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闭着眼,想着从前,初相伴时,若请他梳发,活似受罪,整整十年了,人事几番变化,那个有些青莽地俊秀少年也变了,白日里的格外深沉,夜魅下的异样激情……
“别睡了,这就好了……”头顶传来他温存的声音。
启眸,镜子里的他半低着凤眸,微扬地嘴角,勾着一抹柔情蜜意,眉梢眼角蕴着成熟男子的风情,雅致飘逸,翩然自若。他双手抚动间,我头上的发式已初成形,是,同心髻……
我微笑,半垂下眼,把玩着手中的玉兰金钗。时光抛闪,岁月更替,唯有他当年刻在钗上,这情比金坚地一颗心,未曾改变吧……
胤禟停下手,眯眸端详几眼,选了几枝玉簪,绢花饰于髻畔,复垂眼薄唇微弯,探手取过我手里的钗,仔细地别入云鬓间。
他的手扶着我双肩,对镜里的我满意地一笑,慢慢低下身子,温软的唇贴在我耳边,细细低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他轻阖眸,两片柔润的唇瓣滑过我鬓侧,在颊畔缓缓厮摩,似匿着无限眷恋…不舍……
我的心,丝丝抽颤……
分别在即,身体将分隔两地,心可否与我相随?我不自禁抬手轻轻抚摸那俏立发间的玉色幽兰。
菱花镜里照出璧影成双,镜中的我唇畔也逸着淡淡的笑影,我是玉,你是属于我的兰,你我恩爱不移,只是,影易成幻……
胤禟,你已如此用心,可为何,我的心底依然有轻浅地黯然,漂浮不散,为什么……
杭州西林觉罗氏府邸
腊月飞雪,年关将近,异地他乡,我在淡淡哀伤中为仙逝的亲人守孝,七七已过,本应返京过年,却收到胤禟来信,嘱我稍待,他会亲来接我回去。
独立书案后,柔白地宣纸上,雅亭秀水,清墨淡彩,我手执玉管浅浅勾出一片家之思念。
原是归心似箭的,只因我们并非寻常分居两地的夫妻,贝子府里那一屋子女人,各个如狼似虎,犹记得临走时,大门外‘恭送’的几个妾侍,轻抬纤手悄掩着呵欠,晨曦映在那一双双妩媚的眼里,眸底眼角飞过的,是藏不住地凌厉谋算光茫,我这个最大障碍一走,她们想是都算计着各自的出头之日到了。
嘴角抿着苦笑,我想起这一世外祖母的临终遗言说我有福气,如今看来,这样的‘福气’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那一日,当我带着侍从日夜兼程的赶来时,最终是,与弥留的老人堪堪见上了最后一面……
正房内寝里,四周围立着诸多亲眷,我穿过众人,来到近前,病榻上的老妇人脸色出奇红润,大约那就是回光反照。
她拉过我的手,慈爱的目光细细在我脸上逡巡,我知道她是在找逝去女儿的影子,一双儿女与携手一世的丈夫皆已离去,虽有满室亲人相送,却只剩我这一个是真正血脉相连的。
她年老干瘪的唇角舒绽,眼中渐渐放出异采,然后放开了我手,慢慢阖上双眼,半靠床头面容安详,轻声留下最后一语:“你,比你额娘有福气,总算…没有…嫁错……”
在这里每天寂静为伴,倒令我想通了一些道理,现代的我也是株温室娇花,同宛玉及她额娘一样,经不起疾风骤雨,又压不下骄傲自尊,纤细的心灵容不得半点摧折,坚守着自己绝对纯洁的爱,一步不让……
如今的我,像田野里的草,醺风也罢,狂风也好,烈阳暴雪我都经了个遍,同是以爱为名,我无奈中改变了自己,迎合了世俗,也维护了他,才有了这份‘福气’……
“格格,上回带信的那位穆先生又来了。”听得宜琴进屋传报,我回过神放下笔道:“请他进来说话。”胤禟啊,半月已过,你人不来,再送封信不是更添思愁么?
宜琴打着帘,穆景远迈步悠然而入,淡金的头发,蓝蓝的眼,脸上有礼貌地社交微笑,“福晋一向安好?”一见他便恍然有隔世之感,黑眼黑发看多了,看到他反徒生亲切。
我浅笑相回,走过去客气道:“我很好,先生此行,可是又有家书带给我?”
他摇首道:“非也,非也,这次没有信,只有九阿哥的几句话。”半中半西味的话音听得我轻声一笑,道:“那就请您告诉我吧。”
他自动坐到一旁的圈椅里,望向我眼神温和道:“我很抱歉,这对您来说可能不是个好消息,您的九阿哥让我转告您,因为公务繁忙,他恐怕要到年后处理好所有事情才能来接您回家。”我眸中的一瞬落寞被他收入眼底,穆景远耸了耸肩膀,直言劝慰我:“福晋不用难过,您的家里都很好,九阿哥很好,您的孩子们也很好!”
两个孩子我本想留宜琴照看,但临行前的小插曲,让我改了主意带她同来,于是将孩子拜托给了莲月,直觉与多年相处让我信任她,眼睛骗不了人,她看向府里每个孩子的眸光都是温柔而怜爱的。
客观的说,如果她失掉的那个男孩还活着,也会是个幸福的孩子,会有一个真心疼爱他的妈妈,而不是像府里其他几位格格那样,只被当作争宠工具降临人世……
“福晋,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穆景远见我低头不语,轻声询问。
胤禟很好,孩子也很好,我还能问些什么?问问府里的其他女子?
蓦地想起,寒冷的夜里,当他用温热的身体拥着我为我暖手捂足时,他的眼眉弯弯,辰星般晶亮的瞳仁里只映着我微笑的清眸,某一瞬间,我会卑微地臆想,府里这几年一直没有再添新生命,也许,他偶尔去她们房里,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再没别的……
那么现在呢?等回去时,怕是要有挺着肚子迎接我的女人了吧……
“亲爱的夫人,您的样子,很不好……我可以帮您什么吗?”金发男子皱眉道。
我一怔,微微思索了下道:“请等我一下。”
我步至书桌前,从肋间扯下白色绢帕平铺于案上,抬手提笔饱蘸黛墨,书了蕴下深切情感的三个字。
我抖着帕子吹干墨迹,又细细折好随手从桌上捡了个小巧锦盒放妥,转身走过去置于穆景远座旁的小几上,平缓道:“请转交给九阿哥,告诉他,我都明白……”
穆景远眸光一闪,随即站起身不露声色道:“福晋放心,我会带到的……”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滑过耳畔,屋内再度归于寂寥的静……
手指不自觉地摩着梨木案几上小小锦盒摆放过的位置,我心里微酸:你又让我等,好,我听你的,你不给我写信,是怕我从字里行间看出你的忐忑么?
即如此,我来写给你,用凝重的笔锋告诉你我的明了,你给的甜我尝了,你给的苦自也要受,这一世,想必注定是无休止的纠缠……
没关系,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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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家家户户浸漫着年节的欢悦,丧期未过的西林府孤自庭潇院寞,薄凉地微雨中,两扇厚重的木门支支垭垭慢慢打开,我手拢着披风径自步出,身后的侍婢小桃撑着描花油纸伞碎步追在我身侧。
站定脚步眸望西湖,轻吸一口早春江南湿润清芬的空气,那特有的清透与微寒令心下郁结好似也消散了一分。
“宛玉,你还真是个固执的丫头……”我闻声回首,西林家如今真正的掌权人西林觉罗宗煜缓步行来,并立于我身旁,他悠然眺向远方湖岸,宜琴低着头呐呐跟在他身后。
我抿唇道:“表哥说笑了,年华渐逝,哪里还有小丫头的任性固执,那些早已与我绝缘……”
我淡然回语,他目光未移,只唇角略略一弯,“我也拗不过你,九阿哥劳心费时给你建的宅子就在左近,你偏生不住,又将他谴来的人通通打发了回去,别院那边虽幽静,到底偏僻,你们几个女眷独居那处,我还是觉得略有不妥……”
他俊美的面容淡染疲色,言语露忧,眼神却仍是淡定如常,与胤禟同年的他如今正腹背受敌,老福晋一去世,过继的身份让家族中居心不良之人,异口同声的置疑他作为非正室嫡脉的继承权,皇室里争皇权,大家庭同样分争难断,虽然目前他看似游刃有余,我亦不想滞留府中添他烦扰,必竟他的妻室两年前不幸早亡,阖府现在除了下人只有我与他孤男寡女,局势未定,口舌之祸不可不防。
自打接了胤禟口信要我等到年后,我便收拾了些随身衣物,领着宜琴与府内挑来服侍我的侍婢小桃迁到了城郊别院,春节回来两日,现下年夜也过完了,眼瞅着那些人又该出出入入挑事生非了,我避嫌亦避烦,还是及早回去图个清净安然。
至于胤禟暗下心力悄悄造的那所幻梦之园,我仅去瞧了一回,数年前他梦碎撕图那夜的心伤情景霎际萦上心头,楼台如画,水榭美绝,他的心意再现眼前,徜若日日居于此,怎不教人触景伤情,睹物思人……
纷扰思罢,我转回头避重就轻道:“宛玉并非重要人物,若让那些个‘暗卫’整日介探头探脑地出没于别院周围,倒是更招贼人惦记,有小桃陪着就挺好……至于宜琴,就按您说的,年节事忙,且让她留下帮着照应几日吧……”余光浅扫,见宜琴忽听得我说到将她留此,攸地抬头怔讶地望向我,又黯然垂眸,我只作不知,扬手轻捋风拂起地碎发,目注前方。
这诺大府第再无掌事之女主,宜琴跟在我身边于皇子府操持多年,见识犹胜寻常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留下她帮忙,除了好心另有私心,她也大了,见天守着阿哥爷,眼难免高些,想想这几年,胤禟手下人里我挑了不下五个有才青年都被她婉拒了,可依那日情形,再耽搁下去恐怕……
她陪我多年,无论怎样我都不想委屈她,相处数月看宗煜似乎对她有意,若两人能借此时机萌生感情,凭宜琴出众品貌留在西林府做个填房福晋,此生后福至矣。
正自思忖,宗煜侧身转到我面前,望着我眉头微蹙,轻叹道:“罢了,就依你吧,回去自个出入要小心些,天色不早,船已备好,我送你上去……”他刚抬步又顿住,半回首道:“依我看,九阿哥不日便会过去接你返京,切勿胡思乱想,安待即可,身为男子又是皇子,难处何其多,你…理当多多体谅……”
他话里有话,我一笑置之,每日里皆深居简出,寡言少语,附近人家来帮佣的仆妇至今不知我身份,只道我是西林公子的一房外室小妾,堂堂九福晋已沦落至此,我的体谅就快将我自己挤得无容身之所了,京城那个家现而今究竟是何光景,我无从知晓。
他,无信无息,彷徨的我,有种成为弃妇的错觉……
一叶扁舟穿过烟波,划破碧水,我静立船头,左岸雷锋,湖右断桥,头顶绵绵细雨似白娘子沉醉千年不悔的眼泪,痴意伤人,多情生怨,那个心中深念之人,此刻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是否也与我一样,陷入了这朦胧地细丝缠心般的愁扰中……
船到岸边,小桃扶着我抬步弃舟登岸,风已收雨渐歇,别院的门扉在前方招唤着我,我快步前行,急于投入那方清幽之地,多多少少化去些心愁。
天光初暗,小巷两侧路人稀少,行色匆匆,身旁的小丫头左顾右盼也不知踅摸些什么,脚下拖沓,我倏然驻步侧瞥,小桃唬得身子一顿,那张清秀小脸有些苍白,她一手捏着伞柄,一手贴于身侧绞着帕子,眼神忽闪,无意地与我眸光一对,她指尖微颤了下,手心里皱皱巴巴地白绢飘飘坠地,落入泥泞……
这个女孩文静听话,恐她怕生自个忍着病痛,我放柔了声调问:“可是生病了?身子不舒服么?”小桃双眸荧荧一动,随即晦暗,低首轻摇。
我安心一笑,随口提醒她:“帕子掉了,还不捡起来。”她头垂得更低,小小声回道:
“不,不用了,已污了,怕是,洗不净了……”
见她这么说,我未再多言,点了点头便自顾往前走,到院前手刚一推门,里面帮忙看家的仆妇已先迎了出来,殷勤道:“夫人可回来了,府上客人等了您好半晌了,那位公子是打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心头一跃,我已不待再听下去,恍然迈腿往院里跑去,三进的院子,我急切切跨过道道门廊,一进二进,直到入了内院,一道高挺的身影遽然入目,他背身负手玉立廊前,宝蓝的锦袍饰以貂领,腰间所系黄带子鲜明的不容忽视。
我直直冲了过去,伸出双臂从身后一把搂住了他,他身体明显一紧,我哑声低喃:“你…可算来了……”
“咳—”一声干嗽惊的我慌猝松了双臂,望向墙边干立之人,英武的面孔,健挺的身形,气度卓然,一派儒将风采,只是眼底一缕精光似隐若浮,令人不安,不喜。
怎么是他?前几年曾常来往九阿哥府的,年羹尧……
身前的那个他已慢慢转回了身,清俊的脸庞,冷秀的眉目,凌驾于世间凡俗之上的眸光,泰然定于我讶谔的脸上。
“弟妹,你还好么?”他声音温和,对我致以双关地问候。
他的镇定抚去了一些初起的尴尬,我福身,扯唇一笑:“多承四哥挂怀,我,还好……”哪里好呢?认错人,窘状被窥,失望既而失落……而四阿哥的突兀来访更让我暗自惴惴……
四爷抿唇颌首,又侧首眉梢微挑冲年羹尧道:“亮工,你明日还要启程赴川,就先回驿馆歇息吧……”
年羹尧转了转眼道:“谢四爷体恤,下官,先行一步……”说罢转身洒脱而去,对我完全未加理会。
“他是老八那边过来的,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若不然,也不会几年里爬得这么快……”四阿哥,现在的雍亲王胤禛淡淡解释道。
“哦,我知道了……”他特意带着年羹尧来,本有用意,没想到我那么冒失一搅……哎,他们兄弟自从一废之役后,暗较渐转为明争,这些我管不了,自也没兴趣弄清年羹尧到底属于哪派。
我理了理乱绪,温声客套道:“四哥远来是客,请厅里坐吧。”
与四阿哥一前一后落坐厅中圆桌畔,小桃进来低眉敛目地奉上香茶,想是见了锦冠华服的陌生男子,微有紧张,她战战兢兢地倒着步退出了厅门。
“您尝尝,是六安瓜片,听说四哥好这个,正好我这里备了些。”这里的初春异常湿冷,我尽心招呼完,自己先就着热气抿着这温香的清茗。
四阿哥深呷了一口便撂下杯子,清峻的眉峰扬起,侊似云淡风轻道:“弟妹过得风雅自在,不知京中之事可还挂心么?”
心上一颤,我捧紧手中茶杯,强作自然道:“四哥所言差矣,您以为宛玉留在这里,是自图轻闲玩乐么?”我言毕,灌下一大口热茶,微抖着手把压在心口的石块丢问出口:“四哥素来护着我,这些年的恩情,宛玉从未敢忘……今儿个,您来,要告诉我什么,是不是,我们府里,又要…添人进口了……”
胤禛蓦地站起,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即心里清楚,何故迟迟不回去,莫不是打算在外面躲一辈子!”
他端起杯一口饮尽余茶,似稍息了忿气,缓缓背身,黯然怅语:“宛玉,这本是你们夫妻俩的家务事,怎么也不该作兄长的插手,老九心思深,朝堂上他要的,我摸不准,可他对你的心,我倒打小看得真切,也佩服……嗯…呃…”
他话说一半,突然抬手捂头,口中逸出痛苦呻吟,我暂放忧恼,探身微讶道:“四哥,您,怎么了?”晕眩攸地袭来,最后的话音入耳仿佛在远方飘忽不定。
抬眼望去,四阿哥回身左臂撑住桌沿,右手迅而抽出腰间挂的嵌宝石匕首往大腿一划,眉间骤而揪紧,他甩甩头,手按紧伤处,试图清醒,但身子仍是不断下滑,只咬牙挤出四字:“快走…喊人…”
我口中答应着却完全站不起来,只觉四肢如棉,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终是倒在了桌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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