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大雪天过后,只晴朗了一个早晨。等雪全化开,便开始了像梅雨天一般整天都潮湿的日子。梅雨天并不让人感到厌倦,但这换成了冬季,感觉变大大不同了。

    每日每夜,除了雨声,只有雨声。就连在夜间睡觉的时候,也不忘伴随着雨声一起入眠。我有时候觉得,这雨就像是呼吸,无时无刻不在运作,无时无刻都不曾消失过。而这天气,就像胤禛,漂浮不定,若即若离。

    时十一月,胡太医说我的身子已经恢复,而番红的药效也不会在我身上太大的作用。自那日以后胤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爷。

    太医说番红药性极强,养身的时候最好是静养。于是我便躺在床上,听了半个月的雨声。雨时大时小,时而稍作停歇,时而狂风骤起,将整座屋子都吹响。

    但最为多见的雨天,便是那种淅沥的小雨。雨声没有任何起伏,只是一味的,想要接近大地,然后将自己都融入进去,却什么也落不下。

    雨下得宁静又和谐,这种时候我就常想,那晚,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说,他在躲我。

    那么如今,在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然后将它们统统抛到脑后,却为什么还躲着我?

    还是他在气我,连被人下了药都不知道,甚至被人下的药都不知道?

    如果他非要躲着不可,那我宁可他从来都是躲着不曾出现。但他偏偏出现,还要留下印记,留下回忆,甚至美好的回忆。而那些回忆就如同那日的阳光一般,一闪而过,不曾停留在任何一个角落。

    我总觉得那个曾经熟悉的人走远了,远到我连看也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旷的影子,还有一切回忆,陪着我在原地徘徊。

    记得很久以前,就在这个屋子里,我与一个稚气的声音一同念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那时我不明白词里的意思,我总觉得,如果思念,那么跑去长江尾相见不就好了?但现在我却能体会,相见不是不能,却是害怕。会害怕他不愿见到自己,会害怕他怪我拆穿他的躲避。

    会害怕,君心终不似我心。

    陈太医告老还乡,番红的事就此不了了之。胤禛也没允许任何人,包括胡太医将这件事传出去。最后一次见胤禛时,便是清晨。胡太医刚替我把完脉,而我还未醒透,仍旧困乏的睁眼,眼前是一道背影。

    胤禛穿着朝服,负手背对我。

    雨依然下,洛儿脚下溅着水塘,几步匆匆走了进来。我坐在桌边,抿一口无味的热茶,看一眼不止的细雨,幽幽道:“你急什么啊。”

    洛儿将手中的锦盒往桌上一摆,笑道:“格格你自己看,保你喜欢。”

    我漫不经心地伸手将那红色的盒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随打开盖子一看,是一个白色的玉镯。那玉镯白里头透露了点淡淡的青色,光滑细致,应该是上等的玉。

    我笑着指了指洛儿的鼻子:“哪来的?”

    她一把别开我的手,肆无忌惮的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身边来,欢笑着问:“格格你先说,你喜不喜欢?”

    我想若是不说喜欢,她一定不会告诉我这玉镯的来历。而单凭洛儿自己,也绝不可能买得起这样的好玉。

    于是道:“喜欢啊,太喜欢了。”

    洛儿笑得更欢,好一会才止住了笑,一脸贼样说:“这是四爷特地请人为格格做的。”

    我惊奇的转头去看洛儿新奇的眼神:“他?”

    这半月来,我一直以为他不愿见我,所以才可以躲避。但此时此刻,这玉镯摆在我的面前……他究竟怎么何等的一番用意。

    胤禛的心思,就像是一片宁静的湖面,湖中央倒映着圆缺的月亮。你无法靠近,亦不能判断真假。

    洛儿双手放在桌上,呵呵笑着说:“格格你可知道,这镯子是用什么做的?”

    这时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把手拍在洛儿脑门上,接着将她按倒桌上,而我则是一只脚狠狠跨在椅子上,一抹鼻子,道:“妈的,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玩意不是水晶,叫做玉?”

    但念头终归还是念头,念头就要保持一个完整的念头,知道被人遗忘。所以我并没有以实际行动将念头转变成事实。

    我吧唧吧唧眨了眨眼,做出一副一个小孩生平第一次向老爸提问:“日是什么意思”的摸样看着洛儿。

    她刚开始是高扬着头,随后有些动摇。动摇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其实……那就是用,用格格摔坏的那个玉枕做的。”

    我满怀感叹地哦了一声,难怪这玉的颜色如此相似。

    洛儿说:“那天四爷来过之后便要我收起地上碎了的玉枕,然后送去给爷那儿,还不准告诉格格你呢。”

    我微微点着头对洛儿笑道:“你倒是很乐意为胤禛效劳嘛,保密工作做得还挺不错。恩,以后一定有出息。”

    洛儿非常赞同我看法。

    我将手里的玉镯把玩了半响,手中仍是冰凉的感觉。这千古奇经玉几番转折,竟还是落入了我的手里。只是玉中,再也没有紫嫣那样让人头疼的鬼魂了。

    想想当初与紫嫣周算的相遇,如今看来,不过都是浮云。浮云过后,这一切,也都不过是一场跨越朝代百年的恩怨纠葛。而我,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旁人,却被无知的牵扯了进去。

    洛儿打断我的思绪:“庶福晋,你怎么来了?”她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

    我随着洛儿的目光看去门外,是如意站在那里。

    这样的雨天,她的额角流淌着几滴水珠,落到颈部,被领子的布料吸收了进去。显然她没有撑伞来,而更显然,在冬季的雨天不撑伞便往屋外跑,是一个多么错误的选择。

    她瘦小的肩膀微微一颤:“听说姐姐身子好了,如意想来给姐姐赔罪。”

    我觉得她那样,像是被人虐待了千遍万遍之后早已不知如何反抗的可怜小妾。而我,则是那个将她虐待了千遍万遍的可恶正室。但可悲的是,纵然是我,也并非正室。不过是小妾中的上等货罢了。

    如意双手紧紧拽着手帕,放在腿前有些挣扎,肩膀不经寒冷又是一颤。我觉得她那样可怜的样子实在是好笑,就笑了出来:“赔罪?你有什么地方得罪我了?”后音不由自主的有些上扬。

    我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太有做豪门变态大老婆的气质了。当然,我变不变态这还是一个未确定的问题。

    如意似乎有些急了,立马冲进屋里,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脚印。我凝视那些脚印,听她一字一句的道:“姐姐,是如意的错,如意摔碎了姐姐的玉枕。如意知道,那是姐姐的宝贝。求姐姐,千万不要怪罪如意。”

    说完后她看着我尴尬得愣了一会,我也尴尬的会看她。

    一来我害怕她当场就给我下跪,导致我这个侧室变得比豪门变态大老婆还要变态。二来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将将想起,玉枕原来是被如意摔坏的来着。

    就在我愣愣的这几秒里,如意又不知不觉的编织出了语言来,她用生动的表情,催人泪下的语言诉说:“姐姐,你不知道,如意打自一进贝勒府,便被关在了后院里头。如意连四爷长什么样都还没见着……就被关在后院里头整整两年。如意真的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真的不想……”

    她话未完,地上便出现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滴。

    我对于连胤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关紧后院里的如意感到深深的同情,但也同时十分好奇,终于同情心压不住好奇心,在这时刻问出了一个很合逻辑又不近人情的问题,我说:“你怎么能在新婚之夜连新郎的面都见不上,难道那天正好全国蜡烛涨价了吗?”

    如意提着水汪汪的眼睛抬头看我,几秒后,哭得更厉害了:“姐姐,如意拜完天地后便被人送入了洞房。呆在屋里直守到了天亮都不见人来,如意只好自己掀了盖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后院的屋子里了。”

    我大为感叹,原来如此。

    于是苦笑着道:“那你还真够倒霉的,你是不是出嫁之前惹了胤禛,或者你阿玛惹了胤禛,或者你额娘惹了胤禛,或者你大叔惹了胤禛,或者你二舅惹了胤禛?……总之你全家惹了胤禛,哎,到底谁惹了胤禛?”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呆滞,随后紧紧抿着嘴角半响都不说话。我只见到她接着帕子的手上爆出了青筋,整个人呼吸有些变重。电视上常常称这种情况为:杀气。

    但我对杀气的理解似乎有些错误,因为如意并没有做出什么一个有杀气的人该做的事情。她只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姐姐,你是真的不肯不原谅如意么?”

    作者有话要说:前半部分……有些……咳咳,不说了。

    后半部分我欺负了一下乾小四他妈,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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