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管家捧着如意的肩头,狠狠摇晃了几遍,口中还不忘喊道:“庶福晋,庶福晋。”只是地上的人儿不给丝毫反应,依然躺在那里。
我怔怔看着如意那张精致无比,此刻却惨白无色的脸蛋。她是有自虐倾向么,还是比较喜欢在雨天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呢。
此时丘管家才抬起头来看我:“侧福晋,你看好庶福晋,老奴立马去叫人来。”
我随即应了一声,冒着雨水赶到如意身边。雨水渗透进衣裳,冰凉的感觉蔓延全身。如意倒在石阶的边边角上,没有屋檐遮雨,这个位置很是尴尬。我考虑了良久到底是继续站在外面陪她一道淋雨好,还是将她拖进来两个人一道避雨好。
苦思半响,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十分义气的抉择,把便是站在已经昏迷的如意身边,一同享受大自然的洗礼。
其实做出这样一个抉择我花了极大的勇气,因为淋雨实在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不止全身会湿透,湿透之后还很有可能染上风寒。这对于我这么一个已经在床上修养半月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煎熬。
洛儿迅速的冲进房屋,过一会只带了一条毛巾出来。想来这夜凝阁中确实是物资缺乏,连一把像样的雨伞都拿不出。
我接过洛儿手上的毛巾,她少些轻蔑地道:“你说庶福晋这是怎么想的,明明是叫她回自己屋里头去的,却倒在了格格门前。”
我叹了一口气,我又怎能知道他人心中到底想了些什么呢。就连胤禛的心思我也猜不透了,更不用说是其他的人,何况女人。我将手里的毛巾轻轻弹了一下,盖在如意身上,希望这样能够替她挡住些雨水。
前方丘管家正带着几个下人飞快的走过来,而后者却是毫无留念的超越前者,想来丘管家果然是老了。我冒着雨扬声道:“快过来,将庶福晋抬回去,再去找太医来,快。”
一小厮应一声转头就走,剩余的两人合力将地上的如意抬起。而就在如意那瘦小的身子,经两个大汉搬运的同时,我看见了洛儿递给我的那毛巾上被染出了大片的红晕。
有些地方被雨水冲淡,有些则如鲜血一般浓厚流动着。
我不禁蹙眉想,难道如意随身带着朱砂墨吗?
但我的猜测注定终是错误。
暖炉中传来啪的一声,原本应该是那样微小的动静,在此刻却如此清晰。房内只有隔着房门传来的雨声,和几个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这个房间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朴实,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应有尽有,无需则无。
如意就像是一个获救的小鸟一般,静静的躺在那里。连呼吸都是那么的安静,毫无动静,让人察觉不出丝毫存在。她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手却一直紧紧握着被单从不肯放开。
一滴水珠从我的发丝掉落,落进了暖炉中,发出嘶嘶声响。刚换了一身干衣服的我经过姒萱的许可之下,获得了站在暖炉边上的资格。
姒萱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对胤禛道:“四爷,妹妹怎么还不醒来,该不会是……”
胤禛打断她:“不会。”
他负手站在如意床来,那双深邃的眼从进屋以来从未看过我一眼。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锁的眉头从不知道舒展一下。紧抿的嘴角终于释放,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不会。
胡太医说,如意腹中的胎儿没了。
不仅是胎儿没了,她的身子被寒冷雨水侵袭了几个时辰,早已不堪。后来的话胡太医憋了许久都没讲出来,只在胤禛的眼神明显锋利了许多后,瑟瑟道:“恐怕庶福晋今后,是不能再孕了。”
我并不知道如意有了身孕,府里所有的人也都应该不知道如意有了身孕。这昏昏暗暗的灯火,我凝望着如意终于有了些血色的脸。暖炉成功将我原本冰凉的手暖了起来,却始终暖不了我的心,那一股寒意,在我心里深处不知道已经驻留了多久。
那是胤禛的孩子。
但不是我的孩子。
第一次被一个生命的消失击垮,从胡太医走后我一直在想,如果今日是我和胤禛之间的孩子没了,那我会有多难过,多心痛。
而胤禛,无论是发生在谁的身上,他都会一样的心痛吧。
这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古人一夫多妻的残忍,他可以拥有很多女人,而你只能拥有他。他可以随意地挥洒自己的爱,你却只能将心只交给他一个人。
之前是弘晖,还是弘昀,我都能将他们当做是毫无相干的人。因为那是我来之前便有了的,也是我怎么都不发拒绝,不能改变的事实。
而这次不同,那是一个确实存在过,却又瞬间消失的生命。它就在我不知不觉中诞生,又在不知不觉中离去。而它不属于我。
胤禛现在一定很心痛吧,我从没见过他将如此深刻又严峻的表情持续了那么久。
我眼眶忽然发酸,却又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丢了孩子的不是,那不是我的孩子,我又有什么资格悲哀,有什么资格落泪?
而这个让我心痛万分的小生命,诞生早我与胤禛不曾相见的日子里。他其实只是在躲着我,不想见我,讨厌我罢了,所以才会在那晚用那样憎恨的眼神看我,甚至那样残暴,不是吗?
既然这样,又何苦为了老佛爷的一句话,娶回一个不为自己守住贞洁的女子。
我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可笑到认为他也是那样的深爱自己。可笑到认为,我们之间的隔阂不过是一张可有可无的膜的距离。
我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的愚昧,笑自己竟傻傻地以为我们之间的爱从来都不曾消失过。但其实,是从来都不存在过。
姒萱猛然转头看我:“妹妹,你笑什么?”
她脸色通红,额头上又爆着青筋,一块红一块青的让我更觉得可笑,便笑得越是大声了起来。
姒萱咬牙切齿愤然道:“如意是在你的房前晕倒的,这事四爷还没有追究,你竟如此猖狂?”
我笑着看胤禛,他仍是不改面色,只是缓缓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笑道:“你要追究什么呢?”
他不语,喉结处若有若无的动了一下,用鼻子轻叹一口气,又转过头去背对着我。
姒萱见胤禛竟不说话,忙道:“如意妹妹有了身孕,这事大家都知道,妹妹,你知道他腹中怀着四爷的骨肉,却……”
我一怔,愣愣望着姒萱因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原来整个府上的人都知道,而唯独我不知道。
尴尬一笑,我刚要反驳姒萱,却被一声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你是故意的?”他依然背对我,声音却似乎穿透了我的心。
他会怀疑我,他竟会怀疑我。
可他不怀疑我又该怀疑谁呢,他本就应该怀疑我,怀疑这个带着一身肮脏连个贞操都没有就欢喜地嫁进四贝勒府上的蠢女人。
我笑得荡气回肠,眼角的泪水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笑的太过,我道:“对啊,就是我故意让如意站在外面淋雨的。你看,前几天我都被人下了药了,难道还不学聪明一点吗?可惜我本只想让如意动一点胎气也就罢了,谁知她竟落得个终身不孕。真是老天不长眼,这也不能怪我,是不是?”
话刚完,伴随一声声响,我感到自己的左边脸颊像是被火烧一般的疼痛。我整个翻到在地,嘴角边有些温热。一舔,一股血腥在口中慢慢散开。
打我的人或许是太过激动,呼吸急促,自己都在喘气,她狠狠道:“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抬起头来的时候,胤禛正转头看我。他依旧紧锁着眉间,声音却不再冰冷,相反温和,但又几乎绝望:“下这样的大雨,你竟然故意让她站在门外,动了胎气?”
他的眉目间写满了忧愁与心疼。这应该就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还有的表情和心境吧。
我定定看着他那双眼,眼眶竟也与我一样通红。失去孩子的痛,真的可以让潇洒的男子留下男儿泪么。
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起来,我笑道:“对啊。”
他抿着嘴角不再说话,我却能看见他紧握的手上血管开始分明。
胤禛,你一定对我恨之入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三更爬上来当后妈啊,我容易么我……
我是神经病,明明有很多时间可以码字,偏要拖到12点过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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