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注定离人心碎。
安宁裹着披风跪在慈宁宫内,看着对面悠闲自在品茶的老人,心乱如麻。
其实,此情此景他早已预见,只是真正来临时,安宁还是忍不住慌乱与不安!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不万能,不淡然,遇事会害怕,伤心也会落泪,窗陵几度霜华染,愁凝泪干。
抬手轻压砰砰乱跳的心,企图让自己定下心神!
两刻钟过去,依旧沉默!殿内的火炉散发着淡淡暖气,让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温度,弥漫于四周的茶香幻化白烟飘散开来,醉人清香泌入心间,深深嗅着,心神方慢慢定了下来。
安宁悄悄抬头打量着对面的老人,她着厚重的清宫正统锦袍,颜色是很雅的浅墨色,幽暗淡定的眸子,全无笑意,她端坐在榻上,无视跪在殿内良久的自己,用杯盖,轻撇茶水,动作轻柔,举止中处处显示清闲之态!
于是,主人不语,自己也不语。
在安宁快以为自己要跪到天荒地老,她终于放下杯盖,眼眸轻瞄过来,不夹杂任何情绪的说道:“起身吧!”
纵始殿内火炉威武,热气尽出,光滑坚硬的地板,依然冷的彻骨。罚跪对安宁这种病后难治愈的人来说,无疑是加重病情的催化剂。
所以安宁即使有些微诧异,但是依然起身!
不和小命过不去,是他现在活下去必备的坚持。
“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这段时日一直很动荡,怕不久就会是一祸害,安宁认为是否?”太皇太后说完,就敛下眼帘,不让安宁探究她此话真正的寓意。
安宁看着她,一时没反映过来,不是应该是一番痛彻心扉的审判吗?
被告人:自己!
被告理由:迷惑君主!
目击证人:她老人家!
审判结果:从此他是他,自己是自己,老死不准往来!
可是她什么都未说,貌似全当刚才布库场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安宁彻底迷惑了,她让人看不透,犹如千层纱覆盖,不掀到底,就猜不出是何物!
然而,既然猜不透她,安宁也不打算和她玩文字游戏,定眼看着她,道:“以安宁拙见,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现在还成不了多大气候,现在断言为时尚早,不知太皇太后此言真正的寓意?”
准噶尔迟早会叛乱,只是不是现在!
他知道准噶尔会叛乱,源于前世熟读历史,初二那年新换的历史老师是个古董级别的人,对历史滚瓜烂熟,他们全班在他的淫威下,历史成绩从来没低过及格线!也因为如此,那时候的他每天都有翻阅各种史书的习惯,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家里发生爆炸的前一刻,去阳台浇花的时他翻阅的正好就是清史!
自己算半个伪古人,能预知,并不稀奇,可孝庄太皇太后不同,她是正宗的古人。
可是连准噶尔会叛乱都能猜到的孝庄太皇太后,让安宁脊背发凉,那种不寒而栗,是畏惧!
安宁话音才落,她的眼光顿时一寒,轻柔发髻,不再和他废话,“早先皇上苦寻能人训练两批士兵,作为以后突发事件的不时作用,以米兰围场和川地为练兵基地,米兰围场之人已定,前日既赶去!而川地之人,一直未找到合适的!皇上为此事,已多日难就寝,哀家看了甚是心疼!”
这才是正题,这才是她真正的言外之意,安宁嘴角含苦,低下头艰难的问:“所以?”
“人人据传,安宁是能人,作为臣子,为皇上分忧是做人臣应尽的责任,所以,川地之人,就定安宁,可否?”虽是问句,却比肯定还要坚决。
可否!只可不否!
安宁单膝跪于地上,低下苍白的脸,强装笑道:“能为皇上分忧是安宁的福气,试问太皇太后何日启程,安宁好早日准备!”
他说这话时,眼是闭的,心是屏息的!
太皇太后看了安宁两眼,淡定且坚决的道:“明日早朝之前出发!”
烨和次仁兄因为此事,被太皇太后关在奉先殿,思过!
不到早朝不准出来!
安宁的心碎了一地!连让自己见他最后一面都被否决,太皇太后犀利的眼,让他避无可避!
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孝庄太皇太后,她不会因为愧疚阿玛而对威胁到皇室威严的安宁,欲与仁慈!而她不仁慈,安宁就永无回转之地!
次仁兄说的很对,东窗事发,烨保不了自己,他也救不了自己,他就是太过于清楚,才更想让自己主动放手吧?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只是谁都没选择放手!
从而注定了此番结果,不是死别,只是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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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回府时,天已漆黑,无月,无星,也无——意识!
他无法理清自己杂乱的心绪,于是茫然的游走在凭王府各个角落,桃花苑的林子,凉亭,后院的废弃小屋,姐姐们住过的苑落,然后立于自家额娘和阿玛的房门口,再也无力走开!
房里传来凭王爷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自家额娘担忧的唠叨:“天都已大黑,看书伤眼,你这病时好时坏的,不要熬夜,快上床歇息!”
安宁看着额娘拿下阿玛手上的书,扶他上了床,两眼已有些通红的阿玛,哑着嗓子对额娘不舍的道:“我这病怕是好不彻底了,要是真有个不测,丢下你和安宁,让我怎能放心!”
额娘给阿玛擦汗的手,略微停动,片刻,她脸一寒,没好气的说:“说的什么话,你不会有事,不要乱想,快歇息,我去看安宁是否回来!他早上就入的宫,至今都还未归!”
凭王爷点点头,闭上眼对王妃道:“要是没回,遣亚文去宫门口接他,这晚,我也不放心!”
“我这就去!”凭王妃拉过锦被,盖在丈夫身上。
安宁死握着明黄的圣旨,脚步莫名有想逃跑的冲动!让他如何忍心对年迈的阿玛说,他将远行,且归期无限!
明日过后,偌大的凭王府,空荡的足以凉透凭王爷的心,在只有老没有小的情况下,儿子的远行,无疑是给他深深的打击,他是那么渴望看到凭王府能儿孙满堂,且能相依相偎,只是,这一切都毁在自己儿子手上了。
明白自己罪有多深,安宁拿着圣旨,惴惴不安的后退!
每退一步,心就痛上一分!
安宁在凭王妃走出门时,转身,对,他想逃跑,无法面对,只能做懦夫!
“安宁!”安宁才跑出自家阿玛和额娘的院落,身后就传来王妃急促的叫唤。
安宁定下步伐,颤抖的手握紧圣旨,无声的站在空旷的院里,怎么也回不过首!
凭王妃小跑至安宁面前,看到他,不解且诧异问道,“怎么到门口又跑了,这晚从宫里回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安宁没言语,王妃细细打量他,略带疑惑的眼瞳定在他死握的圣旨上,安宁反射神经的往身后藏,喏喏叫了一句:“额娘!”
安宁突然很想抱抱她,她的一生,为了阿玛,为了自己,三千青丝已染霜,额头也不知不觉刻上淡淡的皱纹,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比同龄人来的深刻!
终是没忍住,安宁上前抱住疑惑不解的自家额娘,强装轻松的道:“额娘!明日我要去远行!”
既然这是无可避免,那就笑着远行,本是一个人的悲哀,奈何拉上所有的人同哀,就让自己熄灭这浓烈的哀伤气氛,笑着对他们说再见!也许等陌上花开,苑落桃花依旧时,他就能微笑当归!
凭王妃瘦弱的躯体怔住,她轻轻推开安宁,在他手上接过圣旨,打开,逐字细看!
片刻,明黄色的圣旨在她手上如流星般滑落,“为何这突然,太皇太后不是答应过你阿玛,不让你领兵打仗吗?她不是答应你阿玛让你承欢膝下吗?何以突然决定让你去川地训练新兵,你身体本就不好....不行,不能让你去,我这就进宫求太皇太后另换人选!”
说完,她脚步不稳的转身就走!
“额娘!”安宁拉住她,摇着头,淡淡的道:“太皇太后在我启程之前,谁都不见!”
“何日启程?”她问。
安宁压下弥漫口腔的苦涩,艰难的说出日期,“明日早朝之前!”
凭王妃惊的连连后退,甩开安宁的手,转身又走,“那我去求皇上!”
安宁抹了一把脸,莫可奈何的陈述她不知道的内幕:“额娘!皇上和次仁兄都被太皇太后关在奉先殿,早朝之前不会出现,所以,此次川地之行,非我莫属!”
谁都求不了情,太皇太后早把路堵绝,连空隙都未放过!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笑的苦涩的安宁,良久,吐出四个字,“因为传闻?”
安宁点头,又摇头,笑着说道:“今日一过,在她眼里,没有传闻,只有事实!”
所以,凭王府的公子在太皇太后眼里已是祸水!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凭王妃颤抖着身体,慢慢弯身坐在身后的栏杆上,用丝帕捂着脸,小声低泣。
安宁站在黑夜寂静的院子,任寒风吹乱发丝,突然想落泪的眼眸盯着小声低泣的自家额娘,心痛肆意蔓延。
大家都没错,他们只得太过坚持,才让上天有机会戏弄冥顽不灵的人们啊。
作者有话要说:争取顶住负分鸭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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