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日折腾,烨的伤势总算稳定下来。
次仁看着龙榻上安静躺着的人,悬在半空的心才慢慢安全落地。
“吴老先生,你救了哀家孙儿,也救了大清,是皇家的恩人,哀家要好好赏你。”太皇太后本是一身倦态,却在听见吴岩说无生命之忧后,倦意全无。
“草民不敢当,不敢当,医者本分而已。”吴岩摸摸头上的汗,有些惶恐。两日前,不锈火急火燎的拉他闯皇宫,说是救一个人,他委实没想到要救的是堂堂大清皇帝。好在现在是无生命之忧了,要不然他这老头子的脑袋估计也要搬家了。
皇宫是个现实的地方,更是个残酷的地方,一个不当,就能要人小命,今日若他没能保住皇帝性命,太皇太后怕又是一番说辞了。
太皇太后抿了口茶,醒了醒脸上的倦意,抬手便让身边的高公公准备厚礼,说道:“吴老先生莫推辞,这是你该得的。”
她的态度明确,皇家要有皇家的做派,断不会欠人恩惠。然后她有说道:“哀家看老先生的医术不错,不知道老先生可有意在宫里当职?”
“草民年纪大了,也自由惯了,可能当不来了。”吴岩先是一愣,后忙找理由推辞。宫里规矩多,他怕是受不住啊。
太皇太后也不强求,便让高公公上谢礼。“哀家不勉强,这些老先生收下。”
吴岩想了想,还是决定收下,不收貌似显得太矫情了。况且,这情况也难推辞:“谢太皇太后,若无事,草民便先告退了。”
“全儿,你替哀家送吴老先生出宫。”太皇太后点点头,对着龙榻处的次仁唤道。
“吴老先生,这边请。”次仁领命,便带着吴岩出了乾清宫。
外面风挺大,送了人,次仁站在门口吹了吹风,醒醒脑,淡淡的阳光洒下来,两天里他第一次觉得是晴天了。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折了回去。
前脚方一进殿,便听见烨迷迷糊糊的叫着安宁,接着就是茶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次仁心里一惊,连忙止了前进的步伐。
殿内静悄悄的,烨又迷迷糊糊的叫了声‘安宁,别走。’然后一阵咯牙呻|吟,不久没声了,像是又昏睡过去。
一时间,乾清宫内死一般寂静,有一种山风欲来之势,气氛压抑的连站在殿门口的次仁都觉得心闷不已。
好一会儿,殿内才传来太皇太后冷冷的声音,“影七。”
现在次仁不光心惊,更多的是心凉。影七是皇宫大内的死士头领,他们一行二十七人,全是顶尖高手,任何一个到了江湖上都能压死人。然而这些连命都可以舍的死士却只听一人调遣,那便是孝庄太皇太后。
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唤影七,他不用猜,便知道是何事。烨再次挑战了皇祖母心底的宽度,代价是安宁的命。
不敢多想,次仁转身就往宫外跑去,这种情况下,只能找人保护安宁,皇祖母不能光明正大要了安宁的命,一定是叫影七暗杀。
绝对不能让她成功,安宁不能死,不能死。
他不能让安宁死。
城东街上,次仁疾步行走着,他有些心神不宁,一不小心撞上了前面的人,抬头望去,才发现是前几天救了烨的黑衣少年,“是你?”
“是你!”不锈也没想到撞见他,心里一惊,面上却依然冷冷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小厮六七的声音:“少爷,王爷问你何时回府?要不要等你一起回去。”
“你们先回去。”凭王爷一个人非要出来买茶叶,不锈不放心,便跟了来,他答应安宁要照顾家人,不想食言。
次仁认出六七是凭王府的小厮,又想起凭王府貌似有个养子,好像挺神秘的,一直无缘见上一面。他心想,莫非这少年就是安宁曾经提及的弟弟?
“你就是安宁的弟弟?”虽然试探般的问,次仁却已经有些肯定。
不锈没吭声,只是轻轻点点头,以示回答。
次仁想到前日见他出手,功夫很是厉害,和影七应该不在伯仲。心中一动,便拉了他借地说话。“走,我有事找你帮忙,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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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此行,名为南方就医,实为训练新兵,说到底,此乃落荒而逃!
三日后,马车方驶出京城!
进入下一个城镇的时候,碧空如洗,蔚蓝的色泽覆盖整个半空,春日里的阳光,温度不够,只是余温加身,可依然能感觉的到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这个城镇堪比文物,古老且破旧,坑洼不平的街道,致使马车摇摆不定,人娇从上马车便时不时呕吐,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偏她又不让找郎中,安宁只好放慢了行车。
“咳咳咳咳........”她像是有些风寒,这两天又开始咳嗽起来,好像还有加重的迹象。
安宁搀扶着人娇,拍着她因为咳嗽震动的背,担心不已的问:“人娇!好点没!要不,在躺会,不动,应该会好过点!”
自知安宁说的有理,人娇只好轻按着心口顺从的躺倒在褥垫!“少爷,别担心,我没大事,躺个片刻应该就会好些。”
她说完,又一番咳嗽,好一会,才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安宁也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不知何时,马车一个紧急刹车,那份冲击让才睡下的人娇半个身子跌起,迷离的眼眸瞬间清晰,挣扎着起身,她问道:“怎么了?何事停车?”
因为多日睡不着,安宁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途中耽误很多时间,所以出了京城后,就让车夫加紧赶路,然后好可以晚上住宿住店,好好休息一番。
安宁紧张扶着人娇歪倒的肩膀,甚是迷茫的摇头不语!“还不清楚,应该没什么大事。”
“公子!是路太窄,又被小孩子玩耍堵了。”布帘被一只黝黑的手掀开,露出一张憨厚的脸,是在王府饲马的马夫张林,他看着人娇脸色不好,忙出言问道:“公子!前方好像有个药铺,要不要卖点药带上?”
“小心莫碰到孩子,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等下去药铺买药。”安宁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又想想人娇风寒像是加重,需要医治,便打算提早住店。
“好的,奴才这就去张罗,公子和福晋稍等。”张林点头跳下马车。
安宁扶着人娇纤细的肩,让她坐起,又伸手拍了拍她因为闷咳抖个不停的后背。“人娇,等下给你找个大夫看看,你额头很烫,发烧了。”
人娇咳的不行,便也就没说什么。
小镇虽不大,客栈却不少,张林很快找到住一家客栈。安宁扶着人娇下了车,进了客栈,开了房间,转身正要往楼上去,只听张林惊叫一声,回头看去,原来是人娇晕了过去。
“张林,你快去请个大夫,快去。”安宁快步上前抱起脸色苍白的人娇,边叫张林请大夫,边将人抱回房间。
“.......尊夫人是有孕了,但是身体太过单薄,加上你们长期赶路,以至于累的昏迷过去,我开些安胎药,和上两三幅,便会好的,公子不用担心。”
大夫开了药方,递到眼前,安宁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如果刚才还觉得是耳误,听错了,那他现在不得不承认郎中刚才说的话是真的。短短几行的药方,字字都是证据,容不得自己不信。一时间,安宁茫然了,事情发展远远出乎他意料之外,或者说他压根没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
人娇静静的躺在床上不动,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柳眉紧锁,整个人看起来极度不安。安宁端起桌上刚刚煎好的一碗药,走到床边坐下,用勺子吹凉了喂她。
因为昏睡,多半的汤药都流了出来,安宁拿起一旁的手绢擦着人娇嘴边和脖子上的药汁,又见衣襟上也滴了些许,正要去擦,却隐约看见她衣襟下有着交错的白色伤痕。
心上一怔,安宁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碗,轻轻拉开她的衣襟些许,又挽起她的衣袖,处眼可及的伤痕,交错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异常可怖。
安宁豁然想起一个月前,他从木兰围场回来,人娇在房间沐浴了几个时辰,最后他撞开门,她脸色难看的笑着,他还记得当时不小心握住她胳膊,她吃疼,却说是冷水洗寒了.......
然后她愣了好久才说,不锈回来,她看见不锈回来了。
再然后,师父说不锈中的欢药曾经解过,而他问不锈,不锈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从那天后,她就一直穿着冬衣,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看着人娇苍白的脸颊,安宁突然鼻子一酸,她当时怎么能笑的出来,她明明那么想哭的......
安宁眼前似乎能看见人娇在浴桶里,拼命刷着身体的样子,要是何等力道,才让她一个姑娘家满身的伤痕啊。
“少爷。”安宁还在愣神,人娇幽幽转醒,看着脸上悲戚覆盖的他,轻声唤道:“少爷,你怎么了?”
安宁一下回过神,他抹了把脸,正要说话,门口突然传来张林的声音:“公子,大夫说福晋的安胎药里要少放一味药,他说我们要远行,少放一味比较好。”
“安胎药?”人娇豁然抬头。
安宁没吭声,他让张林重新去煎药,然后才对着一脸呆愣的人娇说:“是的,我要做阿玛,人娇要做额娘了。”
人娇低着头不说话,她轻轻摸着肚子,两眼无神。
安宁看了于心不忍,“人娇,我.......”
人娇突然昂头,淡淡的笑道:“这样也好,凭王府有孩子了,少爷再也不会为难了,再也不用强迫自己抱我,吐的一塌糊涂,这样很好,很好.......”
安宁想哭,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他明明知道可能无法碰她,却还是为了私心娶了她,无耻的让她夜夜守着空房。
他以为自己可以给她一个孩子,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就算对不起烨,也要给她一个孩子,给她一个完整的人生,可是那个晚上,他碰她就呕吐不止,怎么都办法碰他.....他的身体选择了对另外一个人忠专。
于是,自己真正的毁了她。
“对不起,人娇。”安宁别过脸,昂着头,任眼泪往心里落。他欠人娇,可止一句对不起,他欠的是她的一生。
好好休息了两天,又开始上路了。
简单收拾好东西,人娇从客栈出来便自动上了车,她的表情很自然,脸色比原先要好一点,但是依然苍白,她淡淡笑道:“少爷,快上来,我们要赶路了。”
她的强颜欢笑让安宁更内疚。但是他知道,人娇不会希望他太自责,所以他只能陪她一起强颜欢笑。
这一生,他注定欠她。
马车驶到城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安宁掀开帘布问道:“张林怎么了?怎么停车了?”
张林伸着头看了看,然后回头对安宁说道:“公子!是出城的门口被人堵死了,我们一时半会怕是过不去!”
“去打听一下,出了何事。”安宁也伸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面前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
“好的,公子稍等。”张林应声下车,便往人堆里挤去。
一刻钟过去,耳边传来张林跳上马车声音,他的声音闪着惊惶,“公子!是通缉榜!朝廷通缉要犯,大家都在看通缉榜,以至于,路都被堵死了,马车过不去!现在好多地方都有士兵搜查,每家每户撒网检查!”
通缉榜!安宁心里一惊,出京时貌似没发生过大到需要通缉的事,难到是他出京后才发生的事,压下心里的疑惑,对张林笑道:“先停在此,待看热闹的百姓散去,我们在走!”
张林点头,放下掀起的布帘,坐回外座。
安宁看着人娇又想睡去的嗜睡模样,有些担心的道:“人娇,你脸色还是不怎么好,我再去给你买点药带上.......”
人娇看了看上次还剩的药,忙淡淡笑说:“少爷这还有,用不了那么多。”
安宁那听她说,非要多带一些。“我们多准备,比没有好,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安宁提了好大一包药回来,上了车放下布帘,便发现气氛不对,正要说什么,突然街道上嘈杂起来,处处透露着危险不安的因子,被马车套着骏马不安分的蠢蠢欲动,接着一阵劲风冲进马车,布帘落下时,风平,浪也静!
“乒乓,乒乓!乒乓,乒乓!”马车外急促且整齐的脚步声,渐渐接近马车所处街道。安宁坐在马车边上,对着布帘的空隙看去,大队的士兵分散开,拿着画像,见人就追问。“.....有没有看见这个人。”
“都给我仔细盘查,刺客受了重伤,又被我们追了这几日,应该跑不出此城镇,挨家挨户盘查,决不放过可疑之处,听到没有!”领头的很有威严的下派着指令。
四周传来齐刷刷应和。“是!”
一声既出,本是拥挤在街道上看热闹的人,听到刺客逃窜此地,瞬间如鸟散,空无一人!
那个领头的年轻士兵对着街道打量一番,目光锁定唯一停留在街道上的马车,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
安宁在他手要撩起布帘时,先行掀起布帘,捂嘴轻咳,状似迷茫的问:“这是.......这位官爷有事?”
他先是错愕,接着低头单膝跪地,“不知贝勒爷在此,多有得罪,让你受惊!”
没想到被人认出来的安宁,愣了下,想到这对士兵可能是从京城尾随刺客而来,认出他不为过,方回过神,捂嘴轻道:“快起来吧,不是在京,不必拘于礼数!”
好在街道已经无人,不至于引起轰动!
“朝廷通缉要犯窜逃至此城镇,我们此行就是在挨个城镇彻查,不知贝勒爷可见到可疑人士?”他抱拳回答安宁先前的疑问。
安宁正待问京城是否发生何大事,身后便传来淡淡的腥味,他的胃里顿时翻搅,强压想吐的感觉,坚定的对他摇头:“我也是才到此城镇,正要出城!”
他抱拳向安宁告辞,“那奴才先行告辞,打扰了贝勒爷,请见谅!”
安宁目送他远去,方松一口气。
一口气才出,马儿不只受了何刺激,一声长嘶,马车摇摇晃晃,跑开!
被风吹起的帘布,人娇被撞的东倒西歪。
“人娇,小心。”安宁忙伸手去扶。
马车经过处,不锈诧异的叫道:“是哥???”说完抬脚便追,疯也是乱窜的马车。
马车太过不稳,导致趴在马车顶的人重重掉下,他捂着血迹斑斑的胸口,挥剑架在人娇的脖子上,那动作一气呵成,且毫不犹豫。
安宁挑眉,“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你.....我我我我....”黑衣人一怔,但是依然把剑架人娇的脖子上。
“放了.........”话未完,马车在剧烈颤抖,安宁撑着站不稳的身体,掀开布帘,惊见马车竟然驶出城镇,在一片森林里无方向的乱窜。
正想要如何让马车停下,回头看向瘫在马车鲜血淋漓的黑衣人,在看了看被马车带的东倒西歪的人娇,像是已经昏迷,只能无奈的看着马车继续乱闯乱撞,却无法阻止!
“你自己跳下马车,这匹马已疯狂。”安宁抱着人娇卧在马车门口,拉下马缰,看着长嘶不止,血流不止的马头,无声的叹息。
黑衣人看安宁两人没跳的打算,不解的问:“那你?”
安宁看着人娇,又看看人娇的肚子,沉默片刻,方坚定的道:“我不跳!”以人娇现在的身体的状况,就算有自己护着,跳下去可能不会死,可是........
还在冥想,马车撞上横道的硕大枯木,冲击之下,卧在马车门口的安宁和人娇,硬生生的被甩出马车,下坠之时,安宁死死护着人娇.......
没想象的疼痛,顺着闷哼往身后看,感情不锈成了自己的人肉垫子,他说怎么跟躺在一堆枯木上,不锈这家伙从小到大就很清瘦,浑身上下不见肉,十七岁的少年,瘦的甚是排骨,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肯定以为家人虐待他!
不锈小心的扶起抱着人娇的安宁,上下打量,然后担心的问:“哥,没事吧?”
安宁看着依然嘶叫的马带着马车在眼前渐行渐远,抬手轻拂下额前银白色色乱发,脸色惨白的对他摆摆手,“正好你接住我,才索性没事,现在没大碍,别担心!”
“哥!!!”
安宁回过头,不锈正把披风的帽子盖在他头上!
“怎么来了,阿玛他们还好吧?”不锈还没回答,安宁豁然想起通缉榜,忙接着问:“各城镇的通缉榜是通缉谁的,京城发生大事了吗?”
不锈的眼神躲着安宁,支支唔唔的道:“没....没大事!”
安宁看着他,他抿嘴,不说只字片句!
“我自己回城镇去问。”捂嘴闷咳着,不再逼迫他,转身抱着人娇就往回走。
才踏出两步,不锈叫道:“你走的那天,圣上遇刺!”
安宁怔住,脚步有千金重,心悬在半空,不锈不会骗他,他从来不会说谎,而且没人会那大清皇帝开玩笑。“严重.....吗?”
“昏迷不醒,被抬进宫的!”
安宁愣住,他不会死的,安宁告诉自己,他不会死的,他可是高寿,不可能会死!
不锈对着身形不稳的安宁,继续道:“是我救了他,他是....”
烨是追自己才出事的!他知道,他知道,烨怎么可能是善罢甘休的主,如他小瞧次仁兄的固执,烨的固执比次仁兄更甚一筹。
眼眶酸涩,似有泪涌出,安宁背对着不锈,仰头看着刺目的阳光,心口阵阵生痛!
软弱无力的双腿,一个不稳,身体向后倒去,不锈连忙上前,伸出双手,轻扶着安宁的肩,小心的安慰道:“哥,师父说能醒来,就会没事了!”
“我要回去见他,我要回去。”
不锈果断的拒绝,“不行,哥,你不能去,他会没事的!”
“为什么?”
不锈忍了忍,最后才道:“裕亲王说太皇太后派了死士要暗杀你,所以你不能回去。”
心凉,安宁拨开不锈搀扶的手,一步一步的往阳光走去!
炫目的阳光下,连温度都在零下..........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评论没有,好没动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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