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立梨木书案前,纸墨为伴,宁心运笔,我轻轻悄悄地挥洒,心间纠缠凝绕的相思情愁。
除夕将近,想想,我与他差不多两个月没面对面的说过话了。
从那一晚胤禟黯然离去后,他大病了一场,三日三夜,时迷时醒,烧退了又起,反复多次惊动了宫里,几位阿哥带了五六个太医过来会诊,不知是哪位阿哥劝解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太医的方子高明,那场病总算是好了。
可其后,他的作为,连我亦迷惑了……
据何玉柱回禀,他每日都忙碌到天黑才出宫,晚上便与十阿哥几个花街酒肆畅饮一番,他仿佛又退回到过去那一段,过起了风流皇子放纵享乐的日子。
听说,月前,他闹了件大事,他,要给天香楼的织云赎身,为此与一位江南世家的韩公子起了冲突,因那公子即是觉罗氏宗煜表哥的那个朋友,由他出面从中调停,终是没出什么乱子,织云最后谁也没答应,也许她是深记着那些道理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而家花又不如野花香。
不过府里那几朵花还是清香四飘的,几个妾侍终于盼来了她们的春天,一到请安的时日,但见个个粉面含羞,人比花娇,只是碰在一起,免不了眼风乱飞,嘴角斜牵。观她们眼角眉梢之间的浅怨隐愁,想是都暗自较着劲儿,因胤禟此番是彻底尊从了祖宗教诲,雨露均沾,五个人,每夜一换,一月恰好每个侍寝六回,谁也不用再争闹了……
可我呢,他好像,忘了还有我……
他病中那几日,我忧心如焚,可他却屡次拒而不见,我只好支使亲信的人调开守夜的侍婢太监,半夜里趁他熟睡时悄声进去探看。
胤禟修长的身躯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显得消瘦嬴弱,他面色苍白,眉间微蹙,额上浸着密汗,当我捏着帕子轻轻为他拭汗时,他好像感应到了,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贴在胸口,嘴里不断嘶哑急唤:“玉儿,玉儿……别离开我,别,别走……我会保护你,我可以,我可以的……”
梦里的焦急,声声凄幽断肠……
这样的他,怎就会忘了我呢?
我无法相信,我宁愿信他只是一时气怨,我宁愿只想着这一个多月里,夜深人静时,闺房榻畔,偶尔似幻似真的如风柔语,那淡凉的指尖浅浅抚过唇瓣,捋过额角碎发,还有,那些轻落在眉眼颊畔的细吻……
虽然每每呼着他的名字睁开眼,都是满室空寂,只留下如梦的怅惘,依然不舍,当清梦再度来临时,我渐渐学会了心颤意乱仍是紧闭双眸,静静感受细细体味,那抹哀凉中的恬……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笔转忧思,冷秋过去,冬寒覆身。
“你会后悔么?”谜雾一般地涩语萦绕心头不散。我,早已失去后悔的权利,从我爱上他那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了无牵挂的洒脱女子,我是一个妻子,一个想为他分忧解扰的伴侣,如今,我还是母亲,并且,很快就要多一个需我守护的孩子了……
放下湖笔,手轻轻抚上小腹。
胤禟,你才说想再要个孩子,她就来了,可我却没机会对你说,也不能在这个多事之秋告诉你,她应该是你一直想要的女儿,你高兴么?
“额娘,额娘,雪停了,今儿的字贴都临好了,可以出去玩了,您跟儿子一道去吧!”暖帘半开露出个小脑袋,兴奋的稚声拉回了我飘悠的神丝。
我走过去拉起他袖角瞥了一眼,轻声数落道:“你啊,刚写完字,手也不洗,先把墨迹洗干净了,额娘就陪你去!”
正说着宜画已端着水盆进了外间,她边为小九儿净手,边附和道:“昨儿瞧见园子里几株梅树开得正好,格格挑几枝回来插瓶,写字儿画画儿时闻着也舒心。”
一旁规置书架的宜琴却担忧道:“外面雪厚天寒的,您的身子……”
“无妨,出去走走也好。”
只有宜琴她俩知道孩子的事,如今众人眼里,我是失了宠的嫡福晋,都忙着争宠,也没人有闲功夫费心算计我。果然无妒则无扰,总算有这一分‘收获’了,此种境地,即使心再苦,我也不会让自己像当初那样颓然病倒,为了他,为了两个孩子,人前的我还是雍容端雅的,只不知何时才能寻到真正想要的一份平和安乐……
披上银狐大氅,宜琴扶着我跨出院门,凛冽寒气擦刮着脸颊,刚往前走了数步,抬眸,迎接我的炫艳景象比雪更冰,比冬更寒……
聆心亭里,深深思念的他闲雅靠坐一隅,身边五美围聚,更有胆大的已倚在他身畔,一双双美眸盈盈脉脉,秋波淡转,丝丝媚态萦回亭中,靡靡暖若阳春。
这是我们定情之所,他,他怎能……
即使感伤,也不得不面对,因为我的小九儿,正被嬷嬷牵着站在众人面前领受训诫。
“不过是下了场雪,回去,把每日那半个时辰马步扎完了再出来,下回再让我知道你偷懒儿,便罚你抄上百遍的三字经!”胤禟疾声训斥着,他素来疼爱这个儿子,今儿这是何苦牵怒于孩子。
“额娘。”
“这丫头,你糊涂了,那是大额娘!”完颜氏扯住从角落里向我跑过来的大格格,尖声喝了一句。
我拂开宜琴的手,怡然步入亭榭,浅笑嫣然,眼风淡淡扫了一圈,驻于那个慵懒俊魅的身影,他侧过脸望着亭外冰雪覆盖的湖面,我无奈地抿了抿唇,温声道:“大阿哥不懂事,搅了爷与众位姐姐妹妹的兴致,得了,各位继续赏景吧,咱们就不多扰了。”
我抚了抚儿子倔犟绷起的小脸儿,牵着他欲回房去。
“福晋,您还未向爷行礼跪安呢。”一道干冷的声音刺入耳中。
忘了这还有位慈宁宫里出了名最讲规矩的徐嬷嬷了,只是她老人家怎么没瞅见,旁边那几位也未向我请安呢?
跪安,数九寒天的,她倒真会‘心疼’我!
胤禟转回了头,他低垂着眸身子微前倾,俊秀如昔的面庞上隐着忧色,欲言又止,终还是将眸光侧移向了远处。
没关系,胤禟,我明白的。你躲了我两个月,我只在园中觅得你的几抹背影,今儿能看见你身康体泰,这一跪又算什么?
我抖开身上的大氅,作势欲跪,瞟一眼徐嬷嬷,见她满意的笑了,我也笑了。
求仁得仁,不用再担心慈宁宫里的太后,不用担心被遣往盛京,我还能看见他,哪怕只是背影……
他也不必承受自责之苦,愧疚之痛……他会懂的,待到想明之时,他会回来的,我们还要像从前一般花前月下,执手相伴,岁月悠悠,我们,还有很多日子……
入夜,雪花又轻轻飘飘地洒下,像无数散落人间的小精灵,幻美失真。
阖上窗,我靠在软榻上,随手翻着手中书卷,想起下午的事,苦涩地微笑盈唇。最终谁也没跪,刘氏瞧出其中机锋,领着其他几个先向我曲身行了礼恭送,而我也顺势敛衽一礼,领着儿子默然告退。
而他,从始至终未看我一眼。
外间突传来哐的一声异响,一股子冷风从帘门边缝里钻入,我忙掀开膝上的厚毯,披上夹袍起身查探。
暖帘猛开,一个落魄失魂地人影闪了进来,昏黄烛光中,他周身泛着寒芒,宝蓝的袍子上有细碎地雪痕,眼睫上挂着冰花,着了屋里的热气化作点点水盈。
浅怨瞬间逝去,只余揪心地疼怜,扬手轻掸那一身地薄雪,担忧道:“下这么大雪,外氅也不加一件,再闹了病可怎么好?”
胤禟怔怔地望着我,素来流光逸采的俊眸一片空茫。
怕他是冻着了,我牵着他坐到床畔,拉过厚软的锦被围住他散着寒气的身躯。又打来热水绞湿了白巾,细细的为他擦着脸,试图抹去那张冰玉般地俊容上我不愿看到的悲凉。
等了盼了这数十个日夜,今夜,他,可是想通了?
他脑后有几缕发丝松散蓬乱,我回身从妆台上取了玉梳,沾着银盆里的温水轻轻梳理。
我很清楚,这份凌乱,是闺房行乐留下的残痕。心微颤,我努力稳着手不现出异样,平淡道:“看你,这副样子让下人瞧见,可要丢了你九爷的脸面……”
胤禟抬起头,凤目中黯光浮闪,“玉儿……”他轻唤一声拉我坐下,双手扶着我缓缓横倒在榻上。
他甩开搭在肩上的锦被,健实的胸膛随即贴覆过来,而一抹脂粉的靡香也跟着扑入鼻中,他秀逸的眉眼愈来愈近,我慌乱地转眸,他颈间的数抹淡红如妖娆罂粟刺入眼底,刹那间,旖旎香艳的画面跃入脑海——暖榻软枕,他拥美其间,放纵缠绵……
心刺痛,我闭上眼,摒息静气,手不自觉地抵在了他胸前,逃避着那股香味,那幅艳景……
身上骤而一轻,我睁开眼,他已直身坐起,微弯地背透出凄寞,声音低谙:“我就知道…就知道会是这样……”
心头一震,我忙坐到他身旁,拿起盆边搭着的湿巾用力地擦拭那些碍眼地唇痕,口中柔声解劝,即是对他,也是对自己:“没事,这没什么,我帮你擦了就是。”
他倏然握住了我手腕,眼帘低垂,语音萧淡:“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为什么?你既然在意,为何还要故作大度,将我推给别人?为何还要在人前那般漠然,无动于衷?难道只是因为太后的眼线入驻了府中?可我告诉过你,我会想办法的,你为何就是不信我呢?”
我反握住他手,抑不住地委屈:“你有办法……你的办法,就是遵从圣谕娶了那位蒙古郡主,然后拖无可拖时,等我哭着看你进她们房里!”
心酸继而一涌而上:“如果你是怨我冷漠虚伪,那我明白跟你说,这些天,每一夜我都泪湿枕间,可我…可我怎么能让你看见我那副样子!”
我搂住他,头靠上他肩膀嘘口气,“胤禟,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回来找我,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呢?你是骗自己,还是哄我?”戚问断去余语。
我不解抬头,他轻推开我,叹道:“你果然都知道了,如你所言,我一直在拖,侧福晋的事,还有分宠各房的事……可我没想到,在你心里,我原来那般懦弱无用……”
“不,我是不想看你痛苦才……”胤禟蓦地伸指点在我唇间,眉梢淡挑,凤眸闪着异样的晶亮,低低哄道:“玉儿,别说话,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他极温柔地把我搂进怀里,清浅的声音柔缓的拂过耳畔,似和风细雨不动声色已洒落心田:“在紫禁城里有一个小男孩,从小就喜欢一个小女孩,后来,他如愿娶到了她,历尽艰难与波折后,他们终于真正相爱了……于是,男孩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送给这个女孩,包括最纯,最美的爱,可他是一个皇子,他有他的使命,他只好想尽办法为女孩造一片只属于他俩的天地,他选了女孩额娘的故乡,风景如画的西湖岸边,寻找能人异士建一座女孩喜欢的西洋花园。他很想早些带着女孩住进去,避开俗世的烦扰,在那里,他只是女孩一个人的……
因为,男孩心里一直有个执念,他再也不能让女孩看到他与别的女子在一起,一眼也不行,当终无可避时,他一定要先把女孩送到专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去……他知道自己很可悲,可他能做的,唯有这样而已……”
他轻捋着我披散的长发,哑声道:“玉儿,你说…那个男孩,他是不是很傻?”
心头酸涩而凉湛,泪转眼眶,哽咽回答:“他不傻……是那个女孩…不懂他的心,错会了他的意……”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伤了他,转了一圈,最后伤他的,还是我……
“玉儿,你看。”胤禟忽而松开了我,起身从怀中抽出数张宣纸,一幅幅展开给我看,风格各异的西式建筑美轮美奂的呈于眼前。
他眼泛红丝,涩声道:“这些都是我一年前就开始画的,当我发现时间紧迫时,这两个月在宫里,我每天缠着白晋讨教几何数术,诸位兄弟们忙着谈政演武时,我却与小十六趴在桌上画三角圆圈……我为了什么呢?我就是想去杭州时能看懂那些奇奇怪怪的图纸,好造出最合你心意地园子……”
“如今,不用了。”他刷地一声将手里的纸叶撕成两半,又揉作一团抬臂就着烛火付之一炬。
柔白的雪纸,他的心血结晶,转眼化为弃于地面的一堆儿焦黑碎屑。
我缓缓站起,轻抱住满身苍凉哀戚的他,切切安抚:“胤禟,这些事,不怪你,只要我们还能守在一处,就够了,我,什么也不想争了……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我更不想让你为难,苦恼……”
胤禟猛地扣住我双肩,盯着我,“你根本不懂!你以为我是谁,我是爱你,想给你最好之爱的人啊!”
他一顿,眸燃炽焰,恨声道:“你以为我能左拥右抱,八面逢源,前脚抱了她们,后脚再回来搂着你,我做不到啊!如果我这么做了,便是对你我…最大的…污辱!”
说完他双臂颓然一松,蓦地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拇指轻摩,星眸水光点点,颤声道:“难道我们的爱…终还是比不上你与他的么?就不值得你再争一次,倾力守护一次?
我一直…想给你最美,最干净的一份感情,我想让你活得无烦无忧,能自在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那…是我的一个梦,可是,别人逼我,你也将我向外推,好啊,如今我的梦…碎了……这多年的努力,苦苦的争求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大笑话,我不如直接学他,认了命算了,我……”
泪已潸然,我痛声打断了他:“胤禟……我爱你,爱到只想相守不离,所以,我…不能执着去求,你…不能这么冤枉我……都过去了,你回来了,我便是受再多委屈,都值得……”
胤禟抹去我滑落的泪痕,茫然摇首:“都过去了?不,玉儿,才刚刚开始……”
他遽然放开了我,转过身去,黯然低语:“也许,你是对的,这就是我的命,逃也逃不了……我终是得去屡行我皇子的职责……”
望着他颤抖的双肩,我倾身贴上他挺直的背,紧紧环住了他,隐于心底的话凄惶滑出:“别走,胤禟,我要你,无论怎样,我…都要你……”
他半回身,俊秀的眸暗色一荡,俯首,薄唇微启,似欲欺上我唇间,我微阖眸,仰首等待……
“你要我,可我,已要不起你了……我做不到,玉儿,别逼我,让我走吧,我真的…做不到……”悲彻一语回响耳畔,他猝然掰开我的手臂,踉跄着跨出了房门。
“胤禟……”我回过神追到廊下,他的身影早已远去,我的痛苦呼唤,覆没于漫卷呼啸的风雪中。
凝着雪地上一行纷乱地脚印,我双腿脱力地蹲下,抱着膝将无助地啜泣隐埋。
难道这一次,我的路,又错了?不,孰对,孰错,又如何去分?我们不过是被命运耍弄在掌间的稚子。
我们都太过年轻,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他会明白……
胤禟,这苦涩漫心的无奈退让,只是因为,我太爱你……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