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聆听许是我唯一可为他做的,只希望别再给他添乱。我裹了裹身上斗篷,走到软榻前蹭边坐下,着急地等待岚倩清醒,这个情况,走不行留更不妥,我心里悄悄编着原由,防备万一下一刻胤禟真冲进来,也好有个说法。
太子却好像半点不急,侧身朝我浅浅一望便别开眼,俊秀的瞳眸黯影淡褪,眼神变得柔软:“也难怪你不信,四弟小时候本不是如今这般冷淡之人……”
我不信?怎会呢,我本人就仰赖四阿哥念旧之心受过莫大恩惠,不知他日的胤禟是否也能……
太子微仰首慢慢半阖上眸,陷入了温情回忆中:“彼时四弟跟着皇额娘,就是佟皇后,当时的皇贵妃,贵妃是个温婉的好女子,对宫里所有皇子皇女都很关爱,那几年,我也常跟着四弟在承乾宫里偷闲玩耍,那是难得的快活时日……
那会儿你额娘刚从太后那处调来贵妃身边做女官,我俩尚年小,因着亲近不喜唤她姑姑,都叫她敏姨,皇贵妃统摄六宫事务庞杂,是她闲时对四弟与我照拂有加,那都是真心的疼护,不是那起子庸人的巴结谄媚,可惜,皇额娘与敏姨这样的好女人最终都是……”他敛起哀伤,望向躺在软榻上的岚倩道:“宛玉,你跟我一样没见过自己的亲额娘,你额娘,很美,看看这个女子吧,她模样与你额娘八分像,只少了两分清逸神韵……看见她我便知道,即便四弟性子变了,他也没忘旧日那段好时光,一直是念着昔时恩义的……”
榻上酷似故人的女子娥眉轻颦似要醒来,我已无暇共缅逝去的至亲,忙不迭站起作好出发准备,褪下太子之衣递至他手中道:“她快醒了,我马上带她回去,这衫子我不能披着,没得给您招事非……”回去就说散步遇猛兽了,虽然这理由有些拙劣……
太子接过,自嘲一笑,“事非缠身,我还怕多添一桩么?也罢,若是回头老九问你,你只管都推在我身上便好,莫让他疑你,反正他们眼里,我本就是……”
心中一酸,脱口唤住他:“二哥……”
太子神容微动,随即悲哀道:“有多少年没听过了……”他涩声续言:“弟妹,二哥…对不住你,以往有些事,你,别记恨,是做哥哥的没用,二哥只有一双眼,两只手,看不周全,更管不住身后一大帮子各有所图之人……宛玉,对不起了……”
“那些事不怪您,宛玉明白……”
斜睨见岚倩一脸混沌初醒状,正扶着榻背慢慢往起站,滞留已久,我不敢再耽搁伸手扶住她半拖半拽地往门口带,太子上前几步挑起帐帘,低着头眼神黯寞,我停在他身边,四字道出一片心意:“二哥,珍重……”他未抬眼,只抿唇,点头,我搀着迷茫的岚倩终于踏出了身后一场惊险。
这样一个善感而多情的温雅男子,真的不适合风汹浪涌的保位生涯,也许几年后的繁华尽处,反是他的平宁归所,但望彼时,他心中那人也会如今晚般聆听他追忆美好往昔……
四周的火把在风中忽闪,我揪紧外袍扶着岚倩脚步踉跄地绕着帐子七拐八拐,她恍然惊问:“福晋,刚才…怎么回事?”我苦笑,这位果然是康熙爷金口点的有福之人,可怜我担惊受怕了一晚,“妹妹别怕,回去有人问,只说咱们一同外头遛了遛。”
眼看一路无人正自窃喜,身旁一声怯唤:“爷……”我随声抬眼,两位阿哥并身后四五个侍卫与太监正从不远处匆匆而过,可惜,没有我家那位爷。
那几位闻声一致侧首观瞧,随即紧转身几步便赶至近前,双方一打眼,一身狼狈直让我想把人一交,掉头跑掉。
四阿哥胤禛面色清冷情绪不明,扭头一个眼色,随侍太监赶忙将自家主子扶了过去。
我尴尬地低下头福身,“四哥吉祥,五哥吉祥。”窘迫中又遇这两位,我不知自己这算吉祥与否。目光下落中瞥过胤祺眼中意外与惊痛瞬闪而抑,心头遽然一紧,这副衣衫凌乱之状定是会让人误会为……
没人叫起,磨人的寂静中衣物窸碎,忽而檀风飘洒,一袭温暖加身,我微楞。“快穿好。”是四阿哥无波的声音。我回过神忙背转身子,夹着袍襟空出手来有些手忙脚乱地系衣扣。
“四哥!四哥!”云凝焦惶的呼喊骤而传来,踉踉跄跄地身影跟着抢至了身前,“四哥,快去大帐,拦住十三爷,十三爷他……”她后半句话噎着说不出来,弯身手按胸间大口喘气。
“弟妹别急,把话说清楚了!”四阿哥素来波澜不兴的眸底泛起焦色,关心则乱,我何尝不是,难道那场难避的大祸就在今晚?
云凝忘却了旁人,一双微红美目只盯着胤禛,咽口唾沫声音还是干哑不已:“刚有人来回,大哥在皇阿玛跟前,告了,告了太子爷连日里夜窥主帐,且私调兵马伏于营外,意图,意图…不轨。”她说得轻,不轨,若说是谋反怕也有人信的,哎!
“那胤祥他去作什么!?”是啊,这会子避还避不开,十三去了,无异于惹祸上身!“十三爷说,说那丰台大营调来的是他的手下,他自去与皇父解释,四哥,怎么办,怎么办啊?!”
四阿哥清俊的脸霎时白得似覆了一层霜,“这个老十三,糊涂!太糊涂了!”垂落身侧的一双手逐渐握成拳,极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焦心之痛
电光火石间,那些想不通之事豁然明朗,太子劝诱韩子青,暗示郑春华,私自调兵埋伏,他定是早已获悉真正图谋不轨之人已潜于四下,可又唯恐揭出其后不堪的真相,伤害到心爱之人,方才背着精明冷定的四阿哥,单命十三暗中步属防范,却没料到,另已有人探得了先机……
想及此,一丝寒意窜上背脊,直觉提示给我一个不愿面对的臆测,背后之事远非如此简单,胤禟那份焦躁中的隐隐期待在我心中盘桓难去……
远处一团纷杂狂乱的脚步声迅而移近,寻声而注,恰是那道将心付予的至爱身影于沉沉夜色中急奔而来,熟悉的俊逸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有一股陌生的暴烈之气挥散周身。
脑中混乱又异常清明,阴暗自私与友情亲义交战一秒便败下阵来。我从衣袖中翻出小小一枚花纹奇特的羊脂玉佩,趁着众人为突生的大变惊诧焦忧,我迈前一步,大氅下不着痕迹地将韩氏腰间这印信样的物件塞入四阿哥手心里,悄然嘱托:“四哥,查这东西,救十三弟!”一废的历史不可改变,太子不欲牵扯过多,我也无法多说什么,但胤祥十多年的凄郁生活始于今夜,即使毫无用处,我也不忍看那个清风般高洁的少年就此陷入阴谋的泥淖……
四阿哥反应极快,深邃的墨瞳微一眨,我略安心,紧抿唇角侧回身迎着奔近的修长魅影,佯作娇怕投入他怀中,“胤禟!”软糯地呼唤暂浇下他一身随时可能迸出的怒焰。
胤禟没出声,他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双臂一把紧箍住我,险些勒断我疲累的腰肢,我微欠脚仰首望着他轻轻安抚:“我没事,别怕,别怕,我真的没事……”不知那姓韩的给他传了什么信息,这一刻,对上他目眦欲裂的眼,感受他心间涌出的急痛,那一丝怨念与寒意被我压在了心底。
“见过四哥,五哥,见过十三嫂。”带着几个侍从跟着胤禟刚刚赶至的十四,清越的声音划破了一圈人的窒闷。
我忙挣开了胤禟,他松开我,敷衍的与众人见了礼。四阿哥以拳抵于唇间轻咳一声,重拾镇定端起了兄长的款儿。他淡视着胤禟紧握长剑指节发白的右手,别有深意地低声道:“九弟且先把佩剑收一收,‘明刀明枪’的在皇阿玛眼前儿折腾,仔细有人也派你个什么罪名,到时咱们这趟塞外之行,就真是热闹了……”
胤禟只顾拉着我默默检视,未加理会,旁侧的十四却俊眸一暗,复勾起嘴角,上前赔笑道:“四哥说得是,九哥也是心急找不见九嫂,还望哥哥见谅。”他说着夺下了胤禟手中那方寒刃交给身后侍卫妥收。
胤禛突兀一笑,“原来如此,九弟妹适才与我府里一个妾侍一同外出散步,不想夜黑她两个走迷了,我与五弟带人才寻了她们回来,野地里又是枯枝又是走兽的,回去好生看看可伤着了没,九弟也别尽顾着自个‘忙’,还是多陪着弟妹吧,免得,再节外生枝……”
他们几兄弟心照不宣,自是都不挑明实情,四阿哥不断警示胤禟,十四中间调和,胤祺了然地深沉不语,显是不欲参与其中。
场面有些肃谧,半晌未语的胤禟忽然薄唇轻扬,拱手而笑:“多谢两位兄长施以援手,弟弟这厢先谢过了……”他又走前两步,贴近四阿哥耳边轻飘飘一语:“弟弟这边已‘忙’得差不多了,后面,就看四哥的了……”
战局已正式拉开,我的爱人在身边,帮过我的朋友在对面,成王败寇,伤害再所难免,埋在心底的寒凉又起,想起未知的将来,不知不觉一股冰意,冻疼了我的心……
深夜,明亮的帐子里,我昏然地裹着暖和的被衾,又惊又忧折腾了整晚,余下一片倦意浓浓,可犹有一只温柔的手时不时掀起锦被,不放心地在我全身上下探看抚捏。
头一沉才要睡去,又一阵小风钻入被中,我睁不开眼,只不胜其扰地拍开了那只摸在我腰际的手。“乖,别动,让我再看看……”他边说着手仍继续执着往下抚移。
不得安眠外加旧日酸意令人渐生恼烦,眉间一蹙,我忍不住蹭地坐起身讽道:“还看什么?从前碰了人家的女人,这会子你也怕了?”要不是他别有用心的招惹织云,又怎会招来韩子青的戏弄!
才刚回来两厢说清事情原委后,那股子搅卷的怨怼,失望,厌烦之绪才平下,又被他勾了上来。
胤禟微怔了怔,长臂马上又搂了过来,抻过被子罩住我裸露的肩膊,温存道:“看冻着了……”
他歪头抵在了我鬓侧,轻柔歉语:“这回都是我的错,我认罚,想打想骂都随你,只要你出了这口气就好,玉儿,好玉儿……”
软绵的话语让我想起了刚归帐时的情景,我一解下外氅,残乱的衣饰加之颈侧红痕差点让他再次不顾一切提剑冲出门去。心里蓦地软了三分,不管他背地里作了多少有违道义之事,他到底还是那个爱我胜过一切的男人。
那一瞬的激怒令他心乱失控,多年的筹谋,日后的前程都丢在了脑后,太子,四阿哥,还有他的五哥,他发疯般地乱猜一通,我赶紧一一否定,再三保证是有人特意布局,引人误会,并非他所想那般,在我说出韩子青这个名字时,他顿时泄了气,转而升上一脸懊恼。
我的心绪亦是起伏不定,其实不用他其后坦承这几年之‘作为’,我也猜到了十之八九。他与织云的纠缠不清是线是饵,只为摸清底细,以便暗中将心腹渗入韩氏掌控的反清力量,现下其中半数已为胤禟所收,今夜的行动,早在掌握,那边刚一起事,便于内哄中无声而终,任谁也无从知觉。这本与我无关,可他勾连素有怨嫌的大阿哥,就着时机诬陷了太子,又连累了有恩于我们的十三,也引来施于我身的一场羞辱,所有的所有,让心间徘徊着一种难以释怀的失落……
身旁的他试探地手臂轻带,我叹口气,终是软了心肠偎靠在他胸前,轻扬首用目光淡淡描着这张共度了无数朝夕的俊颜,最初的温柔,深情,曾经的放浪,冷酷,而今的阴狠,无情,以后还会有什么?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呢?
思亦无解,只能强迫自己放开心结,我原是这段历史中最该冷静淡然的一个旁观者,爱他,就要爱他的全部,永远站在他身旁,这是我…一早已选定的结局……
多年夫妻,再细微的心思也是一眼即明,我刚一松懈,胤禟便嘴角一扬,抱着我钻回了温暖的被褥里。
他顺势俯下身讨好般地吻了吻我依旧抿紧的唇,望着我凤眸疚色流动,长指摩着我颈子上的微痛印痕,心疼道:“怪我疏忽了,怎会想到他......”韩子青耍了我一道,惊慌中未察,回来细看才发现脖子上那疼竟是他手掐的,总算胤禟的反应还好,不过这事放在清朝也算有失妇德吧……
我苦笑笑,半嗔半怨道:“看你以后还敢……”他头一低,火热的唇舌缠住了我的后半句——还敢随便出去拈花惹草!
胤禟有些烫人的唇滑过喉间,覆上那片印记重重一吮,我怀疑他是把心里的闷气都出在这儿了。刺痛终了,他猛然抬起头,眼神阴沉一字字哑声道:“他应该庆幸,只是几根儿手指头……”那也是个可怜的痴情人,三个人纠结的情事难判对错,何其凄凉惨烈令人恻隐,但我也深知若劝阻胤禟报复,依他的性子,只会更遭。
正思忖着,恍然感觉胤禟紧贴着我的身体热度渐炙,那双手也不安份的探进了桃红抹胸里左右优游……
他这脸倒是转得快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如此心情?
我赌气的推开他转个身,索性整个人爬在了榻上,拿后背对着他,扭头瞥见他微勾的嘴角,怨忿下心里话不觉溜出了口:“你一个哥哥一个弟弟犯了事,你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个!”
他低笑一声,右拳支颐,左手抚上我平滑的裸背,指尖缓拂,似在书写胸中无奈,开口语气和缓沉柔:“我知你不喜我此番行事,可唯今情势容不得我心软,身在帝王家,弱肉强食,你,会明白的……”
胤禟话锋一顿,温软的唇慢慢附于我耳侧,不满地轻咬了下我耳垂,低低道:“况且,今儿犯事的若是我,焉知此时不是别人正在把酒言欢,暗自庆贺呢?”
是啊,我不能怪他,可我的原则呢,要置于何地?即使身如柳絮,力若稚子,我这颗时常迷糊的心,依然有想保护想帮助的朋友,可叹,天,总是难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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