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走快点嘛~”
湖畔小径上,我脚步迟滞,小九儿着急地拖着我蹦蹦跳跳的往书房赶,而那院落现已正式改作胤禟的居所了,我所住之处大婚前原是他的院子,后来成了我俩的爱巢,而今比翼不在,唯剩我只影独飞……
他仍旧对我避而不见,那个凄雪覆身的哀涩一夜,是他剖心的挣扎,他将所有苦楚一股脑摊在我面前,然后落荒而逃……
有时,我恨自己对他太了解,外表强大,内心脆弱,这个别扭的男人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让我放不下又不忍责难。
即使他夜夜不停穿梭于各房,即使他放纵地招幸妾侍于书院,我仍惴惴中安慰着自己,他只是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我,不知如何面对这样混乱不堪的日子……
皇子的职责?难道就是让高贵的皇室血脉广散均播,绵延不息么?那么这次他说到做到了,兆佳与刘氏已先后传出了喜讯,我不再心痛,因为我知道,长此以往,此苦我还须经受许多,多到来不及细尝上一味,下一味已灌入愁肠……
痛很无聊,此种境况,麻醉也许是我更需要的。
“奴才给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爷刚回来,正在内间午歇,请福晋先回吧。”书院门口立着胤禟的随侍元安,躬身一礼如常的挡了我的驾。
时间走得飞快,儿子大了,我们却远了,连见面都要先行通报……
我抬了抬手,涩然道:“你进去禀一声,告诉爷我有事相商,是关于给大阿哥开蒙之事。”小九儿过了生辰便到了进学的年岁,若不是为孩子的事我也不会来自讨没趣,不管怎样此事他总不该耽搁相误。
元安白净的面庞刷地窜上窘色,低下头为难道:“奴才定向爷禀明此事,就请福晋先行回转,得了示下奴才一准儿过去回您。”
我了然苦笑道:“里面是哪位在侍候着?”我巴巴地赶过来,就怕碰个正着,他倒是比我动作更快。
元安一怔,抬头望了望我神色还算平淡,方微拢眉犹豫着回了话:“是…是郞主子。”
好,好,原来是新欢,果然情切啊……我盯着那紧阖的院门,咬了咬唇,撇头甩去脑中闪过的香艳场景,“你守着吧,跟九爷说,若是没空理会,此事就不劳他费心了……”
“是。福晋……奴才…奴才恭送两位主子……”元安支唔着终是未敢多言。
我拉紧儿子的小手,转过身,手按着旗袍遮挡下微隆的小腹,急步回行。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他找了诸般理由,最终眼见为实,回府便急急白日行欢,让我想再自欺都不能,妄我竟还担心他在陌生的枕榻上会否不惯不适,想必软玉温香抱满怀,他早已适应了这充满新鲜感的逍遥时光!
半步不停,一路领着小九儿直直踏进房门,将近四个月的身孕让我难以负荷这样的疾行,我扶住内室门框大口喘气调息,不自觉中左手一直紧攥着。
“额娘,疼~~”儿子轻轻摇着与我紧牵的手,小声诉道。
我攸地松开手,忙扶着孩子坐到一侧的檀木圈椅上,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抚揉着那只被我捏红了的小手,我的眼眶发热,小九儿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阿玛了,胤禟对儿子的疼爱仿佛随着与我的隔膜一并消退了,而我的孩子还这么小,他敏感又早慧,父母的不睦令他跟着情绪低落,笑脸渐少,学会了隐忍,就像现在,他感觉到我的异常,手疼也忍了一路,体贴地陪我回到无人处才说出声。
蓦然想起宜画曾提醒我的话,莫非是我太自信了,这一让,将他推得太远了,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了么?就这么弄丢了胤禟的爱,连累小九儿也失却了疼宠,这不是我要的结果,这绝不是……
望着怀里的小人儿,俊秀的眉眼儿那么像胤禟,心更酸了,不禁黯然垂眸。
儿子突然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明亮的笑脸轻拨开我的愁絮,软软的声音正经道:“额娘,儿子不疼,政儿已经长大了!宜画说,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以后儿子就要做哥哥了,是弟弟我就领着他一起保护额娘,是妹妹,政儿就要变得更厉害,绝不让人欺负了额娘和妹妹!”
“政儿…政儿……额娘知道,政儿是最厉害的……”
我搂紧了儿子声音微微哽咽,他小脑袋偎在我肩上,侧头贴着我耳边悄声道:“阿玛不疼额娘,政儿疼额娘,额娘别怕……”
我低应着轻拍他背,我的宝贝儿忽又抬起头看着我微红的眼,皱着眉头道:“额娘,有天夜里,阿玛抱着我哭了,他说他不想要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他只喜欢政儿还有额娘生得宝宝,可是皇爷爷生气了,他都不能陪政儿陪额娘了,阿玛很想很想额娘的,您别伤心了……”
几滴热泪在眼眶里打转,真的么?胤禟,你真的还惦着我们么?
“这儿子没白生,都知道给他阿玛说好话了!”门口传来挪揶的笑语,抬眸瞥去,八福晋子瑛携着一身春光步入厅门。
我悄抹了抹眼角,复讶疑的望着她,这几年她对小九儿十分亲近,连带与我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但这突兀地到访仍令我摸不清来意。
子瑛勾起嘴角,摇首一笑,花枝浅颤地明艳中透出淡淡地伤悲:“同是天涯沦落人,今儿我可不是来与你斗嘴的,胤禩让我来看看表哥,顺道也瞧瞧你,那边儿,我刚去过了……”她走近了从我怀里抱起小九儿,哄了几句便交给立在门边的宜琴,又取过宜画手捧的酒壶,吩咐道:“我与你们主子聊聊,这没你们的事了,带着阿哥出去逛逛吧。”
这一聊,便聊到了日影西沉,醉入了沉沉夜色。她本是带来给胤禟,却未能送出手的名品佳酿,倒成了两个失意女子沟通之桥,多年来暗暗的争较郁结在对饮畅言中渐淡。
子瑛对着烛影晃着薄胎酒杯,淡讽道:“老爷子这回是动真格的了,自从裕王与恭王两位叔王相继去世,皇上怕是有感帝脉单薄之苦,前前后后往各府送了不少新人,尤其是子息不旺的四贝勒府还有咱们两府,更是欲格外照顾呢!你知道么?老爷子一下就给胤禩赐了两房侍妾,他连推都未推,这半年见天儿往那两个贱蹄子屋里去!哼,我不会让她们好过的!有一个怀上了,还不敢让我瞧出来,我……”
我忙按下子瑛端杯的纤手,挡住了她醉迷中的狠语,“罪业重了,自己要吃亏的,算了吧……”
“晚了,那孩子已经掉了……”她凄迷一笑,“你总是一副良善模样,记得么?表哥和胤禩小时候都喜欢与你一起,为这我还骂过你一回呢!”
忆起梦中过往,我浅啜一口淡酒,轻抿唇角,“记得……现在你明白了,其实八阿哥当年只是怜我与他一样,虽是主子,却又不被人当成正经主子,所以他如今想争口气,要证明自己是最出色的皇子,就要顺着圣意行事,你宽谅他些,他在你面前也能自在点,夫妻和美,心平气静,许是就能早点添个小阿哥了……”
子瑛一怔,随即落寞道:“会么?这两年,他连我的房门都不愿进……真不知他们男人想些什么,我争,胤禩躲,你让,表哥还是躲,你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
子瑛带着愁思回府了,同样的忧云也在我心间盘绕,我躺在床上抓着宜琴的手不放,醉意让我浑身轻飘飘地,出言亦是雾般幽渺:“宜琴,为什么今年春天特别冷……”
“宜琴,你喜欢过一个人么?我喜欢过,所以我想让他快乐,可是为何,最后我们两个都那么难过?我是不是做错了……”
“宜琴,我很怕……我怕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不会的,格格相信奴婢,一定能好起来的,睡吧,好好歇歇,您,太累了……”一只温柔的手拍抚我进入酣梦,就像初入此世时那样,轻轻拂去我心上道道的忐忑与哀怨……心念仍自沉浮:真能回得去么?骄傲如子瑛,已等了两年……我呢?不知还要撑多久……
更鼓声声隐没于暗夜静寂中,也不知睡了多久,颊畔浅浅温软的触感,唤起我醺迷中的一抹清明,那抹温润延至唇间,丝丝点点,哀伤而真实。
是那个久违的清梦,我不敢睁开眼,静静品着那轻吻中的凄美恬味,泪落心底……
七月酷暑,连风都是躁热的。
漫长的等待,幽长的夜,数月恍恍而过,我不断机械地重复着前一天,肚子里的宝宝也一天天长大,可她的阿玛好似依旧对她置若惘闻,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那一抹梦恬成为了唯一的心灵慰藉。
那夜,当他的唇稍稍退离的一刻,我再克制不住冲动,倚着酒意上涌,伸出双臂牢牢环住了他的颈,但我没有睁眼,我明白,他选择夜半时分前来,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我,好像只有夜的黑沉可以掩盖彼此的惶然,覆去不堪的真实……
我轻轻地对他说:“留下,我…很冷……”不叫他的名字,只说出最渴切的希求,真的很冷,若他再不给我一点温度,我怕自己渐弱的精神力量,可能难再撑起这一大一小两个生命体。
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挪开了我手,之后是一阵衣衫窸索,我默默等到了一个温暖的身体将我纳入怀中,光滑的皮肤散着浴后的清氲,我脸贴在他胸膛上细细嗅着,还好,没有别样的异香……
“答应我,别再胡闹,照顾好自己,还有,两个孩子……”他手探进衫子抚着我微凸的小腹,低低的声线带着恳求意味。
好像是他在胡闹,我只是喝了回闷酒而已……我晕晕迷迷的头在他怀里轻蹭,算作颌首同意。
“知道么?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女人,可是我,还是爱你……”我搂紧他使劲儿点头,喉咙里溢出细细呜咽。
背上他的手一下下温存地抚摩着,“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一声无奈的叹息溶入静夜,埋入心田,好,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福晋,福晋?”刘氏莲月停下手里绣活儿,坐在竹椅上担忧地轻唤我。
我回过神来冲她一笑,这几个月,我让自己脸上时常挂着笑,可是府里上下仍是认定了我心情定是抑郁的,怀了孕都换不来九爷多看一眼,福晋做到这份上,恐是康熙朝皇子府独一份的稀罕事了,从专房一步跳到冷宫,我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好谈资。
而素来淡泊的刘氏却一反常态的对我热络起来,起初我以为她是有了孩子因而向我示威,可她只是安分地陪伴着我,说话,逗乐,散步,像一个关心爱护我的姐姐,给我一缕温情,只除了我们一同成长的肚子,令我有几分尴尬。
此刻,我正盯着莲月七个月的肚子,又尖又圆,府里老人说她这胎八成是阿哥,我也记得她是生了两个儿子的,哎……
“格格,徐嬷嬷来了。”珠帘外宜画突来禀道。
她来作什么?心下犯疑,还是传了她进内室回话。
宫里来的嬷嬷就是谱儿大,这位进来虚行一礼,三言两语就道明了来意,理直气壮的样子令我哭笑不得,“这么说,您老人家是给九爷挑了位贴心人儿啊,太后娘娘调理出来的定是好的,我先多谢您了!”
她听我道谢,未察异状,扬着头眉飞色舞道:“福晋放心,那丫头是老奴一个远房的侄女,刚十五,人最是乖顺的,模样也清秀,府里几位主子现都有了身子,九爷那边少人伺候可是不妥,新人一进,也省得太后娘娘惦记不是!”
我撂下茶盅,半垂下眼,冷冷一笑。上个月太后擢宜妃带着我慈宁宫问话,竟是因胤禟这几个月常是独居书房,不再频繁传人侍寝之事,宜妃当着太后的面儿犹疑着问我,是否胤禟近日,患了什么隐疾?
哼,隐疾,胤禟若是真得上了,也是教规矩逼出来的!
太后倒是急性子,担心府里几个胤禟已腻了,急挠挠地再送个新的来?非要他夜夜春宵,让府中个个都怀上才能安心不成?她们也不怕到时真把他累病了!
我冷眼瞧着她淡淡推辞:“嬷嬷的心意,太后的恩典,宛玉都领了,只是此事还须等爷回来,商议了再定……”
“等主子与爷商量?那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了!”徐嬷嬷声气陡然高了三分,眼角流露出一线讥诮。
我扶着藤榻靠背缓缓站起身,“那依嬷嬷的意思,是让我立马点头允了,明儿个就把人接进来喽?”如今我在她眼里,看来是只剩个空架子了。
那张抹得死白的老脸上,抖着狗仗人势地蔑笑,冲着我走前一步尖声胁迫道:“福晋是明白人,若不然,就别怪老奴在太后娘娘面前实话实说了!”
小九儿瘦小的身子突兀地冲进里间,“住口!你敢欺负额娘!爷告诉你,我阿玛谁都不要,以下犯上,你等着领板子吧!”他一把将徐嬷嬷推了个趔趄,又狠狠补了一脚。
“反了反了!老奴是太后指给阿哥的教养嬷嬷,今儿个就替皇上与娘娘管教一回这无礼的皇孙!”那老妇气急恨声说着,扯住小九儿马褂儿后襟,扬手要打。
我与莲月急忙上前阻拦,知她平日里对孩子不好,这会子竟欲动手责打,要教要骂怎么也轮不到她!
我拉住她厉声喝道:“放手!皇孙也是你动得的,出去!”
“福晋莫管,老奴自理会得!”她手一甩,正挥在我高隆的肚子上。
“啊!”腹下一痛加上她拂开我之力,足下不稳,我沉重的身体无法自控地倒向斜后。
“福晋小心!”
剧烈的疼痛如期而来,我已侧躺在青石地上,但更令我惊慌的是,莲月抢在了我身后,我感觉的到,我刚刚,是摔在她身上了……
我费力地扭过头,莲月死咬着唇,秀容上汗珠遍布,身子蜷曲,淡蓝的袍襟上大片诡异地红,艳若鹤顶……
灸痛如潮,眼前渐变得模糊,我转回头,只来得及看见跑进屋来的宜琴惊惶的脸,徐嬷嬷面无人色的往后退着步,跪在我跟前的小九儿拉着我手哭叫着额娘,黑暗终吞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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