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漾出涩笑,身后的怀抱既陌生又熟悉,我尚有些绵软的身子微倾,他手挽缰绳双臂小心圈着我,这么温情相护的姿势,我却能感觉到他僵硬地背脊刻意直挺着隔出礼教的距离。
我的心随着马背上的颠簸轻晃,摇出那一泓久已远去的记忆,这个也曾真心爱过的男人不管前生后世永远理智内敛,想来当初他若能多一分冲动直白,一切可能都会大不相同,但机会只有一次,两世的他皆未能抓住,仿佛注定与爱情,擦身而过……
离西林府越来越近了,这马却好像愈行愈慢,他抱我上马时,我还浑身酸软神思不清,只听见一个低柔的声音,对迷糊地我自语般解释着:“你不能自个留在这儿,我得送你去别处……”
我以为是四阿哥,记得我们都中了迷药,那么这里自然危险,含混的应了一声,就又睡了过去,当我彻底清醒时,转头看到的,竟是…胤祺。
他见我醒来只轻扬了扬唇角,紧环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松了些,始终不发一语,连那弯秀长的眸也是在我脸上浅睇一瞬便逃也似地回视前方,再未偏移。心念飞转,处身宫闱多年磨出的修为让我压住满腹疑团,明智的没有发问,我跟他就这么静默的行了一路。
心里忍不住怨念:阴谋阴谋,事非事非,十年来就躲不开这两样东西……
打眼已能瞧见府门前的石狮子,我定下神侧首垂着眼委婉地提醒:“放我下来吧,前边…人多眼杂,别给您,惹麻烦……”
他怀抱微僵,双手一勒,马停下,我抬眸,才发觉胤祺朗俊细致的面孔泛着病态地红晕,他望着我启唇欲语,一串轻咳先自溢出,忙别过脸扬手捂住。
心里突生愧憾,皇子私自离京是重罪,他千里迢迢救我于危难,自己疲累染病,我却连声谢都没法说,因为深知,这回即侥幸脱险,那么最好是消忘于无形,雍亲王与九福晋同遭构陷,挑明了就是天大的祸事。
胤祺忍住咳缓了口气,扯着嘴角挤出一抹笑,眼里蕴着浅不可觉地眷恋,语软而情长:“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别再回那边住了,此处比不得京里太平,你一个女子独自在外,万事都要小心,知道么?”
落日余韵洒在他温润的脸上,落在他天青的缎袍上,那团晕光模糊了他眸中的失落与不舍,还有潜藏的绵绵心意。
温柔的男人是毒,时而温柔时而激情的男人却是无解的毒,他给的温柔,曾让我悲郁成疾,而胤禟便是以毒攻毒的药,与我牵绊两世……
如今,即便对眼前人有痛惜,有怜悯,却再无情愫,所有所有的爱,外加两辈子的幸福都交在了远在京城全无音信的那人手中,此毒无解,生生无休……
心下微凉,我垂眸抿唇苦笑着点头,胤祺似也感应到了那缕伤感,握缰的手慢慢团紧,指节发白。
他终是放开手翻身下马,轻轻试探着拉住了我手,他的手臂继而环上腰间,施力把我抱下地。这一下来头晕眼眩,我不由得蹙眉半倚在他胸前,只觉腰间他的臂弯渐渐收紧,另一手顺着肩膊颤抖着抚上脸侧,耳际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热烫的唇覆在颊畔暗哑低唤:
“玉儿……”这一声夹杂无限隐忍地呼唤,神伤魂销……
我身子一缩,他揽得更紧,贴在我耳边颤声求道:“我后悔了……他把心留给了你,我又何尝不是?!再信我一次,好么?跟我走,咱们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就我们俩,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一个……”
我想笑,我忘了他也有失控激动的时候,却总是迟到而不合时宜,许是这江南的烟波朦胧了他的心,病中的高热又烧昏了头……
笑未逸出,一个狂乱的吻已印上唇间,他的舌尖缠卷着我的,带着一股淡淡地苦涩,恍惚间,我似乎尝到了心碎的味道,他的…心碎……
没有作徒劳无功地挣扎,更没有回应,就那么木然地承接了他掩忍不住渲泻而出的汹涌苦痛,双唇冰凉而僵硬,丝毫沾染不上他的半分热情,这对他,无异于最冷直的拒绝……
良久,涩吻渐驻,胤祺柔软的唇一点点颓然退离……
他双臂箍着我,不甘地深深凝着我的眼,却找不到想要的一丝波荡,最后失望地垂下眼帘。我试着挣脱,未果,只得再下记猛药。
我的手攀上他肩膀,头慢慢凑近他耳畔,他身子一震,俊眸滑向我,刚要出声,我已抢在前面道出上一世未及说的深言:“听我说,我们,只有相爱的缘,你教会了我爱,我从没后悔爱过你……可惜,你只走差了一步,我们,却已错过一世……”
他的臂弯一紧随即又慢慢松懈,低垂着眼黯然地盯着地面,我转而道:“你若真的不回去,京中恒王府里那个默默等着你的人该怎么办?她可是顶着欺君之罪替你撑着,你就忍心丢下她不管?”无旨出京,定是称病告假,由柔慧帮他遮掩,这样的福晋他要是能扔下,便真应了那句话,郎心如铁……
手抵在他胸前,仰首端详着胤祺神色,五分相似的俊逸脸庞令我想起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不禁缓缓涩声续言:“我的心早给了另一个人,爱新觉罗胤禟,你的九弟……
不管,他待我如何,都只是我与他的事……答应我,回去,好好对你身边那个人,她值得……”
不知不觉胤祺已放开手,西湖畔碧水清冷,我转身,凝眸远眺,多年前说不出口的话淡淡滑落,溅起心波连绵:“胤祺,没有了你,我也过得很好,我现在最想看到的是,你能幸福……”
细雨飘飞,马蹄声声,缓慢悠远,他走了,携着满身怅惘,走出这段经年难弃的旧情……
我望着那抹天青色的背影晕在烟水里,从此,俩俩相忘……
他终于去寻觅自己的幸福了……
我的幸福呢?何时,归来……
春已至,花开似锦,心灵的凉意,仍未消散。
留在西林府又过了两月余,住在这里安全已无虞,但每想及那昏迷的一天一夜,后怕还是挥之不去。
那天送走了胤祺,回府静下心来才发觉,身上的衣服——不是前一天穿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可全身上下除了有些乏力倒也别无异状或伤痕,偏又想不起什么,那就等于一切皆有可能……我绞尽脑汁的回忆,也只想起天朦朦亮时似曾有个温淡的女声唤我福晋,轻巧的帮我换过外袍。
那个女子是谁?下药的又是谁?目的何在?
我一无头绪,小桃跑得不见踪影,肯定跟这事脱不了干系,那个仆妇回家过年不像有牵连的样子,而四阿哥办完差事就无声无息地回了京,他自是不会大张旗鼓的查这档子窝囊事儿,而我也不会傻到跑去驿馆问他,那晚您晕了,是谁救您走的啊?
于是乎这片被阴云罩住的记忆空白被我时不时翻出烦恼一通,未料这岂子愁绪未了,新的麻烦又来了……
这一阵子,我忧虑,宜琴也很不快乐,我以为她是为我,或是看出我欲将她许给宗煜,不想离开我才难过,可她半月来脸色一天天的苍白,吃不下饭,背着我悄悄蹲在院里干呕,一时神情恍惚答非所问,一时又愁容满面欲言又止。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看这状况是不能再拖了,她不愿说,我做主子的却是一定要为她撑腰作主的。
遣开另几个小婢,房里只留下宜琴,我站在窗口瞧了会子廊前几株才绽的海棠,待侍女们都出了小院,扭头见宜琴拿着银剪,状似专心的修着几枝刚摘下的粉嫩桃花,她剪一朵,楞一下,两弯烟眉不自觉地揪着。
我浅抿了一口手中的杭菊茶,装作若无其事地闲聊,随口道的却是再正经不过的终身大事:“宜琴,再过几个月就显怀了,你倒沉得住气,亏我替你打算了这么久,还怕你不愿意,没想到你两个已情投意合,暗渡陈仓了!”话犹未落,她手里的剪子啪地掉在地上,双眸怔怔地转向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莞尔,“别怕,你跟着我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刚是逗你的,绝没怪你的意思,告诉我,他,知道了么?”
宜琴脸儿一垮,缓行几步到我跟前,突然跪倒,仰首凄哀望着我,眼里蓄着泪哽咽道:“格格,不是,不是表少爷……”
“不是宗煜?!那是谁?你说啊!”我被这突兀地讯息打乱了阵角,只能焦急地等着她诉出原委。
静听半晌,纠搅数月的谜团,解开了,我捧着那杯已凉透的茶,强自让心境沉淀,再沉淀,一点点消化,一寸寸理清这纷乱惊人的真相……
身前宜琴攸地抬起头,眼里满含着期盼的光,双手拽住了我裙裾,声音轻幽而戚切:“格格,那晚的事奴婢本想烂在肚里,可惜,事与愿违……奴婢打小就没了亲人,实是舍不得打掉他,他好歹也是我……”她话说一半突然眸光一闪,语声虚微却是情意暗藏:“说句大不敬的话,任谁都看得出,这几年太子爷大位不稳,奴婢思了数日,想着日后…日后说不定,这孩子对九爷,有用处……”
她一语,点中了我初萌的一丝私心。
心头一揪,宜琴对胤禟有情,如今看来这情竟非一般之深厚,幸而我碰上的是忠善的她,否则恐怕这些年,我早不知被陷害了多少次了!而她救了我,我却一直防着她,现下又想着怎么利用这从天而降的意外。
这一霎,历史和直觉同时不容回避的警示我,宜琴,是对的。
心尘落定,我知道我必须做些事,让这突生的孽化为圆满……
唇角缓舒,我握住宜琴纤细的手腕,拉她站起,目光凝远,清柔言道:“这孩子,要留下……他会是我的孩子,是九爷,名公正气的嫡生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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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
水边一排老杏风姿绰然,花水相绕,别样的情致,缀色添香。沿着园中湖岸闲步,稍散烦云。
悄悄求宗煜帮忙送走宜琴,寻了处僻静地妥为安置。这一对的缘分是散了,我却不忍让一个贞淑的姑娘拖个私生子就此耽误了一辈子。宜琴走前眼神闪烁似尚有隐衷,我已顾不得许多,眼下最苦恼的是如何告知胤禟此等机密决定,信函不妥,可靠的带信人选暂时也没有……
顿步垂眸,对上微隆的小腹,手抚着这棉絮缠腰作成的‘胎象’,我暗自发愁,总不能过几月直接抱着落生的孩子回京见他啊!况且还不知能否说服他同意这略为荒诞的设计……
“福晋可是乏了,奴婢陪您歇歇再逛吧?”身侧新来的小婢轻声询着。
是有些许疲意,我略转头怏怏吩咐:“这儿的景儿不错,你去沏壶茶来,咱们多赏赏再走。”
“是,奴婢这就去。”那小婢笑着答应,行了礼往回返,她脚步轻盈,连背影都透出少女特有的欢快,睇着那抹俏影远去,心思飘回到遥远的从前。
当年西郊别院与前世的他重逢于清朝,也是这样暖暖的阳春,不几日,胤禟亲自来接我进宫,还记得我坐在马车里偷觑他,高骏的马上,他潇洒中有些矜傲,那道丰神俊秀的身姿从那一刻起便烙在心灵最深处,再难摒离……
只是他呢?也一样情深难忘么?
分隔两地的日子如此难捱,他又不爱给我写信,每回出门回来一埋怨,他总说不提笔都想得受不了,刚写几个字心里就像猫抓,什么正事也干不得了……可似乎这次的分别太久了,连我一向坚定的心念都在悄然瓦解,丝帕上传给他那句‘我等你’,他可入了心?
不管府里气象几番变换,是进了新人还是添了阿哥,我让穆景远带的话还不能安他的心么?
我都明白啊!除非是他,于声色享乐中已渐迷本性,忘记独留江南一隅,执着地痴痴等待的我了……
心下微寒,不由旋身移步,凝望面前一泓清澈的湖水,午后的煦阳薄薄地洒在身上,周身笼于一片柔软的暖意里,闭上眼,温日照得眼皮微颤,光影流动,那个心动时刻仿佛再现眼前:春光下,路边策马悠行的少年,风雅秀逸,不经意间撩动了我心,从此命运相牵,难分难舍……
意幽情切,恰如诗中所云:“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轻浅的黯然之声化在春风里,转瞬即没,茫然睁开眼,回答我的只有湖面上阳光碎影中的圈圈涟漪……
“你是在怪我么?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玉儿——”亦幻亦真的柔语忽地荡入耳中。
心,停了一拍,失神地蓦然转身,下意识间扬眸,循音而望。
一阵和风吹过,杏雨漫天,盈白中晕一抹绯色的花瓣飞散在他的衣袂,我的裙角,扬扬轻舞。
又是梦么?我一步一步极缓的行过去,唯恐惊破这好梦一场……
他向我张开了双臂,我却伸出手,指尖在他带笑地唇角浅浅一划,触感,温热而真实!是真的,不是梦!他,终于来了……
双手慢慢抚上这张俊逸如昔且还神采奕奕的脸,孤单苦候数月的委屈一时间如潮涌起,我双唇翕动,眼角涩然,眉一蹙,压不住的怨怼直冲出口:“你是吃准了我离不开你是不是?!你把我撂在这儿,自个在京里过得风流快活吧!”怎么就忍不下呢?明明相信他不是那样,我的胤禟,他不会的……
他笑得更醉人,似要化了我的怨,软下我的心,薄唇勾起,有几分耍赖,“我这不是来了么?你不在,我哪有一天过得好!”
我别过脸佯作不理,胤禟轻笑一声,大手扶上我肩头,俯首吻下来,我一躲,温软的唇停在脸侧,轻轻地摩娑,耳畔随即滑过诱惑细语:“玉儿,我想你,我只是想着你……”
心头一荡,立马软了声气:“我知道,知道……”
在他怀里蹭了蹭,聊解想念,抬头退身刚要好生说两句话,却见他俊眸含着关切上下逡巡,突然直直定在我凸起的小腹上,
唇边本是明媚的笑意刹时僵冷,双手捏得我肩膀生疼,眼底猛地腾起烈焰,不敢置信地抖着嗓子道:“这,这怎么回事?”我低眸避过他眼中焦怒,轻叹一声,心中盘算说辞,胤禟以为我受了天大委屈,愠恨地颤声问:“有人…欺负你了?!”
我咬唇暗笑,就势颌首,复挑眸望着他凄楚道:“胤禟,事已至此,你就让我…留下这孩子吧……”
一语甫落,胤禟残冷如寒玉似地墨瞳急缩,俊秀的面孔扭曲,一字一顿惨然道:“你,说,什,么?”
玩笑大了,看着他血色尽褪的脸,紧紧抿到凄白的唇,我也有些慌乱心疼,我用力拉下他钳着我肩的手,“回去再说。”才侧过身,却被胤禟从背后一把揽了回去。
箍在腰间的手臂肌肉绷硬,听得他深吸口气,似是尽力压住了激忿,附在我耳边慢慢地低声道:“玉儿,这孽…这…孩子,不能要!你跟我说,是谁?我必教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尾阴厉的气息刷过颈边,身子不禁一哆嗦,定定神,我低头附住他青筋迸起的双手移向小腹,胤禟摸到那一掌软绵,手指一动,知他有所悟,我扭脸冲着他淡笑道:“这‘孩子’即来了,要不要,已由不得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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