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毕,他嘴角勾着一缕靡昧不明的笑痕,蓦地伸出拇指,缓缓摩着我微凉的脸,又道:“瞧这小脸儿,怎么白成这样了……”

    话落,他的指转而延背下滑,手臂轻揽在了我腰间。

    胤禟余光略偏,信手端起矮桌上的银纹酒盏,满满的一盏醇酒,散着洌洌浓香,送至我微启却无言的唇边,低柔的哄诱:“坐了这半天,冷了吧…此地不比京里,夜风寒凉,喝杯温酒暖暖身子,就让随侍送你回帐子……”

    我瞧了一眼,微蹙眉,斜眸犹疑道:“胤禟,这酒……”蒙古酒可是素以烈性闻名……

    他浅浅一笑,又哄道:“一半盏不妨事的,上边皇阿玛与几位王爷可都瞅着咱们呢,别让人笑话了去,乖,喝了它……”

    闻言一瞥,果见上座的皇上与数位王公均是嘴角微勾,噙着一种意味难明的笑意注视着我们这桌。

    无奈,就着他手抿了一口,甚辣,索性自个儿接过酒盏,揪着眉头一仰而尽。

    至烈的烧酒饮下,身体立时如遇火燎,灼意由口入胃,又泛上头,热意犹盛。

    抬手撑住略微晕沉的头,侧眼看他。他唇角微扬一抹柔弧,开口微沙的嗓音听在我耳中迷人而飘忽:“玉儿,你累了,我送你出去……”

    心神已迷,我轻应了声,便随他起身。草原儿女本就豪放,他也入境随俗不再避忌,意态亲昵,搂着脚步虚浮的我径自出了大帐。

    这塞外空旷之地,一入夜,确是风凛寒重,饶是胤禟为我系了件外氅,才嘱人送我归帐,还是吹透了酒后的酣热,醉意也略散。这会儿裹着厚毯窝在暖暖的毡炕上,身子方舒泰了些,我半闭着眼,一只手无聊地摆弄着枕畔刚翻出来的青玉药瓶,盼着他早点回来。

    半梦半醒,忽闻帐外守岗的侍卫恭声问安:“九爷吉祥,福晋已回来多时了。”

    “行了,这儿也没事了,去吧,与你那几个兄弟吃上几杯寻些乐子。”

    “奴才谢爷体恤!”

    步声微起,帘门轻掀,寒气入帐,我忙闭目假寐。

    “玉儿,玉儿……睡了?”脚步声止于炕头,他的指尖轻抚我额前流海小声唤着。

    骤而启眸,他尚迷惑,我已起身跪立于炕上,淡凝眉,解开他宝蓝外褂上一颗颗碍事的衣扣,嘴里娇声嗔怪:“不是说早回来么?还拖了这半个时辰……”

    胤禟唇衔昧笑,双手扶住我腰,身子缓缓前倾,略带靡离的轻佻细语:“怎么,小饮一杯…性致大起了?早知你等得如此迫不及待,才刚十四弟他们最后灌得那几杯…我便推了……”

    抬手挡住他凑近的唇,持着醉意嬉笑道:“九爷,您还带着伤呢,不宜劳累,容妾身先为您上药可好?”

    他一怔,随即了悟而笑,仰首抬臂,服贴地任我解带宽袍……

    坐在炕沿,手沾药膏,揉擦着他右肋间一块红紫伤痕,听他嘶嘶叫疼,我手下放轻心疼问道:“怎得这么不小心,让你看着小九儿,你自个儿倒先伤着了。”

    “我就是为了护着儿子,才让那小野驹子扫了一蹄子!”

    心上一惊,连忙追问:“这是让马踢得?小九儿没事吧?”见我忧惶,胤禟嘴角一挑,柔声安抚:“没事,没事,有我在,哪能让儿子出闪失……”

    “胤禟……”我停下手,揪拢他身上半褪的中衣前襟,头不由自主偎在他肩上,稍侧身小心避开伤处,轻道出心中后怕:“你和儿子都不能有事,要不,我也……”

    他长臂一揽,攸地低首吻住了我,未尽的哀言被他热情的唇封印,连带那股恐惧也被缠绵的灵舌搅散无踪……

    半刻,双唇慢慢退离,四下静谥,密实的营帐中,只有微乱的呼吸声。

    胤禟狭长的凤眼里荡着漂幽的媚色,秀气的唇角微勾,手一拉,抱我坐在膝头。

    他微低首,柔声软言:“你且把心放下,刚我去瞧过了,儿子有嬷嬷带着,睡得挺香……”说完挑了挑嘴角,又贴上我耳畔,语音低回:“这会子,你该忙些正事,比如,好好奖赏一下…我这个‘舍身护子’的好阿玛……”

    靡音甫落,滑软的舌尖于我耳廓轻浅地一挑,身子不自禁一颤,他的手滑入衣里,顺着脊骨来回抚摩,暖柔的唇含住耳垂细细吮舔,丝丝酥痒回窜于心头,又慢慢四散……

    醺醉令游弋于肌肤上的燥热更剧,头晕目迷,不由喃道:“哄我喝酒…原是为了……”

    胤禟闻言突然一顿,蓦而抬头,食指点在我唇间,眉梢斜挑,沙哑的声音好似漫不经心道:“错,并非为此,只因某人惟有吃了酒,才不会口是心非,不会——玩些个遮遮掩掩的小把戏。”

    语毕他直身正坐,神容肃敛,长指一翻勾起我下颌盯着我直问道:“告诉我,你怎知我受伤的,是谁说的?”

    骤而僵硬的气氛令我哑谔,大宴上酒酣眼迷,他,看见了?

    胤禟眼神灼灼,我紧凝着这双深幽的俊目,踌躇一瞬后直言而回:“是——五哥。”

    他眸光一动,声气软了三分续问道:“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你受了伤,让我劝你少喝些酒,会伤身体……”

    “那你如何回的?”

    “我说,多谢五哥。”

    胤禟唇角渐渐挑起,拢眉低浅一笑,“玉儿,你真个是自找麻烦,一问一答,既无越礼,也未逾矩,作什么一副做了亏心事,又惊又怕的模样……过往已逝,你知我知,可皇室之内人事复杂,言行稍失,便会引人再度借题发挥……你可知,适才大帐中你那青白的面色,才让人起疑……往后在人前,别再这般如惊弓雏鸟之状,你是堂堂正正的九福晋,无论何时何地对何人,大方应对即可!

    信我,我不会再疑你,别再战战兢兢的,若是有人欲兴风作浪旧事重提,我断不会轻信,必定深究到底,绝然不容!”

    铿锵的话音驻了,他忽而眸现柔光,抚着我脸颊,轻轻的一语洒下丝丝悔意与点点温情:“记住,伤你,是我最不想做的事……”

    帐外陡然凛风大起,厚厚的暖帘跟着摆荡,胤禟侧首瞥了一眼,俊魅的眸中划过一道异色。

    未等我回应之前动人的轻语,他蓦地低下头,含着热气的唇,隔着一层薄缎厮磨着胸前裸肤,复又不耐地轻轻扯咬□,温热的手掌在腰侧胸下缓缓揉捏,满帐的媚波迷浪再起。

    “嗯——胤禟,别——”禁不住他猝然而突兀的挑引,微仰身嘴里逸出轻吟婉劝。

    他托紧我背,唇微离,挑眸低声追问:“刚说的,都记下了么?忘了过去,从今往后,你的心里,只有我,对么?”

    “我记下了…都听你的,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恍惚道。

    “玉儿……爱我吗?”

    微一怔楞,颈上便烙下一串细吻,“说啊,宝贝儿…爱我吗?”

    灸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引得我轻轻颤抖,迷乱中发出靡媚细音:“胤禟,我——爱你!”

    “五哥,刚宜母妃不是嘱您来给九哥送药么?怎么站门口不进去啊?”帐外乍响起十四的声音,心上猛然一震。

    “老十四,你也有妻有子了,这还不明白,定是九哥正——忙着,早说了那点小伤不碍事,今儿晚上这酒他算是躲了,罢了,明儿再补上吧,五哥,走,咱们回去再喝!”老十的话音落定,纷杂的脚步声渐远。

    胤禟紧锁着我的脸,似欲探究我神色间最细微的变化,我凝定回视,却心起微澜,我们这样,是不是做得太……

    他显是洞悉了我的心事,一翻身将我压伏于毡炕上,俯下头,薄唇浅浅刷过我的下唇,感慨道:“你啊……这张小嘴儿硬得很……”修长的指点着我心口,又低叹一声:“可这心,怎就软得一塌糊涂呢!”

    “了尽前缘,他方可解脱,做弟弟的,又怎会愿看兄长一辈子走不出过去……”

    “不下猛药,难以绝病根,不管如今他心意如何,过往之事,他是早该相忘了……”

    胤禟拥着我,浅吻轻诱的间隙,这两句蕴着哀怜的话语飘荡在耳畔。

    帐中春情四溢,帐外猎风凛凛,草原空寂冷暗……

    爱欲痴缠中,远方,淡淡传来一缕飘忽幽怨的箫音潜入暖帐,黯然在心底涂上了一抹浅淡灰茫。

    何时,他才能忘记,何时……

    塞外那缕怅惘风过无痕,一朝返京,方知后院早已阴云密布,雨,来的又猛又急……

    离府月余,心中惴惴难安的事悄而浮出水底,那即是胤禟的三格格,突然降临了……

    让我想不到的是,孩子竟是完颜由娘家抱养的,她进宫向太后哭诉了府内因嫡福晋专房独宠,众妾孤无可依的凄惨境况,自感膝下单薄只好再收养一女已备万全,太后年轻时亦是饱尝顺治帝专宠董鄂妃之苦,本就忌晦我顶的这姓氏,不甚待见,此番不想也知,对我是更见恼恨了。

    完颜平时对大格格从不上心,这回倒抱来个三格格当枪使,太后被她三言两语挑起旧怨,所求一概应准,小格格上了玉碟对我来说本是好事,但是太后的不满,还有这会子康熙的传召,却是吉凶未卜。

    “李谙达,圣谕传召,还烦劳您亲自走这一趟,真是辛苦了,不知皇上今儿个心绪如何?”一直不紧不慢跟在李德全身后三步,眼看要入日精门了,我状似随意开言一探。

    “福晋客气了,奴才是看着您长大出嫁,作了皇子嫡妻的,今儿特讨了这差事,原是有句话想送给您,未知福晋可愿一闻?”李德全脚步稍缓,微回身恭谨言道。

    能得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一言,自是对此行大有助益,忙谦笑道:“难得谙达肯赠一语,宛玉洗耳恭听。”

    李德全闻言驻步转身,望了我一眼复回首低道:“皇上虽是仁君,却更是圣主,凡事大局为重,便是顺了万岁爷的心思了……”

    乾清宫东暖阁

    锦帘半卷,龙涎香氲袅袅婷婷的自镂花金鼎内淡旋飘散,萦息绕心,我静静地跪在皇帝面前,双手扶地低着头,只能盯着眼前的织花厚毯,细数朵朵团纹。

    除了梦里,头回如此之近地面对这位君王,挑眸偷觑一眼,暖炕一侧,儒雅清癯的中年男子一身淡蓝的常服,腰围紫金织带,靠着明黄软绸团枕盘腿悠怡而坐,一手托着棋谱,时不时指夹玉子轻轻落下,专注而从容。我,好似只是阁内一件新添的摆设。

    想起李德全才刚回头时那怜悯的一眼,我知道,若只是晾在这里干跪着还算幸运,就怕上面那位一开口便……

    昨个抵京,家门未踏,宜妃一句话,我便直接入宫相陪,她是好意,今早将府内杂乱之状详加解述后,还未及劝导谋划,圣上口谕已至。看宜妃神色似尚有未出之忧烦,只嘱我小心回话,再想李德全所赠之言,心下半明,只还抱着一线虚望。

    “你们府里的事,宜妃已说了吧……”

    正自感忧,皇帝淡淡启了语,我低首恭顺道:“是,媳妇已知晓了。”

    “此事惹得太后不悦,凤体违和,朕看你年岁尚轻,治家也不易,责罚暂免,下不为例,回头宜妃自会对你有所训诫。先起来回话吧。”

    康熙宽厚平和的语态,反惹起疑云,恩威并施,有恩必还有威,我谢恩站起,默立一旁,心却躁动难宁。

    皇帝撂下了棋谱,端坐炕沿,轻拉了下袍摆,又托起紫檀小几上的玉杯呷了一口,方清声淡语道:“老九是满府的妾室,难为你也没个侧福晋帮衬,朕早就欲再挑个好的去与你作伴,正巧,秋狝时乌尔锦噶喇普郡王有意将其女许与老九,朕允了,这几日你先跟着宜妃,多学点规矩,往后府里人口多了,还要靠你约束。”

    一如所料,平静数载,终是难逃此运么?

    抬眸望着上座之人,正闲雅的品着清茗,心下的郁结却似杯上升起的热氲在胸中蒸腾,微思一瞬,我敛声劝谏道:“皇阿玛恕罪,宛玉年轻,这几年于府内多有疏失,甘受惩诫,只是,咱们府里侧室众多,日后恐会怠慢了郡王千金,但望此事您再多加斟酌,是否应为郡主另择良婿?”

    康熙像是早料到我的推诿,嘴角微牵,噙着淡宁的笑意道:“几番考量方定了老九,今儿传你过来,不为别的,这几年,朕对老九也算是放任的够长了,往后,怎么做,你该明白了……”

    话落,笑容隐退,皇帝手里的玉杯重重一放,当的一响,霎间击破了一室令人迷惑的暖靡和柔,如敲在心上的哀钟,在在提醒我身处何地。

    眼前是这个盛极一时的王朝最高的统治者,他召我前来,不仅只是通知我一声,我的丈夫要再娶一个女人了,他还要我去劝他任性的儿子顺从他的意志。难道,这就是君主必须的作为,违背天伦人情,命一个妻子亲手去破坏自己与爱侣纯净无垢的感情?

    仁君,圣主,大局为重,小心回话……李德全与宜妃所提点之语,瞬间划过脑海,可那一点微力,拉不住酸涩忧忿的心。

    我上前一步,掀襟跪倒,叩首恳切道:“请皇阿玛三思,媳妇并非不忠不孝之人,九阿哥的性子您是清楚的,绝非宛玉一人数言便可劝动,况且,臣媳与胤禟夫妻情重,请皇阿玛体恤,如此之举,宛玉做不出。徜若因媳妇过去理府失当,回去定会反省改过。然郡主下嫁本府,他日恐有委屈,望您,从长计议……”

    道出真言,如呼出一口浊气,可此语一毕整个暖阁内静寂异常,连一下下急跃的心跳都显得沉重难负。

    “好,好,难怪当年太后劝朕收回赐婚,将你另嫁外家!如此伶牙俐齿,巧言擅辩,朕看郡主不委屈,倒是你,关在九阿哥府埋没了你这份长才!……来人!”

    一道冷厉的声音夹着暗压的愠恼涌入耳中,我双手紧攥着锦丝袍角,额头贴地,暗暗思忖如何应对这天子的冲冠一怒。

    “皇上,九阿哥已在殿外候了多时,奴才看,是否先请福晋回避片刻?”李德全听到里边疾声喊人,匆匆进来回禀道。

    心头一震,猝而抬眸,康熙修眉紧蹙,沉吟不语,李德全却悄向我打着眼色,我攸地想起胤禟数年前请旨赐婚的一幕,不禁惶急道:“皇阿玛息怒,请再听媳妇一言!若您执意下旨,必会损及胤禟与您的父子之情……”

    “李德全!”一声断喝,一个示意的冷洌眼神,李德全身形微颤了下,慌忙拉起我,拽向錾金屏风后的小室。

    “福晋,九爷糊涂,您不能也跟着一道与皇上较劲儿啊……福晋可要想想府里的小阿哥!”

    李德全低低的诫语就响在耳畔,心里却纠缠着与之相背的妄念……

    会吗?胤禟,你会如当初一般据理力争么?我们,是夫妻同心?亦或是,同林鸟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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