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迷夜之 欲孽情缠

    外院大门口,小桃发颤地手藏在背后紧握门环,微白的小脸上强逼出一抹虚笑,冲着小步走过来的妇人道:“婶子辛苦了,大过年的让您守了这两日,快家去歇歇吧。”

    那仆妇抚了抚发鬓笑呵呵道:“我就不跟姑娘客气了,家里老的小的一家子都等着我呢,酒菜备在灶房里,姑娘好生伺候着夫人吧。”

    小桃跟出大门看着张婶走远,急转身跑进内院,到了上房门前,她猛地驻步,伸出颤崴崴地手一点点掀开暖帘,昏迷地一男一女倒在桌畔,这两道一动不动地身影却像两把尖锋分扎入眼眶心间,她不由得红了眼喃喃道:“对不起……九福晋!”

    别院对街的小巷里,暮日的最后一线昏光打在青瓦白墙上,将两座深宅圈出地窄闭巷子浸染上了一层幽色湿氲,围墙下僵立地小桃神色迷茫地低着头。

    她对面是一抹隐在暮霭里的浅藕色细影,女子纤手一递,将一沓银票塞在楞神的小桃绞缠着地双手中,低和地声音平淡道出阴狠斥语:“这会子后悔也晚了,别忘了是谁害你哥哥颠沛流离逃亡在外!”

    小桃被这冰寒地话音激得身子一缩,似是刚醒过味儿来讷讷低语:“奴婢丢那帕子时,并不知来了客人,现下……”她瞟了眼不远处墙根下几个或蹲或倚地猥琐男子,话已接不下去。

    身量细佻地女子暧昧一笑,“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也不枉我等了这多日,那位客人,来得,正是时候……”说着丢出一包碎银扔在那几人脚边,侧首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走吧,今儿的事,都给我忘个一干二净!”

    几名男子皆非良善之辈,闻言一怔,心里各自盘算着,真个好运道临门,竟摊上了这等好事,不用办事也有银子拿。于是互换个眼色,便一齐躬身堆着笑唯唯称是,麻利儿地揣了银子四散而去。

    女子转回头望着小桃,眼一转,遂淡声嘱道:“你也一样,拿了银子,带着你那病怏怏的弟弟,有多远走多远,再别回这事非之地,记住了么?”

    小桃怔然颌首,想着病弱无依地幼弟恍恍往巷口步去,身后随风飘来似是漫不经心一语:“对了,听说你那哥哥,被九阿哥手底下人抓住,寻个由头发配到青海去了,那地方可是苦得很,再壮健的人熬上几年也没个人样了……”

    女子跟在小桃身后边走边说,末了站定巷口,瞅着走到街角地那抹单薄暗影颓然一晃,慢慢没入黑朦雾色中,嘴角漫出一丝诡笑。

    她没有骗这小丫头,太子失势那回,本有逆党作乱,内讧后主脑逃脱无踪,九阿哥暗里派人四处追缴余孽压住事端,小桃的哥哥只是个不幸落网的小角色,而自己的三哥投在九爷门下,恰好经手此事,谁料不过一年后,原是官场得意的三哥在阿玛告老后突遭罢官收监,其中隐情不外是党派倾轧的结果。

    大哥前些年错跟着索额图仕途早已无望,二哥早殇,三哥初见起色又逢政局大变,想来这些年她为着他们担惊受怕,更曾受命借机冒险行事,如今满门凋零,唯空落一身怅惘,怎能无怨。

    尤其是好容易盼来个孩子,四个多月上,骤闻仅系余望的三哥也犯了事,气动血涌当晚就掉了。

    一阵冷风乍起,女子拢紧氅衣一手不自觉地掩在小腹上,孩子没了,想起五爷的无动于衷,心又凉了几分……而自己的兄长遭罢黜,托寄终身之良人冷眼漠然,梦牵魂忆地那个男子更是袖手旁观……

    还要再苟安于恒亲王府么?于郁寂中挨过残生么?

    不!!

    她冷冷望向对街那两扇虚掩的院门,两手拉高风帽,只露出半张凄白地脸,本也娴婉地秀容上,突兀地嵌着一双盈满怨毒的眸,眼角过早爬上的细纹像一缕讽刺魔网,时刻嘲笑她这可悲地半生……

    她的人生已无望,不出半个时辰,另一个女子的人生也将被毁,这是他们共同深爱的女人,凭什么幸福总是眷顾于她一人,而自己,连半星甜味也尝不着……

    她向着那道掩蔽着将生罪孽的门凝寒投下最后一瞥,旋即坦然离去,莲步轻盈,心情是从未有过地怡悦:多好啊,时候一到,你们就一起气吧,怨吧,恨吧!

    这一回想是能记住我张佳映雪了,这个永远被忽视的名字,永远被撇在无爱角落里地女人……

    张佳映雪带着她险恶地期待信步绕过一户大宅钻入窄巷,心中暗自筹谋着明日送入驿馆的密函要如何措辞谴句,这一时的放松令她失察,身后街边那扇门开了又阖,一道纤弱倩影惶惶赶来,匆匆而入。

    宜琴回身掩上木门,脚下滞怠,愁容浮面,自家主子对自己起了芥蒂,那个心结她心知肚明,自小名为主仆,却亲如姊妹相互扶依,彼此心思一点即透,主子宽厚良善,即便已有所忌惮仍是想尽力为自己安排个好归宿,可这颗芳心早在未出宫时便已暗系,十余年了,又岂是说收便可收得回……

    缓步往里走,院内异样的静寂令本就无端心绪难宁地她越发不安。宜琴行至正房,撩帘踏入厅内,眼前纷乱地景象,生生惊得她一跳,怪道这半天眼皮乱跳个不停,原是应在这祸事上!

    四下急唤小桃帮忙,却没人应声,容不得慌乱,顾不得多想,先扶起自家主子检视一番,见只是晕迷刚想扶进内室,瞥眼又见昏厥在地的雍王爷袍襟染血,显是受了伤,一转念便背起身形纤细地主子往东厢房而去。

    将沉睡得主子安顿妥贴,宜琴赶紧回了主屋,连拖带拽地把脸现痛色的四阿哥安置到卧房床榻上,想想天已晚此间又偏僻难找大夫,王爷若在此出了事,自是给主子找麻烦,只得红着脸解开四爷的衣袍……

    四阿哥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不断轻吟,不知是否陷入了什么美妙梦境,平素冷峻地容颜上漾起一抹纯柔笑容,低声呓喃:“敏姨…敏姨……”

    除开了层层染血地衣襟,半褪下里裤一看,右腿外侧一道细长伤处正洇洇渗着血,幸好伤口不深,宜琴忙翻出上好的金创药匀匀洒上,又剪了干净地棉布条覆于四阿哥伤处,必竟还未嫁,伺候这等私密事心下微羞,她偏过头手指浅颤,不小心手背轻擦到四阿哥腿根处,霎际惹来一声异样呻吟,侧眸一瞥,不禁粉面大热……

    她敛定心神,侧坐床畔半垂着眼一圈圈绕着长长布条,微抖地指尖仍是免不了若有似无地拂过他腿上肌肤,耳中听着那声声撩人低吟,面红耳热半晌,总算将就着缠好了伤口,胡乱打个结。

    刚收回手轻吁口气,榻上的男子攸地坐起,俊目紧闭语声沙哑:“好——禛儿…答应您……”

    宜琴微诧,凑近些犹疑道:“王爷,您,没事吧?”

    四阿哥慢慢睁开眼,双目迷朦地轻眨了眨,柔薄的唇角渐然勾起一抹动人心魂地浅笑。宜琴怔楞地看着他泛着别样绯色地雅容,再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揽在怀里。

    四阿哥星眸水润,凝着怀中女子低哑道:“你,原该是我的……”双臂一挽随即将她娇柔的身躯压伏于榻上,任凭女子如何挣动,火热的唇兀自覆上她颈侧厮摩……

    欲孽情缠中,胤禛身子忽一顿,埋首忘情地低喃:“你是我的…是我的!——宛玉——”

    窗外月华暗淡,昏幽的卧房里炽烈地情潮退却,迷魅的夜色掩去了几许狂乱,一袭冷风拂身,胤禛猛然惊醒,腾地坐起身。

    丝丝缕缕□的靡味还在微凉空气中徘徊,一晌欢情似梦又真,佳人已仙踪杳渺。

    他低头手抚过凌乱的床榻,暗红色的痕如落梅点点洒在水蓝的缎被上,不容置疑地刺目,包在腿上的布帛透出血迹,伤处又传来了痛感,将记忆拉回之前的激爱时刻。

    也是这样真切的疼痛伴随始终,是沉积多年的深刻情感,埋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地心底一隅,瞬间暴发,那一刹,只想将全身漫流涌动于骨血地情意释放,注入她身……

    胤禛心头一颤,躁波蓦地震荡开来。这份爱,无可控,亦无可恕……

    强自冷静下来,胤禛攥着拳,在伤口上狠狠一捶……

    然而他亦知再重的痛也挽不回这错,她是他默默守护多年的妹妹,这到底,算什么?他尚且这般难以自处,此处毗临西湖,要是她……

    悚然一惊,胤禛起身急急穿好衣袍,发足疾奔而去。他永远都不知道这榻间还有一抹略淡的红痕,那是一个夏花般洁美的女子,凄惶中掉落下的艳色残瓣。

    他此刻一心想着的是另一抹美好的清影,沿着湖畔迷茫地苦苦搜寻,分不清心间波荡的究竟是何种感情,只有一句脉脉深言于胸中不停回转:

    宛玉,你在哪儿?有我在,不用怕,只要你愿意,终有一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

    天空飘下雨丝,夹杂着细雪,冰月隐匿,无光暗夜里,得知消息的胤祺一路风尘马不停蹄赶来杭州,已晋了恒亲王的他不管不顾地撇下京中一切,依址寻过来,眼见三更时分院门大敞,他大步直进正房,入目竟是一片杂乱与血影斑斑……

    胤祺身形一晃,忍着心头剧颤,慌乱间不死心地一间间耳房厢房遍寻,欲觅得哪怕一丝希望——

    内院查遍,东厢漆黑地寝房内,一抹模糊而娇弱的影乍现眼前。多日焦惶恐惧略散,胤祺抚着胸口舒了口气,紧绷地心弦甫一松,他扶着床沿儿跌坐在脚榻上,闭上眼缓神,日夜兼程此刻倦意呼啸袭来。

    “嗯…嗯…”丝丝细吟划过耳畔,胤祺攸地启眸,定睛细瞧,四下幽黑,仍依稀可见榻上玉人罗衫半解,纤长手指揉抓着胸前敞开地衣襟,似痛苦又欢愉的吟哦不断逸出唇间。

    “宛玉,宛玉—”胤祺轻轻唤着,作答地仍是那销魂之音。他心念一动,站起身果断地擒住她一只手腕,他们这几个年长的皇子都粗通医理,脉一搭,胤祺马上明白了。

    幸而只是普通货色药性平常,本是有备而来,胤祺打了火折子点亮床头一盏烛灯,步到桌畔倒了半碗水,又从身上摸出清解的丸药碾碎了化在水里,扶着宛玉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喂她吃下。

    放下水碗扭回头,她眉尖轻柠,烫热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扭蹭,指尖在半裸地酥胸前乱抓,他俊面微红,不由自主心疼地圈紧了她,以防她在无觉中伤了自己。

    他暗恨着自己的失察,看此情形虽未出大事,但不知那主屋里的异状……

    胤祺深秀地眉目间不觉凝起愁雾,一瞬不眨地盯着这十余年来眷念难消,深隐心底的女子,耳边一声声难耐浅吟揪搅着他悬之已久的心房,不敢想,若是今夜他未能赶到……

    位列王公,除了朝事,他心知这些年对府中眷妾少有关怀,可也不至于逼到张佳氏走出这一步绝棋啊……

    数日前恒王府刘氏侧福晋寝室

    “你说说你,年下里不在府里好生守着九阿哥,倒在这儿陪着我,这病病歪歪的身子,也就你还惦着我……”胤祺行至内室门前刚要打帘,听到此语手一顿,微有些不自在,里面人又道:“我可听说,皇上赐下两位新人,过了年你们府上又要热闹了,你也花些心思,看看那几房,嫡福晋这一不在,噼呖啪啦地都怀上了吧,你呢?就没个动静,莫不是上回……”

    “呵,姐姐想多了,我身上还好,只是有那几位巴巴地争着,我倒想过几天清静日子。罢了,别说我了,这几日,我瞧着您这病,像是心疾,姐姐不妨说说,我多少也可开解一二。”

    静了片刻,语声方起:“莲月,你记得那个张佳氏吧,她回娘家休养有一个来月了,我们爷也不张落打发个人过去看看……”

    “养好了自会回来,这也用姐姐劳心么?”

    “哎,要说这事与你们府里倒是有些关联……”胤祺听她们要说女人家的话,本想过会子再来,这一语却让他驻了步。内间侧福晋叹道:“也不知是我心重,还是怎么的,头前儿逛园子时,曾听她小声跟婢女念叨我要毁了她,要毁了她,隐约还听见提起你们府福晋的名讳,还有名节什么的,远远的我也没听真切,便落下这块心病,她一日不回,我便……”

    那日,当即派人过府查探,果然张佳氏早已私离本家,谁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家人亦不敢来报;庆幸多年前便安排了刘氏的妹子入侍九弟府中,才可以马上知悉离京许久的她之下落。

    他想到这不由得庆幸,温柔地抱着的她轻轻摇晃,望着她,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曾经人生中最好的那段时光里,他也是这样搂着她说话,哄着她午睡……

    忽然,怀里的她眼睑轻弹了弹,慢慢地睁开。

    烛光映着那一双水蒙蒙的昧眸,柔晕淡转,朱唇轻启:“你来了……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媚意流动的美目里盈着晶莹水光,委屈地仿似一触及落。

    他的心一滞,当初的放手是不是错了?九弟在府里夜夜良宵,为何要把她,放在这他乡苦候!这么多年了,她过得,真的好么?

    不待再思,那抹樱色唇瓣已贴过来,蕴着火燎般地热情摩娑着他脸侧,纤手扶上他肩昵声道:“怎么这么凉,外面冷吧,我帮你捂捂。”

    她滚烫的手心随即捧住他脸,眸一扬娇声嗔怨着:“你说,为何让我等这么久!”说着身子压着他缓缓倒在榻上,双臂撑在他胸前软语呢喃:“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胸间激荡,他脑中清楚她是药力未散错认了人,身体的紧绷却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他,想要她,当年还是青涩少女的她已让自己几番情动强抑……

    再望向眼前的她妩媚动人的娇娆模样,他痛苦地闭上了眼,柔软的身子兀自伏在他发热的胸膛上,那双小手胡乱扯着他袍服盘扣……

    他听见自己虚弱地声音自然而然一似从前般哄她:“玉儿,别闹了……”双臂更是紧箍在她柔细地腰间不让她再乱动。

    “你不想我么?嗯?”她在他耳侧挑引的柔问,他禁不住微睁开眼,迎目是她莹白丰润的胸脯正贴在身前,那绵软的触感似乎穿透层层衣襟直达体肤,浑身攸地炽烫起来。

    胤祺按耐不住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俯首便吻上那片引人目眩的嫩白……

    榻上的人儿星眸紧阖,不断落下地温情吮吻缠绵勾魂,一时心酥体软,全身难散的燥热令她不由弓起身子环抱住他沁凉的身躯,喘息低唤:“嗯—胤禟——”

    他蓦地定住,身下的她犹自娇躯款曳螓首轻摆,发已松鬓已乱,一枝金钗随之掉落枕间又滑下了青石地,发出一记清脆摄神的响声。

    他倚着床探臂拾起那枚玉兰钗,借着光亮检看,未想这一瞧心湖便涌起潮汐。

    胤祺嘴角慢慢挑起,一抹涩与凉纠结的笑意浮于他酸楚的俊容上久久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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