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屏风阻隔了担忧的视线,李德全与我皆是提心吊胆的噤声僵立,而外间那一对同样固执的父子,又一次沉默相峙。

    “皇阿玛,那位郡主,您还是赐给哪位哥哥弟弟吧,儿子府里人口多,难顾周全,没得慢待了人家。”

    胤禟直直一句拒言倏地传来,心头一热,手心额角却沁出了细密冷汗,双拳紧攥。

    外间康熙一声冷笑,哼道:“朕的旨意还未下,你倒早得了信儿了?自作聪明!”

    他语锋忽一转,又温缓道:“你那点小心思当别人都看不出来么?那晚聚宴,你在朕与诸位郡王面前故意与你媳妇举止亲密,可人家郡王偏就中意你这体贴温柔的性子,还称赞你这是看重夫妻情义……”原来那晚,他这般用心良苦,可惜……

    “让朕另赐他人,说得简单,你以为随便哪个皇子都行么?这几府里只你和老八还没立侧福晋,郡主嫁过来也算一人之下,受不着什么委屈,老八跟你又不同,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也是看中了你母家的地位。”

    “皇阿玛,胤禟知道,这一回府里的事让您不悦,求您宽恕,儿子回去定会严加管治,绝不再让您操心,指侧福晋的事,您就……”胤禟许是听皇帝语间略有缓和,顺势俯首认错软言相求。

    “你府里那点家务事闹得如此不成体统,竟惊动了太后,朕尚未怪责,你还想再添些乱子不成?”

    康熙微愠地截了胤禟的话头,又淡讽暗斥道:“那个胆大的妾侍当初也是你自个看上的,太后作主赐了给你,到底曾是你皇玛嬷身边的人,你可好,半点情面未留,连带着其他那几个,一晾三年!这会子,让你纳个侧福晋,又推三阻四的,早几年在宫里你那些个风流呢?竟没看出,朕的皇九子,原是个情种……

    朕看这一二年你是越发出息了,听说你媳妇刚承继了觉罗氏一半的家业,已有人跟朕提起,说是明珠与索额图倒了,你与老八恐是又捡起他们的老路走上了……”

    皇帝语声渐激,说到政事遽然顿住,胤禟忙道:“皇父明鉴,儿子不敢……”

    过得半刻,方听皇帝叹了口气道:“一个皇子,握着大笔财富,能做的,很多……你可知,这宫内外有多少人盯着你,你还不知收敛着点,随性而为,专房独宠,在平民之家是逸事,放在皇家便是大忌!远得不说,只看你皇祖对孝献皇后,那般的痴情,又怎知这集宠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人,天妒人怨,天意本就难违,人祸亦何其难避……你媳妇眼下只有弘政一个,围场的事,你莫要忘了,是天意抑或人为,也未可知……”

    心猛地一抽,难道那次,不是寻常的意外?屏息细听,是一段俨然慈父教子语重心长的深言,却如冰雹般同时敲打在我与胤禟心房最柔软之处,冰凉而刺痛……

    “老九,皇阿玛从小就教过你们兄弟,最好的猎人也有失手之时,上回你才一疏忽,便险酿大祸,那孩子还小,你又能寸步不离的守到几时?你一心护着她们娘儿俩,可爱反成了害,你使她们,成了众矢之的,不说府内,单是外面那些个好事的,皆知哪个才是你心上的,还不照你心窝里捅!”

    一阵低郁的无语,半晌,胤禟凄然痛苦的声音突兀响起,哽咽哀诉:“皇阿玛,您说得,胤禟都明白……可一朝做了夫妻,便是永结同心,若应了此事,不用等别人,这分明就是让儿子自己在咱们夫妻俩心里,插上一柄利刃……儿子…做不到……”

    一语听罢,眼眶蓦的热了,同心么?胤禟,我们是一体一心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谁也不能……

    “你做不到?老九,你想想,若你的兄弟们都学你此般行径,皇室血脉何以为继?稳固江山的联姻之策如何续行?”

    “当初太后与朕费了多少心力,一个女子,老五也要,你也要,太子那边又推……朕一念之仁啊,竟落得如今局面……”

    “如若一意孤行,你别忘了,朕既能给你,也能收回来,盛京也好,遵化也罢,好去处多得是,想必列祖列宗们定会乐意替朕训诫一个,拐带得皇室子孙背祖忘宗的宗亲福晋!”

    “皇阿玛,求您别逼儿子!”

    胤禟极度压抑的悲苦声音唤回我一丝痛迷的心神。

    “朕,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朕与你说的话,你的福晋就先留在宫里吧,不必去你额娘那儿寻了,这几日,朕会请太后代为训导她……来人,送九阿哥出宫!”

    “皇阿玛,为什么,我为什么…是一个皇子……”凄凉茫然的问语像一缕涩风浅浅拂过,却如细韧的铅丝勒绞着心房。

    “福晋,皇上唤您呢,您千万,小心……”

    李德全悄声斟酌着提醒了一句,便半扶着我转了出来。

    我凝起凌乱的心绪,再次跪到皇帝面前,这一次,膝下的软毯似化作了荆棘的丛林硬土,蔓生的痛,直到麻木。

    万般小心又如何,能令上座的圣主改变心意,能令这位明君怜惜子媳一片深情?

    “朕的话都听清了?这回,可明白了?”多么英明机敏的君王一袭话同时攻了两颗心……

    不得不承认,他,赢了,他不光拥有至高无上无远弗界的权力,可以轻易将我们远隔两地,他还抓住了我们相同的弱点,我们至爱着彼此,又怎忍心让对方受伤。

    纵使那一刀终须落,也不能是胤禟,自残至爱,这滋味太苦,这伤太痛,这凄冷之苦,这酸楚之痛,一个人承受,足矣……

    “媳妇,听见了……”我淡淡回道,双膝跪地,挺直身,盯着炕几上一盘未结的残棋。

    “看来还是不甚明了啊……无妨,朕再说清楚些……大清,容不下不尊祖训的皇子与福晋,而你们的作为,也终会招来祸端!弘政的事便是前兆,老九平素将那孩子当眼珠子似的小心守着,那日若非突接京中飞报,知悉你们府中出了乱子,也不会错了神,令弘政遇险……

    前朝多事,府宅不宁,后院不睦,诸般种种,你要他一个人,如何应付?他,是人,不是神仙,又怎生滴水不露的周全相顾?如果有一日弘政真出了事,你会如何?若是如皇考那般痛失爱妻与爱子,他又可撑得住?此番指婚,不光寄着社稷之福,也是为你们着想,将身份尊贵的外藩郡主赐与你们府中……”

    听及此,心痛乍然剧烈,突发不相干的一语打断道:“皇阿玛,宛玉想与您对奕一局。”

    “你倒是好心境,有此闲情不如多想想日后该如何自律!”皇帝微有不悦。

    “宛玉非是与您棋盘上相奕,才刚您不是为我们设了一局么?此一回合,眼看您就赢了,媳妇斗胆,请您再让一子,试看宛玉能否稍稍挽回败局,少输几目。”最后一争,至少,不要输得太惨……

    康熙迟疑了下,站起来问道:“你且说说,怎么个让法?”

    我直视着负手肃立,不怒自威的君主,声情并茂的诉说道:“尊贵的郡主,理应嫁于身份更加高贵的皇子,比如十阿哥……徜若郡王爷那边因生了变故不满,依媳妇愚见,比起第一侧福晋的位置,唯一的嫡福晋应是更得人心。让这一子,便可换一个顺服规矩的儿媳,换一个,您满意的,皇子福晋……”勉力将最艰难的一句说完,已分不清是撕开的心更疼,还是几欲攥断的手指,更痛。

    皇帝怔楞一霎,向前微迈了两步,寞然盯着我的脸,似在搜寻着什么……

    那依然清俊的眉目蕴着昔日风雅迷人的残痕,冷定的眼神慢慢变得柔软,浸着一缕似隐还现的温情,蓦启唇,哀颓一语低不可闻:“她,为何不像你一样?为何,一步…都不肯退?”

    心下净明,却无法作答,只微抿唇角,报以一抹苦涩的笑容——因为,她不够爱你……

    “依你所言,这一子,朕让了,以后的路,你,好自为之……”

    “去吧……三日,朕要你将三十二品的金刚经默录三遍,无须再多,经文,应念在心间……”

    行礼谢恩,我默然转身,挪动着僵直的双腿一步步向殿外行去,身后,依稀有一烟清淡似风,却暗凝着怨雨愁云的淡音:“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不知,这一局究竟是我这一世人生的第几局,唯可知,定然不是最后一役……就像梦境中,四阿哥所言,人生,总是不断的取舍……

    胤禟,如果一定要舍,由我来,‘伤你是我最不愿做的事’,我又何尝不是?

    就让我来吧,你只需承受那失落之痛,却不用再去背负,伤了最爱之人后,那无法言说的无尽酸苦……

    窗外秋风微卷,内室煦暖似春,锦帐半掩,软玉温旖,空气中有安息香绵宁的气氲弥弥荡荡,灯烛摇红里,万千柔情缓曳。

    侧卧绣榻,激情的乐章才自身体里流过,静静靠在他怀里,享受着余韵的柔美。

    乾清宫之行如一场数年反复纠缠心间,一朝投影于现实的噩梦,凄厉而悲哀,命运终将走上既定的轨道,无可扭转。

    半软禁于慈宁宫内三日,每天陪着太后佛前诵经,还要听她念述规矩,孜孜不倦的教诲,比皇帝强制要求背记的金刚经文,更深的于心板上磨刻出了道道苦痕。

    “做嫡福晋要有正室的架势,相夫教子,往后把心思多放在弘政身上,争宠比媚那是侧室的把戏,你也是由正门抬进来的,理应不屑为之。”

    “按规矩,逢年节,初一,十五留宿嫡妻处,其余随意,这既是祖宗体恤正妻,也是为保后嗣香火繁盛,礼不可破,任谁也不能例外!”

    “玉儿,怎么才三天你就瘦了,是不是皇玛嬷对你不好?”

    靡昵未散,他轻搂着我,细长的指尖绕弄着我鬓侧一缕汗湿的长发,微担心的问道。

    “没有,只是陪着太后礼了几日佛,想是素斋不合胃口吧。”心苦,连入口的食物也染了苦气,又如何下咽。

    “没事就好,这几日皇玛嬷都跟你说什么了?”他似有若无的试探着。

    适才回来,小别甫相见,激炽的情火暂掩了忧愁,这会儿,我的困扰,他的忧烦此起彼伏。

    “也就是说些莫再霸着你,莫再专房之类的……”总要面对,不如早些说开。

    “你没说…是我霸着你么?”他似松了口气,暖暖的唇摩娑着我肩头,戏谑轻语,却挑不散我眉间的愁云,幸而他看不见。

    见我不答,胤禟半支起身,手指在我臂膀处轻轻划着,若无其事的哄道:“玉儿,别在意皇玛嬷的话,我已罚了完颜,看来以后我俩出京,府里没个人震着还真不行,不如我也要个侧福晋专门理家,你看可好?”

    心蓦地一颤,看来指婚之事尚属悬而未决,康熙在等府中后院之战尘埃落定,他是步步紧逼。

    胤禟的口气听似轻描淡写,半开玩笑,可侧福晋不比一般妾侍,更何况那是位外藩郡主,身分尊贵的侧福晋若是入得府来,又怎可能甘于独守空房,他,想得太简单了。这一步,我绝不能让,那不是几夜的小小安抚便可了结的,那是棋局中一枚可搅动漫天风云的棋子。

    我侧过首,媚光浅浅的眸斜睨着他,“你还真贪心,府里那几位还不够你忙活儿的么?”唇边溢出一抹酸涩的笑,似假还真……日后辗转各房夜夜春宵,他,又怎能不忙?

    他微一怔,马上又笑了,长指挑起我一缕青丝,轻嗅发梢那掺了暖靡情味的蕴香,复俯身贴在我耳边挑逗低语:“有你一个就忙不过来了,别人,爷可没那闲功夫伺侯……”

    胤禟的手指身体力行的应着话意,覆上了我软绵的身子,四处游走,挑起星星点点的爱火,忽而一手握住了胸前的浑圆,食指点上蕊尖划圈,指腹的薄茧摩擦着娇嫩,一缕酥痒窜入心头,忍不住轻吟着推拒道:“嗯—不是刚忙完么,你不累么?”

    他修长的身躯贴附过来,硬热的欲望紧抵着背臀,低哑道:“我想,再要个孩子……”

    心虚浮地一跳,他在怕,他怕皇帝直指府内子息单薄的责难,而这个时代夭折的生命那么多,他更怕有一天小九儿也出了意外,我们的生活将轰然溃垮。

    孩子,将来的二十余年里,他还会有很多,可属于我的,至多一个。

    抑着翻搅的酸苦,我狠心说出非下不可的一步棋:“想要孩子容易,府里姐姐妹妹们都日夜盼着给您生儿育女呢……明儿我就安排一位侍侯您,啊—”

    他攸地在我背上轻咬了下,呼出的热气拂扫着背部的细肤,声音模糊而暗哑:“我只要你生得,只要你……”

    这是个梦,如同他模糊的语气,他心底亦暗暗忧惧,无法确定,这一直以来美丽的梦,几时,便要破了……

    身后,他抱得更紧,肌肤密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稍趋赶心底隐然的失落与忧惶。

    心痛得抽搐,我爱他,却不能独自拥有他,他爱我,想给我唯一的爱,却被逼着撕毁这份纯净……

    身体不觉一阵冷颤,于胤禟却反如动情的撩拨,他的□在臀下不安地磨弄,双腿间还残留激情的湿滑,令他越发急切,手一勾,抬起了我纤长的腿。

    我不由低呼一声,胤禟注意到我的不适,忙撑起身察看,白晳的膝头浮着淡淡青痕,那是多日跪拜的附赠。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揉,怜惜的眸光定格于那抹青肿,身下却热切地探索,稍稍试探后便温柔的进入,我微沉身子迎向他。

    □的欲望一埋到底,他颤声低问:“玉儿…如果有天…我惹你生气了,你…会离开我么?”

    心头一抖,曲起的膝骤痛,倏然想起长跪佛前,太后愠怨的脸与僵冷的话语:“这世上,谁都想守住自己的男人,可惜,身处皇宫侯门,男人不过一个,女人却是无数……你回去后,哀家只等着看,九阿哥府里,何时方可得宁和亲睦……”

    欲相拥须先弃……明朝,我必须亲手将他送入别人房中,这怀抱将不再只属于我,它会沾染上各式不同的粉氲脂香,再难洗清,他缠绵的双手将抚上陌生的娇胴,温热血脉中的热情将灌注到别的女子体内,开花结果……

    胤禟攸地双臂环住了我,身体里的热硬开始轻缓抽动,“玉儿…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么……”他沙哑的声音渗着细不可察的惶惧。

    心酸蓦然涌上,双眼温热,我气,我怨,我恼,可我,怎能离开……

    身子轻轻蹭动,欲贴得更紧些,汲取他怀中难舍的温暖,眼角,一滴清泪无声滑下,天亮以后,他,再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烛光刺亮,照得伤痛清晰……颓然阖眸,我扭头让泪落入枕中,埋入心底。

    “胤禟,爱我吗?”隐去泪痕,我仰头,凄茫一问。

    感觉到我微凉的皮肤散出的哀迷,他轻叹一声,“别怕,我只会疼你……”俯首唇颊相摩印下低回一语:“因为,我爱你……”

    这一夕赤纯温情也许只剩这最后的数个时辰,当明天的阳光照亮晴空,我的黑夜才慢慢开启……

    侧首,我吻住了他迷魅的薄唇,身体里,他猛然深入,又浅浅厮磨,快意,亦染酸涩……

    爱你,一切,只为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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