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政儿安稳坐在我身边,遵着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低头专心用着晚膳,两年光景,政儿已懂事许多,进了学说话办事越发沉稳,全不需我操心,可宛儿许是先天不足,身子有些弱,我总得多揪一份心,生怕哪里疏漏,闹了病让她受罪。
给怀里的宛儿喂着饭,我心里却还惦记着这些天越来越晚归的胤禟,原想御驾出了京,留守的阿哥们能轻闲几日,可传回的信儿却是巡幸塞外中十八阿哥突染急症,圣躬难安,京里诸子自是也无法安生了……
这两年朝中已渐分两势,太子党与皇八子党明争暗斗,而乾清宫宝座上那位始终意态不明,对太子的不满在日益加剧,那位也确实过份了些,酒色财气无一不通,前些年那抹温文雅秀之气淡了又淡,已是所剩无几,可皇上仍是屡屡迁就包容之,我想,这就是康熙吝啬而片面的父爱。
八阿哥这边暗暗筹谋多年,外揽朝臣,内有胤禟等几个兄弟的支持,而今如日中天,八贤王的美誉私下传颂于朝野,有时我就想不通,史上宋代那个八王受制于头上数代帝皇,日子并不好过,给胤禩戴上这顶帽子,难道就没人想过当朝这位皇父明君岂能容得下?
这个儿子的声望已远胜于皇帝苦心培养多年的太子,这样的声势对一个帝王本身来说亦是不喜见的,可惜胤禟他们几个人都站在权力的圈子里,谁也看不清有利时局下的隐患,身边也没有一个高瞻远瞩的谋士,盛极而衰,我陪着胤禟已走到了山巅,上山容易下山难,后面的路,唯愿可以牵着手一步步慢慢走下去,莫离莫弃,少颠少波……
“阿玛!”“阿玛~~”欢快的呼唤打破了饭桌上沉闷的空气。
政儿站起身规规矩矩给刚进门的胤禟行礼问了安,宛儿也从我膝上蹭到地下,迈开小腿跑过去扎进胤禟怀里,“阿玛,阿玛抱~”
胤禟抱起了宛儿,疲惫的脸上方显出一丝欢愉,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一只手拉着政儿坐到一旁的软榻上,侧首浅笑着哄怀中的女儿:“我的小宛儿想阿玛了,这可怎么办呢?赶明儿,阿玛还要出远门呢……”
小丫头一听努起嘴儿,偎在胤禟肩头小声嘟囔:“不让阿玛去,阿玛要陪着宛儿……”坏了,我闺女刚三岁就显出恋父情结的苗子了,她两只沾了油地小手抓着胤禟身上淡青的府绸长袍,一副委屈娇态,我端着水盆在一旁瞪眼瞧着,胤禟也不在意,笑道:“好好,宛儿乖,先跟哥哥一起去把饭吃完,过会子阿玛带你们去园子里玩!”他放下女儿,拍了拍政儿肩膀示意他带妹妹过去。
我嘱了宜画看着两个小家伙,自己去服侍胤禟净面更衣。
跟着他转到屏风后,胤禟倦意顿现,懒懒地伸着胳膊,等着我给他套了便袍,我抬高手系上他领口的衣纽,手指下滑抚着他胸前,取笑道:“都累成这样儿了,还得陪着孩子疯,看你这阿玛当的,真个不易啊!”
胤禟一把将我勾到怀里,眉梢一挑,轻捏起我下颌道:“还说风凉话!爷这是为谁?你统共给我生了这么两个宝贝,我再累,也得好好疼他们不是?”心一窒,我只有这两个孩子,后面只能看着别人,噼呖啪啦不闲着地给他往下生了……
我眼中划过黯然,胤禟随之眸光一暗,显是洞悉了我的愁怨,转而正经道:“玉儿,刚说出远门确有其事,十八弟病势甚笃,今儿晌午圣谕刚到,宣留京的众阿哥福晋与太医院的几个国手一并赶过去,京中只留下八哥照应即可……”我垂下眼帘忧思更重,他为难道:“知你放不下宛儿,可那边现在一团乱,且十八弟的病许是还会过人……”
“我明白,不用再说了,几时启程?”我哪儿是只为宛儿,原想没跟去,能少沾点麻烦事,未料还是要走这一趟。
“后日一早儿。”
不再多说,拉着胤禟出去用膳,这一夏天整日里忙,也不知忙些什么,只见人瘦了一圈儿。
“四妹妹听话,再吃一口,哥哥明儿还给你讲个新鲜典故!”
政儿手托着粉彩小碗,正有模有样的喂着坐在团凳上笑眯眯地小女娃,俨然已是个关心体贴地大哥哥了。侍立于侧的宜画见我们出来忙微惶地禀道:“主子恕罪,四格格偏要大阿哥喂饭才肯吃,奴婢,奴婢……”
胤禟一摆手,淡笑着吩咐道:“没事,你先下去吧。”
宜画不放心地冲我皱了皱眉,我安抚地一笑,颌首示意她退下。
胤禟牵着我坐下,自个斟了一杯,把玩着酒盅得意地向我挑挑眉,“不知道儿子随了谁啊,嗯?福晋说说?”
我拉下他送至唇边的手,塞了一碗白饭,微酸地调侃道:“儿子像阿玛,自是全随了九爷,才这般知道疼人,且特别招女娃喜欢啊……”
胤禟斜睨着我嘴角浅勾,语调愈见温存,却似是教导儿子,“政儿,你日后招了多少阿玛都不问,只记着,心就一颗,给了,就收不回来了……”语毕他夹了口面前的清蒸鱼细品着,另一手悄生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绞着手帕的纤指。
政儿扬起晶亮的乌眸,看了眼胤禟与我,白晳清秀的小脸儿上竟浮起一团绯色,微低了头,拿起帕子给宛儿抹了抹嘴角,唯有唇边划过浅浅一抹黠笑,对他阿玛的胡言乱语佯作未闻。
我不由莞尔,看来,我这儿子还真是像胤禟,早熟啊……
次日简单安排一番,我便随胤禟匆忙赶至塞外,可天意难违,再高明的医术,再珍贵的药材仍是未能留住小十八脆弱的生命……
许是病弱的十八,勾起了四福晋对数年前早逝的弘晖的哀思,福晋们轮流看护时,她犹为尽心,结果十八阿哥这一去,四嫂绮雅也跟着病倒了。
“四嫂,您好生将养,我们几个明儿再过来瞧您。”柔慧为四福晋掖了掖被角,温言告辞。我们其它几个年轻福晋随着又说了几句安慰话,也纷纷站起。
“多谢弟妹们惦着我,皇阿玛那边…就偏劳各位弟妹了……”四福晋语声虚弱地嘱托着。偏爱的小儿子急病早夭,皇上也有些受不住打击了,连着几天传太医请脉用药,归京路程越行越慢,随驾的一众儿子媳妇与大臣们各个诚惶诚恐,日夜紧张,只有太子仍沉于美酒欢饮中难以自拔,连小十八过逝那夜也是满身酒气,醉意绵绵地送了弟弟最后一程,可想而知,皇帝的病与太子失德的表现不无关联。
又客套了一番,我们几人一同行礼告退。四福晋扬了扬手,“岚儿,替我送送各位福晋。”
“是……”一直陪在旁侧不言不语的清丽美人低婉的应声,垂首恭谨地将我们送出了帷帐,轻声细语的作别,等我们走远,方转身回去陪伴四福晋。
我收回目光,转头随口问着身旁的云凝:“刚刚那位浅粉袍子的美人,可是四嫂的贵亲?模样可真标致,连说话都轻悄悄地,到底是四嫂家里调教出来的,文秀端雅。”
云凝微微一笑,“这你可说错了,那位是四贝勒府的格格,头几年皇阿玛赐的婚,听说还是四哥亲去求的,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放在四嫂身边,也不见如何宠爱,倒是很得四嫂的欢心,四嫂是少见的贤德人,到哪儿都带着她,颇为照顾。”
走在后面的十四福晋雨盈跟到近旁,淡淡插道:“是在说钮祜禄岚倩么?听十四爷说,四哥本是看她年岁还小,后见她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渐渐便有些淡了,不过那张脸倒确是招人,我们家爷当初,也动过些心思呢……”她尾音带了些无奈怨叹,手里扯弄着路边揪的一根野草,步下滞缓,垂眸陷入幽思。
我这眼还真准,原来是未来的皇太后,乾隆的娘,竟是个清雅不俗的人物,眉目间有股仙秀之气,印象中只在梦中宛玉的额娘身上见识过,惟惜那分怯怯之态折了几分美姿。
几人一路往前出了营地,与一众相熟女眷忙里偷闲地在附近散了散,背着那些整日介愁眉苦脸的男人,一通畅意的戏言笑语,再呼几口轻松爽净的空气,连郁闷半晌的雨盈娟秀的玉靥上,也绽开了纯美如露的浅笑。
只是皇室女子,欢笑永远少之又少,在未知的下一刻,随时随地都可能陷入危情险地……
傍晚
用罢晚膳,胤禟靠在榻尾从背后环搂着我阖目养神,烛灯盈亮,我捧着书卷头枕在他胸前闲极无聊地胡乱翻着,沙沙书声如催眠淡歌,他的呼吸绵稳,双臂松松的搭在我腰上,怀抱里散着慵懒温淡的气息,醺染得我也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头顶低低的声线蓦然飘来,好似平常不过地嘱咐着:“今儿晚上,三哥招我们过去议皇父的脉案,你自个早点歇着,别等我……”不知何故,我眼睑一跳,也许是太过熟悉,在他淡淡的语调里,我捕捉到一丝浅不可察的焦躁急切,还有隐隐的,期待……
我坐起身放下书册,回手抚着他身上被我压皱的袍服前襟,也抚平那缕无来由的迷惑,“凑在一处可别喝酒,此际多事,仔细皇阿玛那边临时传召。”
“放心,我不是那位,自理会得。”他笑着捏了捏我手,俊面上闲漫之气一扫,敏捷地起身下榻。我取过披风为他系好领下的绦带,笑得格外温柔,“早点回来,没你…我睡不踏实……”
胤禟嘴角勾起昧惑淡弧,俯身咬耳调笑:“有我,你更踏实不了……”
送他出帐,晚风袭来,我环抱双肩,胤禟淡紫的披风扬在身后飘飞如翼,对着他剑步而去的飒飒背影,我心中微叹:此刻的意气风发还能维系几时安乐呢?就做自己不好吗?你们兄弟自然不会如太子那般轻狂,可真让你们哪个做上那孤寒的位子,也未必不是另一个今日的太子……
约摸半个时辰后,天已黑透,四下寂静,帐外忽响起了对话声。
“什么人?”
“四贝勒手下的,有事回禀九福晋。”
“先在帐外候着。”
帘门外一问一答,我靠坐在毡炕上听得清楚,撂下手里赖以宁心的女红,整了整微乱的衣袍,未等侍卫来回,我已挑帘步出。
四爷府的侍卫见了我打了个千,低头敬声道:“奴才给九福晋请安,众位爷刚移至太子爷帐内议事,擢各位福晋过去一同参详定夺,四福晋病体未愈,爷命奴才去请钮格格,也顺道过来护送福晋一道过去。”
“岚倩见过九福晋。”旁边婉柔的佳人依然如日间初见时那般娇怯一礼。我也温和地笑着回了。这些爷还真不嫌烦,又让我们这些女眷去作什么?连太子貌似也要转性了。
“知道了,你且等等。”我转身进帐加了件风褛,方由那侍卫引着与钮祜禄氏一前一后向太子营帐行去。
到得太子帐前,突感安静异常,那个侍卫攸地顿住脚步,转回身抬起头来,周围有火把燃着炽光,照亮了眼前一张俊美明逸的面孔,一丝诡异的熟识感刷过脑海。
“两位主子,请吧……”人影摇晃,眼皮沉重,低回的话音拂过面颊,有股冷香扑鼻,双脚一软,来不及惊讶我慢慢倒了下去。
“九福晋,董鄂表妹……宛玉妹妹?”耳边有扰人的戏弄语声,一只手轻拍着我脸。
“你?”我虚睁开双眸问声微细,全身如坠铅块,试动了下,手指尖也抬不起。
四周昏暗,心神渐复,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庞凑在我跟前逡巡,见我张眼,退身席地而坐,手中长剑轻轻划舞,眸随剑影,神容悠哉平静,嘴角竟还衔着几许嘲弄笑纹,“福晋莫怕,你我也算故交旧识,请两位到这大清皇太子的内帐一游,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接你们回去的……”
摊坐地毯上,我已想起此人身份,背后坚硬的箱栊凸角提醒着我受制于人的困局,知对坐之人无意伤己性命,心下稍安,我深喘口气,感觉气力有所回复,沉下脸诱问:“为何挑中我俩?你与九阿哥的过结不过是小事一桩,有必要为此得罪你的义弟我的表兄么?”我侧眸瞟一眼身旁尚未清醒的岚倩,复接道:“再说,四贝勒出了名的面冷心硬,一个小小妾侍在他眼里又算什么,不管你所为何来,这趟你是注定亏本了……”
我面上凝定,心里暗悔着适才地大意,置此盛世,却逢乱时,这人来自江南,又是汉人世家,这么不惧危险潜入营地内……
那人凤眼一瞥,明朗的面容渐渐浮起阴厉,忽低笑一声道:“不用拐弯抹角,我马上就会让你知道,自己的用处……”他擎高手中佩剑,长锋闪过一道寒芒,直送至我脸前,顺着我额头、鼻梁慢慢往下虚移,越过朱唇,那冰冷的剑尖一顿挑起了我下颌,寒意透肤,带起惶惧的波,我的额角微微渗出了冷汗。
他嘴角斜牵,讥诮道:“放心,这么美的一张脸,我怎么舍得毁了呢……阿哥们喜欢的,不就是这花样的绝色么?九福晋你可是九阿哥的心尖,这人尽皆知……”他昧色眸光扫向一旁的岚倩,补道:“但也不要小看了她,哨探多日,冷冰冰的四阿哥只有看这位时,眼里才有那么一丝温气儿。其它那几位阿哥的福晋不知幸或不幸,似乎未得夫君之心啊,‘请’她们来,我还真怕是费力不讨好……”
剑尖微一抖,我领下风褛的结扣与锦袍第一颗盘纽一并散去。心头一悚,嘴唇甫动喝骂未及出口,他手一挥,迷香复起,立时无法再言语动弹,神思却是醒觉。
身上淡黄袍子襟侧衣扣一颗颗掉落,白绸里衣寸寸现露,面前人唇角随之一点点扬起,玩世不恭的声音淡淡回转耳畔:“其实,身份地位全是虚的,只有男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你说,四阿哥与九阿哥两位,过会儿带着手下赶来,看见自个的心肝宝贝儿,衣不蔽体的躺在自己风流无度的太子二哥帐子里,会是什么表情呢?眼里还会是柔情漫溢么?抑或是……”
锦袍襟扣伴着低昧的挑畔字句,纷纷落尽……
我死死瞪着他,心底恐惧的秋千荡来荡去,却想的都是后事……此刻已无暇考虑他们兄弟之间的信任度,这离间计一点都不高明,但男人是最讲脸面的动物,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阿哥!以胤禟急躁的性情,可容得我解释?
太子是康熙心头肉,多半不会动他,怕只怕皇帝为顾及天家颜面,拿我们两个女子开刀……我恼恨的闭上眼,心念电转,思忖眼下对策,最不济也要谋出个善后之计……
不添乱都得斗个你死我活的,再添上这一桩……
心头悲凉,难道,真的是集宠爱甚…便招天妒吗?可我们,才拾回恩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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