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得刚刚那个娇音轻哼一声,驳斥道:“九福晋确是离府在外住了好一阵子,人家都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九爷的,只你护着你家主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握着石栏的手攸地攥紧,心,陡然下沉……

    紧接着,腔调各异却同含轻鄙的蜚语刺言片刻不停歇,一句重似一句,一句骇似一句的涌入耳内,整颗心有如被一脚一脚地踩在地上践踏,尊严,碾落成泥……

    “我也听说了,九爷端的命苦,娶了这么一位,怪不得要在外头寻欢作乐呢,哎……”

    “我还听说,宫里有人亲眼看见九福晋与五贝勒爷抱在一起,就在……”

    “那孩子是五爷的?!”

    “谁知道呢,说不准……”

    “九福晋也真是的,嫡福晋大都不得宠,独守空房的多了,偏她就耐不住了……”

    “自个儿的福晋若真与亲哥哥搅在一起,九爷这回脸可丢大了……”

    …………

    蚀心刺骨的议论还在继续,字字句句残忍撕揪着心房,腾升的灼怒与自哀地悲凉在胸中来回拉扯,血涌上头又冲下底,脸上一下子热炙,一下子煞冷……

    深吸一口气,压住冲上前喝止激辩的冲动,不断默念,要冷静,冷静……风口浪尖的时候,你越慌急越激动,别人越觉有趣,反说得更欢!

    蓦地,一道涩然而坚绝的话音响起,断去了所有,“别说了!九福晋绝不是那般水性女子,若你们信我,便不要再传这些个污言秽语,无端毁了他人清誉,于己又有何益?我今日言尽于此,恕云凝失陪了……”

    一阵略促地脚步声远去。

    “真是无趣,咱们也散了吧!”

    “人家云凝的阿玛位列一品,早晚也是指给皇亲国戚的命,自是不屑多与我们相交的……”

    …………

    花盆底敲击地面,纷杂地语声伴着嗒嗒声终于消弭,一切归于平静……

    神思慢慢平复,心焦却未散……

    想想那两个小太监未尽的窃语,再看看刚散去的几名宫女嘴里那些不堪地流言,越发体味到事态的严重。

    一直深知在紫禁城里闲言非语传播的速度一点不比网络媒体慢,且拥有可怖的颠倒黑白的力量,但看如今的态势,早超出了我原先的想象,口耳相传,你添半句,他添一语,这已不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是非与妄议,它必会不可阻挡的波及到我身边的亲人、爱侣。

    名誉遭谤,有恼有怒,但问问心,并无愧……至多是气愤焦心,但此刻心灵深处那一缕飘浮着的冰冷痛楚,又是什么?

    是,是如冰锥似的锐利语锋,刺痛了旧伤……是心爱的人因之将承受的难堪与污辱……

    胤禟,若是有人对你口出秽言,你该怎么应对……你会痛苦吗,会伤心吗??你会信我吗?!当那些谣言传入你耳中时,你会不会……

    忆及过去那段误会重重的伤苦日子,突然一阵巨大的恐慌暴风般袭卷而来……

    适才潜于心底的颤怵遽然猛烈,随着刮来的一个个酸涩回忆碎片,带起一波一波地揪痛……

    胸口酸闷,周身上下气血无序的流窜,小腹卒然而起一波隐痛,不由弯身蜷缩,抵压着那丝丝地绞疼……

    手撑栏柱,小腹渐烈的疼痛令人惊惧,一个不详的念头在脑中飞闪而过,让我立刻清醒,霎时,额上渗出漓漓冷汗……

    还有什么比这个孩子更重要,他是我全心期盼的幸福啊!

    他只有三个半月,还那么小,那么弱,我还一次都没有感受过他生命的颤动,昨晚,我的手还抚触在微隆的腹部,含着殷切探索着想感觉一下他的心跳!

    我,决不能让他就这么伤感的离去,决不能……

    敛神,咬牙使力,我扯动双腿,一步步挪向院门,这一动,加剧了痛楚,我强撑着往前挪步,到了大门内的廊下,脱力的一阵眩晕,恍惚中我抱住了廊柱,身体终是不支的慢慢下滑……

    绛雪轩的清净淡恬此时只让我心寒,母性的本能力量支持着我渐散的心神,对着门外嘶声呼救:“来人啊……有人吗……来…人啊……”

    声音断续唤了数遍,仍不见人迹,我勉力打着精神,不让自己昏厥,等待救护的渺渺希望微光……

    刀绞般的揪痛愈来愈剧,身下似有热流缓缓淌出,眼前变得模糊,心里却是明白,伤心的泪水涌下……

    “玉儿!!”

    一声惊恐痛苦的呼唤穿破了晕迷的烟障,急促的脚步声到近旁嘎然而止,身子脱离了冷硬的石柱,好似落入了一个绵实舒适,却泛着炽热的胸怀中,我强睁双目,对上的,竟是一双熟悉的秀逸瞳眸。

    胤祺!

    你,与我……这究竟是善缘,还是孽劫?

    靠在他的臂弯,他眼中那火热的不加遮掩的惶痛,烧疼了我,也烧醒了我,流言,恶语在脑中幽灵般飘荡……

    头顶上方流光一暗,一袭步声轻似风过无痕,止于身前,抬眸睇去,寻到一抹秀颀挺拔的身影。

    我眉尖紧蹙,咬唇眼一闭,不去看胤祺脸上将现的失落,倔拗的扭过脸,微抬眼皮,费力的伸出手去,对着那道修影哑声乞唤:“四哥……”

    胤禛平素如沁凉秋水般宁淡的眸子里,隐约看到有焦惶的微光粼粼晃动一瞬,遂果决地俯下身,轻托住我后背,拂开胤祺,双臂一揽,柔缓小心的横抱起我,转头望向怔立的胤祺,敛低了声道:

    “五弟,还愣什么,快去传太医到延禧宫!”

    四阿哥不等胤祺回应,已先行转身出了门口,他的步履平稳,行速却不慢,我的身体犹如飘浮在空气中,紧紧咬着下唇,抗拒神思的涣散,舌尖浸上了丝丝腥甜。

    他垂眸正瞥见了我唇畔那抹淡红,眸光一闪,低声慰道:“撑着点,不用怕……没事!”

    四阿哥淡定的保证,让我紧绷多时的心得到一线救赎,这蕴着些微柔和凉意的怀抱令人安宁,意识迷朦前,我的手无力地搭附于小腹,最后祷求:宝宝,你别走……

    神魂沉浮在阴黑的海洋中,语声人影时幻时真,不知游荡了多久,终于寻回了一丝微弱的晕光。

    “唉……”

    一声哀怨的长长叹息,牵引着我的神思回到了明亮的现实世界中,只是那暗透出的深沉无奈和彷徨,也让我瞬间想起了现实中遭逢的险恶困境。

    蓦地睁开眼,手微颤着抚上腹部,方稍松口气,我的孩子,还在……

    “真的,就没别的法子了吗?”绣帐外传来宜妃的声音,哀哀切切,听得我心上一震。

    “娘娘,恕臣等无能,母体虚弱,寒热交攻,即便如今暂保住了胎儿,日后生产时也难保母子均安,老臣实无半分把握,彼时福晋自身堪虞,凶险万分,不如及早……还请娘娘宽谅。”

    “那……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容臣多言一句,九爷那边,巡例回报的书函上,此事是……”

    “瞒住,千万给我按下来,只说福晋一切安好。”

    听着帐外一句句洌洌如寒冬初雪的问与答,心头冷然,仿似雪凝化冰一般越来越凉……

    惶惑窜跳着,鼓动着我焦然哑声唤出:“额娘!”

    一阵窸窣,帘帐挑起,对上宜妃与云凝两张满布忧虑的暗色面容,我只得先抽动嘴角扯出一丝微笑,却掩不住眼底那抹苦涩。

    宜妃回过神来,在榻畔侧坐了下来,附住我的手,轻声问道:“孩子,醒了,身上可有哪里不受用?”

    我摇了下头,身子往起坐了坐,云凝上前扶着我起来,垫好软枕,让我安靠于床头。

    “额娘……”我又唤了一声,带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宜妃会意,眼风斜扫,云凝忙领着一干太医内侍无声地行礼退出。

    我伸臂握住了宜妃的手,眼里涌上恳切,望她体味到我坚定深切的心意。

    “你,你都听见了?”她有一丝不安。

    我黯然垂首,轻点了点头,复抬眸注视她,含着一抹幽怨,一缕乞求低低语道:“额娘,额娘……这是您的亲孙儿啊……”难道她真的忍心舍掉吗?这不也是她盼望多时的嫡孙吗?

    宜妃凤眸低顾,一丝惶乱在这似是无意地闪躲中不言自明。

    莫非是那流言也左右了她的心绪?纵使她不信,但这个孩子确是带来了困扰和危机……多年苦心经营的宫中地位,比起未出世的嫡孙,还是重要几分吧……

    偏偏我又出了这个意外,顺势而行,她虽失掉孙子,却解决了麻烦,地位得保,何乐而不为呢?

    心中的阴暗悄悄作祟,我悲观地想着,望着宜妃渐渐涩然地神情,我的哀凄一如预想地罩上眉目之间。

    她回望向我,声音虚轻:“玉儿,你,还年轻…养好了身子,日后随你要生几个……听话,这回,就随了额娘的意思吧……”

    等来了这么干巴巴地一句套话。

    俗语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失了那抹柔润的亲情温氲,那份打动人心的力量也跟着淡去了,而我坚决的态度只有更加绝然。

    松开了宜妃的手,我反复摇头:“不,额娘,我不能听您的!这个孩子是我的,也是胤禟的,他不在,无论如何,我必得护好了孩子等他回来,我是断然不会舍弃的!”

    越说越快,只觉心跳得又重又急,有些激动,手下竟识地安抚在肚子上,我眼中溢出灼热的光。宜妃也看出了我的执拗,一时不好再劝,便安慰道:“好,好,额娘不逼你,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这事先缓缓,等玉儿想通了再说吧……”

    “娘娘,福晋主子的药熬好了。”云凝候在珠纱帘外,恭声禀道。

    宜妃唤进云凝,亲自将药碗递到我手中,柔声劝道:“来,先喝碗药安安神。”

    我盯着手中捧着的白瓷小碗,心慌慌促跳,惧意不受控制地蔓延着,额角不觉浸出凉汗,碗里浓黑的药汁,在我颤抖的手中荡着诡异的暗色波纹……

    “我不喝,额娘,我不喝……什么都不喝!”我双手捧着碗两臂轻颤,迷乱地不断重复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满是猜疑和恐惧。

    定定神,抬起昧眸,我望见宜妃垂眼轻叹了口气,又摆手无奈低道:“撤下去吧……”

    有宫女接过了我手中的药碗撤了出去,宜妃命云凝服侍我安置。

    幽幽烛火中,我躺在舒软温暖的床榻上,心里还是凉凉地,同样微凉的,还有宜妃似是自语地浅浅哀回声音:“玉儿,你,要保孩子,可你若有事,我又该如何与老九交待呢?”

    我没有睁开眼,只是梦呓般淡定回应道:“孩子会平安的,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我不会放弃他……我爱这个孩子,就如,您爱胤禟一般……”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突被一阵更鼓惊醒,再细一听,这才三更,也没睡多会儿,身体如此疲倦,心却高高吊起,难以安眠。

    静静躺着,窗外凄凄秋风厉厉低泣着,无意间斜睇了一眼窗上漫映着的树影,嶙峋的枯枝孤幽摆动着,形似鬼魅伸长的干瘦手臂,像是随时便要穿透窗棂,扑进来勾魂摄魄,亦或是,抢夺我肚子里的小生命……

    我忙闭上眼,扭脸转向榻内,断开这恐怖地臆想。想想不禁唇边泛起苦笑,独自挣扎在宫闱漩涡中的我,内心中竟已脆弱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数声清响传入耳,似是风吹得内间帘上的串珠轻轻相碰,刚想唤云凝进来检看一下窗子,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柔轻唤:“九嫂,九嫂……”

    我霍地转过脸,睁大双眸,惊喘不定却还是压低声问道:“谁!?”

    “别怕…是我,胤祥。”

    这个声音和缓轻浅,仿若清泉润过心田,抚去一连串夜的沉暗诡谥。

    我凝目相望,月影的微茫勾勒出一张俊秀的面庞,依稀未褪去少年特有的柔缓线条,衬着一双清亮的墨瞳,带着一丝纯真稚气和两分潇逸洒脱,即便是如此突兀地面对,心弦亦陌名的慢慢放松……

    “十三弟,你这是?”心一安,我的疑丝顿起,素观他之为人,深夜入得我房中,必是有要紧之事,我撑榻起身欲问清原委。

    胤祥闻言,对着我疑惑不解的目光,夜色下好似见他脸微一红,急道:“嫂子莫怪,是胤祥唐突了,实在是事出紧急,请您见谅,我来,只是要交待几句话,外面有云凝守着,别担心,我说完就走!”

    我本不是疑他,忙回道:“十三弟的为人,我岂会不信?是何急事,你且说吧。”凭我这些时日直观的了解,还有他与宛玉自幼相处的点滴,胤祥应该是友非敌,至少目前为止……

    他不再耽搁,矮下身,半蹲于榻畔,星眸敛起晖彩,透出一抹沉稳深幽,正色望着我缓缓而言,为我解惑:“您的事,弟弟都听四哥说了……昨日出事后,您便昏迷了一天一夜,四哥送您回来时,见宜母妃六神无主,便留下来待太医散了方离去,这一留倒看出些可疑之处,便找了其中一位年轻太医详询了一番,此人乃经四哥举荐而得入太医院供职,医术颇高,为人又忠耿,自是实言相告,原来并非没法子救治,只因高太医等老臣子行事老道中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为必风险,这才给了那么个建议……哎,幸而现下四哥他们已寻得了对症的良方,配好的药我已交给了云凝,她是个可信的,嫂子您要切切记牢,以后凡是汤药、补品必要经云凝亲手奉上的,方可入口!待过几日身子大安了,速回府中静养为好。”

    他一番深言细解,让我听的心中波澜荡漾,忽一阵暗自后怕,忽而欣喜渐生,最后又带出我一丝新的不明。

    “十三弟,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我微颇眉,道出惶惑。

    胤祥一怔,低声郑重道:“九嫂不必多问,此回的事确是另有蹊跷,眼下您好生安养便是,莫再担忧其它……”

    我微微泛疑,盈上了眉梢,胤祥心思细密,一眼便看了出来,他抿唇一笑,略带几分自嘲之意,反令我愧的低眸遮避,正好瞄见胤祥扶在榻上的手紧握成拳,那似溶入夜之迷魅中的清音幽幽传来:“你成了九嫂,果然不一样了,我的话也信不过了……也好,深宫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只是这一回,请定要信我,信四哥,还有…五哥……”

    他微一顿,我也跟着微愕一霎。

    胤祥清越的声音再次温然响起,终趋走了我最后一丝猜疑:“如今情势尚未明朗,此番种种内情他日自会相告!我不便久留,其它的事均已有所安排,你切记按我所嘱行事,宛玉,凭着咱们自小相互扶助的情份,相信我!”

    从来只见落井下石,何来雪中送碳?对于深陷流言重围中却又无关紧要的我,胤祥完全没必要顶着这秽乱宫闱之罪,甘冒风险深夜送药还细心相嘱,我是杯弓蛇影,在这宫里呆怕了……

    思罢,我抬眸对上他明澈沉静的眼,绽出微笑,轻轻颌首。

    胤祥似是放下心来,唇角轻勾,溢出一抹宁逸的浅笑,冲我深点了下头,便起身轻步转出了内间。

    一室的宁静,十三阿哥来似云,去如风,只有玉色的珠帘垂摆间发出的零叮轻响,证明刚刚不是一烟淡梦,而是弥落人间的一片纯挚冰心,一泓浊世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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