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的离奇。
人说人死之后,灵魂将会离开肉体,从而获得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释放。我以为人死以后,灵魂就要下地府,而地府应该就是想电视剧里头那样,到处黑不溜秋的。
但真正死后的体验告诉我,我是应该信耶稣的。
眼前全是一片空白。
如果说地狱是黑色,那么天堂就应该是白色了吧。一片永无止境的白色,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唯有我。
我无知觉的不断向前,不觉疲累,也不觉疼痛。大概死了就是没有感觉了。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阻止我的前进。
回头去看,那人却已不再。取而代之的迎来的是一道强烈的白光,亮的刺眼,叫人无法张开眼睛。
恍然睁眼,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纯洁的白被五彩斑斓的颜色代替,往日里常见的物品渐渐映入我的目光。这里,还是清朝。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死不掉,也不能回家。
当我缓过神来,刚想开口的时候,是他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婉凝。”我却下意识的想要收手,却不知是身体太过虚弱,还是睡了一大觉身子有些僵硬,手就是不听使唤,怎么都收不回来。
我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他立刻对着我淡淡一笑,另一只手抚上我的额头,声音无比温柔:“不要说话,太医说你身子太虚,又流了那么多血,一定要好好休息。知道了么,恩?”
这就像是一场梦。
有些恍惚,有些茫然,更有些不知所措。
但唯一与真正的梦不同的是,它有点选择性。你可以选择将丑恶的一面看作是一场噩梦,也可以将温和的一面看做是一场白日梦。
而我现在,选择后者。
这场白日梦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我能开口说话。胤禛坐在一边,小心翼翼的喂我喝粥。我说:“后来沈老爷和那女人怎么了?”
他的手突然一震,随即一如既往的淡淡道:“死了。”
我看着他:“两个都死了?”
他看着粥:“两个都死了。”
又递上一口淡而无味的粥,我没有喝,只定定望着他:“被谁杀了?”
胤禛将那一勺子的粥倒了回去,吹了吹:“我。”
我跟着他的眼光看着那碗粥,努力憋住想要冷笑的冲动:“因为你心虚?”
他忽然抬头:“你何以见得爷会心虚。沈雷霆把你弄成这样,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他死有余辜?”
看着胤禛突然认真无比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不是我爹么。那妇人,不也是你找来的么。这么说来,你倒还知道我的身世啊。”
他不该面色:“你是将军府的格格,叶赫那拉·婉凝。”
我微微偏头:“不是沈洛儿?”
将碗放到一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丫鬟才是洛儿。”
我哦了一声,随即笑道:“那你还杀了那个妇人做什么?”
胤禛开始蹙眉,面色也不如刚才一般平静。都说伴君如伴虎,果然就算是未来的君主,也是一条惹不起的老虎。我虽不是武松,但至少可以做个不要命的家伙。
他冷冷道:“为了避免别人的闲言闲语,别无选择。”
他给了一个很恰当,又很严肃的问题。但我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显然是想要将老虎彻底激怒:“那太子呢?”
他眉头更紧:“什么太子。”
我说:“皇上废除太子的事,难道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吗?若是真没有半点关系,沈老爷找谁不好,偏偏找了你来?”
他忽然俯下身紧贴着我,仍旧隆起的小腹贴着他的胸膛,叫我无处可躲。那双锐利的眼神就在面前,他一字一字说:“你想知道?”不等我作答,胤禛便帮我选出了答案:“好,爷就告诉你。”
起身后,他背对于我,一声冷哼蔓延整个夜凝阁:“太子胤礽?皇阿玛膝下皇子无数,比起胤礽有力的人数不胜数,你何以见得,他就能坐稳这个太子之位,恩?三十年载,他沾了这个太子头衔以后三十年载,可你看胤礽那一副傻头傻脑的样子,凭他,如何掌管天下。我说让他故作关心国事,让皇阿玛知道,他有意替皇阿玛解忧。呵,谁知他还真信,偷偷跑到皇阿玛的帐篷外头偷看批阅奏章,还被逮个正着。殊不知,皇阿玛这辈子最恨有人干涉朝政。你说,像他一样做事从不动脑的人,何以担当国家大事,恩?”
这话处处针对胤礽,说的的确不假。但京城里即便是认为胤礽无用,也不敢有几个人能如胤禛一般说出口来的。可想,他的野心绝非一日而建。
我说:“那四爷认为,你能掌管这大清江山么?”眼睛发酸,但我不敢眨眼,怕是稍稍一眨眼,那泪珠就不听使唤的往下掉去。
胤禛看了我半响,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甩袖口,转身便走了。
其实大清江山最终落入谁的手里,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哪怕它若是真的扭曲了历史,最终当上皇帝的不是胤禛也好,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只是我万万料不到,那个曾经站在人群中,对我淡淡一笑的人,可以变得如此冷漠,如此陌生,不苟言笑。甚至可以为了利益不惜利用他人,伤害他人,牺牲他人……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到底是我看走了眼,还是事实本就该是如此。
当晚我坐在床头,一个人静静看着月光。时空倒退了三百年,这个百无聊赖的世界,原本以为还有许许多多值得我去留恋,值得我用慕凝,这个熟悉了十几年的名字去换。
如果上天给我一个回家的机会,也许,我会选择离开。但真的要离开了吗?七年不长不短,但用来爱一个深爱的人,却怎么也不够。
顶着月光,有些犯困,我开始朦胧,却被突然而来的痛楚惊醒。腹部传来一阵痛楚,那种痛是此生绝没有体验过的痛,一阵接着一阵。我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怀胎九月,应该是何时生产都不足为奇了。
我奋力开口想要叫洛儿的名字,但不知道怎的,大概是身体太虚,始终叫不出声来。只感觉自己的唇瓣在冰冷的空气中吐出一圈圈白烟,却没有一点声音。
忽然,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影,是个女子,但又不像是洛儿。正好一阵痛楚把我疼得天翻地覆,那人走到我的跟前,我紧紧抓住了她的裤子。女子的声音不慌不忙:“侧福晋,这是我家主子命我给你送来的安胎药,喝下,就没事了。”
说罢便要走人,而我却处于本能的死死拽住她的裤子。那人伸手来扯了扯,终是被她扯了过去。我心想这都要生了,还送什么安胎药啊,简直多此一举加马后炮。
一股淡淡的香甜味传入鼻息,我转头过去,床头侧面的台上摆放了一晚冒着热气的东西。黑色木质的碗,使我分辨不出这里头的安胎药到底是什么颜色的。那股热热甜甜的味道不断散开,说不上的熟悉。
这生育的痛楚一波一波,似浪汹涌,但汹涌过后却又像是开了个玩笑一般,任何感觉都不留下。我看着那碗药,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
既然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这样也好。没有挂念,至少等到真要离开的时候,可以潇洒的拍拍屁股走人。虽然我不确定,究竟能不能放下他。
那碗安胎药很甜,是我第二次喝。比起上一次来说,味道不知道重了多少倍。大概是对方怕药效不足,加重了药量。
喝完后我便倒头睡了。痛不痛也不所谓,只是记得半夜里被痛醒,睁开眼却是一群人将我围了起来。胤禛站的离我很远,模糊的双眼叫我根本无法看出他的表情来。这世上烦心的事情太多,与其被活活烦死,或者痛死,倒不如睡死来的痛快。
隐约间杂乱的声音不断,但是很轻,轻到听不清楚,却又却是存在。我眯眼看了看,今天是个阴天。杂乱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只是我不想醒来,但最终还是睡不下去了。索性睁开眼,直起身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胤禛。他坐在床头,双眼发红,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的关系。
我想开口,却又觉得口中太过干燥,还不如干脆沉默算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我:“疼么?”
我没回答,接着过了一会,又听见他说:“这样恨我?”
越过他的肩头,我望了望窗外,原来今天不只是天阴,还下着淅沥小雨。这样冷冽的天气里,下着小雨,叫人的心情也沉了不少。
我撑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果然消了下去,忍不住冷笑一声:“这药果然有效,连疼都不会疼。”
那面胤禛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是天气太冷,还是愤怒到了痛哭流涕了。他仍低着头道:“你狠我,你再恨我,那也是你的孩子。”
我想了想,的确,他是无辜的。但就因为他是那样的无辜,所以,我才不能将他带到这个残忍的世界上来。康熙皇帝的子嗣为了争夺一个皇位,各自勾心斗角,若是历史原封不动,胤禛登上了皇位,那我的孩子呢?他也要像他的阿玛和叔叔一样,饱受夺位的煎熬么。
在这看似平静的乱世,最痛苦的不过皇室里头毫无野心的人。好比胤礽,我想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将自己拉下台的竟是信任了多年的四弟。
带他来世上受苦,还不如早早在他还未接触这个世界的时候,了结了好。
外头雨声作响,显得我的沉默有些尴尬。
缓缓抬起眼来,胤禛的眼角竟全是泪水侵没的痕迹。本人为认为一个经历了那么多的人,早就不该还有什么感情和泪水了。但事与愿违,看来父爱的力量确实伟大。伟大的前提的却是,这个父亲不是一个整日为了夺得皇位而牺牲手足的人,否则,这份父爱便变得可笑无比。
我对胤禛道:“你是在心疼我,还是在心疼孩子?”话音一落,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清和死寂,只有胤禛慢慢抬头,默默注视着我。我觉得这样不好,毕竟太久的沉默会令人生乏,何况我们之间不该有那种不说话不交流不沟通便可以达到的默契。
我不自觉的笑了笑说:“那又不是你的孩子,没什么好心疼的。”说完后才发现刚才不经意间竟露出了一丝丝笑意,况且这句叫人毛骨悚然的话,加上莫名的笑,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抖了抖。
自认为那句话对于胤禛的打击应该挺大,谁知他竟眼都不眨一下,起身,出门。我想说不定这就是受刺激过激的后果,又或者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孩子到底是属于谁的,又或者孩子不是他的,反而心里好过一些。不过无论是为什么,他都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想我这样的小货色,离他越远,越好,也就越安逸。
我靠在垫高了的枕头上,心想当初要是嫁了胤禟,指不定现在会不会是个称霸贝子府的大魔头呢。或者可以上演一把小妾欺负正室的戏码也好。但想归想,事实已经如此,时间不由人更改,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不管是不是后悔,或者你不会后悔,都已成定局。
看一眼恢复平坦的小腹,我不由想到,娰萱给的藏红花果然很好。不仅药性猛,可能连神经都给麻痹了,否则怎么练一点痛觉都没有呢。不过想了想,连心都不会痛了,身体还会感觉到痛楚吗?
太医的指示是,最好躺在床上不要乱动。小产也是产,也要按照坐月子的规矩乖乖呆上一个月。加上这是在临产的时候强行灌了药,对人的身体伤害很大,休养一个月恐怕还不够,最好多躺躺,躺的越久越好。
想来古代人养神蓄锐的方法就是躺在床上,最好什么也别干。尤其是皇宫的贵族和达官贵人们,最好你躺个一辈子别出差错。要不然,太医一家大小的脑袋都得出差错。
我觉得躺躺也挺好,起码躺在床上可以冒充植物人,植物人不用管什么,也不用理什么,只好睡好觉,就算是安守本分了。
可事实总是残酷的,当天晚上,府上非常轰动。我叫洛儿去打听打听,结果说是惠妃娘娘被送进了宗人府,不知何故,谁也不敢求情。就连老佛爷出面少少说了几句话,康熙老儿就雷霆大怒,连他老娘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又过一会传来说,惠妃娘娘被关进了牢里。我想这事不妙,当年就算是康熙老儿得知了我的存在,也未曾将一直宠爱着的惠妃娘娘怎么处置,只是丢到一面冷落了许久罢了。这回倒好,直接送去宗人府,又关进大牢。皇家的天牢不比外头的大牢,在外面只要用银子贿赂贿赂,就算是囚犯,也能过得跟个皇帝似得舒服。
可宗人府的大牢却不能如此,守卫们个个都是皇家的,皇帝的仇人就是大家的仇人,谁干对皇帝的仇人仁慈就是和皇帝作对,和皇帝作对的下场,不是掉了脑袋,就是全家一起掉了脑袋,谁也担当不起。所以即便是花上上千两银子,也别想要在宗人府的大牢里过的舒畅。毕竟有了脑袋,才有福消受这些玩意。
惠妃娘娘出生便是格格,后来做了几十年的妃子,天生就是个享福的命,哪受得起牢里头的苦。我打算进宫去看看,能不能求老佛爷开开恩,毕竟皇帝再大,也要给老娘三分颜面的。
当夜我便不顾洛儿的劝阻,进了皇宫。洛儿拉着我的手臂好说歹说,差不多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却改不了我要进宫的念头。最后只见得正厅内隐约间出现一个人影,他背对着我们,冷冷道了一句:“随她。”
洛儿这才答应,陪我一道进宫求情。但谁知好不容易到了慈宁宫,那门卫却硬是阻拦我说:“老佛爷进来身体不适,谁也不见,还请哥哥见谅,别为难咱们。”
我就不信这世上的人都喜欢忙上加忙,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老佛爷的身体向来一直很好,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抱恙,多半也是康熙老儿为了防止老佛爷替惠妃娘娘求情才下的命令。
我刚还想开口说能否通融一下,却见从侧面走来一个扭着屁股的老太监,乍眼一看,便是图德海。他扭到我的面前笑道:“哟,听说四爷家的侧福晋怀了孩子,想不到这么快就生了,想必四爷还没上报皇上吧?这老天也真是的,让皇上丢了个儿子,却多了个孙子。格格你的消息也算是够灵通的,怎么不好好呆在家里坐月子,跑到慈宁宫来了?”
我问图德海说:“什么叫丢了个儿子,多了个孙子,你把话说明白点。”
图德海一双粗糙不堪的手还故作优雅,忙止住嘴巴,但眼角却被笑意填满,他说:“最近宫里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格格你看,皇上交代奴才不能说的,奴才却给忘了,差一点儿就说了出去。哎,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啊。”
我急促问道:“什么事情不能说,到底怎么回事?”
图德海的眉毛紧蹙,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半分:“格格,奴才都说了这事不能说,您要是硬叫奴才说,可是要掉脑袋的呀。再说了,这事情迟早是要知道的,皇上只不过是不想让消息传的那么快而已。”
我想这个老不死的人妖老太监真是活腻了,废话一大堆,摆明了就是想吊我胃口。我干脆咬着牙道:“你倒是说不说,若是不说,我一个贝勒府侧福晋的名声,伺候你一个区区的公公也足够了吧?即便你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也少不了板子。”
图德海说:“哎哟格格你看,把你给急的,格格想知道,奴才哪敢不说啊。”他转头看了看四顾,小声道:“这宫里头啊,事情可多了,先是十八阿哥突然得了怪病,去了,接着皇上废了太子,随后说容妃娘娘说……这十八阿哥的死,与太子无关,反而是因为惠妃娘娘暗地里头给下了毒。你瞧,这事情够曲折,够复杂吧。”
我急忙问:“那惠妃娘娘现在人呢?”
图德海回答:“在宗人府大牢里呢。这惠妃娘娘也不看看,当今皇上身边最受宠的妃子是哪个,竟然动容妃娘娘家小阿哥的主意,这不是自找没趣嘛。他家又不是没有大阿哥,何苦去和容妃娘娘家的十八阿哥较劲呢。难怪皇上这次真是下定了心,要废了这娘娘了。”
洛儿怒道:“谁说这是就是惠妃娘娘干的,还没查出来呢,怎么可以乱下结论。”
图德海笑了出来:“哟呵,还查?宗人府明着是帮皇室理清家务的,可事实上谁都知道,他就是一个给皇上处置人的地方,皇上说是你下的毒,那就是你下的毒,就算你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语罢,图德海便自顾自的扭着屁股走了。
不管这康熙老儿到底是要如何,现在唯一的希望,还是在老佛爷身上。只要老佛爷能出面说几句好话,说不定惠妃娘娘的罪名也能洗脱了。就算是被打进冷宫也好,搬到偏僻的山上沉思去也好,总好过在宗人府里头等着康熙老儿的一道死令。
清晨下过淅沥小雨,地上有些湿滑,我想了想,干脆在慈宁宫前跪下,直到老佛爷出来为止。这招长跪不起虽然没什么创意,但应该管用。毕竟我也算是老佛爷最疼爱的人之一了。
凉意从膝盖传来,加上天气寒冷,每一阵风吹过都好似吹进了骨头里。洛儿不止一次劝我起来,但最后无奈,只好陪着我一道跪在慈宁宫前。
虽说因为药物的关系,不感觉疼痛,但毕竟身体还是经受了小产,虚弱的很。不一会便感觉头晕眼花,直到第二天晌午,便不知觉的昏了过去。
醒来后已是清晨,洛儿说,皇上决心处死惠妃娘娘,一口咬定,是她下毒害死了胤衸。便赐了惠妃娘娘一杯毒酒,就此终了。
我说累了,想再睡一会,洛儿愣了愣,便出了房门。谁料洛儿刚一走出去,便接替的走进一个人。一身暗色的朝服,一手提着乌纱帽,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白纸。
我看着他走过我面前,坐在我的床头,小心翼翼的将手中那张白纸放在我的手里。他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你想要的。”
我接过来一看,整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看上去很是不合比例。
我抬头来对胤禛笑了笑。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理由的休书。
作者有话要说:罪过罪过,我死回来了。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