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双准夫妻(一)

    章⑤⑤

    教派和身份的约束力鞭长莫及,下山后看天高云淡,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悦,若真要具体形容一下,便是我和方迤行都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对未知前路怀揣激情。

    二人出门在外,按方迤行的意思,我们以准夫妻的关系示人,故而歇脚住店之时,不管客栈是房空还是客满,机灵的掌柜和方迤行对视片刻后,总会心有灵犀地拿出一把房钥匙。

    对于外人自然而然承认我二人的关系,初始几天我还是略有羞涩的,生怕人家觉得我们长妻少夫有些古怪。方迤行不似女儿家面皮薄,平静如水的脸上总也看不出多余情绪,为了安抚我的焦虑,他甚至十分坦诚地与我耳语说,能节省的地方还是节省出来的好,要两间上房实在浪费,这才是真实原因,叫我千万不要多想。

    不知为何,这个理由,我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

    同住一间房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但后遗问题又接踵而至,不为别的,只因同床共枕这事往先我固然司空见惯,却在真正和方迤行……过后,颇有些局促。

    听潇潇说,大凡男子,床笫间的欲望都是很强的,更不是女子可比拟的,到嘴的肥羊从来没有不吃的道理。我继而想,夜夜春宵然则美妙,可身体未免会吃不消……

    但若要直接拒绝他,我又做不来,万一驳了方迤行的面子,还因此让他产生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同睡的第一个夜里,我几乎为了这些事彻夜辗转,方迤行倒好,散了乌发,只着了雪色单衣侧卧在我身旁,手搭在我的腰间轻抚了一阵,便呼吸平稳的睡着了,丝毫没有半点要与我……咳,的意思。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装睡吧?

    这么想着,我便花了一夜的时间去分辨方迤行究竟是真睡还是装睡,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睡意朦胧,觉得自己还不是普通的无聊。

    若说第一夜因为紧张而没有行动,第二夜……方迤行说什么也会有点什么吧?

    结果无疑又是出乎意料的。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五天……方迤行和我同床共枕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开始怀疑不是潇潇的话有问题,就是方迤行根本不算个男人。

    但是这话,我肯定是没法直接问出口,便在窗外猫儿都彻夜叫春的一个闷热夜晚,往方迤行散着沐浴清香的怀里靠了靠,又蹭了蹭,旁敲侧击问,迤行不想么?

    短短五个字,翻天覆地,彻底将我推入火坑。

    当夜里关于方迤行为何能做到美人在怀都如柳下惠般的原因我没能问出来,只知道自己从头到脚,被他狠狠的、饱饱的吃了一遍。

    仅仅一个普通的问话就得到这般水深火热的下场,我除了有些后怕以外,更加庆幸自己幸好没直接问方迤行“你究竟还是不是个男人”。

    事后二人都有些喘得厉害,光裸肌肤相贴,连急骤的心跳声融在了一起。

    方迤行将我抱在怀里,温热的手掌顺着脊柱上下轻抚,弄得我格外舒服。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面颊,又亲了亲耳垂,才哑着嗓子说:“修道之人本就不应贪欲的。”回答的,正是我之前问他“迤行不想吗?”这个问题。

    说完之后大概连方迤行也觉得这话忒的假,才笑着改口道:“好吧。事实是迤行忍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算不上什么。”

    有了这一次坦诚相待,往后的日子里,几乎是只在我表现出“可以”意思的时候,方迤行才会有所行动。床笫间总是如水温柔,如火热情,就算再是放纵之时,也极为顾及我的感受,一夜里基本两次为准,若我告饶说疲倦,他便低声答应得好好的,然后再“体贴”地将两次时长融合成一次,叫人事后说不出他半分不是……

    我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说起来,一个年级不过二十的青年人该正处于欲/望巅峰,难以自持,只求数量不求质量的,方迤行这么年轻就开始过分拘束自己,会不会老沉得过快呢?

    再有,他说他早已忍了很多年,那么到底是多少年呢?

    一日我二人共乘一匹马,我在前,他在后,我腆着脸壮了胆,偷偷摸上方迤行握着缰绳的手,问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方迤行很贼,但笑不语,下巴搁在我肩上,轻巧地将问题掉个头抛回给我,问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自己是喜欢他的。

    我觉得我还是太老实了,真的扳着手指头开始数,回忆道:“大概是去无量上那年?”

    唔,我和方迤行去无量山那年,他才十六岁,若我真的在那时候就动了这种心思,是不是太禽兽了?

    于是想了想又改口说:“不对,该是去南疆那年……吧?”

    方迤行轻轻笑了笑,不再说话了,长臂环在我身侧,双腿轻夹马腹,马儿就在官道上不徐不疾走着,它额前挂着的金铃被晨风吹得清脆响,很是悦耳。

    我侧身回去用脑门顶了顶方迤行的下巴,略有些不服气道:“我都老实说了,迤行你怎么还不说?快快与我坦白来。”

    方迤行揉了揉被我撞疼的下巴,眼里似笑非笑,神情好似委屈,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下“头”太重了。

    好半天他才轻轻道:“反正比去南疆那年要早很多,这般说,可是满意了?”

    不知为何,每每当我兴奋地提及过去时,就好比眼下,总能从方迤行面上看到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情绪。

    似乎是惋惜,似乎是满足,似乎是……痛楚。

    他是否曾和我一样,懊恼二人明明早就心意相通,却平白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他是否如我现在这般,庆幸好在自己亲手把握住了幸福,才能有如今的满足。

    但痛楚呢?方迤行的痛楚,又是为了什么?

    世上烦恼万千,只要做到不看,不想,不问,它便什么也不是。

    方迤行既然有意隐瞒,我也绝没有只为了满足好奇,便亲手撕开他的伤口,将血淋淋的秘密掏出来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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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阆风离开的时候正值二月末,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方迤行安排一路南下,吃吃喝喝玩玩,优哉游哉,却不愿向我透露半点关于旅程终点的消息。

    他像是尤其喜欢看我着急上火的猜测模样,直到我也学了点小聪明,强忍着抓腮挠痒的好奇心,不再多问他半个字,方迤行这才做小伏低,讨好般将实情告诉了我。

    “一道去南疆吧。若你真是在那里钟情于我,更是要回去看看了。”方迤行拉着我的手,裹在掌里揉来揉去,生怕我会拒绝一样。

    南疆气候暑热,湿气很重,日夜温差大,若说居住实在不算是一个好去处。但不管怎么说,若是方迤行想去的地方,我又怎么会拒绝呢?

    唯一的遗憾是一路上我们走得委实慢,以这般速度,铁定要错过南疆三月街的祭祀了,实在可惜。

    三月街亦称观音市,是当地传统的盛大节日,从前于南疆暂住的那半年里,我和方迤行有幸碰上过一次。

    相传观音大士会于每年三月十五日到大理传经,因此每年届时,善男信女们便搭棚礼拜诵经并祭之。农历三月是大理最美的季节,三月的苍山,峰壑间还存有雪影,杜鹃已绽放于丛林,青黑的山颜漾起一片红海,而洱海上白帆点点,岛屿隐现,同样特别迷人。

    “三月街是赶不上了,但是泼水节还是有机会看上一看的。”见我略带失望,方迤行如是安慰着。

    水陆交替,边走边看,在白梨花绚烂的季节里享尽春日风光,我们终于进了大理。

    南疆百姓格外热情好客,就算是身无分文的旅人,在南疆也不至于会饿死街头,而被不知名的大婶拉进家里吃碗茶水,则算是十分正常的情况。

    进苏巴什古城那天,我们找到曾经给我和方迤行提供过住宿的摩梭族人胡拉婆婆。

    胡拉婆婆年纪不小,身体却很是健康,听闻摩梭族是女子为尊的族群,婆婆曾十分荣耀地与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固定的情人都有七八个。而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如今她孑然一身,别说子嗣,连半个伴侣都见不着,只靠出色的手工编织活赖以生存。

    两年未见,胡拉婆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和方迤行,热情地表示空出的屋子我们还是可以照以前那样用,只是方迤行需要适当充当劳力,负责帮她将货物送到集贸市场,早晚接送。

    方迤行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胡拉婆婆炯炯有神地将我二人来回打量,私下拉着我的手问:“古丽,他……已经是你的扎力了?”

    胡拉婆婆族语里,古丽是姑娘的意思,扎力则是生死相许的恋人。

    我热着一张老脸点点头,惹得胡拉婆婆哈哈大笑、方迤行回看过来的时候勾唇浅笑,桃花眼里波光点点,亮得瘆人,肯定是听见我的话了。

    好吃好住一阵子之后,泼水节如期而至。

    这日清晨起,街上的男女老少已经穿上了节日盛装,挑着清水,先到佛寺赕佛、浴佛,然后开始互相泼水,互祝吉祥幸福,往往是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呼喊,鼓锣之声响彻云霄,场面壮观十分。

    相比泼水,更让青年男女期待的,则是丢包。

    丢包用的花包是用十分漂亮的花布做成,内装棉纸棉籽,四角和中心缀以五条花穗,是象征爱情的信物,青年人通过丢包、接包互相结识,我突然忆起那一年,我和方迤行参加泼水节时的糗事。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南疆,很多风俗只是耳闻,并不太算了解。胡拉婆婆见我们忐忑出门,安慰说只要跟随人群走动就可以了,到时候别人做什么,我们便跟着做什么。

    我原以为泼水没什么难的,却低估了当地居民常年练就而成的战斗力,我这边还没往外泼水呢,自己身上却早就淋了个透湿,如此一来,也只能把气出在同样防不胜防的方迤行身上。

    被我泼水,方迤行倒不怎么怒,即使淋了满头满脸还笑笑的,长长睫毛湿漉漉,看过来时连眼睛都像是泡在蝴蝶泉里般清澈。

    轮到丢包的时候,我听路人议论说男男女女要分开两边站,我和方迤行便十分不情愿地被人流挤散了开来。

    不知道是情爱魔力太大,还是南疆年轻男女太多,总之推推搡搡之间,我不小心崴了脚,当场一阵钻心痛后,看见脚踝就肿了起来。碍于行动不便,我只能被迫退出了人流,在大树下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去。

    刚刚坐定,只听人群里发出轰动的笑声,大抵是丢包正式开始了,如此一来,我也错过了叫方迤行退出的最好时机。

    我方才用师威命令方迤行一定要冲到第一排,且在第一时间找到我,眼下他果真十分勇猛地冲在了男人部队的最前列。

    那时候南疆已经有了许多外来人,比起当地皮肤黝黑,孔武有力的粗鲁汉子,中原略显温文儒雅的男子是极受欢迎的。

    只一瞬间,我便看到南疆妙龄女子手上那些花包跟长了眼睛似的,没玩没了朝方迤行身上投掷,打得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而他就在莫名的“攻击”中,焦急地寻找着我的身影。

    不知为何,看到他那副执拗模样,我就那么开心地笑了出来,就是这笑,让方迤行彻底发现了我的存在。

    不顾身后那群花姑娘们口里依依呀呀的挽留,方迤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衣衫微乱,朝我走来时,面上明显带着幽怨,好像我在怪我为何独独扔下他,让他出了大丑一般。

    他走近,立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然后堵着气,扬手就把手里的花包朝我大力扔了过来。

    动作看起来很重,打到身上却没有多疼痛。

    我笑眯眯地望他:“为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不小心崴了脚嘛。绝对不是故意把你扔在人群里,看你出洋相。”

    方迤行倒似乎不稀罕我的解释,几步凑过身子来,指了指我手间的鲜花,又比了比他的头:“师父没有接到我的包,这花便要插到迤行头上。”

    我的心跟着一抖,握着花的手有些迟疑,只因先前明明听胡拉婆婆说过,没有接到花包,两情相悦的男女,互送鲜花用来表达情谊,私定终生。

    我手里这支花,真的能送出去么?

    还在迟疑间,方迤行已经坚定地握着我的手腕,一下就将那花斜斜插到他的发髻间。

    一串白色的风铃花,在方迤行墨发间显得十分俏皮,随风摇摆,不伦不类的模样明明很是好笑,我却没了取笑他的心情。

    “这花包,是要给心仪的女子的。迤行怎的乱扔?”

    少年迤行就那么怔怔望了我半晌,漆黑明亮的桃花目像是渗出了风铃的香气,最后他无奈地笑了笑,这般同我解释:“迤行没有心仪女子,只有师父而已。”

    我那时怀疑方迤行是情窦初开,身旁又只有我一个女子,才会移情在我身上,却殊不知早在那以前,他已经将整颗心都系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二年之后重来这泼水节,满腹甜蜜心事,回想起来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般。

    曾经将花包愤恨甩到我身上的少年,泼墨鸦发中斜插着我手中花枝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牢牢牵着我手的那个人啊,他已是我未来的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妹纸们挨个儿嘴嘴~~~~~~~~

    周末这两天更新时间有点不固定,丸子深刻反省,争取下周开始还是调整到早上9点定时定点更新!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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