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杂物、书笺,都理好了……”云凝柔和的声音中浸着一线落寞。
放下手中整理的衣物,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安慰逗弄着:“云凝,往后我会时常进宫来瞧你的,真的,别担心了,要不然,我回府去,也不安生啊!”
云凝抿着嘴角儿笑了一下,又绷着俏脸道:“不许诳我,回去又作了什么好词好画,别忘了捎进来给我同赏,省得我老空念着你!”
我拉起她手,笑道:“这么念着我,倒不如那日应承了我,今儿个不是便可随我一同回府了么!”
云凝脱开我手,娇斥道:“没个正经,回去好生做你的九福晋吧!”末了,还加了一声状似无何奈何的浅叹,轻笑着转身跑了出去。
我含笑回身行至榻前,微弯身继续叠着几件贴身的衣裙。
喝了胤祥冒险送来的药,不几日就颇见成效,弄得几名太医都微露诧色,却也不敢多言,只说是调理得当。我记着十三所嘱,身体稍安,便向宜妃请旨回府休养,她虽不放心,但宫内亦同是多事之秋,拗不过我,她便顺了我的意。
这会儿行动自如,心境安淡,我不禁感念犹生,这回遇险,侥幸得助才保全了孩子,试想想,若是真出了差子,胤禟回来,就算不为谣言所困,亦要承受失子之痛,他性子极端,我真不知要如何应对一个大悲,又或是大怒的他……
比起留在这深不可测的皇宫内院等着他回来,还要迎着八面吹来的亲疏敌友难分的萧风,不如回府关门闭院,许是还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心底暗叹:胤禟,快回来吧,一个人,真的很累,很累……
身后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我一笑,一边理着手上的小衣,一边笑着戏言:“怎么了云凝,舍不得我了?不会是这么快就想念我了吧?”
安静无语,我的话似是没入了空气中,停下手刚想回头看看,一句蕴着浓浓深意的柔情低语蓦然飘来:
“一直都舍不得你……想你…心都磨疼了……”
我怔然直起身子,心跳克制不住的加快,不敢置信地听着这个日夜思念的声音,胤禟,真的是你吗?
恍惚中,一双修长的臂已环过我日渐丰盈的腰间,轻轻一揽,我的背贴上了身后温热的胸怀,鼻间是熟悉的兰氲,混夹着一抹淡淡的汗气,却一点不扰人,反更亲密,我清楚,那是急切的气息,是,想念的味道,感动令胸口暖烘烘地,偎着他,心尖儿泛起一波柔软,酸酸麻麻……
我靠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方稍稍平复过促的心跳,而他却像不想放过我似地咬耳密语:“想我了吗?宝贝儿……说,你也想我……”热热的气息拂过颈侧,耳根攸地一热,双腿不争气的轻轻颤着,嘴里仍是入魔般地跟着他低低喃语:“我…想你……”
话音落,他的唇缓缓滑动,满足地抚摩着我的脸颊,双手轻带,慢慢转过我的身子,温润的唇还在缠绵游戏,但面对面密贴的姿势令他蓦地察觉了异样,他忙略松开些,呼吸还未定,一手已抚上我微凸的小腹。
我抬眸望去,这张日思夜想的俊面上淡染风尘,依旧高贵清雅,此刻,他的眸中溢着欣慰地柔晖,专注地垂着眼,掌心随目光在我腹上轻轻移动……
稍顷,他微移眸对上我,薄唇轻勾出一丝魅惑浅笑……
就是这勾人魅心的笑容,一早儿细细密密嵌入心底,挑起无尽的相思,盼念,熬过漫长地等待,和那些痴然地苦候,他,总算回到我身边了,我的酸涩不由得一涌而上,眼圈儿一红。
胤禟溺宠地一笑,在我眼帘上轻落一吻,复又搂紧我,俯首贴在耳畔低柔道出我等了又等的一语:“好了,玉儿,我回来了……我们这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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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我的小院,脱离了那红红高墙的包围,甩开了各色人等,表里不一、虚伪矫饰过的神情语态,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安逸。
静卧软榻上,午间和煦的暖阳洒下满庭柔意,望着院内两株骄立的银杏,都有亲切之感,不由感叹,俗话虽粗糙却不无道理: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那个’窝啊!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本是寥索潇淡的季节,心中流溢而出的柔情,却令我品出絮絮如绵地秋韵,春种,夏忙,秋收,正如我的爱情,如今也该是收获之季了……
“格格,窗口风凉,别冻着了。”宜琴撩帘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盘,取了床缎被为我盖上。
我微微笑着,往下掖了掖被角,她也太小心了,何曾见过在软榻上围得如此厚实的。
“对了,格格,昨儿个规置东西时,在您装书笺的包敷里有封未启的书函,您看看,别耽误了事儿……”宜琴递上一封信来,上书‘九福晋宛玉亲启’,我诧异的接过来,撕开刚要瞧,宜琴又支吾道:“昨儿个,您与九爷歇得早,奴婢……奴婢不便打扰,若是有何急事,您可别怪奴婢……”
我脸一红,掩唇微咳了一声,轻嗔道:“胡想什么,昨儿我与九爷不过是多聊了几句……”胤禟确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搂了我一宿,我俩一夜都没合眼,分开不到一月,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就算说累了,互相对望着,也舍不得闭上眼休息,就想再多看一会儿……
直到胤禟起身上早朝,去向他皇阿玛复命,我才补了会儿眠,再一醒就日上三竿了,难怪让宜琴误会了……
午膳时分都过了,他还没回来,倒让我升出隐隐的担心。
宫中一场惊险,我自己变得心重如钟,余悸如钟鸣,尾音难散。不禁摇首莞尔,吩咐宜琴下去歇着,我取出信笺,抖开细观。
形效董门飘逸如风的行书,内蕴劲力。字如其人,望着行云般一行行的字流,书信人潇洒的身姿雅容仿佛跃然纸上。
信是十三写的,危难之时得他倾力相助,一看见他的书信原是颇感亲近欣悦的,可是其中所道之内容,却是设及宫中一系列的烦扰之事,越看,心底潜伏的忧虑暗影越发清晰,信里所述一番半明半昧的来龙去脉,看得我心湖之上微荡起焦色乱波……
阅毕,攥着纸笺的手缓缓垂落。
竟会是这样……
原也曾想过既已身入皇家,势必脱不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却没料到,自己这样一个小角色,也能做一回拨弄整个棋局的那枚关键之子。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朋党之祸此时只是初露端倪,而我,已有幸先行领教了一番厉害。
胤祥信中所言,用词隐晦,简略扼要,但我必竟略知历史进程,他只想给我提个醒,而我却连他不想让我明白的也看了个通透。
那些流言,是由毓庆宫的宫人口中最先传开来的,我略推算下时间便知,这起子事是冲着皇上临时起意点了胤禟办差,原是四阿哥督办,突然换人,难免令人犯疑,天子一言一行,下面的人都要揣度一番,太子那边不放心是自然的,朝中有个时时挑畔又军功卓著的大阿哥,而八阿哥近年来也颇得赏识,惟惜出身寒微,胤禟与之交好,母家势力也丰,若是得了皇上重用,对胤禩可说是如虎添翼。
只是,在片段的记忆中,太子是个俊美文秀的年轻人,气韵内敛低调,并不若史书所记飞扬奢靡,看来,也许那是故弄玄虚的假象,又或者,他不过是个被架起的权力的傀儡,一个可怜人……
最可怜的还是我的孩子,险些牺牲于争夺皇宠的战火中,原来,太医明面所诊之因,急火攻心只是一环,隐瞒的另一环,是当日我体内有吸入了少量麝香的痕迹,催动了未散的寒气,两厢作用下,才大动了胎气,若不是之前一直勤加调理,恐怕仙丹灵药也无可挽救了……
意图谋害皇室子嗣,乃是大罪,那日延禧宫中除去宫侍,还有众多贵眷,若是真查起来,干系重大,万一一个不好还要受牵连,太医们自不愿担此大责,便含糊推托,欲避风险。
按胤祥所述的这两点稍加联想,前因后果一下子都明朗了。宫内流言四起,两子一媳的密闻,虽只是捕风捉影,却也悄然影响着宜妃小心经营多年的地位,那日宫眷小聚分明就是在示意各宫嫔妾们表态站队,宜妃与德妃两位都是聪明人,交好多年,康熙朝后期,号称四妃并重,真正圣宠不衰的其实只有这两位,这样强强联合的策略,可说是极成功的,但这两人最后仍是会落入对立的阵营,即使非己所愿……
那天暖阁内浓烈的香气,掩去了阴谋的诡味,而那么多女人,看似均是同一派系,到底是哪个玩了这招身在曹营心在汉?
看的出,那些人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极少的麝香,同有身孕的五侧福晋完全没事,也不一定会令我流产,只小动胎气,目的便已达到,配合着那些流言,自然会有人编出新段子,说我是心虚气短才胎象不稳,呵,这下还把胤禟也折腾回来了,更是意外地收获。
宜妃母子,在日后将代表着支持胤禩的一股强劲势力,太子党中已有深谋远虑之士,开始打击异己的行动了,动手的真是早啊,只可惜,失败的结果谁也逃脱不了……
那么我们呢?八爷党同样会以战败收场……胤禛、胤祥这两位日后的胜利者,今时今日,他们还附依于太子一派,却又出手救了我,并实言相告其中厉害,信上还提到四阿哥上了折子,请旨去接替胤禟监理河工之事。诸多善举,完全看不出将来的狠绝仇视之态,难道此时的每个人都是虚情假意,深藏真正的自我,待他日时机来到之际,将所有积蓄的怨懑全部暴发?如果,真如我所想……
“格格,格格,八爷与十爷、十四爷一同瞧您来了,这就进院儿了!”
突地一惊扰,我抚着胸口,无奈地对宜画笑道:“我不在,学的规矩都丢南头儿去了吧,八爷来了,你也要有点女儿家的矜持啊……”
宜画被我一说,羞容顿现,忙低头避过,出去张落茶水了。
而我,笑靥渐收,紧着将那封信笺掖入袖间,起身收拾停当,来到前厅。
掀帘步出,一看三位阿哥已各自落坐,想是平日里熟惯了。
唇角淡噙着微笑,我热络道:“八哥,十弟,十四弟,你们来了,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倒是老没见了,今儿特意来瞧我,就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吧。”
八阿哥雅然浅笑,目含关切,谦温而言:“弟妹不必客气,你身子刚好,我们就不多扰了。一直惦记着,只是于宫中不便相探,正好今儿个皇阿玛留了九弟,想是要多叙会子,我们几个便想着过来看看你,顺道知会你一声,免你忧急。”
胤禩似乎话里有话,我倒不忙多问,只淡声道了谢,笑着招呼他们品茶用点,静待后话。
没等来温润的八爷开言,一旁急性子的十爷忽的站起,略含愠愤地扬声道:“九嫂,宛玉!你是惹了哪位了,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唬得我们哥几个够呛,那些个混话,九哥要是听见了,还不得……”
“老十!休得胡言!”胤禩疾声斥住了胤誐,转脸对我慰道:“别往心里去,他没别的意思,也是替你着急……”
他话音轻顿,胤誐忿忿坐回椅上,大口大口灌着清茶,似要平息心火,一时间,一片尴尬的静默。
半晌,默然不语的十四阿哥放下手中茶杯,清稚的嗓音里蕴着一线不相衬的忧虑:“九嫂莫恼……我们兄弟是信你的,几句闲言碎语本不算事,八哥一直在想法儿解决此事,可九哥这突然一回来,倒麻烦了,他人不在京里,瞒着容易,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外边儿的事我们自会尽力料理妥当,九哥这里,您就多担待着点吧……”
胤祯年岁尚小,言语间已是周到委婉。我明白了,他们这是来给胤禟预先说个情。担待,便是叫我记得忍让,若是真的要忍才能免于吵闹,又要忍到何时呢?
八阿哥见我低首黯然,轻叹一声道:“弟妹,眼下还有一事,九弟此番回京有违圣意,四哥请旨去替回胤禟,上了折子,皇阿玛那边却留中不发,压了三日才准了,带过去的口谕是说一应事务交接清楚,方可返京,这一来一往,快马也要一天一夜……本算着该是过两日才能到的,不想九弟这么快便回来了,惹得龙颜不悦,训诫一番是免不了的,他回来你要多多劝慰……”顿了顿,胤禩眉心几不可察地微拢,低头轻呷一口茶水,掩下愁态,秀长的美目划过一道锐芒:“至于那些闲话……我已嘱咐过跟着九弟的那几个奴才了,但凡有何异状,自会有人速来回你。”
我咀品着他们所言,三个人,三种语气口吻,但都是出自于对我们夫妻的关心,作为兄弟,他们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毕,后面能否安然解决危机,就看胤禟与我了……
送走了胤禟的三位好兄弟,我回到房中,宜琴跟进来,轻劝道:“格格,若是心烦就躺下歇会儿,保养好自个儿,您肚子里的小主子才能平平安安的。”
我转眸望着她,婉而一笑,“这点道理我还省得,莫担心了……天儿见凉了,九爷快马赶着回京,身子骨再好,也难抵受,刚我让宜画去膳房看着点那盅补汤,这丫头恐是一看见八爷,就把事儿忘脑后去了,还是你去瞧瞧吧……”
宜琴明了我欲独处之意,行了礼便退出去做事了。
取出袖中的书函信封,我寻了火折子,点着一星微弱火苗,引燃两叶薄纸,轻巧掷入炭盆中,看着它们一点点焦黑破碎,直至化为粉末,混于炭灰中无迹可寻……
胤祥的信带来了一丝迷惘,这会儿,蓦地如纸化飞烟般消淡了……
胤禛和胤祥将来在我与胤禟的人生里会扮演何种角色,其实不重要。知晓历史如同上了一道枷锁,而那些未来会发生的事件只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秘密,无法示人,只能生存在深暗的心底,阴谋,来势汹汹,亦只能让它化为灰烬……
胤禟,我会尽全力护卫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姻缘,我们的爱……不要辜负我!
天色黑沉,我家那位爷当归不归,等待,让心中的忐忑如窗外的涩涩冷风,凉了又凉……
正来回踱步,内室门上香色暖帘一挑,苦等的他,终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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