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月,满是漆黑,灯光屑屑如碎玉满杯,半遮虚寒之风,轻拂颜面。
安宁送王妃回了房,又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才缓步走回自己的苑落,林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远处的房门口有人娇挂的油纸灯笼,寒风吹过,晕暗的光亮一闪一闪,犹如心绪不安的晃动!
在林子中站定,安宁仰头良久,最后抬脚,一个跳跃,翻身上了一颗硕大的桃花树,在错综复杂的繁枝上选定一枝毅然坐定,仰身背靠在粗糙的桃花树干,两眼无神的看着静谧诡谲的夜!
安宁听见自己的心在叹息,于是开口不自觉的道出:“见孤雁南翔,道不尽的惆怅!只是可惜这里没有雁南翔,只有孤独的人要南行!”
默然闭上眼眸,倾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哀愁!
今晚的风吹的呼啸,安宁坐的树枝不停摇摆着,闭目中伸手拉披风,手方动,披风已被寒风吹落,转身环抱冷的彻骨的双臂,怎么也不愿睁眼!
不知何时,模糊中,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起,安宁蹭着如暖日的温度,把头深深埋在他心口,耳边传来规律的心跳声,跟着他的脚步一点一滴的在寂静黑夜滑过!
“不锈!”不锈肯定是捡到丢弃的圣旨,所以才到林子来找人,也只有他知道,安宁心乱时爱学他呆在树上,那种脚不踏地的感觉能减低人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我在!”不锈没停下脚步,抱着安宁继续往屋里走。
“不锈!”安宁眯着眼睛,轻声闷咳,患晕的头靠在他肩下侧,方淡淡的道:“我明日去川地。”
不锈拥紧安宁,带着心痛的声音,了然道:“我知道!我陪你一起去!”
安宁用头轻轻撞着他温热的心口,笑道:“不用陪我一起去,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你帮我照看额娘和阿玛!阿玛身体不好,额娘也没往日老练,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二老!”
圣旨上最后一句:若无应招,不得回京!无疑是给心伤不已的安宁判了无期徒刑,而他也坚信这份无归期的川地之行,会一直延续到太皇太后仙去,她若不去,自己就永无归期!
不锈没说话,规律的心跳在寂静的黑夜阵阵萌动,安宁知道他在气愤,他在为自己难过,只是,时至此刻,他也莫可奈何!
其实,此等结果,谁都莫可奈何!
安宁在他怀里翻身跃下,拉下他肩上那件被风吹落的披风,把自己裹紧,伸出一只卡白的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抬头微笑的看着生闷气的他,“不锈,我没事,也许不久就能归来,只是这期间不能回京,没事的,你安心,别大惊小怪!”
语毕,安宁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披风,轻勾嘴角,笑自己为自己找安慰!
不锈的眼眶患红,看着安宁,突然下定决心的道:“哥,我代你去!”
安宁一愣,他有多不喜朝廷,别人不知,自己岂会不知,大江南北贴的那多招纳榜,他就算没看到,也耳听过,他若真有心为朝廷出力,又何必非要等到今日!更何况,他好不容易才有妹妹的踪迹,只要确定就能找回仅有的亲人,到时,重归家园,安宁度日,指日可待!
怎么能忍心让他丢下来之不易的线索,代自己辗转川地,即使他愿意,也无颜让他代自己受过!
终是自己一手造就的果,何必拉无辜的人同走一段棘刺路途,与他无关,一切本就与他无关!
安宁转身,更坚定的拒绝,“不必!就算此次川地之行有人代去,也会有别的事致使我离京,就算我不想走,也非走不可!”
不走,那可就不是生离可以解决的事!
不锈又不在言语,安宁走进屋,转身对着傻站在原地的不锈,淡然的笑道:“夜已深,不锈!快回去歇息,明日好赶早给我送行!”
无视正待言语的不锈,狠心关上房门。
单手按住紧闭的房门,就如拒绝所有援助之手。
“少爷!”想是听到动静,人娇拿着安宁的披风,身着浅红色衣衫从内室疾步而至他眼前。“少爷何以这晚归,宫里发生大事吗?”
安宁轻按发髻,努力柔和僵硬的面颊,倚门而靠,浅笑道:“宫里没大事,只是,我明日要远行,和额娘聊的太过,耽误了些时间!”
人娇看着笑意不减的安宁,诺诺的叫:“少爷!”
“嗯!”安宁从她的眼瞳看着自己,浓浓水雾中,自己强装笑意的脸,如水波随泪隐散,再定眼望去,笑已不复存在。“人娇都知道了?”
人娇点头,桃花瓣般美丽的眼眸,轻瞄安宁身后掩藏的圣旨,片刻,才道:“我刚从额娘处回来,正准备穿衣去找少爷,不想你先回来了!”
“人娇!你.......”
“我陪少爷一起去,额娘也同意,你要不同意,我就自己一个人跟去,反正我非去不可,这一次,我跟定你!”人娇打断安宁的话,快速亮出筹码,作为能够同行的要挟。
她就是怕自己会不带她一起,才试探性的问宫里发生何大事吧?她那小心翼翼的打探的想法,深怕自己会丢下她,独自远行,从此,她与自己,天上人间,两重隔,相见之日,遥遥无期!
安宁楞在那儿,未言语,人娇上前,拉住他的手,带着祈求的说道:“少爷!让我陪你一起,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安宁苦笑,何其有幸让他们如此义无反顾的追随,不论自己跌至何等境地,都会有他们坚定的道:我陪你一起!
有那一刻,让安宁明白,这就是他的人生,即使寂寞如雪,却终有人伴,且此生不变!
安宁轻敛眼帘,点头说道:“一起去!就你和我一起去!”
“真的吗?真的可以一起去吗?真的可以吗?”本是紧绷俏脸等安宁回答的人娇,听了他说一起,绯红的小脸瞬间弥漫希冀的淡淡晕光。
安宁狠狠的点着头,说出让她如此兴奋的两个字,“真的!”
“我这就去准备行李!”人娇拥着本来要带上去找他的披风,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内室。
安宁微笑着靠在被自己关上的房门,目送她的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弥留在脸上的笑,悄然止住,空留一声轻叹隐于嘴角,用尽一生,也无力吐出!
“对不起,人娇!就算你不说陪我一起,你也早被人算计在内!”太皇太后绝的路,是死路。
“对不起,人娇!毁了你的一生还不够,又把你拖入同一座炼狱,从此陪我万劫不复!”明明知道无法给她想要的,却假装相安无事。
“对不起,人娇........”
看着她欣喜的表情,安宁第一次深深的唾弃自己!明明富丽堂皇的说,不牵连任何人,却是把所有人都拖入深潭溺水。看似是他想庇护她们,实则是他受她们保护,以她们自己独特的方式,无理由的袒护着自己,王妃如此,人娇如此,次仁兄如此,不锈如此,烨也如此..........
他是个罪人!
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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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太皇太后的一声令下,奉先殿的大门关上。
呆愣片刻,烨和自家皇兄不斯文的坐在奉先殿里,面对面看了彼此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开。
他还记得第一次进此殿还是孩提,自己五岁,他六岁,那时候的他们少不更事,为了一纸诗词大打出手,被皇阿玛关在这里思过,最后还是董鄂皇贵妃和皇祖母双双求情才被放了出来。
而如今,岁不在年少,再次进这里不再是为一纸诗词。
从小到大,他事事让自己,只要是自己要的他从来不动,自己想的他永远都是第一个帮自己实现,他永远都是奉自己在天,站自己之后,从未逾越。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皇兄对自己不满,事隔多年后第一次向他大打出手,突然觉得皇兄很喜欢很喜欢安宁,他的喜欢深埋在地底,如若不挖掘,就永不会窥见。
他的喜欢也很纯粹,不为占有,只希望安宁幸福。
“烨!你不该挑战皇祖母的心里的宽度。”次仁一头靠在墙上,叹息的说:“你保不了安宁,你只会害了他。”
烨轻揉额头,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对的,想起安宁一人面对皇祖母,心绪混乱起来,“我找皇祖母说清楚,不是安宁的错。”
烨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殿门下钥,你没机会。”次仁拉着经过他身边烨,道出其实烨早知道的事实。
站了片刻,烨才顺着他的手劲重重坐在他的身边,不在动弹。
两人彼此肩并肩坐着,谁也没打破此刻的沉静。
不知何时,冷风阵阵吹进殿,风寒未愈的烨连打数声喷嚏,次仁连忙脱□上的衣衫盖在在他身上,担心的道:“披好,莫着凉了。”
烨裹着带着次仁余温的衣衫,愣愣出神。
次仁拿过御案上的蜡烛灯放在烨身边,撩好火心,才抬头对着他无比认真的问道:“烨和安宁认识几载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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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希望别再出现负分,真的希望,这样的打击对作者来说承受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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