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雪殇(胤禟篇)

    数个时辰前兆佳氏房中

    清烛低照,半室凄迷,半室春。圆桌畔,胤禟郁郁地喝着闷酒,满腹惆怅心事,那边厢陪坐一旁的兆佳菱妍肘倚桌沿,手托螓首,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俊俏男子,绮想连篇。

    遥记当年,蒙宜妃娘娘恩典,她得已入侍于他房内,那时他还是清姿玉秀的朗朗少年,皇城中阿哥所里,他初尝情事,热情似火,自己新承雨露,娇怯相迎,婉转承欢,暖帐软榻中,也是那般情迷爱乱,狂热无休……

    虽是分了府后又先后进了几位,念着旧情,他对自己倒也还算恩宠有加,可自打那位嫡福晋赐封的恩旨一下,这府里从此一片狂风惨雨,时起时驻,爷也是随之忽冷忽热,再无往日温柔,最后终是消停了,凝玉苑那位的房中春情绵绵,而她们这其他几房彻底冷了数年。

    自己也渐渐失了盼念,原想着守着二格格安生过下去,未想这两月,风向渐转,复宠的希望又燃,可令人讶疑的是,他来她房里过夜,却是喝醉了便睡,别说临幸,话都少得可怜,自己主动依到他怀里相邀,他至多是淡淡扬起唇角,笑容干涩,轻拍安抚缓缓推开,虚应了事。

    兆佳抚着自己香腮,叶眉一蹙,哀怨暗道,莫不是嫌她姿容褪色,可他还是到日子便来,也未见那几房多得一夜。

    眯着微醺地眸,瞧着身边人媚惑的眉眼,迷人的唇,兆佳魂驰情荡,目光下移,那一身白绸里衣下是健实诱惑的胸膛,心酥颤,她斜身欲偎上记忆里的醉人怀抱。

    “去,唤人再取些酒来……”胤禟不落痕迹的侧身让过,口里低低吩咐道。

    遐思顿杳,兆佳连忙应声起身,转到外间招唤下人,脚步躁促,却又恼不得,恨不得,不知如何方能再得这位爷的青眼。

    兆佳掀帘暂去,胤禟寻回了一片静宁,默默想着白天一连串的事与愿违,薄酒灌下无数,心下仍是烦愁难趋。

    午后,他用罢午膳,才出了延禧宫,就见自己的贴身侍卫急急上前,神色不安,心中一惊,恐是府内心心念念的人出了什么差池,他剑眉微耸,按不下愠气质问道:“不是让你留在府里护着福晋么?何事惊惶,还不快禀!”府里来了位瘟神般地嬷嬷,他日日提着心,命人时时守护,以策万全。

    “回九爷,属下得了一道秘信,派在福晋院里的小婢今儿来回报,说是听到宜琴宜画两位姑娘私下嘀咕,像是在议着福晋…福晋有了身孕了……”

    什么,她有孩子了?!狂乱的喜悦刹时冲上心间,忘了所有困扰,他飞步向宫外奔去,顶着风雪跨马急驰回府。

    等了数年,总心疼她再经生产之苦,虽然切切期盼着再有个像她的小女儿,能抱在怀中呵疼娇宠,却一直想法小心的不让她再度受孕,直到情势逼人,不得不出此下计,望暂缓指婚。

    进府,一路急入园内,到了她的院门前,突然醒觉,此时此地,自己能做什么?抱着她一表相思离情,大诉兴奋欣喜,不可……且不说里面有宫中耳目,便是她,也未必就喜见自己如此孟浪之举……

    那一晚,她是那么清冷镇静,先以柔情相迷,最后恭声顺语将他‘请’出了房门……他知晓她的苦楚,刚回府时那寥落的神情,膝间的伤痕,宫里的几日想必是不好过的,他心疼她,可他更心痛,更隐恨她的两度推让。深夜步出她的房门,守在院外枯立了半宿,直到要上朝之时,侍从前来,方唤人将冻僵发起高热的自己抬回寝房。

    半梦半醒的三日三夜,心里只纠缠着一个残念,难道我这般的倾心呵护,岁月仍是磨去了她当日的年少真挚,无畏痴心么?我们相爱数载,这份感情,仍无法令她忘我守护,无法让她如当初那样再执着地苦求一次么?

    为何我努力了那么久,我给的爱还是比不上他的……

    胤禟想及此,失落的转身步入身后的小亭。雪停了,他黯然靠着冰冷的围栏寞思,也许八哥他们说得对,她怕是已听说了指婚之事,这几年,他已用尽对策拒了数次各种名目的赐婚,此番不同以往,皇父心意已绝,龙颜一怒,后果不堪设想,连他自己都不知到底能否再次侥幸逃过此劫,又怎能怪她忧惧下的退却?

    自己究竟能为她再做些什么?如今只能先顺着她的心意,安抚住各房,不令她再受宫训了……逼到最终,真的只能护着她避往他方么?自己怎会落得无能至此的境地!可还不知来不来得及,万千不能又让她面对那种残忍酸苦的不堪场面,千万不要……

    眼前攸地一片繁花似锦,几个女人带着纷扰围在了他身前,正想挥手叫她们散去,政儿已突兀地跑了进来,扯着自己一起去赏雪,还说她马上也要出来一同前去。

    多想见她一面,一起牵着儿子,说上几句压在心里的情话,分享一下即将再得娇儿的无限欢欣,可是不能,一众碍眼之人正拢在身边,太后的耳目正静观自己的反应……

    他第一次疾声喝斥了儿子,看着孩子委屈的小脸儿,他难过,可他必须要让儿子快快回去,阻住她的脚步,别让她看到此种迷乱情景,别让她伤心……

    但她已来了,静静步入,娴婉的笑,淡凉的一语,闲闲在在,恍似目下净宁,施施然便要回身离去。

    那一笑已刺中他心房至柔软之处,他扭过头不敢再见。

    病愈后,几多不眠愁夜,自己忍不住悄悄来到她榻畔,只为安静地细细看看她清丽的玉靥,聊慰思念之苦,因日间实是无法相见,远远迎面遇上,也只有急忙掉头走避,怕是多看一眼,便要受不住离别的痛楚,拥住她再难放手……

    可她…她怎能如此沉定平静?

    那老嬷嬷令她跪安,心里一揪,她有孕了,身子本就虚寒,这冰寒的石板,不能跪啊!

    敛下焦惶眼神转回头,只能干等着她开声求助。

    说话啊,玉儿,只要你像从前,每每推拖不喜之事时那样,娇娇软软的唤我一声,胤禟……我便可抛开顾忌,保你如昔……唤我一声吧,太久没听过了,我,想听……

    倒净壶中最后一滴残酒,胤禟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执起杯仰首一饮而尽,心酸顺流而下。

    期待成空,他什么也没等来,她清声行礼告退,那样地淡漠,仿佛他与她一直是如此相敬守礼的客套夫妻,从未亲昵从未无间,曾经的一切只是恍然一梦……

    她那贤良大度的样子,与额娘与一众母妃,皇嫂真像啊,几番苦争强求,终只是又成就了一对貌合神离、相敬如宾的面子夫妻么?是他可笑,还是她可悲……

    屋外廊角处,兆佳正与一年轻太监窃窃低语。

    “这东西,可靠么?”她瞅着手中的酒壶,狐疑道。

    小太监轻笑道:“主子放心,奴才私下听各府随侍们讲,皇子内眷们为了多蒙宠幸,常用此药,交杯共饮只为助兴,对爷们的身子绝是无碍的,此物遇酒则药力更猛,若是过会子爷尝了甜头,缓过劲儿来,您只需再给爷喂上两杯平常的酒,便可……”

    “去,你小子,怎得什么浑话都敢说!罢了,若真个灵验,回头自少不了你的好处。”兆佳笑啐了一句,扭身暗喜着回了房。

    “爷~,再喝一杯吧……”兆佳氏举着杯双眸媚色流转,嗲声劝着。

    “不,不…我累了,歇了吧。”胤禟心跳虚促,凤目渐渐迷离,神智一阵恍惚。

    “那妾身,扶您躺下……”

    胤禟身子发热,呼吸粗重,勉强坐到了榻畔,眼帘沉重,身边娇语盈耳,声声句句一如往昔的温柔动人:“累了么?这样可舒服些?”

    他心内一炽,是梦么?怎又这么真切……她终于来看我了么?病中郁恼拒了她数次,她也再未曾找过我一回……

    同饮下一壶加了料的美酒,胤禟迷醉,兆佳亦然,满心只想着与身旁这俊魅男子共赴巫山,尽享欢情……她绵软的手四下揉捏,从肩膊往下缓缓游移,背脊,胸膛,腰际,小腹,直到欲望发起的热源,她热切关注之目的地……

    他痛饮整晚,落寞心伤与一腔悲愤在这挑引的轻揉抚摩中,绵了,又炽了,化作了一簇爱火……

    玉儿,你后悔了么?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意我的,定是见我与她们在一起,你恼了……

    启眸,胤禟笑了,望着偎在身畔,日思夜念的丽色婉颜,俊目一片媚迷……你知道么?我没碰她们,我就是怕你后悔,怕你心里再梗上刺,怕见你厌嫌的眼神举动,那样,我也会嫌弃自己的……

    一双纤手抽出了胤禟系在腰间的绫带,轻巧的探入,掌下□的热阳,令她身子发软,急切地剥下那条阻碍着她的绸裤,瞧胤禟玉容上异样的红晕,再扫一眼了无屏障后身下那挺立的昂扬,她神迷中得意一笑,褪净衣衫,迫不及待的跨坐在胤禟腿上,双手搂住他颈,下身的软嫩一下下摩蹭着他的硬热……

    胤禟嘴角浅浅勾着昧笑,多日未亲近,一时之间欲念与怜爱大起,他兴奋地抚弄着怀中丰腴圆润的身子,忽而奇道:“玉儿,你怎么好像,胖了些许?”

    兆佳心里一窒,他竟将自己错认成了那位?也好,许是这样热情更炙,若是能得一子,余愿可了,但还是有些懊闷,自己生女后只是略微丰满了些,他不喜么?

    胤禟好似摸着了怀里人的心思,复又贴在她耳边轻道:“丰润些好……你又有了孩子,要好好保养,将来我还要将你养得珠圆玉润,咱们好再多生几个……”

    原来嫡福晋那边又有了,那自己更要加把劲儿了……

    她微提身,迎上他的昂扬,轻轻往下坐,些微有些吃力,胤禟见状低笑着托住她腰,手上一按,身下微送,□深深契入热穴。

    “爷~~”兆佳身子一颤,喘息着满足娇吟。

    “叫我…玉儿……宝贝儿,叫我胤禟……”胤禟亦是心魂轻荡,下身轻轻□,动情地低哑道。

    “胤禟……”顾不得原来的规矩,她靡乱地跟着轻唤。

    “玉儿……我的玉儿……”

    胤禟搂着她慢慢倒在柔软的榻上,身体轻转,将她覆于身下,眸色一暗,爱怜痴意汹涌,人影双双密合为一,红烛未熄,锦帘未落,帐下已是颠鸾倒凤,行云覆雨,极尽缠绵。

    □痴迷中,胤禟心内爱念未散:玉儿,我太想你了,等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也告诉你我的难,我的苦,我的梦……当你清楚我所有的无奈与努力后,你还会如之前般放弃么?

    我想你不会的,我们又可以好好在一起了,因为你会看到,我比当初的他,更爱你……

    数个时辰后,黑夜已沉寂,漫天风雪中,一道哀凄至极仿似已失了元神的黯影,脚步惶促地迈进了凝玉苑的院门。

    那是从美梦中惊醒的胤禟,当他看清枕边人情潮未退地艳色面孔时,一霎间,心魂俱散,悸痛如洪水吞没了他的所有。

    梦醒之际亦是梦碎之时,迷情暂循,胤禟混乱的头脑里,唯一清晰地,只剩那一抹魂牵梦萦的娇柔倩影,他必须见到她,马上。

    聆心亭里,一双秀眸散着清冷沉静的光,漠然注视着那半开的院门。

    刘氏莲月处身九阿哥府里,这男女主人间的纠葛她冷眼旁观了数载,向来是心如明镜,可这新上的一出,连她也看不大懂了。

    她一直难以将自己溶入这座宅院,她总觉自己是个看客,是双眼睛,她,要代另一个痴情男子看护心爱之人。有时她也会问自己,她阴差阳错的嫁进这里,瞑瞑中是否早有安排?

    父为小吏,她是庶出之女,额娘早逝,只记得那是个柔弱而秀美的苦命女人,作为唯一的女儿她没有被苛待,父兄还等着靠她出落得越发美丽的脸拓路升官。只是这亲情的疏落令她本是娇憨的性子变得淡漠。

    直到她被送至一位嫁入皇子府的族姐处陪伴小住,她静冷如水的心湖荡起了清波。

    那个温和俊雅的男子,初封贝勒,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同族的刘氏姐姐是他的侧福晋,温柔清秀善解人意,得他垂怜,接连为他诞下一儿一女,他时常来看看两个可爱的孩子,但很少留宿。

    阿玛的用意十分明了,留在那里,成为他的一名妾侍,便是自己最好的归宿了,从小就看清了这种命运,若是能嫁予这样霁云朗月般风华的男子,她是真心欢喜的,只是族姐虽说温婉,可她真的会帮自己么?必竟那是她的男人啊……

    莲月想起当年的自己,清灵秀丽,年貌尚小,在他眼里不过是府中内眷的远亲,一个稚气乖巧的妹妹。自己尽心地陪伴取悦着产后虚弱、心情欠佳的族姐,他似乎注意到了,慢慢与她有所亲近,见自己性喜文墨,空闲时便来指教她的丹青诗文,或点拨她习字抚琴。

    她喜欢看他写字时执笔的手,修长灵动,笔走游龙,字字如人,飘逸贵雅,她还喜欢看他扶琴,他怡然静坐,身姿端秀俊挺,风过清波亭,他月白的衣袂临风翩飞,远远望去,湖影波光绵连间,恍若仙境……

    她最喜欢的,是他唇边噙着的舒朗温润浅笑,深秀眉眼间嵌着的柔和意蕴,每当他望着她时,她总愿自己化为一缕和风从此萦绕在他身边,不离不散……

    可她忘了,是风便有拂过之时,她像风一样走了,浅痕近似无迹,吹进了九阿哥府,落入了这命定之归处。

    她已记不清出嫁前族姐的叮咛,只依稀记得一句,贝勒爷也觉得这样的安排不错,日后可要好生侍侯九阿哥……

    是啊,后来的一切,正应了此语,她的一生便是要照顾好他爱护的弟弟,还有,弟妹……

    胤禟步下踉跄地冲出了凝玉苑,一时竟不知此身应去向何方。

    恍惚中,他忆起白晋似曾讲过,这大地本是圆的,就算是走岔了路,错过了彼此,只要不停向前,不停寻找,终还有相聚之日……

    可他都作了些什么啊……想起适才迷乱的一晚,再想到刚刚狠绝狂躁的自己,他连往前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胤禟紧闭着双眼,背倚着冰冷的院墙,支撑自己僵涩的身体,蓦地,不停吹落脸颊的凛凉雪花消失了,微睁开眼,一把油纸厚伞撑在头顶,一道婉约丽影立在身边。

    “风急雪大,爷还是随妾身回房安歇吧……”

    莲月好容易将心神飘忽的胤禟哄回了房,本想安置他睡下,偏是他怔楞半晌不动,开口硬要酒喝,她无法,取了自己私下解闷喝的梅花酿,任他歪坐一旁自斟自酌。

    对胤禟,潜意识中她已将他当作了弟弟,想想反正没让他又立在外头捱冻,莲月心一松,熬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去。

    绮昵的梦里,心中那人温柔的将自己揽入怀中,俊容依旧那般清雅迷人,且隐着一丝诱引,她娇羞一笑,启唇低唤:“胤……”

    胸口突然一凉,她攸地清醒了三分,随即一个重重咬吮落在锁骨处,她本能地推搡着身上禁锢着自己的男人,张开迷离的美目,黑暗中,对上一双邪肆冶媚的凤眸。

    望着他眼中逸过的点点幻迷暗光,她冷定道:“爷醉了,早些睡吧,妾身身子不适,别给您过了病气……”

    胤禟闻言身子一震,眸底怨光一闪而过,痛苦地低哑道:“她可以推开我,你们不行,不行!不是都想要宠,要孩子么?爷给你们,都给你们!”

    看来他是把满怀怨气都撒在自己头上了,莲月不无哀戚地想着,阖眸,开始认命地承受那暴风骤雨般的激烈欲望……

    未出口的呼唤悄悄在她心底流淌:胤祺…胤祺…胤祺……梦若能成真多好,哪怕一次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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