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楚云樵起得比往日迟了些。走下楼的时候,林嫣然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看到他下来,林嫣然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眼睛探寻似地在他的脸上看了看。
“我没事。”看到林嫣然一脸关切的样子,楚云樵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看,这些你喜欢吗?”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餐厅。林嫣然指着一桌子的东西,眼睛中充满了愉悦。
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银耳羹、现烤的几样西式小点,还有小米粥。
“我问过曾涛了,他说你可以适当地吃点固体食物。这几样小点我都没有用奶油,应该可以消化的。”林嫣然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给楚云樵盛了一碗银耳羹,夹了两样点心,放在他的面前。
看着林嫣然眼睑下淡淡的青,楚云樵一早就有些闷痛的胸似乎更痛了。他一把抓住林嫣然的小手,故作生气地说:“以后,不许起这么早为我做早饭。宁婶能做的。”
“她做的没我好。”林嫣然撅撅嘴,“曾涛都跟我说了。每天早上都是清粥。你一天三顿几乎都只能吃流质和半流质,还不变花样,就是好人也烦了,何况你……”
“可是,做这样一顿早饭,你起码得早起1个小时……”
“我反正白天也没事做,等你走了,还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但是你如果吃不好,我一天都不会安心。”林嫣然把碗往楚云樵面前再推了推,“别皱眉头了,你这样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子,不帅了。来嘛,先尝尝我的手艺……”
看着林嫣然哀哀的,有些紧张又有些讨好的样子,楚云樵心中一热,闷痛也似乎消散了不少。端起面前的银耳羹浅浅地喝了口,笑已在脸上散开。
“怎么样?”
“很甜,很香,很好吃……”
“甜……”林嫣然的脸上依然带着紧张,“坏了,糖放多了。曾涛说你的心脏不能吃太多糖的……快别吃了,我明天重新熬过。”说着就要去抢那个碗。
“傻瓜,不是这个甜,是心甜……”楚云樵一把按住林嫣然的手,另一只手端起银耳羹又喝了口,脸上的幸福满满的。
直到坐上小杨的车,楚云樵都还舔着嘴唇,回味着那碗银耳羹。
“今天的早餐很好吃。”冷不丁地,坐在前面副驾位置上的曾涛突然转过头来说。
看着楚云樵有些诧异的眼神,曾涛促狭地笑了笑,“我比你起得早,所以先品尝了嫣然的手艺。说实话,比那个宁婶起码强上一百倍啊!”
“可是,我不想嫣然那么辛苦……”
“她才不辛苦呢,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哪会辛苦?你没看到她早上坐在餐桌边的那个样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嘴里还哼着歌,完全是一付小媳妇乐在其中的派头。我虽然比你早吃饭,其实成了你的试餐者。你那个小媳妇啊,不断地问我,这样味道好不好,那样是不是你喜欢的口味……哎,云樵,你真的让人又羡慕又忌妒。”
楚云樵往后靠了靠,绞紧了双手,脸上的表情丝毫不见愉悦,语气也有些沉重。
“曾涛,我现在真的很幸福,可以说是35年以来最幸福的时候。可是,正因为太幸福了,才感觉到惶恐。因为,这种幸福的基础实在是不牢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基础一塌陷,现在所有的幸福便瞬间灰飞烟灭了。”
“云樵,你太悲观了。若楠回来了,虽然是以另外一个身份,但以陌生人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你仅仅几个月便让她爱得这样深刻,足以说明,不论她现在是哪一个,内心深处,她对你的感觉从未消散过。”
“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曾涛,我怕,一旦有朝一日,若楠恢复了所有的记忆,等待我的,也许是万劫不复!”
“那就让她永远也不要恢复记忆吧,维持现在的状态就好了。”
楚云樵没有说话,伸手捏了捏有些酸涨的太阳穴,他的神情变得很犹疑。
“曾涛,其实这个是我现在最纠结的问题。我当然想像你说的那样,就让现在这个嫣然永远不要恢复若楠的记忆,就这样永远幸福下去。可是,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呢?且不说,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心中一定会有隐隐作痛,就只看到每每嫣然因为回忆过去而头痛欲裂的样子,我也不忍心为了一己之私而不尽力帮她恢复记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云樵把头转向车窗外,声音低低的,带一点点暗哑。
“我记得,你曾经说,你有个师姐,一直致力于心理学的研究,后来师从荣格的学生,在瑞士专修行为和人格心理学,造诣颇深……”
“你是说王雪……”曾涛低低地叫出了声:“你难道想……”
“她现在在哪儿?”
“前年她嫁去了美国,现在应该定居在那边。”
“你能联系上她么?我想让她帮嫣然看看。”
“云樵,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我这位师姐真的能帮到嫣然,你……”
“先联系吧,其他的事我再想想。”楚云樵转回了头,看着曾涛的时候,目光已经平静如水。
送走了楚云樵,林嫣然收拾了桌上的早餐,便上了楼。原想再睡一会,可躺在那张舒服的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换了衣服下床,直接向对面那个房间走去。
门并没有锁,轻轻转动把手,门便开了。林嫣然站在门口犹疑了下,但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慢慢走进去,先拉开他的衣柜。柜子里按季节整整齐齐地挂着各类衣服。衬衣、领带、西装全部按颜色进行了分类。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同样整洁而清爽,各种袖扣、领花整齐地摆放在内。只是,在抽屉的深处,放着一件似乎与周围的物事不太协调的东西。那是一双手套。灰色的,手工织的。
林嫣然下意识地拿出那双手套,放在手上轻轻摩梭。头脑里似乎又有些熟悉的影像在跳动。
林嫣然死命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手上紧攥着那双手套。今天早上,楚云樵走的时候,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颜色和自己手上这双手套并无二样。那么,这一套东西显然都是有人为他织的。是谁呢?为什么自己觉得这样熟悉呢?
靠着衣柜,把手套翻来覆去地在手上看了半天,林嫣然始终抓不住自己头脑中仿佛呼之欲出的那些影像,而太阳穴反倒突突地跳得更凶。叹了口气,她把那双手套重新放了回去,合上抽屉,慢慢地走到房间当中的那张大床上坐下来,一边继续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打量着床的四周。
床是可以自动升高降低的那种,想来是楚云樵生病时方便他的起坐。床的周围除了那些仪器,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楚云樵是个很爱整洁的人,所以床头柜上除了一个烟灰缸,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林嫣然慢慢挪到床头柜那边,几乎是下意识间,她拉开了床头柜下面的抽屉。
一包开了封的雪茄,几瓶楚云樵常服的药,然后,就是一个反扣着的相框。
会是什么照片呢?他为什么不把它摆出来,而要藏在这里?一瞬间,各种疑虑闪过心头。禁不住内心那强烈的好奇,林嫣然伸出手,慢慢地拿出了那个相框,轻轻地翻了过来。
132、第 132 章 ...
“云樵,你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坐在楚云樵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个高背椅上的男人埋首于文件中用笔如飞,神情专注,岑豪忍不住感慨。
合上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楚云樵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额角,淡笑。
“我刚看了GA传过来的报表,今年它的各项主要经济指标非常理想。以后,这可以作为你岑副总一个最得意的跨国收购范本向员工作展示。”
“不要回避话题,云樵,你明知道我说的什么。”岑豪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楚云樵。
“难道你不认为一个公司良好的业绩会让它的老总神清气爽?”
“楚氏这几年哪一年的业绩不是节节攀升,你的表情何曾这样疏朗过?对你而言,看着这个商业帝国日日见长的那些数字带给你的快乐远不及某个娇俏的人儿费心给你做的一顿早饭吧?”
“我居然不知道,曾涛什么时候改行做了我的新闻发言人。”楚云樵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岑豪面前。
“我们都为你高兴,云樵!”岑豪的眉向上挑了挑,嘴角展开一个灿烂的笑:“上天总算还是公平而合理的。”
楚云樵背着手,在岑豪面前轻踱了两步,突然转回头来看着岑豪。
“那曾涛跟你说另一件事没?”
“另一件事?”岑涛沉吟了片刻,“你是说你让他联系他师姐王雪那件事?”
楚云樵点点头,声音低沉了些。
“这件事,你怎么想?”
“我同意曾老二的想法。”岑豪想也不想,直接答道。
“所以,你特意进来,想做个说客?”楚云樵直丁丁地看着岑豪,后者在他鹰一般的目光有几分瑟缩。
“还是……什么也瞒不了你。”
“小豪,你们的心意我知道。我何尝不想就保持现在这种状态,说不定可以一直和若楠幸福到终老的那一天……可是,那个对若楠不公平,也不合理。她有权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有权在明白这些事后再对她的感情作决定。”
“可是,当年……”想到那时种种,岑豪的脊背一阵阵发麻。
“那些是事实,不是吗?我们始终应该去面对,而不是刻意隐瞒。”
“那么,你为什么当年不告诉若楠事情的真相,情愿她带着那样的误会离开你……”
“小豪,你不觉得那些真相对若楠而言更残酷吗?”
“所以,即使这次若楠恢复了记忆,你也不打算告诉她那些事……”
楚云樵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云樵……”岑豪没说完的话被楚云樵突然抬起的手打断。
“小豪,不要影响我好不容易集聚起来的勇气。”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埋首于桌上的文件中,室内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得岑豪有些微微地不安。
待到楚云樵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朗。
“我刚看了景澜公司的几个预开发项目,我认为时机不成熟。自去年金融危机后,国家有意识地放松了银根,但不代表会纵容流动性过剩。所以,我认为,国家对房地产的调控不会放松反而会更加严格。所以,那几个项目暂时不要开工。”
岑豪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从容镇定的脸,不敢相信话题瞬间已经转了向。
“小豪……”楚云樵的声音略提高了些,眉头也轻蹙起来。
“嗯,我……明白。”岑豪知道,今天已无可能再谈刚才的事,他只得暗地里叹了口气,答应了声。
“不过,现在这种经济形势,恰恰给灵澜公司提供了很好的发展机会。如果下一步国家紧缩银根,一定会给民间资本借贷留下机会。这个时候,灵澜的小额担保和投资项目就会有很大的空间。你下去跟灵澜的幸经理好好商量下,我要在近期看到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好的。”岑豪答应着站起身来,“明澜公司上个月那桩并购案已经进入实施阶段,他们昨天传过来一份详细的报告,我已经拿给曾妮,你一会审阅下吧。”
楚云樵点点头。
转身离开的时候,岑豪像想起什么似的,重又转过身来,语气有些犹疑。
“这周周末是12月26日,你看……”
“跟往年一样。”楚云樵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可是……”
“就这样吧,忙你的事去吧。”
因下午一个紧急会议,回到忆楠居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过了。按了按微微有些作痛的胃,楚云樵轻轻地推开了门。
室内没有开暖气,有些反常的冷。餐厅一角亮着盏小小的壁灯,发出暗暗的昏黄的光。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已没了热气。而那个此刻应该坐在桌前的人儿却不见踪影。
“嫣然,嫣然……”楚云樵楞了下神,轻声低唤。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的寂静。
心脏突然抽紧了下,跳动立刻变得不规则起来。撑着一把餐椅站了几分钟,才稍稍缓过劲来。
沉吟了片刻,楚云樵一边继续轻唤着“嫣然”,一边向楼梯那边走去。
才爬了几级楼梯,许是因为嘴上唤着,心脏竟然再度抽紧,那口气一下子呼不上来,楚云樵一个踉跄,差点摔下楼去。微闭着眼,靠着一边的楼梯张了嘴,狠命地呼吸。四周冷冰冰的空气入了胸腔,心脏的憋闷不仅没减轻,连隐隐作痛的胃也同时叫嚣起来。
“云樵,你怎么了?”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上传来。
楚云樵勉力地睁开眼,二楼楼梯口同样亮着盏小小的昏黄的灯。林嫣然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不过脚步却没有作丝毫的移动,似乎没有下楼来看他的意思。
楚云樵眯起眼,看着自己脚下的那段楼梯和僵立在楼梯尽头的那个人。楼梯不长,也就是10多级,可是,怎么看,也成了隔断他们之间的一道鸿沟。他再也上不去,她也不愿意再下来。
还没想清楚这一切是为什么,胸中再度一阵翻滚,连带着疯狂叫嚣的胃,终于再也靠不住那段楼梯。眼前黑雾骤起,一声“嫣然”还没说完,人已经遽然倒下。
133、替身 ...
哧
看着突然倒下顺着楼梯滚落的男人,林嫣然那因那张照片纠结了一天的心蓦地醒转。所有的愤懑、懊恼、不快……全都化作了心痛。
“云樵……”她几步跨下楼梯,抱起那个倒在楼梯边的男人,小心地把他移到沙发上躺好。
男人的眼睛紧闭着,额上密布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林嫣然一边慌张地解开男人大衣的扣子,衬衣的扣子……熟练地在他的左胸划圈按摩。
“不管我是不是替身,我都要替她好好地爱你……”看着那张写满了倦怠憔悴的脸,林嫣然手上的动作不停,语调已有些哽咽。
“若……楠,好……痛……”几分钟后,男人似梦呓般的低语让仍在按摩的那双小手一抖。几乎是同时,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嫣然……”男人的手想抓住那只抚在自己胸前的小手,可小手敏锐地一躲,闪了开去。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的神情,手颓然地倒在一边。
“你……怎么了?”低弱无力的嗓声透着浓浓的担忧。
“没怎么。你晕倒了,我扶起你,给你按摩。”林嫣然淡淡地答道,手依然小心地按摩着。
“我……不是……问……这个……”男人的脸上闪过焦急,那只颓然在一边的手就想撑着沙发一角把自己弄起来。可是,身体沉重得像什么一样,绵软无力的手根本无力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不要乱动,你的心还跳得很不规则。”轻轻拉过那只手,把它在一边放好,女人的声音依然平淡而无波。
“嫣然……”楚云樵狠狠地闭了下眼,再睁开,除了看到那张平静的侧脸,什么也没有。“你……不开心。为什么?”
侧脸轻转了下,似是低低叹了口气。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等你太久了,上房间睡了一下。”牵强的借口突然让她的脸红了下,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楚云樵也叹了口气,眯着眼看了下眼前那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的侧脸。
是什么,让她在一天之间改变这么大?甚至连心都掩起来不再让自己看到?她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
怔怔地打量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中发了出来。有些低哑,但十分平静。
“我……好得多了。去……吃饭吧。”
林嫣然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放在他左胸上的手,连带着唯一的那点温度一起带走了。手在半空中滞了下,似乎是想来扶他。但只是那一刹那,甚至可能是楚云樵的幻觉。因为,下一秒,那双手连同它的主人已经迅速地站立起来,离他一段距离了。
楚云樵试着撑了撑一边的沙发扶手,手没力,根本起不了身,再加上一只手在另一边撑,还是徒劳。他只得重又闭上眼,任自己平躺在那里,任心脏和胃依然浅浅地抽痛着。
不知躺了多久,恍惚间,似乎有只手臂轻轻地托着自己的身子往上靠了靠,一个靠背随之垫上自己的腰。
慢慢睁开眼,林嫣然已经端着一碗粥样的东西坐在自己的面前。
许是开了暖气,室内突然蒸腾起一股暖融融的感觉。楚云樵的嘴角向上微牵了牵。
“谢谢!”
话一出口,便看到对面已舀起一勺粥的那个人脸色微变了下,手一抖,一勺粥倒有半勺重新落入碗中。
“以前若楠照顾你时,你可也是这般客气?”
楚云樵怔了一怔,望向林嫣然,后者脸上带着一点愤懑。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林嫣然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在碗中舀了一勺粥,递到他的嘴边。
“嫣然……”还想再说什么,那勺粥已经执拗地进了自己的嘴。瞬间,唇齿间遍是香甜。
“这是什么?”感到与往日的粥明显不同,楚云樵禁不住问。
“是营养餐。”林嫣然似是懒得多说一个字,舀起一勺,再度递到楚云樵唇边。
“嫣然……”
“看来,这个东西,你的若楠一定做不来。”林嫣然别了一下嘴,表情依然有些愤懑。“我总算也会了一样她不会的。”
“嫣然……”楚云樵一把抓住那只握勺的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平时断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林嫣然狠狠地看着楚云樵和他的那只手,突然放下另一只手中拿着的碗。脸转向一边,声音有些委屈。
“放开我!”
“不放。不说清楚我不会放的!”
“你不放,我怎么说得清楚?”
楚云樵有些疑惑地松开手,林嫣然立即站起来,转身就上了那边的楼梯。只几分钟,她重新下楼,手中却多了一个相框。
往楚云樵那里一站,把相框扔到他面前,压抑很久的情绪也在这一刻爆发。
“这是我今天早上无意中在你房间中看到的。看到这个,我才知道为什么尊贵如斯的楚大总裁会选了我这么一个连身世都说不清楚的平凡女子。亏我还天真地以为,我真是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才入了你楚大总裁的法眼,还幻想着终有一日,能住进你那心里去。直到看到这个,我才知道,原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和相片中的她长了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你楚大总裁只怕是看也不会看我一眼吧。”
楚云樵缓缓地拿起那个相框。是的,那是那张他们唯一的合影,在他们最最恩爱的时间,在洒满阳光的小院中照的。那时的自己,英挺清俊,嘴角带着浅笑;身边的女孩,巧笑嫣然,怀着他们的宝宝……
照片,定格了那一瞬间的幸福……
照片,陪伴他走过了5年不堪的岁月……
照片,会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个转折么?
“我,其实只是个替身,对不对,云樵?因为我的这张脸可以让你想起她。和我在一起,你会觉得她又回来了,对不对?因为这个,所以你接纳我和我的感情,所以那天你会对我说那些话,对不对?”
林嫣然酝酿了一天的说辞在那一刻,像水一样倾泻出来。看着面前男人越来越暗淡的脸色,她最后的话终于滞了下,没有出口。
不过,我终究不是她,所以我们的感情也许不过是海市蜃楼!
楚云樵轻轻地把相框放到一边,平稳了下“砰砰”乱跳的心脏,好久才缓缓地说:“嫣然,你不是替身!”
你原本就是我的妻,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
这两句到了嘴边,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嫣然,你要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也要相信你自己!”望着眼前怔怔的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是变成了这句。
就让我再自私下吧,哪怕能多拥有她一天,也是好的。
林嫣然使劲眨了眨眼,眼前已有些不争气的模糊。
“你真的不是因为看到我这张脸?”声音中已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
楚云樵轻轻地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心脏。
“这里虽然有病,但并不糊涂。”
“云樵……”林嫣然突然一步跨上前去,搂着楚云樵的脖子哭了个稀里哗啦。“你不知道,我看到那张相片时,有多么地……害怕!”
楚云樵轻轻抚着那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低低地叹了口气,说出来的话却是促狭无比。
“那个,不要用我的衬衣擦鼻涕……”
林嫣然“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胡乱地扯着他的衣领摇了摇。
“我……会给你洗干……”
净字还未出口,林嫣然的话头嘎然而止。
“怎么?”楚云樵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到林嫣然小心地解开衬衣上的又一颗扣子,手伸进了衬衣里。
“这个……是什么?”捏着衬衣里面那件深灰的羊毛质感的东西,林嫣然的神情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是……一件背心。”
“能让我看看吗?”
楚云樵慢慢地脱掉大衣,套头羊绒衫,衬衣……那件深灰的羊绒的背心便彻底露了出来。
134、这样的温暖 ...
很精致的手工,只是胸前有一长条缝补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在原本非常精致的背心上显得触目惊心。
林嫣然怔怔地伸出手来,在那件背心上轻轻地摩梭,从它的V领,到那细细的针脚,从那条缝补过的痕迹,再到那精致的收边……这件背心,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和熟悉感,就像,是她亲手织的……
慢慢抬起头来,她有些苍白地笑了笑:“这个……是若楠织的吧?”
楚云樵点点头,神情有些复杂。
“和你早上戴的围巾,衣柜中的手套一起织的?”
楚云樵再点点头。
忍住大脑中涌上来的那些抽痛,林嫣然惨淡地笑笑。
“难得你还贴身穿着。”
说着,大脑一阵剧烈抽痛,林嫣然撑了一下沙发,依然没站稳,跌坐下去。
“嫣然,怎么了,头又痛了?”看着林嫣然迅速苍白下去的脸,楚云樵赶紧坐过去,手已经抚上了林嫣然的太阳穴。
“有一点……”林嫣然的眉头狠狠地皱在了一起。这次大脑中的鞭子仿佛比任何一次都多,抽得都狠,抽得整个大脑似乎全部绞成了一团。
“放松些,过去的事想不起不要勉强自己去想。”楚云樵一边揉着林嫣然的太阳穴,关切的话未加思考不由分说地涌了出来。
林嫣然痛得意识一阵模糊,并没有听出楚云樵这话中的其他意思。她只是把头抵在楚云樵的胸前,用那里的温度来抵御那密密麻麻的痛。
“云樵,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里痛得比以前频繁了。早上看到你那张照片时,也小小地痛了下。说实话,仿佛你的一切都让我熟悉,都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去想起我的过去。我常常在想,也许前生,我们才是纠葛在一起的一对……”林嫣然在楚云樵力度正好的按摩中,渐渐放松下来,声音有些呢喃。
楚云樵的手略一滞,声音却是平稳。
“俗话说,总得是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才成得了爱人……”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一些,那么就把我带给你的那些痛当成前生吧!
“俗话也说,哪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没有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去……云樵,我在想,像我这般没心没肺,忆不起过往的人,一定是有些不能言说的过去。其实想不想得起来,对我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我只是遗憾,不知道,那时的我,身边有没有你这样一个知心的爱人。”
“你这么善良可人,不知道有多少才人俊贤喜欢得紧。”楚云樵的声音有些飘忽,“真正得到你的人,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那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还有,为什么会失去那些照理说是很美好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楚云樵的声音更加飘忽:“得到你的那个人不懂得珍惜,伤害了你……”
“不会的。如果真爱我,怎么舍得伤我?再说,我这样的性格,又有什么样的伤害不能原谅?”林嫣然蓦地从楚云樵的怀中挣脱出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楚云樵。
楚云樵在她目光的逼视下有些躲闪,声音也低了几分。
“你……说得也对。”
“哎呀,你还没穿衣服。”林嫣然看着光穿着背心的楚云樵,突地惊叫起来。急急地起身,给他套上衬衣、羊绒衫、大衣,才发现他的手冰冷刺骨。
“对不起,你看我……”
“我没事。”楚云樵任身边的人轻轻地捂着自己的手,任自己被那片熟悉的兰花香气包围,心中的酸涩却在不断地扩大。
这样的温暖不知还能体会几次?
这样的幸福不知还能延续到几时??
这样的嫣然不知自己还能拥有多久?
老天,如果你真是怜惜我,就让若楠早一点恢复记忆,早一点宣布对我的最终判决吧。不然,如此下去,我真担心,我是如此地贪念着她给予的幸福。若真有那么一日,当她回忆起过去种种决绝离开之时,我还能不能承受起那份分离?
那晚,两人相依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到最后,林嫣然靠着楚云樵的肩头睡着了。睫毛长长地覆盖下来,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在灯光的映射下,整个脸上写满柔情。
楚云樵轻轻地扶着她的头,把自己的身体往外挪了挪,林嫣然便舒舒服服地枕着他的腿睡得更舒坦了。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忍不住,楚云樵慢慢地伏□去,轻轻地,在那张红唇上印上深深的一个吻。
第二天清晨,当林嫣然在一阵熟悉的淡淡的薄荷夹杂着青草的味道中幽幽醒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枕着楚云樵的腿,身上盖着楚云樵的那件大衣,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而那条腿的主人正冲着自己在微笑。
“为什么我会睡在这儿?”林嫣然掀开大衣,坐正。
“因为你靠着我睡着了。”楚云樵轻轻地揉了揉额角,一夜未眠让那里涨痛得厉害。
“为什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那么熟……”
“你就这样坐了一夜?”看着面前脸色异常苍白的人,林嫣然的心忽然绞紧。
“抱着睡美人,多好!”
“云樵……”林嫣然心痛地叫。
“真的很好。嫣然,不用担心。”
嫣然,你不会知道,能这样抱着你,看着你在睡梦中甜甜的笑,对我而言,实是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以后不许了,我很……心痛!”说着,林嫣然匆匆站起来,“我去给你做早饭。”
等到林嫣然的背影消失在厨房后面,楚云樵才慢慢地掏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塞进嘴里强咽下去。身体往后靠了靠,手狠狠地在左胸上抚了几下。深吸了一口气,才集聚起了一点力气,撑着沙发的靠背,慢慢地直起自己的身体。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但站直的那一刹那,眼前还是一阵晕眩。又靠着沙发站了好几分钟,才能迈步。
走到餐桌边坐下的时候,呼吸仍然有些急促。透过厨房的那面落地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林嫣然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系着个小小的围裙,麻利地配制着各种物品。时而托腮,时而跺脚,时而手忙脚乱……
如果将来,坐在这餐桌边的不只自己一人,还有……一群孩子,不知身在厨房的她还会有怎样的神情姿态?
楚云樵的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只是一瞬,笑容便隐去了,看着林嫣然的目光变得复杂……
“云樵,想什么呢?”说话间,曾涛已经走了进来。
“没什么。昨晚玩得还愉快叹?”楚云樵向他转过头,目光已变得异常平静。
“还行。也就是几个老同学在一起聚聚。”曾涛拖开一把餐椅坐到楚云樵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昨晚,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打听到了。”
“是吗?”楚云樵脸上的表情顿了一顿,“怎么联系得上她?”
“我已经拿到了她的联系电话和她的邮箱。还有,下个月,她会去香港作一个讲学。”曾涛看着面前的男人:“可是,云樵,我想再……”
“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楚云樵再回头望了一眼厨房里那个轻快的背影:“我要还她一个公平!”
135、楚云樵的生日(1) ...
转眼即是周末。
清晨,林然照常在厨房忙碌着,心中却想着昨天岑豪对自己说的话。
今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自从五年前的那场灾难,这五年来,他再未过过生日。
这五年来,这一天对他而言,不是喜悦,是痛苦。
他从来不邀请我们来为他过生日,即使想来,也被他严辞拒绝。所以,我们从不知道他是怎样过的这一天。不过,每每他过完生日,基本上都会住进医院……
锅里熬的蔬菜粥不断地翻滚着,林嫣然无意识地搅动着,眼睛却不断地看着餐厅那边。
快8点了,他还没下来。昨夜因为一个应酬,他回来得很晚。自己是躺在床上很久了,才听到对面的门轻轻拉开再合上的声音,然后便查无声响了。可是,到现在还没下来,不符合他一贯的规律啊。以往不管睡得多晚,他一定会在7点半以前下楼吃早饭的。
越想林嫣然的心就越不安,看看手中已经熬好的粥,她一把关了火,走出了厨房。
上了二楼,轻轻走到楚云樵的房间门口。先侧耳听了下,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犹豫了下,还是轻轻转动着门把手,打开了门。
大床上被褥整齐,但空无一人。
“云樵,云樵……”林嫣然一边唤着一边走进房间。
没有人回答。除了床头烟灰缸中的几个烟头,室内几乎没有人呆过的痕迹。
这一大早的,他会去哪儿了呢?难道昨夜他没有回来过,那声门响是自己的幻觉?
有些诧异地退出楚云樵的房间,林嫣然怏怏地下了楼。回到厨房,看着已经熬好的粥,做好的几样小点,突然间就没有了心情。
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想了片刻,还是摸出了手机,拨了楚云樵的号。
电话响了好多声,就在林嫣然快要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起,声音疲倦而萧索。
“嫣然……”
“云樵,你在哪儿?该吃早饭了。”
“我……”那边人的声音明显滞了下,就像是吞下了一句将要出口的话。“我马上回来。”
“那好,我在餐厅等你!”虽说心中充满了疑惑,林嫣然还是没有多问什么。挂断了电话,她把厨房中的东西一一摆在餐桌上,顺势就坐在了餐桌边。
他马上回来,那是不是说明他就在这附近呢?可是,他明明没有在这栋楼,那么他会在哪儿呢?
突然,电光火石间,来时看到的右边的那栋小楼浮现在脑海中。林嫣然几乎是立即就从餐椅上惊跳起来,迅速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只走了几步,就看到那栋楼前闪出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苍白着脸,神情凄清,手上还燃着一支烟……
看着他向着自己走过来,林嫣然突然挪不动自己的腿。
那栋楼里,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放不下?
“嫣然,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楚云樵已经走到了林嫣然面前,
“那你呢?这么早,你出来干嘛?”林嫣然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气。嘴上说要和自己怎样怎样,其实好多事还是藏着掖着,不让自己知道。
“我……来看点东西。”楚云樵避开了林嫣然直视过来的目光。“进去吃早饭吧。”说着,自然地揽过林嫣然的腰。
林嫣然本想躲避,可看到他那异常憔悴倦怠的面容,只得暗地里叹了口气,任他去了。
坐在餐桌边,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饭,一时气氛竟有些尴尬。
“嫣然,我一会儿可能要去下公司……”推开几乎没动的蔬菜粥,楚云樵一边擦着嘴,一边撑着桌沿准备站起来。
林嫣然有些惘然地看着楚云樵,后者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
看着他强撑着自己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向玄关,一直压抑的怒气终于在瞬间爆发。
“楚云樵,你就非得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过你35的生日吗?”
楚云樵的背僵了一僵,慢慢转过头来,神情得要地盯着林嫣然。
林嫣然已经几步冲到他的面前,声音中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就因为你的若楠在这一天去世,所以你不仅不再感受到欢乐,反而要想尽办法在这一天折磨自己吗?”
楚云樵的身子狠狠一晃,反手撑住了一边的鞋柜,才不致于让自己倒下去。
“我……没有……”他的嘴唇微微地抖着,目光说不出的苍凉萧索。
“我想,那栋你上了锁不愿意让别人靠近的楼,是为若楠专门准备的吧。那是你凭吊她的地方,对不对?今天是她的祭日,所以你一大早就跑到那边去了……”
“嫣然……”楚云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那栋楼,并不是不让你靠近。只是,现在……还不合适。以后,你会看到的……”
“云樵,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我也不是不愿意你在心里一直牵挂着若楠,惦记着若楠。只是,我不愿意看到你因为这个一直苦着自己。”走上前去,小心地扶了他坐下,林嫣然的声音变得低柔。
“5年前那场灾难是天灾,不是谁的责任。所以,你不要老是陷在里面,不能自拔……”
“嫣然,你不知道,你失……”
很想说,你失忆了,所以你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想不起来,都是因为我!
所有在那场灾难中遇难或是受伤的人都可以说那是天灾,只有你不是……
“是,我失忆了。所以我才更珍惜现在的生活!因为,现在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我要把它们都记下来,让我满满的记忆中全是甜蜜!而你,就是始终想不通这个道理,还是让自己陷在那些痛苦的记忆中……”
“嫣然,很多事你不知道。不是我想不通,而是,我原本就有责任……”楚云樵的脸上有着深切的痛楚。
“那些都过去了,云樵,人始终是要往前看的,老是纠结在过去的事情中,不仅仅自己不会快乐,身边的人也会同样不开心。”林嫣然盯着楚云樵,神情分外地郑重。
那一刹那,楚云樵真的有不顾一切告诉她所有真相的冲动了。只是,看到面前那张纯净干净的脸,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会努力。”呆立了好久,最终憋出了这句话。“公司我还是得去一趟,很快回来。等我,我们一起庆祝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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