得安慰道:“没事,我若会信那些人,倒真是对不起九爷这一片苦心了……”
黯然低首,心下还是忍不住微叹:胤禟,没想到吧,你那一段沉迷于脂香粉艳中的风流事迹,如今已在宫中广为流传了,貌似还有升级加强版在大家的‘翘首期盼’中……
唇角挂上一抹泰然浅笑,我温声对云凝言道:“云凝,不必为我挂怀。古德有云:何以息谤?曰无辩。别人闲来无事说三道四,说得多了,自会腻烦。待九爷回到京里,那些虚言也会不攻自破。御园还是要去,人家想说想看也随他们的意,咱们照旧自在安闲的过自个儿的日子。”
云凝微诧一霎,垂眸思忖,终是牵唇柔柔一笑,点头赞同了我所言。
背靠圈椅,状似怡然坦荡的望着她,直觉却告诉我,事情似乎,并不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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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宫院深深,尽是一派晚秋萧淡之寞晕,延禧宫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春色盎然的绵绣景象。
这是个宫眷间十分平常的小聚,没什么由头,人数并不太多,一众宾客中,地位与宜妃相当的只有德妃,另还有两位,是这几年颇得恩宠的密嫔与和嫔,其余便都是些平日里依附于二妃,名不见经传的嫔妾贵人了。
德妃带了四福晋一同前来,而宜妃这边也招了柔慧带着数位侧室进宫坐陪,这样的场面自然也少不了我来充个数。
我陪坐在下首,小口抿着午膳用罢后,宫娥们刚上的热茶。只是一个纯女性的聚会,然而,余光偶尔一扫,映入眼的依旧是一片绮艳香靡,脂光姻润。难以理解,整个延禧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只有宫女与太监,一个男人也没有,难为她们还这么花尽心思的比美斗艳了。
这一份柔情同付一人,令女人间暗生出的九曲回肠、永不言退的较量心态,我暂时是无法领略参悟了。
暖阁不大,我略嫌局促的坐于众女之间,粉馥花香,她们努力的打扮自己我可以理解,但熏得我头晕,胸闷,就是她们的不对了……
对周围几位贵人们闲聊的那些话题不太感兴趣,我眸光无聊的扫来扫去,不期然对上了一道隐含轻蔑的目光,隔着几步之遥,我注目于五侧福晋莹玉细心装点秀中带媚的俏容,见我睇过来,她下颌微不可察地一扬,唇畔浮出丝不屑于多加掩饰地挑畔笑纹。
我不禁微讷,虽不喜她的谄媚讨巧,但并不曾表现于面上,缘何从上回会面开始,便觉她身上泛着一股凉湛湛的敌意?
女人心思难猜也易懂,也许她不外如是,起初总是争宠,而后要权,要地位,其中当然包括在尊贵长辈面前的位份。思罢,心底冷冷言道:你怀你家五贝勒的骨肉,我孕育胤禟与我的宝贝儿,井水不犯河水,虽说肚里同是宜妃的孙儿,相比来说额娘待我更亲厚些,但对她也未曾亏待半分。
反倒是柔慧,额娘一时的纵容令莹玉能够状似无意而又理所当然的越矩,在她肆意炫耀的辉芒下,柔慧原本仅持的嫡福晋的光环也黯淡失色了……
陪笑应酬了一上午,也未得与柔慧私语的机会,从那日后一直放不下心,也不知她与胤祺有否进展?且看她娇弱玉容上郁迷的面色,想来,我还是不问为好……
五阿哥府内风云际会,高深莫测,不光有一位千伶百巧的侧福晋,还有一个庶福晋映雪,她见了我仍如前次一样的热络,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她柔婉的气质下有股子阴寒味道,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人在皇室中仿佛是天经地义般的存在,有机会该提醒柔慧多留点心。
“宛玉…宛玉…”
“哦…是…额娘有何吩咐?”一不留神,心思又飞远了,要不说怀孕会令女人变迟钝,诚然如此。
宜妃微微笑道:“乏了吧?有身子的人了,先下去歇吧,这里有你五嫂她们,不用陪着了,顺道替我送送你德母妃她们。”
我婷婷起身,恬笑道:“是,多谢额娘关怀。”正好,刚还为此间令人窒闷的香气发愁呢。
福身告退,眼风无意的一扫,睨到莹玉一脸的妒怨,我唯有送她一抹浅笑‘嫣然’。
德妃习惯午歇,便领着四福晋先行回长春宫了,我温和有礼地将她二人送出了宫门。见她们已走远,我转头对身旁一女官吩咐道:“我在这儿等着,烦你去将云凝找过来。”
“九福晋,云凝今日不当值,您若有何事,就请吩咐奴婢吧。”女官谦声回禀。
我一听,淡笑着道:“也没什么事,即如此,一会儿若是娘娘问起,就回一声,说我去园子里走走,半个时辰便回来。”倒忘记了,今儿该云凝休息的。
女官恭声应了一句,我对她一颌首,信步往御园而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然存着一丝和柔的暖意,顺着延禧宫西侧宫墙下,闲然而行,刚走到承乾宫附近,隐约听见前面有太监尖细地言笑之音。
“今儿宜妃娘娘设了宴,你家主子为何没去?”
“宜主子那边许是要有乱子了,我家主子何等精明,想来是要先看看风声吧……”
“可是说九福晋的事……”
“嘘……”
语声骤消,一个夹着丝猥琐笑意地窃窃细音,随风飘来,“兄弟,你小点声,主子们的事可不敢乱说啊……”
话音伴着脚步声远去,眉心不由轻拢,满腹疑思顿起,我与胤禟那点家务事,难不成会影响到额娘于宫内的地位?
揣着纷乱思绪,脚步变得滞怠,走到御园时,已微感疲惫,顺道拐进旁边的绛雪轩,欲歇歇脚再走。
迈入门槛,一袭朴雅气息拂来,拭去了一丝忧烦。院墙旁侧的花架下,几个衣袍明丽的少女正嬉闹着,没有注意我的到来。
本不想打扰她们的谈兴,却在花架下瞄见一抹熟悉的纤柔身影,那不是云凝吗?抿唇一笑,正欲上前,却被一句好奇的问语阻住了脚步:“云凝,这几日总不见你,一直想问你个事,九福晋她……”
云凝突地扬手止住了那少女的话,声音含着坚厉坦言道:“不用问了,九福晋行止端方,那些流言都是无赖小人捏造出来的妄语!”
那边几人一时面面相觑,沉默了下来,轻松的气氛随之僵硬,我的忧虑和疑惑更是像迷烟一般深浓难趋……
一股说不清的惶惶不安,引得我轻步移往园中琉璃花坛处,匿身于坛内叠累的高高山石之后,静听她们几人的对话。知晓谣言之事并不如云凝所述那般简单,但她语间泛出的薄怒,仍是令我心悄然怵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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