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了稳心绪,我强作泰然问道:“九爷如何与郡王爷动起手来?你不用掩着,细细说。”心里已有了五分底儿,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这刘平也曾跟在我身边呆过几日,见我如此,他眉头皱了皱,一拱手,谦声低道:“请福晋恕罪,是属下等失职……今儿个各位阿哥在演武场演练布库,咱家爷本在一旁观战,大爷连胜了几场,正在兴头上,又拉着九爷也下了场。爷平日都是极避锋芒的,今儿许是有些乏累不想多战,手上倒是使了几下子真功夫,没几个回合就撂倒了大爷。

    不想,大爷恼了,就…就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咱家爷那性子哪还压得住,便与大阿哥动起手来,一旁几位爷一时也劝不住,后又惊动了皇上前来,喊了几声,九爷想是迷障了,就是不住手,摁着大爷一个劲儿的打,万岁爷一气,上前抬脚踹开了咱家爷,这才传了太医先送大阿哥出宫疗治,又把九爷带到乾清宫问话。爷跪了两个多时辰了,八爷瞅着皇上气儿还没消,便嘱属下先来回报一声,请福晋见谅,若无它事,小人还得赶回去向八爷复命……”

    他说完微抬眼瞟着我的神色,等我示下,我暗里咬了咬牙低问道:“爷怎样,伤着了没?……还有,大阿哥,他,说了什么?”胤禟,比起身上的伤疼,我更担心你心上的痛楚!

    刘平眼神闪烁了下,头又低了低,“回福晋的话,打远处瞧着,爷只脸上挂了点轻伤,不过,皇上那一脚想是踢得不轻……大爷…大爷说咱家爷为女人受了气,有本事…就找正主儿论个明白,没得倒在兄弟这儿撒邪火儿……”

    听他说到这儿,我一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告诉八爷,我心里有数了。”胤禟,这份罪我断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着,要罚我陪你挨,要跪,也有我跪在你身边儿。

    刘平应声躬身退出,宜琴打帘进到厅内,轻步到桌前,倒了碗热茶塞到我僵冷的手中,小声道:“格格,九爷是皇上的亲儿子,哪里舍得真个责罚呢,您切莫急坏了身子。”

    “宜琴,备车,我要进宫。”我惶茫开声。

    “格格,好主子,您可不能自个儿先慌了心啊,这天冷地硬的,多大的事,也等爷回来再说!”

    宜琴焦急的劝阻着,我不去理会,站起身,向门口行去。

    “格格,奴婢求您了,您身子本就娇弱,自个儿再不当心,爷回头不是更心疼么?”她拉着我的衣袖,跪了下去。我甩不开,低眸盯着她:“放开,你若是真心护着我,就陪我一道去。”

    “不成,格格!”

    正自纠缠着,却听外面宜画一声惊呼:“九爷!您这是?”

    我脚步一顿,门口那厚厚的暖帘已掀起,顺着灌进的一股寒风,还有一道清冷的人影。

    “胤禟……”我急走几步,到他身畔,双手挽住了他的右臂,却见他一缩,剑眉微拧,嘴里咝了一声,我慌忙松手,心神散乱。

    “格格,先让爷进房歇歇吧。”宜画提醒着我,我这才回神,低声嘱她去打些热水,再取了伤药过来。

    胤禟一言未发,慢慢向房内走,看着他僵直吃力的脚步,双眼蓦地一热,胸口酸胀难言。

    他手撑着床梁斜倚在榻沿儿上,深呼出口气,才抬头望我,僵持的唇角轻轻扯出一丝浅笑,我却只能坐在他身旁,手足无措的冲着他挤出干涩的笑。

    宜琴打了水,进得房来放下药便退了下去,细心的掩好了房门。

    我万分小心的帮他褪下外袍,却还是引得他轻颤了几下。大阿哥都劳动了太医,他身上又能好到哪儿去,想是他自个儿在忍着……

    扶他靠在床头,眼泪悄然滑落,我忙转身躲开,在盆里绞了热手巾,拿袖角偷着擦干了泪,回身端着银盆放在榻旁小几上,一点点拭着他脸上的灰痕。

    探手挑亮了灯烛,方看清他嘴角微紫还泛着血丝,下颌左侧也青了一大片,看着他此刻还强打着笑颜,心绞得生疼,泪水再次忍隐不住的掉落下来。

    胤禟眼里霎际溢出怜惜的光,声音轻似棉柔如丝:“心疼了?乖,我没事儿,你一哭,可比这点小伤厉害多了……”他说着拉起我手贴在心口上,又抬起左手轻轻抹去我盈在睫畔的水光。

    我没说话,抽出手来,取过药瓶,仔仔细细地给他脸上身上各处淤伤上着药,褪下中衣才看见,胸口,背上,肩臂处那些大大小小的青肿痕迹,像是在他光洁如象牙般的皮肤上烙下的硬瑕。

    抿紧唇,压住心中翻搅的酸疼,好容易将他上身的伤都处理好,为他套上寝衣,想起他还罚了跪,又挨了他狠心的皇阿玛一脚,我伸臂去挽那软绸的裤角,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哪个多嘴的跑来添乱,不过是陪大哥松松筋骨,两下里手底下没留神重了些,就这么点伤,把药收了吧,陪我躺会儿……”

    胤禟靠着软枕,嘴角衔着一丝慵然浅笑,即使带着伤也无损那抹邪媚,口中依旧念念有词:“皇阿玛心疼儿子,免了我三日的学,不用早朝,不用上书房,明儿我便可陪我的玉儿睡到日上三竿,享享那温日高悬,芙蓉帐暖的清艳之福了……”

    我静静凝眸注视着他,心底百感交集,嘴里滑出淡淡一句:“到了此时,你还不说实话么?你若是气怨,就来找我理论,犯不着在外面白受那些个闲气,回来,还要摆出笑脸儿……”

    胤禟一怔,眉端不自然地抖了抖,而后垮下脸来,哀色微显,勾起的唇角漾出苦涩,凄然冷道:“那我该如何?让我找你理论?你倒说说,你又打算瞒到何时?”

    他语中突泛地寒意激得我一个机灵,看来,他真的早前便已知晓了。

    胤禟见我身形微颤,无奈地一笑,伸出未伤的左臂搭在我肩上,将我搂过身侧,侧过脸,轻抚着我不自觉蹙起的黛眉,语带心疼,缓缓道:“明明最是柔弱,偏要逞强耍硬,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怎么就是记不住……我是气,气你受了委屈不说,我也怨,怨你把苦憋在心里,你是不相信我能护住你,还是不信我的人,怕我会信了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人编造的谣言?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靠么?”

    我轻轻摇首,双唇翕动,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积沉的满腔委屈全哽在了喉间。

    胤禟见状,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唇角,复抬起头,娓娓轻语:“你的苦楚,我都知晓,才刚是唬你的,不过,可不能再有下回了,我再说最后一遍,往后遇着何事,都要马上跟我说,不许瞒着,不许躲着自己扛,自己忍!若再不听话,我可真不管你了……”

    看我又泫然欲泣,他狭长的凤目中洒出细细的温柔,口气却淡似闲谈:“还逗不得了?我不管你…还能管谁?这几日一想到你一个人儿忍了那么多苦,我这心就疼得紧!我人在京外。收到上一封太医报平安的信,就觉出不对劲儿了,言辞闪烁,全不似平常谨密详细,稍想想便上了请旨回京的折子,心跟长了草似的等圣旨,没想到,先等来了四哥他们……虽说八哥他们对四哥此举另有他想,但我还是真心谢他们的……

    还有…关于五哥……宫里传的话,我都听闻了,说一点不在意,那是骗你的,想起你跟他以前……罢了,旧事不重提,即便不信他已放下……我也是信你的!你这个傻丫头,我头天从宫中回来时,便点过你,也不想想,我无缘无故的,作什么提起他,还左问一句右嘱一遍的,你倒好,全当我是白费口舌!”

    胤禟话一顿,唇边扯开一抹苦笑,认真道:“其实,这两日我一直在等你自个儿跟我说出来,我想你完完全全的把心交给我……相信我,我不会再犯糊涂,我会小心护着你,护着咱们的孩子……”

    总算听到这肯定又贴心的一句,心上蓦地温热,我握住他手,哽咽道:“我信…我信你,我是怕了,那些话实在太难听,我说不出口……咱们才好了几日,我真怕你受不住,又像从前那样……你,你那晚夜不成眠,我看见,你眼里,冷冰冰的……”

    胤禟闻言忽而怔愕,转而挑了挑眉,薄唇上挑,眼睛幽幽望向窗外,声音变得深沉:“我就那么没用么?别人能轻而易举地兴风作浪,我在宫里就没个得用的人?事情在我入宫面圣复命那日便有人来回过了。你太天真了,宫中,任何话都不可尽信,事非曲直,我自分得清,谁伤了你,我同样会让他身败名裂,不用急,你且慢慢等着看吧……”他说到最后,俊魅的眸中又射出那晚的冷硬辉芒。

    我身子不由起了一阵颤栗,刚想嘱他不要伤及无辜,胤禟的手臂却安抚的紧了紧,低眸凝着我微怨道:“竟将我想得那般不济,该怎么罚你?我若是在外头受了闲气,就回房里拿自个儿的女人撒气儿,那我还算个男人么?我娶你回来……是用来疼的……”

    他话尾越发低柔,嘴角浅勾,俯首,唇贴在我颊畔留连温存。

    我怕碰疼了他,手轻轻抵着,退开些,娇声嗔道:“什么男人,女人的!出门几日,怎学得粗鲁起来……”

    胤禟眸光一闪,愈加轻佻的低语:“福晋这么说,是觉得我不够男人,还是嫌我太过粗鲁?你倒是教教我,要如何,才能令你满意?”

    我抿嘴一笑,学着他的样儿,唇贴到他耳侧,舌尖挑舔着他耳垂,含混戏弄道:“你…说…呢?”

    胤禟喉间低低哼了一声,身子向后一撤,抬手抓住了我捣乱似的轻抚他光裸胸膛的纤指。他眼瞳微缩,深暗炙色隐现,眼往我腹下瞟了瞟,哑声道:“越发胆大了……要不是为了我儿子,今儿定饶不了你……”

    紧张了数日的气氛渐渐轻松下来,吹熄了烛火,暗夜亦不再孤寒。

    胤禟安稳的躺在我背后,修长的臂轻拥着我,絮絮柔语……即使看不到,我也知道,他此刻定是阖着双眸,唇畔噙着魅惑人心的多情浅笑……

    这一晚,胤禟用三日的等候和一身的伤疼,温柔入心的为我上了一课,他让我明白,纵使这个无情的天家有再多的黑幕重重,我都无需忧惧,因为,他会永远守护我!

    心中轻轻回应一语:胤禟,我也会守护你,守护我们的幸福……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

    轻轻支起轩窗,宁静的目光透过窗隙望向院中,入目一片皑皑银白,纯净素雅恍似仙境。

    腊月初四,天地寒彻,我的心情却是和暖温煦。

    这一月多来,在胤禟明里暗中的照料安排下,心境舒朗,身体日见转好。垂首,手掌轻附在已是明显隆起的腹部,唇边不自禁地漾起欣然浅笑。

    “格格,这是今年头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意头……”

    宜琴正低眸做着针线,头也未抬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续语。相处日久,我明了其心意,她此言意在宽抚我的略略不安,因为今日,是个既普通又特别的日子。

    宫内的流言风波因着我的回府,及胤禟与八阿哥他们的斡旋,渐然平息。

    但那日胤禟与大阿哥的争斗又掀起了新的一浪,闲言碎语在内眷间开始悄声流传,下人的口舌好管,皇子府间的事情,就要麻烦的多了。

    虽然胤禟不为所扰,关爱犹胜以往,但我心中总似有片阴霾徘徊不去,比如今晚,这五贝勒府之行,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格格,马车已备好了,在府门外等着。”

    宜画脆亮的声音趋散了一丝忧雾,合上雕花木窗,我转身行到妆台旁的银镜前,宜琴放下手中活计,取过一袭雪白的狐裘为我披好。

    我对镜理着装容,心内暗道:不过是赴一场寿宴。况且还有胤禟陪着,也许是自己多虑了。想罢,侧眸对宜琴璨然一笑,她会意,绽出微笑,与宜画一起扶着我出了房门。

    缓步下了厅前的青石阶,雪后初霁,晴日的柔芒照拂在身上,冰意中蕴着轻轻浅浅地温暖,双手拢着裘袍,微仰头,闭上眼,吸一抹这别样的清新,吐故纳新,心间烦丝亦随浊气远去。

    慢慢启眸,眼前更觉清明,只见数步外佇立一人。冬日温阳清媚的光,洒在他挺秀的身影上,锦衣玉面,唇角淡噙着春风般地浅笑,银灰貂鼠大氅松松搭于肩侧,风雅洒脱,颀眉凤目间柔意绵绵。

    “怎么回来了?昨儿不是说好我自个儿过去就成了么?大雪天的,还折腾这一趟……”见胤禟走到身前,我淡淡怨着,心下却有一丝欢喜。

    “这不是怕你摔着么,昨晚又不知下了这场雪。”他说完忽然弯身一揽,轻缓地将我抱起,迈步往院门外行去。

    “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多不好……”我余光越过他肩头,却见宜琴两个早不知何时已乖巧退下了。

    “在自家园子里抱我自个儿的福晋,看见又如何?嗯?”胤禟挑眉一笑,俊眸回转着恣意的娇宠流光。

    见他如此,我抿唇一笑,顺服地将脸埋在他透着暖意的胸前,任他抱着我,顺着小径,穿过遍洒柔白净雪的悠静庭园,步向府门。他身上织锦袍服上的绣纹轻蹭着我颊畔细肤,走动间那丝丝浅浅的磨触竟令我心中生出一分踏实之感。

    五贝勒府曾带给我的阴影,在这一刻,飘然淡去无痕……

    “九爷,五贝勒府到了。”

    一路偎在他怀中,阖目养神,听得车外侍卫回禀,忙睁开了眼,胤禟转头冲我一笑,而后挑帘扶着我步出车厢外,自己先跃下,再回身抱我下了车,放我站好,又细心的为我拢紧了身上的狐裘。

    “胤禩,你也跟表哥学学!”

    一声熟悉的娇嗔,打破了我们两人间脉脉温情的安恬氛围。

    只见八福晋一身艳色大氅,正俏立在不远处,见我望过去,她柳眉斜挑,眼角一飞,递过来一抹愠怨。

    素来温柔的八爷见娇妻言行有些失礼,不急不徐,口中逸出淡淡一句:“子瑛,不要胡闹。”

    看着八福晋虽眸色忿然,却也不再开腔,我心生一丝感佩,谁说八爷惧妻?谣言歪曲事实的力量着实厉害。

    转而又不禁低首,唇畔暗泛起一抹苦笑,她是胤禟的表妹,想是也听到了那些传言,这半个自己人尚且如此脸色,看来,今儿晚上有戏瞧了。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