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暖映中,柔谐的气氛微滞,宽袖下,指甲掐着手腕逼出违心的‘贤明’谏语,换来胤禟脸上一瞬的错谔,随即平缓的柔问:“玉儿,可是皇玛嬷…又传下什么训诫了?”
一早儿,太后遣来了一位宫中的老嬷嬷,明面儿说是特为留下帮着照看府里的大阿哥,暗里究竟是看着谁,彼此心知肚明。
我迫着自己直视他炯然明逸的眸,浅溢的无违精芒越发照得我声气虚微:“太后也是为咱们着想,专宠素来为皇家忌讳,且并非益举,咱们府里子息不旺,想是我…身虚气弱,无法为你……”
“那就让我去别人房里,你舍得?”胤禟攸地将我揽在怀里,负气一语堵住了未尽哀言。
相依榻畔,头贴在他渐渐宽阔的肩膀,熟悉的胸怀,磨人的温暖,勾起念恋久远,曾经的青莽少年已长成了风雅内敛的男子,挺过了几度寒霜,日益繁茂并蒂连枝的爱却要横遭利剪,硬生生分插于他室别瓶……
心一酸,不忍再思,靠在他怀里,颈项僵梗,声轻音淡地岔开话头:“你常用的东西,我都收拾好搬到书房了,若是还漏下什么使惯了的,就差人过来取,往后,不要日日回府就往这儿来,那几房里也常走动走动,多添几个皇孙,早些开枝散叶,省得额娘也总惦记着这事。”宜妃早前亦耐不住旁敲侧击了数回,倚着亲宠,未多理会,如今,皇权冷命,再无余地,只是,让我亲手把他送进哪个房里,还是,做不到。
胤禟缓缓收回环搂的手臂,拉过我湛凉的双荑,沉下声道:“我不究你到底为何这般行事,我只问你,这都是你的心里话么?”
心内有个叫嚣的悲声:不,不是,我要你,我舍不得你!别走,别答应那些傻话,别丢下我……
沉默垂首,掩去挣扎。
“回答我,我要听你的真心话!”他扬手抬起我的脸,绷紧的俊容浮着隐忿,冷然的凤目逼视着我疾道。
“您是皇子,是天湟贵胄,怎能只守着我一个?原是我糊涂了,以后不会了……今晚您想去哪院儿歇,莫不是拿不定主意?要不妾身为您安排?”我仰着脸半眯眸笑睨着他,一句句听来坦然平淡的话语,于我却浑似滴着血……
胤禟俊俏的面容一点点僵凝,忽而,嘴角慢慢地勾起,破开了一面冰意,星眸碎光流转,浅笑细语含春:“我的福晋原来这般明理,这几句心里话说得真是顺耳对心,多谢福晋体贴为夫,不过……”他话锋一转,修长的指轻划着我下颌,敛起笑,寒下脸低道:“想要哪个女人,我还分得清,不劳福晋费心,你身子弱,便好生养着,我去别处歇着就是了……府里院子多,自也少不了人伺候!”
他撂下冰凉刺心的怨语,傲然站起身,薄唇抿成一线,俊目幽幽盯着我,我力持宁定回视着他。屋内寂寥顿漫,辨不出是因他的落寞,抑或是我的苦撑。
半晌,他阖眸微拢眉,轻似无声地叹了口气,旋身,终是拂袖而去……
“格格,您这是何苦,巴巴地把爷往别人怀里推,府里那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爷真让哪个狐媚子勾去了心,奴婢看您到时恐是连哭都找不着调门,您不为自个着想,也不为大阿哥想想,也不怕将来连累阿哥让别人分薄了宠。”宜画解着我头上钗髻,嘴里絮絮叨咕。
“宜画,主子的事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宫里来的徐嬷嬷顶讲规矩,仔细哪天说走了嘴,让人抓着有你受的!”宜琴弯着腰换榻上的被褥,忽转过脸敛声提醒道。
心头一震,眼前攸地浮起胤禟拂袖的冷寞背影,若真应了宜画所言,实不敢想象,那样的结局,情何以堪……
无语以对,唯有静漠,她俩拾掇完手里的活儿,宜画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宜琴见状,扯着她行礼退了出去。
独坐榻畔,簇新的锦被平平展展的铺就,伸出手抚着淡蓝缎面上大朵大朵粉嫩的芙蓉花,绫帐中清新的皂荚香充溢口鼻,可总有股淡淡的熟悉的柔氲散在空气里,躲也躲不开,即使从里到外统统换掉了,可这满房满帐,都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形容,他的笑影,他的温柔,他的爱怜……
身子扑在柔滑的缎被上,埋首压抑地低低抽泣,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胤禟,我该怎么度过没有你的黑夜,没有了你,我该怎么活……
翌日傍晚
昏阳殒落,倚窗而坐,望着秋风挽起落叶飘卷,恍觉身亦如枯叶,想飞离却又不能,只能一步步踏着自己的心伤,走这一条崎岖长路。
宜画挑帘进屋,小声回禀:“格格,奴婢问过何总管了,昨晚,爷去了兆佳主子那儿……”兆佳菱妍?那是宜妃赐给他的,在他十三、四岁时就收了房,也许,她还是他第一个女人,呵,果然还是有几分旧日情份的……
“爷在那边陪二格格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回书房歇了,并未留宿。何总管说九爷嘱了,今儿的晚膳还摆在咱们屋里,奴婢先去准备了。”宜琴又补道,说完,也不用我吩咐,自行退了下去。
没有留宿?
昨天,从他转身那一刻起,闭上眼,记忆像一条乱流的河,分不清哪年哪月,前世今生,只是无续的回淌,一会儿是他嵌在耳边的低柔爱语,一会儿是历劫后相拥的深情一瞬,一会儿是上一世海滩上痴心动容的表白,一会儿又化为缠绵绣榻的温存时光……
一夜幽长,搭上一昼的茫然,甜蜜的心酸的回忆纷至沓来,片刻无休,折磨着疲惫的身心……
太后的眼线正紧盯着我们,可我哪儿还有力气面对他,再硬气地说一次那些伤人话语,再重复一次那种磨心的痛苦?原来,挥利刃自斩挚情,真的很疼……
不由低首青眉愁蹙,环抱着靠枕压于胸前,抵住心口揪结的酸楚……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脉脉情辞,清柔的吟颂。
抬眸瞥向来人,清秀如玉的面庞,皎若星辰的俊眸,薄薄的菱唇微弯,勾出一抹暖风般地浅笑,任是无情也动人,更何况是他,我衷贞痴心的爱人……
他已挤到我身侧,软榻窄小,熟恁地体息瞬间包围了我,心酸突兀而来,垂睫化去。
胤禟勾起我下颌,轻浅戏语:“才一夜没见,想我了?瞧这小样儿,爷再不回来,怕是真要恨上了……”
我刷地掀起密长的眼睫,眸蕴柔意,轻抿唇角,努力绽出一道恭顺婉仪的笑,一扫愁容,迎上他诧谔的目光,语笑晏晏道:“爷回来了,饭已备好,先用膳吧,今儿是好日子,妾身要陪您小酌几杯!”
劝君更尽一杯酒,情醺意乱花自迷……
月色如水,烛影如虹,陪他一杯杯啜下香洌的美酒,麻醉着自己,迷惑着他,宴欢语热的亲昵中,前一晚的不快似已淡去,仿佛还是花好月圆恬淡如常。
胤禟端着青瓷酒盅移步过来与我并立窗畔,“玉儿,来,陪我……”他抬手微一示意,便仰首饮尽,眯眸晃着杯子,唇角扬起靡媚的弧。
我笑了笑,一口喝了半盅残酒,伸臂环上他颈,踮着脚尖对上他薄唇度了过去,一股温甜在唇齿间辗转,慢慢分享……
也不知究竟是谁欲求一醉,只是今时不同以往,心志弥坚的我越饮越清醒,心也愈发麻木,而他正反之,星眸浅朦,清姿慵然,也许,已是时候了……
身子忽被他带着一转,一同倒在了窗下的美人榻上,“你—?”我怔疑。
胤禟侧倚软榻半抱着我,食指缓缓摩着我上唇,轻声调笑道:“这么急着灌醉我,不怕长夜漫漫,过会儿独个寂寞么?”
笑痕浅浅佯作羞怯,别过脸,窗外一轮上弦的斜月,晕光昏昏,心也昏昏,怕亦无可避,那已是注定之果……
“玉儿,以后,别再做那些傻事了,别再把我往别人房里推,相信我,我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家,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他侧首依着我发鬓,温柔而隐着疲累的语声拂过耳畔,好像又轻又远。
我慢慢转脸,胤禟抬起头,与我对视,我清明如镜的眸,映出了他的彷徨,他启唇欲语,纤薄的唇片却只是无声地微微翕动,我不舍,轻吻上那抹每每饮了酒就分外诱人的嫣润,封住了他的无措。
胤禟的唇颤抖而轻柔,舌尖绞卷,他的惶惑与情意,我的安慰与心痛,混着酒香清甜一并缠绕,漫延……
他倏然离开我的唇,似是抓住了一丝信心般圈住我肩急切道:“玉儿,不要苦着自己,万事有我,你好好守着政儿,宫里那边,我自有办法,你且,再等等…再等等……”
他微微紧张地将我按在怀里,手自然地贴上他胸口,掌下促急的心跳与惶忙地语气一样,泄露出淡淡地不安。
有办法么?再等下去么?轻阖眸,却看到胤禟一身大红的新郞吉服,木立着接受众阿哥敬酒相贺,身旁是美艳而娇羞的郡主,新任的侧福晋……
接着,是我泪水涟涟的脸,在我哀伤的目光中,胤禟痛苦地穿梭于府内一道又一道垂花门间,慰抚芳心,传继香火……
然后我酸苦满怀,他愧疚自责,我们再难忍受,再难放手,执着相拥不离。
最终,皇帝震怒,一道圣旨,发配我独往异地,留他与儿子守着空院孤寂等候,度日如年……
这就是等待我们的未来么?
我靠在他肩头,心丝拧搅,闭着眼呓语似地静静开言:“胤禟,我不苦,嫡福晋本应大度贤明,规矩不可乱,按祖制,往后,初一,十五你在我这儿,平时……”说不下去了,喉间梗涩,酸涨的眼已泪盈于睫。
他蓦地松开了臂,双手扳着我肩急问道:“平时,平时怎样?打发我去别人那儿?你舍得下我么?舍得让我跟她们亲热?初一、十五…难道你只要这样就够了?”
咽下盈唇的酸意,我平静地垂着眼帘,转眸让泪化去,再睁开双眼时,里面是明媚的流光,唇角微扬,逸出淡音如歌,盅惑而迷离:“不…不够,我要的…很多……”
胤禟凝注着我宁和的神色,寒玉似地微白俊颜上,怨怼渐渐溶化,凤目亮逸,眸光一闪,仿似窗外那半弯清月,薄唇微启,声音低柔蕴着诱引:“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拥抱,你的吻,你的每一日,每一夜,我要暮暮朝朝,天长地久……
惟惜,此生已是嗔念,不可说…不可说。
这皇家,容不下实话与真心,活在这里,只有将心一半泡在苦水里,一半放在烈火里烧,一半炼成焦灼的硬石抵受外界无奈地痛苦,另一半在无人处暗自煎熬……
正如此刻,心,疼着,脸上,却要尽力地笑,要笑得比春花更烂漫,“我还想……要初三,初五,初十,多几日就好,至于其它日子,你就随意吧!”
“玉儿,你说真的?”他讶疑,沉声低问。
“当然是真的,我怎会哄你?”
淡淡答了,我仍扯唇笑着,这笑容像是僵住了,想收亦收不回去,只能默然看着失望,不解,郁忿,一道道复杂难明的炙光在他眼里交错晃动,终引燃了一团愠怨的焰……
那没心没肺般的话语,这无情的笑容,刺了他的眼,扎了他的心。望着他眉间拢起的伤感,我压制住了轻抬的手,我不能,什么也不能做……
我,还是我吗?
胤禟攸地退身站起,几步到了桌边,连倒了两杯酒,猛灌了下去,他闭上眼,玉色锦袍下胸膛起伏,似是调息按下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冲着我低低道:“我再问一遍,你真要我,按你说的做?”
我悠移莲步,驻于他面前,微笑着抽出肋间雪白的丝帕,轻轻滑过他额角,抹去因情绪紧绷而渗出的细密汗珠,恭声作答:“不是我要爷这么做,而是您原该如此……”
他忽抬臂握住了我的手,引至唇间,浅浅摩挲……
胤禟气息不稳,微阖着眸,脆弱地喃语若隐若现:“你不在乎么?无所谓么?你,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他……不,不会的,你说过,你爱我……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就我们俩不好么……”
不待我回答,胤禟突然全身一颤,一下从怅茫自语中醒过神来,他双肩垮下,手臂颓落,俊眸深凝着我,浮起薄雾,言语滞缓,声音凄涩怆然:“我答应过你,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现在,我要你再仔细想一次,是不是要我…去与别的女子共尝鱼水之欢,传宗接代,生儿育女?”
残酷的直问如刀,割上心头,我已无力再顾及他的遽然异状,只强自平和道:“爷喜欢哪个,去宠幸便是……若是,得了一男半女,我…也自会好生照看……”
他右臂轻抖,侧过脸垂眸缓缓挤出一语:“好,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给你……”
顺着他颤抖的臂,视线落于他紧攥的拳,本是润白的手背上青筋浮突,一瞬间,他掌中的酒盅发出喀的一声轻响,那手随之脱力似地松了。
我忙若无其事般地拨开他手指,接过两半的碎瓷,随手置于羹残宴冷的圆桌上,拉起他手温声慰道:“让我看看,没伤着吧,也不小心着点……”
他漠然抽出手,低头黯寥不语,周身散着哀戾之气。
我默默扬起素手,玉指轻舒,抚平他锦袍胸前的褶皱,云淡风轻地启唇低语:“照刚立的规矩,今儿不该我,爷还是早些想好歇在哪处吧……”
胤禟嘴角斜勾,弯出一抹自嘲地苦笑,捏起我下颌,眼圈微红,涩声道:“玉儿,你猜,你会后悔么?”
他攸地俯首,在我唇上印下冰冷一吻,转身大步离去,一阵穿堂入室的悲风扫过脸颊,像他冰凉而柔软的唇,留给我一丝莫名地惶恐不安……
他带着满身地忧伤,走了,我独立廊下,墨色夜空中,一弯淡月为乌云所笼,暗夜,更沉了……
举起杯,啜一口自酿的苦酒,胸臆间流淌着麻簌簌地颤痛。
胤禟,你怨我么……我又怨谁呢?错在此一世,我们误入朱门,一切,身不由己……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