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马车在官道上平稳缓行,车厢里满铺着厚软锦垫,半卧其间倒也不觉长途劳顿之苦。

    这一路有胤禟陪着,自是比去时添了几分恬然,他本是奉旨出京,顺道接了我,间或假公济私地停下来稍作游玩,好山秀水,风情小镇,相依行,影成双,情丝迤逦,数月徘徊心间的阴霾在淡淡晕散。

    京城在望,这样平淡的欢乐时光始终无法持续拥有,乌云未散尽便复拢,等着我去面对的是阖府之‘新气象’。

    侧倚着团纹靠枕,手指抚过身上大红的旗装,嘴角漾开一丝苦笑。半路上特意置了这一身艳服在今儿穿上,只是想用这正室专属之色提醒自己,也告诫别人,大家各安天命,既同入了这皇子府的门,说什么做什么,再由不得自己,一切都要为他,为这个家的主心骨着想,即便不能分忧,至少不可添半分愁扰,否则,莫怪我不留情面。

    这般行为,可悲的幼稚,却是我仅可为之,而他,又理解几分呢?

    侧眸睇向身旁的他,挺秀的侧脸沐在霞色余晖中,笼着淡金的氤氲,朦胧而生动,他的眼神专注,借着车窗外一缕天光,凝目观瞧一封封沿途地方官员呈上的密函。

    他要把这些都整理好转交胤禩,这两三年虽然他们几个在皇帝面前愈发不得志,可我比谁都清楚,那个念想既起了就打压不下,他们一直在筹划,只不过做得更加隐蔽而已。八贝勒低调了,十四的锋芒却在一天天迸射,八爷党,似乎看见了新的希望之光……

    “想什么呢?”清和的声音淡起,我回过神对他笑笑。胤禟伸臂搂过我,薄唇上挑,凤眸一闪,脸凑过来戏道:“不是让你再眯会儿么?怎么,看了这么多年,还没看够?”

    是啊,看不够……除了我,不知还有多少看不够的在家等着呢……

    未作答,我轻靠上他肩头,想排遣心底萦绕地那丝怅然,阖眸低幽而唤:“胤禟……”这个名字是幸福所寄,也是一世苦涩之源。

    搂着我的手臂一紧,淡淡惆怅似也染上了他身,绵润的唇欺上眼帘,又慢慢下滑寻到我抿紧的唇角,不急不徐轻轻点吻。

    我不理会,他的手便放到腿上隔着旗袍的前摆暧昧轻拂,只得睁开眼斜瞪他。

    他眸中蕴着笑,夏花般炫美,修长白细的手指扯了扯那片艳到哀怨的大红,温热的唇片划到了耳畔,低声暗语:“你心里想的,我都明白……”

    我明白他,他明白我,可惜,我俩都只能蒙眼背心而行……

    心中涩然一笑,脸微侧唇噙住他的,舌尖相戏,尽力趋走彼此的迷惘,人生还在继续,前路迢迢,没有时间容我们在此伤春悲秋。

    “爷,到了。”车马驻了,侍卫扬声回禀,我们忙分开,略理衣容。

    外面有人掀开车帘,随胤禟步出,他先一步跳下,反身要抱我下去,我却僵身不动。眼前是气派的门庭,高耸的院墙,可这不是九爷府,这是前两年新修的毗邻畅春园的别庄。

    见我怔讶,胤禟揽紧我腰,贴在耳边悄声道:“你答应过的,回京后一切听我安排,乖,知道你想孩子,我会寻机会带他们过来……这是为我们俩,也是为他们,那事儿,太险了……”

    他早已作好打算,“兹事体大,须小心行事……”路上他说的话回荡耳边。

    又要违心一次了,我咬唇点了点头,手环过他颈间,胤禟双臂一揽,快步抱我进了大门,直入后院。

    靠在胤禟怀里,心却一疼,政儿,宛儿,你们还那么小,想额娘了吧……再等等,我们一家人总会真正团聚的……

    ******

    时间转得飞快,我的假肚子,从腰间塞棉絮到放布垫,再到两样一起缝成布包缠在衣内,懊热中熬过了整整一个夏天。

    好容易盼到入秋,宜琴也悄悄归了京,胤禟派亲信安排了附近一处小院儿让她待产。

    我依然是度日如年,担心宜琴,忧虑事败,思念孩子……

    胤禟食言了,压根没带两个孩子来看我,好在圣驾先是驻在畅春园后又秋狝,他未随扈,只要京中无事便留在这边陪我。为防走露风声,我回来的消息他还瞒着,庄内仆从都是新来的,从未见过九福晋的面儿,只道我是个新进得宠的妾侍。没想到自打出了贝子府的大门,我就脱不开这外室的名号了……

    卧在竹榻上,撂下手中书册,侧身端起小几上的清茶呷了两口,心火仍自上浮,不知怎么数日来总是心虚跳,头时不时揪痛一阵。

    秋燥本就磨人,装作有身孕又得处处留神别露马脚,只好闷在屋里老实‘养胎’,许是在房内憋得太久了。

    才想起身出去走走,内室门帘一挑,贴身伺候我的小环进来回道:“主子,爷的随侍刘平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心房猛地一抽,“传!”他这阵子专理宜琴之事,难道……

    出事了,且正中痛处,脑子里猛地一团乱,只有刘平禀报的消息如幽灵般荡在心间:产婆说宜琴姑娘想是路上颠簸劳累,无觉中已动了胎气,孩子,早产了,姑娘见了大红……

    “带我去,快,我得陪着她……”我站起身,茫然喃语。

    “主子,您别急,奴才这就送您去!”

    ***

    赶至那座院落,推开两扇木门,我一步步艰难地走向正房。

    前尘汹涌,初来此地便得宜琴真诚关护,每次心伤时总是她深言劝慰,几次为我和胤禟互传心意,免我们更多无谓地相伤相误,这么好的女子,为何命运对她如此不公?!

    她只是想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走进房门,里面血气冲天,地上到处是一团团染红的布帛,强抬起头,昏暗的室内我只看得见那张浸满腥红的床……

    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真的很可怕,我生产时…也是这样么?

    当时的我那么害怕,每回宜琴都在我身边哄着慰着,其实她自己也怕得要命……

    别怕了,这回由我来陪你……

    宜琴,你不能走,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哪儿也不去,永远跟着我,我们还要一起养大你的宝宝啊!

    “主子快过去吧,姑娘她…一直等着呢……”旁边一个小丫头哭着哀诉。

    双腿机械地迈动,我直直盯着枕上那张惨白的小脸,熟悉的眉眼盈着异样地安详,凡尘俗事似是再不能打扰她了……

    步近,满榻惨烈的血红与一抹凄冷的纯白素容,震得心房剧痛,双腿发软恍然是跌坐在床边,我本能地握住那只熟悉地冰冷柔荑,一条条细细地青紫脉络交错如春藤,一似她一生命途蜿蜒波折地曲线,绽在雪一样寒白地肌肤上,释出凋亡前一抹残忍的风华……

    我俯近她纤弱地脸,指尖轻柔地拨开她贴在额间的湿发。“格格,格格……”感应到我同样冰凉的触碰,她蓦地发出微若游丝地呼唤,眼皮一点点抬起,竟溢出点点喜悦地晶采,“奴婢糊涂,瞒了您个事,再不说给您听,就只能带到地下去了……”宜琴握住我手挣扎着要起,我忙挤出微笑,耳朵贴近她唇边,闭上眼掩住欲落地泪强作自然道:“说吧,我…不怪你……”对他的情意,你究竟藏了多少年啊,如今,总算愿意跟我说了么……

    她气息淡淡,音也淡淡:“雍…雍王爷他,那晚……”

    非我所料,悄言轻语中,一缕隐秘击入心底,惊诧莫名,却也来不及多想,恸哀之音已划过耳畔:“孩子交给您了,求格格疼他,怜他,这份恩情容奴婢…来世再报……”

    手一颤,心猛地抽紧,报恩?谁来还谁,我欠你的,只怕早已数不清……

    来世?若有来世,你必当拥抱所爱,尽享福报!

    “说什么傻话,你的心思我看得真切,我,我让九爷许你体面的份位,往后咱们就在一处,守着几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我们老了,你还陪着我说话儿,解闷,就跟…从前一样……”哽咽着勉力说完,耐不住心痛把脸埋进她手心里,可温热的泪暖不了她的手,就像安慰的话再也拽不住她即将飞离的芳魂。

    “您还是,瞧出来了……那般恩典,奴婢从未敢想,这么多年,奴婢最是清楚您的,贝子府里每添一个女人,都是往您心里多扎一根儿针,宜琴不会,宜琴绝不会那么做的……”

    凉凉地指尖最后一次为我拭去眼角滑落的清泪,她的声音柔和地不真实,夹着一丝飘渺地心酸拂过:“您永远是奴婢的好格格,好主子……您对我…真好……”

    语逝无痕,那只替我抹过千百回泪的温柔纤手缓缓垂落,了无生气地搭在榻沿儿,婴儿孱弱地细泣随即响起,渐渐地近了,又远了,意识一寸寸剥离肉身,眼前化作一片无边地黑暗…伤恸…孤凉……

    ******

    “胤禟,我们何时可以回府?”四个月过去了,我第无数次问起这个问题。

    “快了,我在安排。”胤禟目光未移,靠在圈椅里阅着公文淡声作答。

    总是如此,,又是一年春已至,他对归家之事一拖再拖,他在想什么,我心中也大抵有数了……

    那天昏倒后,刘平吩咐丫头将我里外衣裙染上血,装成在外突然早产的样子,护送我和刚出生的孩子回来。乳母是事先挑好的,两个健康可靠的妇人,把宝宝带得很好,落地时瘦弱的小不点如今已长得圆润可爱。

    胤禟一直不张落给孩子起名报玉牒,便这么宝宝,宝宝的唤着,四个多月的孩子,眼耳已灵了许多,叫他时,他乌亮的眼瞳就会跟着声音转向你,好像知道大人是在唤他。

    卧房烛火闪着温暖的柔光,夫妻俩加一个天真地小阿哥,恍似温馨的一家,实则不然。

    他正在书案后专心处理公务,年前良妃薨了,八阿哥至孝之人,哀伤过度一病不起,老十重武轻文,十四年轻尚欠历练,许多事情一下堆落在胤禟一身。他过得辛苦,眉头越来越频的揪起,得闲拥着我小憩时,一声声疲累的叹息滑过耳际,让我渐悟,辛苦他不怕,最难的是,圣意万变,朝堂艰难,他的心,也苦……

    靠在床头,手扶着宝宝软软暖暖的身子,他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儿,小嘴儿咧着,开心地踩在我腿上蹬蹬跳跳,乐此不疲。唇边不自禁扬起怜爱的笑花,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除了出生那天哭了一起儿,好几个月了,从未哭闹,困了饿了也只是委屈地哼两声,好像清楚这里总有个男人,他的九叔,不大欢迎他的到来……

    我幽怨地瞟了胤禟一眼,复冲着笑得欢实的小人儿佯愁道:“宝宝,阿玛不待见我们娘儿俩,怎么办啊?”宜琴,我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可是……

    胤禟挑眸睨了我一眼,嘴角勾起苦笑,走过来挤在我身边,嗔道:“又胡说,我不待见你们还成日介两边跑,不就是为了多看你几眼么?”

    为表诚意,他抬起手食指轻蹭宝宝嫩嫩的脸蛋儿,小宝贝立刻讨好地向他绽出甜笑,两只小手还巴巴地朝他伸了过去,想要他抱,可惜,那样近乎谄媚之姿,仍旧如之前每次一样没有结果。

    胤禟只拎起宝宝领口掖着的帕子,象征性地给他擦了擦嘴角边笑大发了流下的口水。

    宝宝眸子里噙上了晶莹水光,瘪了瘪嘴儿却依然没哭,我忙把他搂进怀里,心疼地拍抚,他小脑袋拱在我胸前不安蹭动,呜咽了几声,终是闭上眼安静了下来。

    胤禟见状,讪笑了笑,心虚地软声道:“玉儿,他困了,我也困了,明儿我还得赶回京里,咱们早些安置吧。”

    轻点下头,木然瞧着胤禟走到书案前收拾一大摞杂乱搁置地奏本帐册,他修长高挺地背影浸在烛光中,晕染出一圈茸茸地暖氲,看起来异样宽厚可依。

    他记得宜琴的忠义,记得许多连我都不知的点滴恩惠,原来那个陌名辗转到他手中的荷包是宜琴苦心之举,原来与子瑛大醉后心伤情痛的夜晚,是宜琴去哭诉我的苦状,胤禟才软了心赶来给了我及时的慰语温情,让我能熬过宛儿出生前那一程悲冷的日子……

    他现下也算权倾一方,应我所求,亦为偿宜琴一心护主之情,寻了朝中一位佟姓小官认下宜琴为义女,以贝子府妾侍之礼,安葬了衷情他一世,临终也半句未吐的那个善良痴心女。

    胤禟为宜琴所作的,我谢之,可他对宝宝暗藏地抵触让我难过,我能容下他一年之内新添的四子一女,能忍下刚入门便相继有了身孕的两房妾室,为何他就不能接纳这个宜琴留给我,更是留下助他的天使一样的孩子……

    也许是我想得过于简单,可我只是欲保护这个孩子免于遭难,与其等他将孩子送走寄养他处,不如让宝宝回到他应归之所,皇族血脉散落于外,没有皇室地位辟护,这种尴尬之境意味着隐随终生的凶险,何况,我已获悉,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将来执掌乾坤之人……

    手指抚上怀中睡熟地宝宝白滑的小脸,心头一酸,历史轨迹不可擅逆,我只盼再多守他几日,像所有母亲一样,盼他一生平安……

    五日后的黄昏,甩开随从,我依约站在西山一座不知名地小亭中,年羹尧已先自候着,见我步入迎上前躬身行了礼,一双眼便紧盯上我怀中襁褓。

    他本事大,能将密信神鬼不察的送到我手里,定是在别庄埋了暗线,即便我不允,这人也早晚会想法儿带走宝宝,到他主子那儿领上奇功一件,他以为孩子会记在他妹妹名下,以为离他年家的大富大贵又近一步了,而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山风微凉,我扬手拢了拢宝宝的风帽,道:“年大人,你家主子对大人真个是宠信有加,怎么,就打算坐在府里等您去报喜么?”

    对过的年大人被话一噎,眼一转,刚要张口回话,一道低沉的语声从我背后幽然随风而至:“你先下去,在山下候着本王。”

    “是——”

    年羹尧脚步声已远,我紧紧搂了下怀中始终对我微笑,对我依恋的宝宝,脸覆贴上那细嫩的颊,心中轻道:离开我这个背信的妈妈,你会不会像我一般伤心?你…会哭么?

    我将亲手把一个身世迷离的孩子,送上他命定的征途,一条充满荆棘权谋的帝王之路。

    可此时的我万想不到,这个天生爱笑的孩子,在成长的岁月中,欢颜悄悄褪色,心结拧成浅怨,半生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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