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阴差阳错

    新月如弓,银辉淡笼,胤禟抱臂半靠床头,幽幽思索着日间所听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一切。

    一条白细的手臂蓦地搭到他身上,“胤禟…胤禟…别…不要了……”低眸笑望,身旁倦极睡去的人儿根本未醒,只昵语梦呓两声,便又沉沉入眠。

    唇畔划过一缕怜柔,他轻轻拎起绣被重给她盖好,复悄声披衣下榻,挑帘出屋步入院内。

    门口执夜的婢女正打磕睡,见他出来揉了揉眼赶着上前殷勤道:“九爷可是歇得不惯?厨下备着夜宵,奴婢伺候您用些可好?”

    胤禟挑了挑嘴角,淡淡回道:“不用了,你去外院儿,将那个京里送信来的侍卫传过来就下去歇吧。”

    小婢略露失望地应声离去,望着那稚气未脱的淡影,胤禟一笑,只因顶着这天湟贵胄的头衔,由打初成年多少女人前赴后继往跟前儿扎,可真正想要,最想保护的那个却险因自己的一时疏忽蒙受大难,万幸她无恙,若事已成真……

    心一沉,一股犹如落入万丈深渊的恐慌遽然攫住了神魂。愠怨复起,这幕后黑手还须得速速查明,以绝后患!

    老四也是的,偏来插手他们夫妻家事,倒惹上这身事非,怪道出了趟京回来脾气见躁,听说与太子私下里已闹了好几回不痛快。正好!他一向忍着,这回且让他们自个儿先乱了章法,内陷自是强过外攻……

    转身回厅,胤禟望了眼半掩的卧房门扉,微微烦乱,在厅中来回踱步。京城府内现下桃红柳绿晃得眼晕,而那个主意真行起来牵扯甚众,若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恐生大患……

    想她当初暗自忍怨咽苦挡住了塞上门的侧福晋,到如今也没提过半句,这般性子,定下的心思断难回转……

    既劝不动,也只有先顺着她,再从长计议了……

    年前在老爷子面前几番周旋,才拦下又一道侧福晋的赐婚旨,换成了两个侍妾,新来的那两个尚不知路数,府里是暂不能回了,更不能放她远离身边,不然再来这么回惊吓,他命又得唬去半条……

    少顷,侍卫刘平入得厅来行礼请了安,胤禟接过八阿哥的信函,坐进一旁的圈椅里大略扫了扫。信中所述都只是些寻常事,不过还是太子将一应政务统统推给了老四,自己醉生梦死,十三仍旧闭门谢客总不见人影,十四倒是越发得赏识,兵部的差使也办得件件妥贴……

    刘平看主子神色平和,忙趁着时机温声禀道:“爷,何总管让我给您捎个话儿,府里的小爷与几位格格都安好,月前祥园的刘主子也诊出了身孕,眼下咱们府里喜事连连,可就是先头几位主子与新来的两位不大对付,少不得有些磕碰,刘主子精神不济,何公公又人微言轻,恐怕…恐怕……”

    胤禟听他忽吞吞吐吐,挑眉不耐道:“恐怕什么?回去告诉何玉柱,传我的话,贝子府地方窄,正嫌人多呢!哪个敢背地里拈酸使绊的,有一个算一个,不用回我,直接迁出去!别院有的是,一人一处也省得闹腾!”

    刘平喏喏应了,再不敢多支声。

    胤禟看完信,竟从头到尾也未见八哥之行事意见,纸笺撂在小几上,手轻轻抚弄着斑指,半合了眼随口问道:“八爷可另有口信儿?”

    刘平楞了下,方低头恭谨回禀:“正是,八爷交待若主子问起,便转呈四字:静观其变。”

    打发了刘平下去,胤禟起身步至廊下,弦月高高浮于中天,想起回京后那一园子的脂浓粉乱,却是了无睡意……

    静观其变么?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还要过到几时呢?

    同一弯薄月下,京城雍亲王府书院里,四阿哥胤禛俊容之上满布倦意,弃了笔,双臂一推,从一桌子待阅的奏折里划拉出一块空地儿,伏身稍作休息。

    清烛低照,蜡油一滴滴静静凝落于铜烛台上,一室的墨香书气清怡宁心,胤禛不知不觉落入一场久远地美丽梦境中。

    初秋的风滑过御花园,小湖畔的山石上一名宫娥装扮的清丽女子盈然而坐,素手把玩着一朵淡色的花,美眸微垂兀自出神。片片娇蕊从她纤柔的指间飘下,浅粉的花瓣随着湖中清流缓缓荡远。

    她挑眸追着那漂离的最后一抹粉瓣,轻轻一叹:“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水中的倒影年轻娟秀,影中人却在感慨芳华易逝。今日的乌发雪肤,如紫檀美玉映目生辉,他朝化作秋水去,六宫依旧佳丽倍出,彼时,要如何度过凄清长夜,寂寞流年……

    他若只是初见时那个俊朗英气的御前侍卫就好了……九五至尊,太高太远了。

    也怪她太傻,那样傲视群伦的风姿怎可能是凡夫俗子?即使站在闺秀们争许芳心的纳兰公子身旁,依然光华摄人,清逸绝雅……

    为何要有那次的微服偶遇?为何又不拆穿,一直扮作侍卫骗她?为何在她心已付之时,才将她调来承乾宫,再翩然以君王之态出现于面前?

    她不禁苦笑,而今,慈宁宫的懿旨已下,再见时,他是帝君,她是臣妻,一切…皆惘然……

    也许,行武之人,更真更诚,终究好过嫁给…坐拥三千粉黛的他……

    梦中的小胤禛惊异于自己竟窥透了敏姨的心,他慢慢走过去,轻扯女子衣袖,稚声道:“敏姨,别走,禛儿会想你,谁也不要嫁,等我长大了,敏姨给小四儿做福晋!”

    玉敏闻言回头微怔了下,方把身畔的小胤禛拉进怀里,取下襟边秀帕轻抹了抹他额上细汗。她柔婉一笑,这孩子定是听了信儿一路跑来的,也不枉她疼他一场……

    心头一暖,暂抛愁思,轻笑着说:“我的小四儿,这话可不兴乱说,你才七岁,等你大了,敏姨早就老了,到时自有好看的小姑娘配给禛儿做福晋!”她说着玉指轻点了下男孩光洁的小脑门。

    小胤禛一听,委曲地急道:“我不要,禛儿只要跟敏姨一样的姑娘……”

    玉敏笑起来,随口哄道:“那好吧,等将来,敏姨生个漂亮的小格格给四阿哥做福晋,让她替我陪着禛儿!你记着,要疼她,护着她,好不好?”

    小胤禛清亮纯挚的双眸眨了两眨,想了想终是笑了,他害羞的埋首在这有额娘味道的怀抱里,吸着那抹馨恬气息,珍而重之的点点头。

    心中悄悄念着:小格格?她会像敏姨么?没关系,反正她是我的了,我一定会疼她护她的,永远…永远……

    “主子…主子。”扰人声音将胤禛拉出了儿时美梦,抬头对上高毋庸赔笑的脸,他亦是一笑,心底却是五味杂陈,他就知道,总是如此,这段往事自从那夜后不断入梦,可每每醒来再看不见牵挂的伊人……

    这些日子,他也想通了,其实只要她安好,已足够,那晚就当作绮梦一缕,回到从前一般,他还是她的好兄长,是别人眼中心冷情薄的雍亲王……

    他的惦念,他的疼惜都不是她需要的,或许于她,忘记,才是最好的保护……只是,想忘了,怎么这么难?

    高毋庸瞧着自家主子面上忽晴忽阴风云变换的,一时怔住了,半天才想起正事赶紧禀道:“爷,年大人求见。”

    胤禛抬手指节轻摁眉心,沉声道:“让他进来。”这奴才深夜到访,八成又得着什么密信儿了……

    年羹尧一进来,胤禛便朝高毋庸吩咐道:“你在廊下守着,不要让人过来打扰,明白吗?”

    “是,奴才这就去。”

    门阖紧了,胤禛似笑非笑地望了眼对面看似低眉顺目的男子,端起案上的青花盖碗,低头一下下撇着茶叶碎沫,静待对方开言。这人日里刚从老八府里大摇大摆出来,入夜又悄没声地‘转换门庭’了,倒是要听听这回他又当作何解释。

    年羹尧行过礼见上座之人既不相让也未叫奉茶,知是对自己心存芥蒂,他微一思,扬头淡笑道:“王爷,下官此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原是想过来送个信儿,也不知这事儿对您是好是坏,您若无甚兴趣,那下官也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你我还需什么客套,亮工特意走这一趟,我岂会让你无功而返……”胤禛依旧未抬眼,只不动声色地给了个台阶。

    年羹尧闻言眉梢挑了挑,走近两步到了书案前,略弯身慢声慢调地低低道:“王爷,听说,人在江南的九福晋,已然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子,相必等九爷听了,定要‘喜不自胜’吧……”

    胤禛执着杯盖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双瓷相碰击出一声清响,心也跟着一颤。

    年羹尧一直紧盯着这位主子的反应,见状不急不徐地续道:“下官记得,年初在杭州随您一同拜访过九福晋居所,未料夜半于驿馆等您时,收了一封密函,见上面污言秽语实有损您清誉,便随手烧了未再提及,那恶意中伤之人,下官一直在查,不知王爷,欲将此人如何发落?”

    片刻间,胤禛已稳住心神,半虚半实地回道:“你的处置素来合我心意,下边的事儿也按你自个意思办就是了……只是,这样大好的消息,不是应先知会那边么?”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给您办事,下官一向尽心竭力,四十七年暗查乱党为祸,背着那边在皇上面前进言,方从养蜂夹道救出了十三爷,主子您还看不清奴才这份心么?下官对王爷之忠,就如同‘家生’的‘奴才’一般无二……况且,贤臣—也要择主—而事,您要的,奴才定当倾力相助!”

    家生与奴才,臣与主,他咬得格外重,胤禛心里明镜儿似地,喝了口茶,站起身步到书架旁,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一排书卷,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枯候答复的热切目光,却偏不想瞧那张所求得逞后的小人嘴脸。

    手滑到最后一册书,终是停住,胤禛抽出那书半垂下眼随意地翻看,薄薄的唇角微抿着,闲话家常般飞出一语:“上回你说家里还有个嫡亲的妹子,我府里侧福晋的位上,还有缺,回头我进宫求道旨意,下月就把这事办了吧……”

    背后传来敛不住喜意的谢恩之声:“奴才谢主子恩典,替妹子谢四爷抬举!”

    胤禛嘴角冷冷一扬,转回头却是笑道:“都是一家人了,往后少不得还要相互照应才是!”不必谢我,这抬举,自不能白让你家得了去……

    打发走不速之客,胤禛仰靠在软榻上虚阖着眼眉拢愁绪,窗外如水的月光洒在清俊的脸颊上,晕开一泓冷色地黯影。

    年羹尧临走言道老九出京办差已取道江南,那奴才说派了人盯着西林府的动静,若然有变会随机行事。他仍是心难安,不由失神地想起杭州那迷乱地一晚,这算是上天的惩罚,还是恩赐?越想忘记,却越发舍不得,也不能忘了……

    不管怎样,总要想法儿保住她…和孩子……

    弘晖走了,弘时看来是个不成器的,或许是天怜我,才赐下了这孩子,即如此,定要将他…寻回我身边……

    同城中,恒亲王府是另一番光景,嫡福晋的正房内寝里,红烛流采,柔粉地纱帐映着缱绻的人影儿交缠相依,春情漫溢。

    激情迸发地一霎,烟火般绚烂,之后却是深达骨髓地空落……

    胤祺安抚着怀里绮迷未退地妻子,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睡吧,慧儿……”柔声说完他抽身下榻,随手披了件袍子,吹熄了烛火,步到窗畔,独自享着夜的宁静。

    月华隐浮,心不受控地滑向数月前,西湖别院,他将那枚刻着九弟名讳与真心的钗完好地插回她发间,逃也似地避出室外,躲开了那个情迷意乱中醉人心神的她。

    那夜无星无月,只有薄雪夹着细雨,靠在廊柱上,任风雪覆体,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滑坐在地上渐陷入昏迷之时,只觉有双温柔的手扶起了自己,吃力地将他送到了一张舒适暖和的床榻上。

    当即心中一动,强撑开沉重地眼皮,对上的是一张清秀的素颜,并不是所盼那抹梦里相随的玉靥,那女子似乎轻声说了些话,头揪痛,他只模糊地听到两句:“因不放心我家福晋,便跟着过来了,莲月先去照看福晋了,五爷安心歇着……”

    记得自己失落地闭上眼点了点头,其后身体慢慢坠入了炼狱般地烧灼里,一夜精神的折磨搭上高热的病体,两种极至地痛苦纠缠着,最后竟化作了一个纯美又香艳的梦。

    梦中,‘她’微凉的身体一寸寸覆到他怀中,那么亲密贴合,被冷风寒雨浇熄的情火攸地压抑不住地重燃,他苦笑着想,现实万般不可,在这幻境中总能稍得安慰吧?

    破开身份的牢,他放纵着自己,任性地一遍遍呼唤心底的名字,炽热的怀抱肆意挥洒出一腔深情……

    那个梦如此真实,甚至此刻回想起来,身体还是一阵燥热,极乐时那满含情意地温柔一唤仿佛犹在耳边……

    “胤祺……”背后一个柔软的身子轻轻拥住了他,光滑白晳的双臂就环在他腰间……

    胤祺笑了,唇角却噙着浅不可觉地涩意。那是梦,永不会成真,从‘她’口中只会听到另一个名字,身后的才是属于自己的女人,会乖巧地充满依恋地唤他,这才是他该疼爱,要守护的人……

    君子言必行,行必果,他,答应过‘她’的……

    他转过身反搂住即使成婚多年,仍有些羞怯地偎着自己的娇妻,伸手爱怜地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薄嗔道:“也不披件衣裳,若冻着了,我可不管你。”

    “怕我冻着,你自个还站这儿吹风!”

    自打悄悄回了京,这几月,他差不多每晚都歇在自己房里,他与她而今竟也能如寻常夫妻般,自在地言笑昵语了,其中原由不欲深探,只想着也许这多年的等待,他终究是看进了眼里吧……

    回到榻上,柔慧侧依在胤祺怀里,呼吸着他身上温暖清和的气息,睡意绵绵中忽想起一事,微启眸含糊地问道:“胤祺,有件事忘了问你,九弟府里又有房妾室有喜了……这回是侧福晋同族的妹子,与咱们府里亲厚一层,你看,贺仪上是按旧例,还是另加一份?”

    胤祺刚要入眠,听此语心里莫名起了一丝烦乱,闭着眼道:“照旧吧,别让人挑眼。再嘱刘氏单备份厚礼亲去瞧瞧就是了……”她帮了自己这么多年,上回还特意赶去,多亏她,不然雪地里坐一宿病势再沉,他就赶不回京里了,即不便明谢,就借此机聊表心意吧……

    柔慧身子轻挪,头靠在他胸前喃喃应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九贝子府祥苑

    “主子,留着明儿再做,盼了几年才又有了身子,可得小心着点,还是早些安置吧……”

    莲月抬眸冲婢女笑了笑,放下手中正绣的小衣褂,低头眼望微隆的小腹,纤手轻柔地附上,“不必担心,这一回,我定会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他’给的,是我最最珍爱的宝贝……

    那侍婢瞅着主子脸上闪现出从未有过的光采,眼角眉间流转着浓浓地柔爱之色,暗暗纳罕,上回可没见主子这么上心,这位小主子可比前次那位有福多了……

    夜色深沉,掩去人间离合悲欢。阴差阳错,旧缘变作孽,劫却又化为了新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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