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的寒气划过脖根,挑开了里衣,那抹湛凉熨贴在我颈侧擦来擦去,心狂抖,我紧闭着眼集中意念,试图冲破药力之困,摆脱这不堪的狭制。

    蔑笑响起,颈间的冷刃换作了一双更冷的手,粗鄙的话音夹着轻佻蓦地吹入耳中:“把眼睁开,你们满人女子也重名节么?兄终弟继,女人,不向来是共用的么……”

    他的指尖缓移,调逗地勾画着我脸轮,嗓音却掺了些凄哀:“害怕了?我娘当年,也这么怕过,后来,她咬舌了……可我,不会让你学她,疼我的娘被你们的狗官害死了,我爱的女人,被圈在了那座四方高城里……”

    他的手忽而极温柔的抚上我揪结的眉间,恍惚道:“她不该骗我的,若知道她也是满人,当初,我定不会招惹上她,不会,爱她……爱新觉罗家耍了我们,你来教教我,我…该怎么对你?”纵是这新仇旧恨堪怜,可这笔糊涂帐,又与我何干?

    “对了,还有你的九阿哥,他也跟我争,他又不是真的喜欢,要来何用,只是多蹉跎一个无辜的可怜女子罢了,你夫君的心,可真狠啊……不如咱们试试,他对你…可也会这般无情么……”胤禟,你跟织云不清不楚纠缠了数年,结果现在却是我……

    骤腾的愠气仿佛冲开了些许僵窒,我试探着轻抬了抬手指,而后刷地张大双眼。

    面前是一张放大的男子脸孔,晕光中邪美一如夜之魅影,散着妖冶恍惑的氲,在我凌厉的目光中他前倾的身体微一退,两只手若有似无地在我颈侧来回抚摩,随即弯起嘴角再次俯下来,陌生的男子气息倏然侵入,仿似细针一样扎着皮肉,刺痛心房,那泓微热鼻息不急不徐游移于颈下裸肤……

    有一秒,我真希望他的药能让我彻底晕过去,但残醒的一分心智,让我探手摸向他腰间……

    如愿抓到那物事,勉力塞在了散开的袍襟下,我迅而阖眸,不动声色的承接了颈侧一记火辣的疼……谈不上羞愤,只有一丝酸楚之弦,在心底奏着哀音……

    那双恶劣的手慢慢滑至肩侧,调笑之语裹着一股热气送入耳内:“好了,看戏的时辰到了,您先请抬抬贵目吧……福晋若是喜欢,咱们一会儿再……”

    一阵冷风忽地顺着帘缝吹入帷幕内,娇声笑语随之轻起:“太子爷,妾身可是一直想着您呢,您……”

    嘤咛代了娇语,可以想象帘外必是一番情生意动的的绮态。我无奈的睁开眼,期盼着太子能发现帐内的异样,不要真的上演一段活春宫出来。

    退坐到我旁侧的那个可恨又可怜的男子,俊面上泄去了适才的一抹凄恍,长剑复漫不经心地搭在我胸前,嘴角衔着丝无声谑笑,冲着我身侧的帘隙处扬了扬下巴。

    外明里暗,匿身于此更衣处果然是偷窥之佳所,淡淡扬眸,回复些知感的脸部飘起了苦笑。太子怀中的佳人赫然便是一废的重要人物之一,随驾的皇帝新宠——春答应,郑春华。

    历史果然有其执着的轨迹,可难为了有自知之明的我避了半月风头,不跟这几位敏感人物搭搁,最后仍是趟进了这混水中,现下我只能衷心祈祷,太子爷,您请便,可千万不要往我这儿瞧!

    灯烛暖明的帘外,情动的太子颀长的身体压伏着暖炕上斜卧的娇躯,深深埋首在春答应雪白的胸口缓缓厮摩吮吻,美人不耐地断续吟哦着:“爷~,嗯——春儿,春儿…切切盼着…何日能长伴您身边,啊—,您这太子…也作得够久了,到哪天…才算个头啊……”

    太子勾着唇角,边点吻边带着醉意戏问:“你想陪着我?你喜欢我什么?……是这张漂亮的脸么?或是那些情诗?还是……爷更知道…怎么疼你……”

    “您冤枉春儿,春儿对您…是真心的……”这般浅嗔淡怨,听起来倒更像调情。

    太子闻言驻了动作,微扬头,醺迷地眸光似无意地瞟了我藏身的帷帘一眼,我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他转转眼,魅眸里慢慢浮起一层黯雾,像是忆起了什么伤心往事。

    太子猝然捏住身下美人的俏脸,目现冷然,很认真的陈诉:“我,不需要你的真心,我想要的那颗,早已归了别人,剩给我的,只是空壳,一副任我摆布,就是无情无感的身子……”

    “爷~,春儿…就半点也比不上太子妃么?”怨中带悲,竟似真的动了真心。

    “不,你比她好,爷疼你,你便对我笑,你还知道还我几分情,不像她,我把她捧在手心里,千恩百宠,换来了什么,是她不留情面一脚踩得粉碎的真心……”

    太子面上厉色一闪而过,复回现了昔日贯常的几分温雅,翻个身温柔地让怀里人半伏在自己胸前,手指轻划那张娇艳的丽颜,唇蕴飘忽浅笑,“她刚嫁给我时,也是像你这般娇娇嫩嫩的,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却还要装着端庄大方的样子,可我就爱她那个样儿,很是宠她,没两年她就给我生了个格格,本是喜事,可她变得越来越落落寡欢,原以为她是想要个阿哥,但她又常躲着我,我猜着是上面有了训示,她恐落个专房之嫌,便没当回事……

    四十一年老爷子南巡,我惦记着她大婚前是在南边长大的,这几年在宫里也憋闷坏了,便特地请旨带上了她,想让她回去散散心,我是想看她欢欢喜喜笑一回,却不想……”

    “爷别说了,后面的事,春儿都听过了……”太子修眉一耸,淡寞道:“那你就替我说下去吧……”

    太子显然不满于回忆被打断,即使苦涩他似是也要一遍遍重温,奇怪的是,架在我身上的剑竟在微微轻颤,皇太子辛酸秘史啊,侧目看我旁边这位,凤目微红,像是也听入了戏了。

    帘外女子的轻声幽然淡起:“圣驾到了德州,您陪着皇上赴地方官员摆的接风晚宴,太子妃推说身体不适未去,爷心里记挂便中途离了席,回到行馆,悄悄进房,却看到,看到娘娘的…姘夫,身上半挂着小太监服色,正与娘娘…偷欢……还听见太子妃说,说她讨厌您,厌恶与您的,每一次……”

    那声音一紧,顿去了残忍的后语,复跃过加快述道:“太子妃见事败求死,只请您,放过那个…姘夫,她说那人是她出嫁前互许终身的爱人,是圣上错勾了姻缘谱,才…嫁了您……爷是善心人,又极爱娘娘,最后什么也没说…便放过了他们两个,只是自个闷得…大病了一场……可娘娘与那人,却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了,每逢出巡就,就想方设法行那,行那苟且之事,爷气得没法儿,只好找些个形貌与那姘夫相似的太监来…折磨鞭鞑泄恨……宫里,宫里便风传您,好上了男风……”春答应平平的声调未能掩住故事的悲苦,原来太子境遇凄凉至此,听得我也为他感到心酸……

    “你还没说完,接着说,说下去……”太子悲然挤出一语。

    “娘娘自从那事后,明着拒您于千里,爷也就纵了数载,未想娘娘竟,竟偷着怀上了那人的孩子,您知道后实是忍无可忍,就命人悄悄下了药,打掉了娘娘…四个多月的身子……后来,太子妃能下地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您寝宫里破口大骂,您气急了,就轰走了正在侍候的另一位主子,强了娘娘一回,以后便……”想来,以后便经常这样了……

    横在胸前的剑不知不觉已滑到了腹下,我讶异瞥去,身旁男子双目闪着幽谧的炽光,薄唇紧抿,紧锁的眉间似聚了洪水般涌动的哀痛。灵光乍现,他说得,圈在宫里的爱人,莫非就是?蓦地忆起几年前也是塞外,云凝指给我看的一幕与太子妃的这个故事何其吻合!一直觉得,我与胤禟已是最苦最波折的一段情,如今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多情自古,空余恨……

    一条情路,挤着两个男人的伤痛,太子的嗓音变得沙哑,仍旧坚持要诉尽所有:“说不下去了?我来……这两年,所有人都看见我沉醉在醇酒与女色里,令皇阿玛对我失望透顶,可他们谁知,这个太子之位我早已做腻了,并非你所想,我更不愿做到那个更高的位子上,对我来说,那毫无意义……从小,我只想像别的兄弟一般,困了累了,受了委屈能寻到额娘暖和的怀里,温柔地搂着哄着,不用日日时时在皇父跟前装什么雍容德贤……我一直尽力做好这个储君,这条路,我走的很孤单,很寂冷,直到她来了,她是皇父亲点,名正言顺可以与我并立同行的女子,我以为,从今往后自己再不用独自艰行了,也有了能相扶相依的人儿,相拥而泣的怀抱,我欢喜着,那位子对我而言总算也有了些想头,那便是,可以把大清最尊贵的后冠捧给我心里这个,最纯最美的女子……可我盼来盼去,等来的这只雏凤,却不愿守着我这孤龙,呵,不管我给她什么,都不及她那段两小无闲猜的日子!她总是对着窗口想啊想,我当着她面儿幸那些个投怀送抱的宫人,她还是一眼不扫一言不发地想,我推开那些女人,强要她,她依旧一声不吭地想,有好几次,我差一点就掐死她了……她,就是我命里的劫,若是有下辈子……哎!”

    这声哀叹中有深刻入骨的无奈与失落,太子的脸依旧温润贵雅,玉色的凄容上却浮起了重重倦意,他推开伏在身畔的女子,轻声地说:“你走吧,在我这儿,你得不着想要的……也许,你对我确有两分真意,爷赠你一句话,安份守己,宫里,好歹能给你留个容身之处……”

    幽怨的娇容上划过一抹怔然,复苦笑着拉住了太子的手,“爷都知道了,如今,春儿,春儿也不知……”

    太子抽掌捂住了佳人嗫嚅的朱唇,一只手细细为她理好散乱的衣襟,低柔道:“祸从口出,以后,安生伺候皇父,忘了这一段吧……”

    春答应好像还有难言苦衷,最终未能开言,太子已淡淡道:“走,我送你出去……”

    帷帘外终于彻底静了下来,心浪微翻,再望向旁边的男子,也多了一分‘农夫对蛇’的同情……

    他目光有些迟滞,眉心微紧,声音冷定中隐着一线心痛后的虚弱:“戏…看完了,你…老实呆着,今晚听得已太多了!”他说完腾地立起,佩剑入鞘,拾起一旁的盔帽,理妥一身行头,站得笔直,右手紧紧攥握着腰下剑柄,“我奉劝你,不要傻得自个惊动外面的人!我无意伤你们性命,时候一到,自会有人来寻你们!”

    他劈手挥开布帘,充作四爷府侍卫大步跨出了太子营帐,端的是大义凛然,我暂抛开了之后将要面对的窘境,因为适才的大戏,让我脑子里活似缠了一团乱棉,总也想不通,似有些什么被我忽略了,可又抓不住……

    痛恨太子,挑乱兄弟关系么?他们已很乱了!或是仇视满清,让我发现太子与春答应的奸情,转告胤禟?再引康熙废掉储君,动摇政局国本?可惜,我记得康熙这次还是维护了太子,告密的好像都不会有好下场……

    突然,身侧帷幕哗的大开,周围一片明亮,修影一晃,我不由得随之怔谔抬眸,才散场的戏里那个温润苦情男主俊美凄怨的脸,毫无防备的遽然出现于我眼前……

    他慢慢蹲下身来,目光直直扫向我凌乱半敞的领口,眉间一蹙,一手向我伸来,我不禁微微战栗。

    我楞楞看着太子抻出被我压在身下的一大片‘破布’,眉心拧得更紧,“他,动你了?”和柔的语气透出一丝异乎寻常的关心意味,我有些茫然,动了动嘴唇,发现尚无法出声,不想多添事非,便轻摇了摇头。

    那个姓韩的竟然趁我昏迷时把一件风褛割成了七八条,只见太子无奈的扔开手里的烂布条,从旁侧木架上另取了一件自己的斗篷小心盖住我一身的‘狼籍’,唇角轻轻抿起,苦涩道:“我不会伤你,别这么怕,好么?”

    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我连忙垂下眼掩饰那丝多余的惶惧,太子身上有浓浓酒气,此刻言行却毫无醉意,就好像他人生中这讽刺的数载,外面看是酒色智昏,实则孤魂般独醒着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舔伤口,深宫险恶我领教过,人言可畏,太子也好,命妇也罢,谁又比谁好过多少。

    为了缓和他的落寞,我轻抬手在喉间比划了下,又指了指一旁还在昏睡的岚倩,他会意颌首,探手搭了搭她脉,扯唇一笑,“没事,只是普通的迷香,量有些大。”太子倾身抱起岚倩转至外面安置到软榻上,又回来扶起我,移坐到炕沿。

    帐子里很静,太子侧首瞥了眼岚倩,幽然发出凄语:“他总是做得这么绝,半条路也不给我留,连四弟与我这点兄弟情份也要破了,他才甘心……”他说罢回身倒了杯水递给我,“进帐便觉得不对劲,许是我对他太在意了,立时就觉察了出来,又闻着淡淡粉香,我估摸老八和媳妇都未来,想来他多半会对你下手,我也不瞒你,此人与我算是私怨,只是,连累你了,不想还搭上个四弟家的……”

    温水似令嗓子舒缓了些,感觉药力渐退,我忙着放下茶杯,胡乱安慰他:“宛玉只是略受惊吓,并无损伤,太子爷莫放心上,至于私怨什么的,弟妹一概只作未闻便是……”说毕我又想抽嘴,画蛇添足,提什么私怨啊!

    太子眸底划过一抹酸涩,逃避般背过身,负手悲凉道:“那些事,并不是秘密,至少你家老九他们几个就清楚七八成,只是挑明了对他们无用,反倒开脱了我这几年的罪过……才刚我是想说给‘他’听的,那个人就是弄不明白,他的念想他的所作所为只会害了芳菲,我,我已无所谓了,这储君之位,这太子冠冕早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唯想将来不要带累了她,只要我身后的一家子能全身而退,余愿已足……”

    “您别这么说,皇阿玛心里何等看重您,无论何时他老人家都会护着您的……”我说得绝对属实,希望能稍安他心。

    “弟妹不用宽慰我,我心里明白得很,只不知他朝,那接位之人,可容得下我……其实这些年,若不是老四与老十三在后面托着,我恐是……哎,四弟他是个念旧的人,若不然,他想要,我……”太子收住了疲怠至极的未尽之言,话里那近乎绝望的气息,让他原本挺拔的身姿,成了烛光里一道浸淫于无奈与哀愁中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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