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来回踱步,内室门上香色暖帘一挑,苦等的他,终是回来了。
胤禟迈进门来,身上盈着一股子寒气儿,他微低着眸,深色的朝服,更衬得玉容白得似浮着一层霜雪,看得我一阵心疼,也不知是让外面的冷风冻的,还是让他阿玛训的,又或是……
理好惶思焦绪,我迎上去,倩兮而笑,柔声道:“回来了,累了吧,外边儿冷吗,我给你备了热汤,先换了袍子歇会儿吧。”
我走到胤禟面前,抬手去解他袍服上的盘纽,手刚附上胸前,却被他一下子抓握住,没来由的,心攸地一颤,那一场恶梦般地过去,魅影似的滑过脑海……
我抬眸望去,撞上一抹冰封于眸底的幽怨,无意间地流泄而出,洒落于我颊畔,丝丝的凉,浅浅的痛,拂去了我柔软的笑容。
他精雕细画般地眉目间,微微凝着愁色涟漪,唇角却淡淡勾起,衔了一丝浅笑,如虚渺地浮萍,让我的心,随之漂摇……
僵涩地牵了牵唇角,我摒住心中轻泛地紧张,语调尽可能地平缓自然:“胤禟,你……”话刚出口却又不知如何继续。
恍而睇见胤禟眸中好似有黯光一动,那抹愁色蓦地褪去,了无星痕,取而代之地,是唇畔舒绽开来的一弯惑人淡弧,语间略带戏谑:“我才走没几日,玉儿就变得如此乖巧体贴,还是额娘会调理人儿啊……”
他眼里晃动着淡淡的慵漫,神色间闲逸非常,与之前盼若两人,看得我莫名惶迷。
他见我怔楞,挑眉一笑,“还真有点累了,饭就摆在屋里吧。”接着状似自然地按开了我的手,自顾解着领下的结扣,口中淡淡道:“你身子不便,歇着吧,我自个儿来就行了……”
胤禟的婉拒看似是关心,却又隐着缕疏淡,见他背过身步到屏风后面换便袍,我忽略那抹异样的感觉,忙吩咐丫鬟传膳,又唤宜画进来侍侯。
对坐于桌畔,菜色都拣得是他爱吃的,三荤三素,还有我特给他备下的田七人参鸡汤。他吃得倒是津津有味,不时与我随意地说笑两句,而我的思绪还绕在胤禩几兄弟的谏言里,这饭便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装作低头用饭,眸子却悄悄瞄向对面的他,房里暖融融的,连胤禟脸上的那层凉意也尽去,也或许是离家多日,这头顿饭吃得格外香甜对口。
他虽面现欣怡,我还是有些许的不放心,试探地随意一问:“胤禟,今儿怎么回的有些晚了,可是朝上有事?”
他停箸抬眼看着我,眸光轻闪,笑了笑,“怎么,对我不放心么?那可冤枉为夫了,本来是想早些回来陪你的,刚散朝就让皇阿玛给扣下了,拖在乾清宫留到这会子,他老人家是好精神,也不体恤体恤我这当儿子的在外奔波多日的辛苦。”
胤禟说罢佯作无奈的叹了口气,俊眸一眨,逗得我抿唇而笑,顺口问道:“外头多少人巴不得长伴君侧,难得皇上肯与你多叙会儿,你倒卖起乖来,说说,都叙了什么?”
他眉心紧了一霎,复又薄唇上挑,头略凑前些,半真半假地嗔道:“还不都是为了你……我挨骂了……”
我一怔,忙道:“是为了提前回京的事?皇上怪罪了?事情大吗?不会责罚你吧?快跟我说啊?”潜伏的忧虑成真,可他唇边还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淡然微笑,我越问心越急。
“好了,没事。我逗你的,不过是数落了几句,早料到了……”胤禟安抚的一笑,顿了顿,好似无所谓地道:“皇阿玛说了,这一回,他也算看出来了,我就不是个正经办事的料……我回说,皇阿玛圣明,胤禟本就无什么大才干,几位哥哥又那般出众,太子二哥能辅理政务,大哥可领千军万马,三哥可撰经书礼典,四哥实差办得最是妥贴,您一早就该谴哥哥们出马,胤禟也好安份藏拙。”
他说得轻描淡写,犹似这只是一个笑话,但进入皇家也有些时日了,我能想象到,当时情况必不是他所说的轻松如父子间闲话家常。
放下筷子,我扯了扯嘴角,放柔了声气慰道:“胤禟,不管你怎么说,我都省得,你是最好的,想必,皇阿玛他老人家,心中也是有数的……”
胤禟闻言,微侧眸避过了我眼中一缕疼惜的柔光,低道:“这也是福份,往后都不用再奔忙了,有我总陪着你,不好吗?”
当然好,可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此刻的这一丝轻怨,他朝,会否化作深浓的悔意呢?
我正想伸臂去包握他贴于圆桌上的拳,他却攸地收回手……
烛光亮而柔,胤禟眼帘半阖,睫影低垂,恍然开口,语声飘幽:“后来,皇阿玛说我会打马虎眼,抬出四位兄长来给自个儿找辙,又问道,老七素来避世,但你怎么不提你五哥和你八哥呢?……我回说,五哥和八哥亦均是才德兼备,允文允武,只是不似前面四位兄长那般出类拔萃……皇阿玛听完反笑了,说我机灵劲儿偏不用在正处,话里分明就是明贬暗褒,以退为进,都云同气连枝,到底是更亲厚些的……”
他语驻,随手执起汤匙,从面前的梅枝粉彩小碗中舀一勺浓汤,低首似是专注的品着其中香醇的鲜味,垂低的眼帘敛起了刚刚语中所透的深幽,我眸中熠着迷晖,陷入忧思……
听他提起胤祺,我心便猛地一抽,而后听到同气连枝,亲厚两词更是轻颤不止,再思及他说的那福份二字,我心顿痛。回首想想,从我到来起,没给他带过一点福气,涂惹了一身的麻烦,扯远了他们兄弟的情份,现在又被有心人利用,在男人最看重的尊严脸面问题上,给他抹了一道莫虚有的污黑……
而他,为我放弃了那么多……
想着想着,对着满桌精致佳肴,胸口却愈发憋闷,起身欲到软榻上稍歇片刻。
“怎么了,玉儿,这就饱了?吃这么少哪儿行……过来……”
胤禟柔声唤着,我转过脸,见他伸臂摊着手掌,等我过去,我抿唇,费力地扯开一抹笑纹,旋身步到他面前,纤白的手缓缓地放入他掌心……
望着他眸内熠动地点点碎光,那抹纯挚的关切,令人意动神迷,心中不禁轻道:只要你伸出手,我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两个人一起,即便是前路艰难,险关重重,又何妨?
他轻轻一拉,温柔地将我带入怀中,揽坐于膝上。
胤禟俊目中蕴着暖意,唇角轻扬,左手环搂过我腰际,右手舀了一匙冒着热气地香汤,送到我嘴边,轻声哄着:“乖玉儿,饭不合口,咱们喝点汤,你备的这汤可香了,来,张嘴……”
不知为何,看着他小心呵疼的样子,一股酸涩漫涌而上,我眼圈浅浅发热……
咽下心酸,我低眸慢启口,就着他的手,轻呷了那口热汤,转眸瞥见他唇边绽开满意的笑弧,俊秀的眉眼间漾着浅柔地宠意,探手又去舀那汤……
胤禟又喂了一勺过来,我却为难的看着他,小声解释道:“不喝了,太医嘱过,忌口的东西多,这汤也算药膳,还是小心点好……”
他眸中忽而波光一晃,似有微惶,复嘴角浅勾,溢出一丝若有似无地黠笑,关心道:“近日可是有何不适?我不在,孩子还乖么,没折腾他额娘吧……”
他虽回来了,但我险些小产的事宜妃仍瞒着他,反正事已过,不想他跟着担惊后怕,便低头羞涩一笑,喃道:“还好……”
他没有再言语,忽然一阵突兀地沉默,我微诧,抬眼却对上胤禟的眸光正定定凝着我,心头一震,莫非,他已知晓……
未及多思,只见胤禟嘴角一扬,荡起一泓怜惜的清波。
他凑过来,唇似贴非贴的附着我鬓畔,绵软的唇片一开一阖,含着热气儿轻擦肌肤,低柔的话语随之拂过耳边:“你可知,我这一月来如何惦着你,你若有事,我必先急死了……”
心头一热,我低低喃语:“我知道,我没事儿…没事儿……”为了你,我也不能让自己出事。
胤禟一顿,唇厮摩着下移,埋入我颈间,断续呓喃:“身上不受用了,就跟我说……孩子若有闪失,我也不饶你……记着,有什么事…都得跟我说……”
他温热的喘息伴着话音吹在颈侧,媚靡氛围隐现,令我心上飘起迷乱薄雾,未能体察,他语中深意。
只是用手轻推着他前胸,慌道:“你再闹下去,我先不饶你……”
胤禟攸地直起身,抬头凝目睇过来,眼底靡情还未褪尽,深吁口气,暗哑昵语:“我累了…玉儿,咱们早点歇吧……”见我犹疑,又补道:“我是真的累了……”薄唇弯出一抹无奈苦笑。
细一看,他匀净的面颊上,眼下还真浮着两瓣青影,怜意甫升,我轻笑着在他额上戳了一指,嗔道:“累了,就老实歇吧!”挪开他箍着我的双臂,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方扬声唤人进来侍候。
收拾洗漱已毕,躺在榻上,与胤禟静静的相对而卧,长长的帷幔半合,厚软的霞色锦被覆着我们,将他身上的暖意淡递过来,日间事多人多,心波时而激荡,时而迷缓,这半天下来,倦乏不已,睡意来的匆促,却仍感一丝异状未安,霍然睁开眼,夜色月晕中,果见胤禟还未阖眸,一双眼正撞上我的探询目光,他一笑,浅哄道:“睡吧,我想看着你先睡……”
“不,你昨儿一宿没阖眼,还不赶紧多歇会儿……听话,把眼闭上……”我轻声劝着。
“好好……我听你的。”
看他阖上眼,我也闭目假寐。
须臾,悄悄眯眸望去,那双幽目中,仍闪动着若有所思的微光,直掠过我头顶上方……
恍惚中,似有一汪冰冷,茫然流泄着……
他,有心事,我亦有我的忧虑……
昨晚,重聚的欢悦掩翳了一切……今夜,注定难眠……
两日后
又到一旬的头日,我的小院照例迎来了久违的热闹,满室温艳如春,五位妾室合聚一堂,风姿缭绕。离开一月,将这样的场景暂抛置于脑后,此刻重对,略感陌生…还有丝丝的,微酸。
这按制定下的例行请安,在我诊出身孕后,胤禟为免我辛苦便由早间改在了下午,今儿个午膳才用罢不大会儿,这几位便急巴巴地结伴而来了。
我如常的好茶相待,默默观赏完颜与兆佳的表演。她俩原来斗得热火朝天,如今同挺着隆起的肚子坐在我面前,亲络的你一唱我一和,再搭上后入府的郞氏与陈氏轻声陪附的娇笑软语,仿佛一片和乐融谐。我心里却暗自冷笑:莫不是她们看单打独斗不大管用,换了合纵的策略,想来个‘六国抗秦’?来得齐整,坐得安稳,一呆就是大半日,存心让我不自在,晚膳也耗在我这儿用过了,还不见告退的意思。
我心内明镜似的,她们,在等胤禟。
完颜与兆佳都孕着子嗣,看胤禟对我格外疼宠怄闷介怀,倒让这两个人连成了一气,果然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估计郞氏与陈氏原想着三房都有了身孕,轮也该轮到她们得宠了,见左等右等还是孤伤失望,眼看也坐不住了,放下起初的谨小甚微,开始打上自己的小算盘。
其实,她们都只看到了胤禟表面对我的宠爱如初,殊不知,这两日私下里关起房门,搅卷的情感丝线勾缠着我们,距离忽近忽远。
他对着我,依旧百般地爱怜,千种地疼惜,那缕别样的温情脉脉,似乎有种刻意与诱引的意味。
他想要什么?不是欢爱,也不是关怀,每当我主动亲近他,他便会如那晚一般,在绵绵地温存中夹上一丝浅浅的疏离,似真似虚,摸不着,又看不穿……
我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天真的小婕了,再不会自欺欺人的安慰自个儿,知道朝堂上康熙对他不会有好脸儿,但直觉敏明,他的异状不光为此,那一次次无意间的飘忽神情,每每令我心乱如麻。
攸地想起那天夜里,胤禟眼中那道冰冷……凉汗透背,我怕,怕他已听见了那些流言,怕这层温情的面纱撕破后,那曾经深深伤害过我的狠绝。但我也明了,粉饰太平只能是一时,我不能按胤禩所嘱,默等下去了,即使那些恶语肮脏而龌龊,令我连宣之于口都心如刀绞,仍是必须得说!因为,不管他何时知晓,那种痛与辱------都是不堪承受的折磨,我不能放他独自面对。
被动等待,不如自己去要一个裁决!
抬眸,环视这一室正自莺声燕语的娇蕊香蕾,无不是切切盼着他的采撷……
心中的酸与痛浊浪激荡:胤禟,你是我的丈夫,却也是她们的,这些时刻觊觎的目光,围绕着我们,窥探着我们,我不能看着你再次被你我之间的误解,推向别人的怀抱……
我信你,你也会信任我的,因为你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定下心意,眸光回拢,不期然睨见一抹清影。倒是忘了,这里还有个例外---刘氏莲月。她一如继往,置身事外的静坐一隅,眼角眉梢都是淡淡地,既不应声,也不独离,在这场妻妾暗较中明智的保持着中立。
感应到我探察的眼神,她侧眸回给我一抹闲宁的浅笑,又斜睇了眼聊得正起劲儿的完颜兆佳几个,复冲我递了个眼色,唇畔始终笑意盈盈,似是在暗示她无意与那几位为伍,我无需多虑。
我纤眉轻蹙,兀自琢磨着这个莲月的不寻常,却见宜琴掀帘进来,行了一礼,道:“主子,跟着九爷的侍卫刘平在外头候着,有事回禀。”
“叫他进来回话。”话音平和,但想起胤禩说过的事,我心中已升起不安。
“是。”
暖帘挑起,那个刘平入到厅内,依次行礼问了安,本来明朗的声音压低道:“福晋主子,小人可否……”见他眼睛四下里一转,我岂有不明之理。
掩唇轻咳一声,我淡淡道:“天不早了,我也有些个乏了,今儿就不多留各位了,你们各自回房歇息吧。”早想下这逐客令了。
三个人听话的起了身,刚要行礼却又瞥见还有两个没动的。
我睨了眼安坐未起的完颜与兆佳,本就焦躁,这会子更是压不住,眼夹利锋,睇着她俩,却是冲着立在她们身后的丫头冷斥道:“没眼色的奴才,看不见自家主子身子重,腿脚不利落么?!都愣着做什么,听不懂我的话?扶她们回房!”
我突然的动气,令两女微微怔愕,也未敢再耽搁,一众人行礼后尽退。
嘱宜琴在门口守着,厅里只留了刘平回话。
“说吧,九爷那边出了何事?”敛起微惶,我直言问道。
见已无他人,刘平脸上急色顿显,沉声道:“回福晋的话,咱家九爷打伤了大阿哥直郡王爷,让万岁爷带回了乾清宫,这会子正在后殿罚跪,八爷命小的先回来报个信儿,请福晋您稍安勿躁,八爷几位正在给咱家爷求情。”
听罢,心房猛地一抽,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椅把儿,忧疑陡然而起,打人,罚跪,求情?事情怎会如此?胤禟,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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