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人的夜,月隐星明,仰望着幽蓝深暗的天空,如此风清云淡的夏日静夜,最合宜相伴喁喁细语,依偎轻数时光,而我却被一丝说不清的烦乱缠绕着,只得独坐庭院理心丝。

    叙谈了一下午,总算弄清了诸事的来龙去脉,那位西林觉罗家的表哥,此番进京是特来拜会我与胤禟的,原来宛玉的外祖父年前临终时,曾遗命将半数家资转交于唯一的外孙女夫妇手中,这位长辈一生仅得一子一女,可惜无缘得见的宛玉的母亲与舅父都是英年早逝,舅父身后也未留下子嗣,那位七爷亦是从近支中选中的能力卓绝之子孙,过继于名下承继家业。

    觉罗氏虽于政界默默无闻,却在商界举足轻重,这半数家产易主,恐怕是足以撼动南北两地经济命脉的大事了。

    接手,还是放手婉拒之,关系重大……

    思绪积沉,倚于躺椅,低垂倦眸,望着绢纱团扇上绘的那一抹汉装丽影,摆动间于手中摇曳生姿,另一缕心事蓦而绕上心间,今日重遇的那位汉家名花,一别经年,她,更美了。

    即使后来知晓,她确是与那位韩公子有约才恰巧出现,即使他们看起来关系亲密,可那双秀中晕媚的明眸,总在不经意间流光暗舞,绵绵情丝悄然缚向胤禟秀逸的身影。

    同是女人,我不会看错,那是潜于眼底的爱慕,是抑于心灵深处的痴意长情……

    而胤禟神色间的讶异尴尬,源于他近日来的隐瞒,他是关心则乱,我,却心生凉意。

    对于公事上不得已而偶尔出入花街柳巷,我从不曾明阻直拦,虽心有反感,但信任他必会洁身自好,行止有度。

    这织云却不同于一般艳姝,她图要的不是金钱地位,她要的,是感情……

    如果她已忘记,就不会坚持要胤禟出面,才答应接待上度来访过的他国使节,如果她已无所求,就不会每回必要有胤禟在场,才肯出现,这分明是……

    “政儿看,额娘就在这儿呢,没有不见,乖,我们去找额娘……”

    胤禟柔和的声音穿破夜的迷障,星光下他如一道清俊的幻影翩然而来。

    “额娘——”

    伴着一声娇唤,儿子小小的身子被胤禟倾身温柔的置于我怀中,他软软的胳膊马上熟惯地贴附在我腰侧,长长的睫毛上似还闪着残泪,孩子是敏感的,连他都觉察了父母之间微妙的异样……我的小九儿……

    禁不住低首亲了亲怀里夜半惊醒的小可怜,“宝贝儿,睡吧,额娘陪着你呢……”我柔言慰哄,轻轻拍抚,他小脑袋在我怀里蹭了蹭,嘴边慢慢溢出恬笑,不一会儿又迷糊睡去。

    一下下拍着儿子,我淡淡挑眸,茫然望向胤禟,星晖于他眸中轻浅逸过,澈亮清透,无尘无垢,精致的唇角勾出一弯俊魅柔弧,眉间却萦着欲掩还现的忧波倦色……

    心上攸地一颤,数月来直觉中的不安令我失了方寸,就算别人居心不纯,我本不该因此便猜疑他的……

    我爱的这个男子,周围满布窥伺的情眸芳心,头上顶着皇权重压,挣扎于权谋与礼制的夹缝中,尽力守护着我们这个小家,养护着我俩心间共育的一株纯爱之花,他这日子过得…真的很累……

    轻吁口气,唇畔渐绽出一抹笑痕,我抱着小九儿起身轻步回到房中,小心翼翼地将儿子安置妥当。

    才落下碧色纱帐,腰上一紧,泛着沁凉的胸怀马上贴了过来,悔疚低语幽幽响起:“我错了……不该瞒你,不该信老十的鬼话,你不是子瑛,你是最懂我的玉儿……别气了,一晚上不搭理我,饭也不好好吃,你是存心让我心疼……”

    他低下头像小九儿一样埋首在我颈间厮摩,断续喃喃:“玉儿,对不起…对不起……”丝丝深浓的疼惜抚触间透体入心……

    心头一热,我反手覆上他脸颊,轻道:“我没生气……只是再看见她,心里,有点不舒服……”是的,再见此女,他们二人在我面前,相拥亲热缠绵的那一幕便浮于脑海挥之不去,曾经的那份酸涩痛苦一经触及,霎间弥漫,撕绞肝肠。

    缓缓转过身子,双臂紧搂住他,脸埋于他胸前,欲安抚心内隐隐的不祥感。

    耳畔声声心跳沉稳有力,这怀抱那般地安适,令人遽然泛起更深的渴求,忧疑随即轻滑出口:“胤禟……乱花绕目,你能一直做那个一心人么?”

    胤禟臂弯一紧,抬起一手安抚的拢了拢我垂散于背上的长发,而后低和而温柔的声音在头上响起:“繁花似锦,可我眼里,只看得见你……”

    发顶细吻轻落,听得他一声轻笑,转而低首附耳柔语:“我明白,想起从前的事,你心里害怕……原是担心你如此,才决定不与你提起的,是我不好……放心,那几个洋人我不管了,让老十自个儿应付吧…于我而言,皇差前程远不及你重要……”

    不重要么?所以,以宜妃宠贯后宫的地位,他才会终其一生仅得一贝子之衔……

    我抬起头望着那双真诚深邃的俊眸,璨然一笑,“不,别放弃,你应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也许高爵厚禄并非他所渴求,但身为男子,成就事业必是心中放不下的希翼……

    放开紧抱的双手寻到他淡温的手掌,十指交扣,唇边渐展穿云破雾后的轻松浅笑,“不是一直在往南边派人探察么?现在宗煜表哥带来了遍及各省根基深厚的商脉,你要用心接掌,不要辜负已逝长辈的一番心意,我信你……我也会帮你的……”

    胤禟眼中淡彩流动,细碎的浮光卷着欣慰散在我颊畔,烛光清晖中,他深沉明亮墨玉般的眸子里,映着我微笑的脸。

    无须多言,我的心告诉我,即便有再多的明眸妙目深情相望,一如他所言,这醉人的凤目中,总是我……

    宽衣就寝,小九儿躺在我俩中间睡得香甜安稳,一整日的纷杂扰攘恍似已无踪无影……

    “玉儿,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换张大些的床榻,这小子总来找你,快挤得我没地方睡了……”胤禟轻声抱怨着,手却是爱宠的抚过小九儿光溜的脑门儿。

    不待我回答,梦中的小九儿好像感觉到了阿玛的哀怨,轻咳了数声,表着委屈。

    又为他仔细掖了掖被角,忽想起一事,遂佯作十分忧虑道:“过些时日咱们就要启程随驾秋狝了,这一趟少说也要月余,胤禟…儿子还小,我不放心……”

    胤禟眉间一耸,他本想借机过几日逍遥时光的,唇角抿了复松,终是软下心道:“既如此,那就带上他,咱们一道去……”

    瞧胤禟一副无计可施的郁卒模样,我悄悄一笑,在身边父子二人的颊畔各奉一吻,愁云一扫,拉了拉身上的薄绫,不肖半刻便恬然入眠……

    入秋木兰围场

    一晃驻营行围已有数日,天天金鼓雷鸣,兵啸马嘶,吵得扰神乱心。难得今日阿哥们不用随扈御前,可嬉游一时。

    午后,娇阳洒金,霁风撩面,暖意靡靡的空气中漫着牧草的清味,我双手垫于颈后,尽情释放身心摊浮于浅波摇荡,绵绵如絮的大草原上。

    启目,入眼是无边无际的澄澈碧空,团团层层的柔白流云,没有了皇城府宅内的四方圈锁,仿佛张开双臂便可将这满天的自在舒畅轻拥入怀。

    命运奇妙,上世初踏这辽阔原野,自己还是个天真不识愁味的高中生,如今……

    “额娘,额娘,看啊,看我的风筝!”

    小九儿兴奋的童音拉回我飞扬的心神,撑坐起身,应声向着不远处那对正玩闹得欢快异常的父子俩招手微笑。

    只见胤禟薄唇微勾,回给我一抹晴空般明媚地浅笑,他脚步轻扬,俊逸的身姿似是随风跃动,巧引长线,一只形神兼备的雄鹰纸鸢在他手中凌空展翅,已是愈飞愈高……

    儿子人小心大,看风筝飞稳了,摇着小胳膊追着他阿玛抢那引筝的线轴,胤禟好似还没玩够,停下身形讪讪地将成果移交了小九儿,才慢慢倒步退至我身旁。

    不禁抿嘴轻乐,这分明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胤禟闻笑转过身,见我一面慵然的又要躺倒,一甩袍子轻快的在我旁侧席地而坐,长臂展开揽住我下倾的身子,凤眸中温柔的波影一晃,“累了?别躺那儿,仔细受了地寒……”他拍了拍自己锦袍下微曲的长腿道:“过来……”

    顺着胤禟的手,我仰身舒服地躺靠在他温实的腿上,阖眸,清风摇媚,嗅着他衣袂间令人安心的气息与四周秋草泥土混合的芳氲,唇角微弯出一抹欣然绮色。

    “喜欢这儿么?”低悦的声音裹着微热的呼吸蓦然拂近颊侧,睫羽轻颤,心尖一软,微启唇轻语:“喜欢……”只因此处有你,还有儿子,却没有府中的缭乱纷扰……

    熟悉的兰氤渐渐覆去了清洌的草味,未出的心语也淹没于他轻软的吻里,唇齿甫浅浅一触……

    “十三叔,十四叔!”

    小九儿亮亮的嗓音突扬,亲热的呼唤搅得我面上瞬间嫣云暗浮,匆忙推开胤禟,直起身整衣理袍。

    “政儿,想看围猎么?十四叔带你去!”

    寻声望去,马背上,风神俊朗的少年,早不复数年前的稚弱,身姿骄人,面容英雅,俯下身健臂轻舒,立于马侧扬臂期待的小九儿已被他轻松捞进怀内,稳稳地带坐在身前,只是那张浅笑的俊颜上划过一丝不相衬的淡寞。

    “九哥,留我的福晋在此陪着嫂子,您也一同下去试试身手吧!”随后悠然策骑而来的十三朗声招呼着,洒脱的下了马,又回身将马上侧坐的丽人抱下地面。

    胤禟侧眼瞅着我,抬手指尖一挑,细心地将一缕未及理顺的碎发掠至我耳后,嘱道:“你骑术不精,可不许背着我偷着骑马,晚上主帐有大宴,过会子就让老十三家的陪你一道去那儿等我。”他一顿,又别过脸背着众人黠然一笑道:“刚才未了的,回头再补上……”

    当着人面不去理会他的戏弄,我只淡撇了他一眼,便向着正骑在马上欢喜不住地儿子扬声道:“小九儿,跟着阿玛和两位叔叔,要听话,别淘气。”

    小九儿眉头一拢,奶气地别扭道:“额娘,都说了,叫儿子政儿……进宫时听太太说,阿玛才叫小九儿呢……”

    胤禟听得此语,站起身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轻身一跃,驱马近前,探手戒惩地轻拍了下缩在胤祯怀中小九儿的脑瓜儿,复回首一笑,十三、十四也笑着冲我拱了拱手,三人便策马扬鞭飞骑而去。

    云凝痴望着十三挺拔英朗的背影绝尘远去,方走过来,敛襟坐在草地上,我侧眸亲络地笑侃道:“新婚燕尔,恩爱有加啊!”

    她抿唇一笑,却幽幽叹道:“十三爷是待我不错,只是这一进门,府里便有位小格格叫我额娘了……真羡慕十四弟妹,她与我同月出嫁,听说,这趟随驾,临行前刚刚诊出,已有两月身孕了……”

    听她语中带怨,我掩下心底同泛地微涩,轻劝道:“云凝,你实不必多虑,这事急不得,你与十三弟夫妻和乐,瞧你又生得一副多子多福之相,日后定是儿女满堂,福寿双全的!”命里有时终须有,而我这命里无的,也只有尽心求一份最简单的平安……

    为趋她愁思,我转而戏言:“成了这皇家人,耳目果然灵得紧,不知可还知些个什么趣事密闻么?”

    她慢抬眸,目光凝向一点,朱唇噙着浅浅一抹怜笑,语清音淡:“还知道,那一位…也是个可怜的……”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太子妃一身吉袍却渗透清寞的倩影正穿过营帐,向着营地外静僻之地缓缓行去。

    不由奇道:“太子妃与太子爷多年来殿前相敬如宾,宫内举案齐眉,这可怜是从何说起?”

    “那已是逝去之景,如今恐是人前相敬如冰,房内分榻凝眉了……”她又惋惜道:“我也是听十三爷说起的,四十一年太子爷伴驾南巡,半道行至德州,皇太子殿下突发急症,不得已圣驾回銮,可也不知怎得,自打那回病愈后,这位爷就好上了……”说着,云凝凑近了些轻道出虽有所料仍是惊人的二字:“南风……”

    她微扬下颌补道:“你看,连东宫里的小太监皆是个个俊美如斯……”

    凝目观瞧,果见一着宫侍服色仍不掩光采之身秀面俊的人影,迎上太子妃见了一礼,便低头纳纳跟从而去,不知为何,竟觉几分熟恁之感。

    不待多想,一阵疾风乍起,抬首见日已西斜,便挽着云凝站起,相携往大帐漫步行去。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主帐内已是烛火通明,一众蒙古王公皆已入座,阿哥们也来了半数,又闲坐多时,才见胤禟几人鱼贯而入。

    胤禟迈开箭步刚坐定我身旁,几位年长的阿哥伴着圣驾随后便入了大帐。

    满蒙聚会,自是歌舞昇平,豪气干云。筵宴正酣,四周尽是大口喝酒的蒙古公卿贝勒,整个帐内如浸入了酒池,醉气熏天,眼前还有服色艳丽的异族少女飞旋的舞姿,我不禁垂首抚着额角暗自呻吟。

    “九弟才刚围猎时受了点伤……你劝着些,酒行气血,带伤不宜多饮……”

    淡若醺风的低浅一语,突兀洒下,似已几年未曾从他口中听过半个宫制受礼以外的词藻,那份本来遥远忽而欺近的熟悉引得心头一震,幸好身形尚算端稳,遂凝定地微颌首自然而回:“是,多谢五哥相告。”

    他玄色袍角上,精美的金银丝织锦纹华丽刺目,侧开眸光的瞬间伴着那一来一往的浅语轻回黯然滑过,他的袂摆与我的袍襟极轻浅地霎那摩娑之后,一切,恍似幻象无痕……

    情似偶然经过的他,了若无事的行过我身旁,加入了后席几位年轻阿哥贝勒们劝酒行令的热情喧闹中。

    “想什么呢……”低沙的一问骤而响在耳畔,身子随即被圈入一个沁着酒氲的火热怀抱。才悸又惊,手臂不自觉地动了下。

    “哦—”

    从对桌敬酒甫返的胤禟低低痛呼一声,松开了我,见他眉心浅拧,我焦急问道:“伤着哪儿了?”

    胤禟微醺的凤目晕着暗色波光,潋滟一荡,语态极柔地低道:“我没事……倒是你,这儿酒气大,你身子受不住,看这架势许是得闹到后半夜,别撑着了,先回帐子歇下吧……”

    一言毕,他嘴角勾着一缕靡昧不明的笑痕,蓦地伸出拇指,缓缓摩着我微凉的脸,又道:“瞧这小脸儿,怎么白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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