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77

    岑缓羽迎对着落日,眼眉飞梢斜舞,笑望弦歌一阵后掰开她的手,“我没事……”

    弦歌眨眨眼,“问你是什么事的话,你又会说‘别问这些’,是吧?”

    片段有些熟悉,岑缓羽略偏首,呵笑答,“我刚才骗了一个人,其实我来伦敦不是出差,只是突然想见她,所以来了。”

    “……”弦歌默然,一时无言以对。只听缓羽的笑声从她头顶传来,带着揶揄的坏笑:“所以叫你别问这些。”

    “你找她干什么?”她自觉不知死活,可还是问了。

    岑缓羽凤梢微挑,不羁的妩笑重新染上颊边唇角,他摇摇头,依旧道:“没事。”弦歌欲言又止的尴尬表情映入他眼中,他笑得更厉害,挤兑反问:“还要问吗?”“……吃饭吧!”弦歌缴械投降,狠瞪他一眼,“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韩基柱啊?”

    “谁让你拿台词套我!”岑缓羽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都奔三的人了,还天天追着看《巴黎恋人》,你害不害臊啊?”

    “注意!”弦歌竖起一根手指,严肃纠正道:“什么奔三!我看《巴黎恋人》的时候还没满25呢!倒是你……那时快26了吧?还不是一样看?!羞!”

    岑缓羽大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扼腕,“大小姐,你要搞清楚,当时我是硬着头皮陪谁看来着?”

    “是硬着头皮吗?没吧?我怎么记得当时你还夸金贞恩漂亮来着?”弦歌反客为主,眼皮颤了颤,抛了个暧昧的眼神嘲笑他。

    岑缓羽气势上输了半截,只得任凭弦歌有一搭没一搭的糗他,两人嘻嘻哈哈又一阵笑闹,不知不觉中,Souk餐厅已近在眼前。

    老实说,弦歌对美食远没有岑缓羽这个饕餮之徒那么热衷。在伦敦那几年,但凡有岑缓羽的日子,总免不了出门觅食,扳指数下来,伦敦大街小巷天南地北的美食也吃了八九不离十。而当岑缓羽一走,她又迅速打回原形,过上了面包加面包的无趣生活。对伦敦人而言,如果没有Souk餐厅的出现,他们可能还搞不清楚摩洛哥和摩纳哥是分属两大洲的不同国家。人们知道摩纳哥王妃Grace Kelly,也知道因她而生的Hermes凯莉包,偏偏对与摩纳哥仅隔一个地中海的北非国家摩洛哥知之甚少。就连她叶弦歌本人,也曾因搞不清楚摩洛哥在欧洲还是亚洲而备受嘲笑,岑缓羽非常狡猾的给出两个不相干的选择,然后幸灾乐祸的说出正确答案——非洲。

    弦歌把玩着桌上的橘色方灯,念起当时的窘困仍耿耿于怀。岑缓羽对她皱眉发狠的表情心照不宣,圈着手指猛敲在她额上,好笑的制止她:“别想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小心眼?每次到Souk都要翻一回旧账,不知道摩洛哥在哪儿的人一抓一大把,不丢人……”“你还说!”弦歌又羞又怒,这绝对是历史污点!活活将她钉在地理的耻辱柱上,偏偏岑缓羽还在柱下大跳祈福舞。

    岑缓羽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单手搁在沙发背上,冷不丁直问,“按照秦筝的计划,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弦歌一口马铃薯手抓饭噎在嗓子眼,捶胸猛咳,“你跳频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按着胸口喝水,盯着杯面片刻才答,“过两天吧……你是为这个来的?”缓羽没吱声,指腹在酒杯杯沿摩挲滑过,“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秦筝说实话?”

    “……这次在因弗尼斯,我和他又吵了一架……”出乎岑缓羽的意料,弦歌的回答比他想象的利落,她睫毛垂在眼睑上时,茶眸失神,仿佛前一刻的雀跃只是幻影,她呢喃开口,唤他名字时依旧妖娆撩着声调,“缓羽,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换作以前的叶弦歌哪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做事犹豫不决?”“是老了,都奔三了嘛……”岑缓羽举起酒杯饮下半杯伏特加,轻晃着半杯酒说:“弦歌,你有没有想过,厉景笙就是看透了你和秦筝的性格,才会提出那样的条件……秦筝被逼到何种地步,才会主动曝出那种新闻?说到底,是你的态度令他不安。他跟我说,让你成为他的经纪人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那日的雨声仿佛重回耳畔,他和秦筝的谈话声在雨中交替浮响,弦歌眼神一黯,久久不答。那个说出“如果我是你,我会宁愿她不爱我”的岑缓羽,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我还记得你那晚像个小疯子似抱着我就哭,你说,有人威胁你,如果你胆敢跟秦筝在一起,甚至结婚,就让秦筝永远不能在这个圈子立足。你还说,秦筝需要一大笔钱,你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维护自己的爱情。我认识的叶弦歌,从来没像那样哭过。你替秦筝扛下的压力,他有权知道!”缓羽顿了顿,饮尽剩余半杯酒,喉间火烧似的烈,他的嗓子有一丝微哑,“现在,挡在你们面前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你们的事在国内炒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秦筝也不需要再为钱担心。唯有你,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如果我是秦筝,知道我的女人在外面受苦,我会受不了!保护女人,是男人的责任。”餐厅的灯光黯淡下来,唯有桌上那盏小橘灯散发着羸弱微妙的温暖光晕,弦歌紧紧抿着唇,将自己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闷声不吭。

    岑缓羽叹了口气,酒已饮尽,他却仍握着那只空杯,令它偶尔发出碰撞的微响,打破几乎凝固的沉寂。“还记得斯蒂文医生怎么跟你说的吗?你站在墙前,看到的始终是一堵墙。只要你打开身后那扇门就能走出来。”“缓羽,我是不是钻进牛角尖了?”弦歌终于开口,半张脸怯怯的埋在抱枕中,只露出两只大眼睛,慢慢的一睁一合。

    “嗯,你钻进牛角尖了。”缓羽不忍看她,默默的别开眼,“现在走出来,还来得及。”

    “……我会好好和秦筝谈谈。”伊斯兰木镂纹路的阴影浅浅的印在弦歌脸上,她神情晦明,身后阁楼下亮堂一片,她的身影映在半空的米色墙面上,岑缓羽的视线就此掠过她的脸颊,定定望着她身后的虚影:  “傻丫头……”橘色方灯的火苗晃了晃,忽明忽暗的光影从两人之间扫过,他看到她脸上释怀的微笑,她却看不懂他此时的表情,唇角一边明明高高勾扬着,唇线却抿得笔直。他是由衷为她高兴,只是高兴的心情里还蕴藏着一种未能言明的情绪。想说的话在弦歌喉间打了个转,小声的吐出:“……你也很傻。”

    一个对她说“I like you very much,just as you are”的男人,一个在她陷入爱情困境中点亮明灯的男人,一个甘愿为他人做嫁衣的男人,真的,很傻。

    弦歌并不知道,在她说话的那一瞬间,岑缓羽的耳膜嗡嗡鸣响,一阵阵锐利的震栗从耳道呼啸而过,直涌上额角两旁的太阳穴。他眯了会眼,睁眼时只说了四个字:“我们走吧。”

    Part 78

    岑缓羽要赶晚班机,只将弦歌送上出租车,两人便分道扬镳。

    伦敦特有的黑色复古出租车一路带着弦歌穿过西区中心,途径伦敦两个最秀丽的广场Grosvenor和Berkeley,回到位于梅菲尔中心地带的Connaught。就是在车上,弦歌接到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弦歌姐,是你吗?”来电者是岑缓羽的妹妹岑慕言,她的电话里噪音嘈杂,背景音乐是几大嗓子猛吼,类似于搬灯、搬布景之类。弦歌瞟了瞟腕表,伦敦时间21点,国内正好是中午,正是这行的开工时间。慕言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迫,身旁还有人不停催促的声音,她听不见弦歌的回答,连问了两次。“……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出国时为了避免媒体的越洋追魂call,弦歌特意换回以前在伦敦时使用的旧号码,“找我有事?”

    “我在我哥的旧手机里找到这个电话,我找你好几天了!”慕言的语速越来越快,许是她那位二叔经纪人催得紧。

    “你二叔有事找我?”除了岑京堂,谁会这样大费周折的找她?

    “不……弦歌姐,是我有事找你!”话筒里传来慕言咽唾沫的声音,“……我哥有没有去找过你?”

    “你问这个干什么?”弦歌皱了皱眉,本能的警觉。在这一行混迹多年后遗下的后遗症,就是对来历不明、意味不清的电话格外谨慎,谁也不知道电话那头会不会有录音笔。她想了想,干脆的答:“你怎么不直接给你哥打电话?”慕言的声调有些变了,“我找不到他!他的手机几天前就处于关机状态!全公司谁都找不到他!弦歌姐……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只能找你……”电话那头隐隐有抽泣的呜咽,“爸妈都回加拿大去了,没人能跟我商量,弦歌姐,你能不能找到我哥,让他马上回来?”出租车一阵急刹,弦歌毫不准备的随着惯性前冲,手机哐当掉在座位下。她急匆匆的掏出一把零钱塞给司机,捡起手机跳下车。岑慕言已在万里外哭得雨带梨花,语序慌乱无章。弦歌把手机夹在颈窝,一边合上包往酒店楼上走,一边一遍一遍的劝她别哭,有事慢慢说。正巧朱利安诺的助理小高迎面撞见她,向她交代一些琐碎事,她只顾“嗯嗯”胡应,慕言在电话里说什么,她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岑慕言猛吸鼻子,用残存的一点气力在电话里一字一顿的说:“……弦歌姐,我哥被查出患了鼻咽癌!”

    “……”弦歌的高跟鞋咯噔咯噔的走在楼梯地毯上,每一步都是闷闷的回响,她仿佛听到自己心跳合着她的脚步,蹦跃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就连她持手机的手腕脉搏也在突突跳疼。她驻步停在半高楼梯上,一手撑在楼梯扶手,哑声回应:“你……再说一次。”Connaught的回型楼梯圈圈环绕,由上往下探望,就像抽象画派的螺旋,一圈圈探至不见底的深渊。弦歌站在四楼楼梯旁一阵眩晕,脚后跟往后一踩,险些不小心摔下楼去。“……小言别急,你慢慢说。医生怎么说?……嗯?他最近很忙?都在忙什么?……你先安心工作,别让你哥发现你的异样,你把病历传真到这个号码……记好了?……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弦歌爬楼的脚步越来越快,即是蹬着细高跟长靴,她也能像小时候那样一步三级跨上楼梯。酒店的走廊似乎跑不到尽头,暗调的红色系装潢看起来阴暗深沉。她用最快速度敲开一扇门,一侧身窜进去,脑子就像双核CPU一样飞速运转,将她所需资料调出来与屋主人交接工作。末了,她抓起桌上的手机塞到它主人手里,指着键盘气喘吁吁道:“朱利安诺,马上打电话给你那个Maybourne高管的叔叔,问他认不认识出入境管理处的人,我要托他帮我查一个人现在还在不在英国!马上!”她二话不说拿起房间电话直打总台,“对,请帮我叫一辆车,我要即刻去机场。……是的,最近一班直飞航班的机票,多早都行!……麻烦你了!”她挂断电话一转头,朱利安诺递上手机时一脸疑惑,“是我叔叔,你要不要直接跟他说?”

    “你好,”弦歌接过电话,走到窗边,“……对,您认识人吗?好的,请说……”对方大概说出一个号码,她嗯了一声,感激的挂断电话,随手又拨通另一个号码打过去,“你好,我是洛伦佐先生的朋友,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他已经跟你说了吗?……好,名字是岑缓羽,护照号码XXXOOO……签离了?好的,知道了。谢谢您。”她随手拉开窗,夜风吹得窗帘翩翩欲飞,从这里眺望伦敦的夜景很美,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像满天繁星的倒影,泰晤士河犹如银河倒挂,从城市中心横行川流。她吸了两口冷空气,定神编辑短信:“我有急事提前回国,乘英航BA024航班,你能不能来机场接我?”她想了想,随即又补上一句,“别让我等啊!不然没礼物!”她强令自己用一贯喜笑怒骂的口气发出这条短信,甚至在脑中想象自己说这句威胁时凶神恶煞的样子,确定不露痕迹后才忐忑按下发送键。她回头看了看疑惑待解的朱利安诺,摆摆手,“对不起,我下次再跟你解释。这是我朋友的电话,如果拍摄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她是WMA经纪公司驻英国的负责人。”朱利安诺双手一摊,指了指坐在起居室,“Gloria,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但恐怕你需要跟他解释。”

    弦歌茫然的转向起居室,背对房门的沙发上冒出一撮亚麻色的头发,秦筝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侧对半个身子,一言不发望着她。只听朱利安诺在一旁打圆场:“Gloria你在生病,怎么还到处跑?秦筝到处找你,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我没事……”弦歌盯着秦筝,无措的摇头否认,目光始终未离开秦筝。他站在壁炉前,炉内冉冉火光鲜红的拂照在他脸上,他还穿着拍摄时单薄的T&A衬衫,只是袖口凌乱的挽高,颈上前两颗纽扣敞开着,站立不动时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看得出刚从外面奔波回来的痕迹。弦歌有丝慌乱,吞吐解释:“秦筝,我赶时间,等你回来我再慢慢跟你解释,还有你在尼斯湖边问的那些问题,我一并解释给你听……”“你去哪了?”秦筝打断她的话,咖啡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深邃,“我问过总台,他们说你大概傍晚时出去的,这几个小时……你一直跟岑缓羽在一起?”他脸上表情波澜不惊,却适时换上了朱利安诺听不懂的法语。毕竟,他还想保持与身份相符的风度。弦歌愣了愣,随即用法语答,“是,我们只是意外遇上,他来伦敦出差而已……”

    ——“我刚才骗了一个人,其实我来伦敦不是出差,只是突然想见她,所以来了。”

    她的解释被随之浮闪的话语打了个折扣,语气瞬间变得不太确定。她这一犹豫,在秦筝看来无异于欲盖弥彰:

    “这么巧?伦敦这么大,你们随便走走都能‘巧遇’?”他哼笑着,以往优雅得体的笑容变得极其疏冷。朱利安诺看出苗头不对,及时撤离,门锁撞响,屋内只余下火苗兹咧声和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你想说什么?”弦歌的表情僵了僵,接二连三的烦躁令她无心纠缠,她想起缓羽的劝——“是你的态度令秦筝不安。”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强挤出一个笑容,“别生气了……真的是碰巧遇到他罢了。我醒来时感觉好多了,就想去七晷区找你们,没想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知道Monmouth街上有一家咖啡店在伦敦很有名,缓羽以前就很喜欢去那里,我们真的只是在那里碰巧遇见。”秦筝却慢慢坐在沙发扶手上,疲倦的将双肘打在大腿上,手心向下耷拉着,怔视着壁炉火光,双唇启合多次,才下定决心说:“从尼斯湖回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令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躲、想逃?”“……是我错了,我……”弦歌慌乱解释,却被秦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自己还没说完:

    “今天我到处找你时忽然想到,也许不是我做得不够好,而是你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牵挂。在伦敦的六年,在你最低潮的六年,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而是他……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让你在潜意识里无法接受我?”他徐徐睨眼,扬起眼角凝视着弦歌,继而苦笑,再不说话。“不是……不是这样!”弦歌的思绪嗡声炸开,就像乱了套的毛线球,纠结的拧在一起。

    “如果他对你而言没有这么重要,你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们只是青梅竹马的普通朋友,远没有重要到需要你打飞的赶回去。”

    房间的电话乍然惊响,总台接待员通知她车已备好。弦歌握着听筒的手颓然垂在身畔,转身面对秦筝时,他已踱着步子走近她身前,一伸手,替她把电话挂断,重复道:“为我留下,还是为他回去,你自己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秦筝同学滴T&A全名“Turnbull & Asser”,亦是伦敦高级定制服装的标杆品牌,最有名滴老顾客就是英国曾经的首相丘吉尔,更是那位迷死人滴007 James·Bond的御用服装提供者。每当偶想起布鲁斯南,偶就两眼冒光,尽管人家现在已经是中年大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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