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回到A城 ...

    傍晚,夕阳慢慢地从天际滑落,只留一丝淡淡的金光还挂在天边。楚云樵静静地站在窗前,眉头轻蹙,任指间的烟袅袅地燃着。

    从来不知道,傍晚的霞光竟是如此的美好的景色。只是可惜,它带来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无边无际的,看不到未来的黑暗。

    “云樵,明明来了,为什么不去见见她?有的事,大家当面说清楚,也许对你们双方都好。”周明看着那个在窗前起码已经站了半小时,抽第三支烟的人,心中有着难言的痛。

    仅仅三个月没见而已,这个人只能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了。五官中除了眼睛和眉毛,全是清一色的白。明明是修身的西服,此时穿在他的身上也显得有点空荡。

    楚云樵拿起手上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转过头,淡淡地说:“我是来处理景澜公司开发项目的,不是为某人个来的。”走回到办公桌前,摁灭了手中的烟,撑着桌沿,慢慢坐下,手习惯性地抵在胃上,声明中的威严和冷峻丝毫不减。

    “说说那个项目的事吧……”

    周明看了一眼额头上已是密密细汗的楚云樵,往前走了两步,“云樵,你……没什么事吧?”

    楚云樵单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淡淡地说:“没事,就是有点怕热。”

    怕热?周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衬衣,再看了看对面那个还穿着长袖衬衣,西装外套的人,怎么也不能把他和怕热联系起来。

    “想什么呢?说正事吧。”楚云憔看着有些怔忡的周明,提醒了句。

    周明这才收回乱哄哄的思绪,拿起面前的文件夹,慢慢跟楚云樵汇报起来。

    周明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楚云樵没有开办公室的灯。漆黑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想起自那日收到许若楠的短信后,到现在已是1月有余,她再也没有来过只言片语。如果不是周明费心打听,自己断不会知道,她已经在A城一家不大的广告公司找到了一份平面策划方面的工作,还租了一间小房子,过起了每日朝九晚五的小白领生活。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早已摆脱了自己带给她的那些烦恼,是不是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原本想,这样的结果也好,至少,让她不再陷在痛苦的泥沼之中,可以尽快恢复正常的生活。

    原本想,远远地,为她安排好以后的一切,不让她知道,不让她有负担,只让她过得比自己好。

    原本想,自己不再去打扰她,平静地接受永不再见的结果,尤其是在知道那件事后,这样的想法似乎更明晰了。

    可是,也许正因为那件事,自己竟再也压不下去心中那一直波涛起伏的想法。所以,自己终究还是来了,来到A城,这个和她相识相恋相知相守的地方,来到她的身边。其实,也不为别的,只要远远地看上她几眼,知道她现在一切均好,也许心中那块石头就落下了,也许自己真的就能放下了。

    若楠,请允许我,再放纵自己一次,让我好好地再看看你,我便,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带着虽无奈却淡然的心!

    楚云樵的手狠狠地抵在胃上,可是,那里的痛似乎已经不再受他手的钳制,那种汹涌起伏,让隐忍若他,也禁不住小声呻吟。于是,他的另一只手也抵了上去,这样的力量似乎让疼痛这个魔鬼暂时收了势,可立刻,喉头涌起再熟悉不过的甜腥。来不及站起来,楚云樵只得放下一只手,颤抖着摸出手帕,捂住了嘴。一口甜腥立即从口中涌出,隔着手帕,都能感到那份潮湿。楚云樵合拢手帕,轻轻地揉紧,丢在地上。

    没有开灯的最大好处是看不见手帕上液体的颜色,便可以自欺欺人地说,那不过是几口唾沫而已。

    伏在桌上刚准备休息下,手机却响了起来。

    “云樵……”刚一接起,电话那头便响起曾涛有些焦急的声音:“周明都从你办公室出来那么久了,你还在干嘛?要不要我上来接你?”

    “不用,我在找一些东西,马上下来。”楚云樵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往常无异,另一只手已撑向桌沿,准备站起来。

    “找什么东西?你办公室连灯都没开。”

    “我马上下来了。”楚云樵不想再跟曾涛纠缠这个问题。匆忙挂断电话,双手再撑了下桌沿,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可是,突然的一阵晕眩让他不得不重新撑了下桌沿,才让自己不至于摔倒。就这样站了好几分钟,他才扶着桌子,摸索着向门口走去。

    “你的脸色好差……”曾涛一见楚云樵从楼里慢慢走出来,心中就升起不好的感觉:“是不是又……”

    “没有,只是有些累。上车吧。”楚云樵强打精神,自己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云樵,有不舒服一定要对我说,我是你的私人医生,我需要了解你的详细情况。”

    “我知道,曾涛。我没事的。”楚云樵坐在后座上,有些倦怠地向后靠着,声音倒是一贯的云淡风轻。

    “小杨,去城郊三里地。”

    “云樵……”曾涛听到他这么说,神色一凛,从副驾上转过头来,看着后座上那个闭着眼睛神情漠然的男人,“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你需要的是马上回家休息,不是去看……”

    “曾涛,你就答应我吧,我……”楚云樵后面的话没有说,只是换作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重重地敲在曾涛的心上,他转回头,再没说话,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座椅垫子,攥得指骨发白。

    “曾医生,那……到底去哪儿?”小杨有些迷惑地问了句。

    “听楚总的安排吧……”曾涛的声音低低地,分外沉重,“以后,都尽量按他的意见办。”

    转过头,看着漆黑一片的车窗外,曾涛的心沉沉的。

    不知道,我们,还能按他的意见办多久?

    148、暧昧的夜晚 ...

    今天公司加班,完了老板又让大家夜宵,走出夜宵店的时候,已是12点过了。许若楠站在街角,等过路的“的士”。

    因为喝了一点小酒,脸微微有些发红,许若楠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轻轻地捂住自己的脸。

    “林嫣然?!去哪儿?”一辆银灰的宝马缓缓停在许若楠面前,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广告公司老总吕文霆那张好看的脸伸了出来。

    “我……想打个车回家。”

    进这家广告公司的时候,踌躇了半天,许若楠在姓名一栏还是填上了“林嫣然”三个字。许若楠和许若楠的一切已经死了,希望林嫣然有全新的生活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别人称呼她林嫣然的时候,她始终要多反应那么几秒才会应答。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说着,吕文霆指了指自己的车。

    “不用了,这边打车很方便的。”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有危险的,上来吧。”吕文霆推开车门走出来,为许若楠打开了后面的门。

    “那……就谢谢了。”许若楠再看了一眼,四周静悄悄的,没有“的士”经过,她只得轻轻地拉着自己的裙角上了车。

    “我家在城郊三里地,吕总,麻烦您。”

    “正好,我家也在那个方向。”吕文霆平稳地掌握着方向盘,不时通过后视镜瞄一眼后座上的那个女孩。她两颊绯红,眼波流动,看得吕文霆心神一阵摇曳。

    “嫣然是A城人?”

    “是。不过,离开很多年了,最近才回来。”许若楠垂下眼睑,“现在在那边租的房子。”

    “你的家人呢?”

    许若楠的肩膀微抖了下,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都……不在了。”

    “对不起,我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什么,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三里地蛮偏的,你一个女孩子住在那边,有些不方便吧?”

    “也没有什么。我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合租的,大家都在这边上班,平时下班也约着一起走。今天是因为我加班……”

    “你住这么远,我跟你们秦经理说下,以后就尽量不要你加班了。”

    “吕总,不用。我可以的。”许若楠有些慌乱,这样的特殊照顾,实在让她有些消受不起。她们设计部门,人本来就少,又是公司任务最重的一个部门,加班是家常便饭,如果老板因为她住家的原因让她不加班,真不知别人会怎样想她。

    “你们部门那些人都住得近,你一个人要远些,别人会理解的。”吕文霆就像看穿了许若楠的想法,不动声色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公司虽然小,但人情味还是蛮浓的。”

    “我明白,吕总,我很感谢……”许若楠咬紧了牙,把头转向窗外。

    人家一个小小的广告公司,员工不过二、三十人,每年的利润也就是几十万,可是人家对一个才参加工作几周的员工尚且这样有人情味,而那个分公司遍及全世界,员工过万人,每年利润几十亿的人,就是对自己的所谓“爱妻”,也找不到一丁点的情……

    “我到了,吕总。”

    “啊,这么快?”话一出口,吕文霆也不觉失笑。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居然还说这么快。

    “是的,到了。今天真的很谢谢吕总,再见。”说着,许若楠推开车门。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刚才思绪太乱,许若楠下车的那一刹那,右脚扭了下,人差点就摔下去了。

    “嫣然,你小心!”吕文霆情急之下,急忙推开车门下来,一把扶住了许若楠。

    “没事……”许若楠下意识地想推开吕文霆,可是右脚脚踝上传来的痛让她根本没有办法独自站稳。

    “肯定是扭到了,来,我先扶你到那边坐下,我帮你看看。”说着,吕文霆半扶半抱着把许若楠弄到一边的花坛前坐下。然后,帮她脱去右脚的凉鞋,小心地把那只白瓷般的小脚拿在自己的手中。

    那里已经红肿一片,吕文霆轻轻地揉了几下,一边揉,一边抬头问许若楠,“怎样,痛得凶不?”

    许若楠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点点头,“有一点。”

    “应该是扭到了脚踝上的软组织,问题不大,我先帮你处理下。你家就是后面这栋楼?”

    许若楠再点点头。

    “家里有红花油没?”

    “有。”

    “那我送你上楼吧,帮你处理下,不然,明早会下不了地的。”

    “那怎么好?”

    “没事。你住几楼?”

    “二楼。吕总,我自己能行。”

    “我以前是田径的专业运动员,对运动损伤治疗有一定的心得,你这个伤说重不重,但在关节上,不好好处理,会留后遗症的,还是让我帮你处理吧。你放心,很快的。处理完我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若楠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点头。

    吕文霆也不多说,直接一个横抱,把许若楠抱起就往他们身后的那栋楼走去。

    夜风吹起许若楠的发丝,轻轻地拂过吕文霆的脸庞,他的脸突地红了,抱许若楠的手更抓紧了些,两人的背影在夜色中分外暧昧。

    几分钟后,二楼某间房间的灯就亮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不断地晃动着,好像忙忙碌碌的。

    再过了半个小时,屋里的灯熄了。又隔了几分钟,吕文霆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那栋楼的门口。他没有立即去开车,而是慢慢地走到刚才他和许若楠坐过的花坛边,缓缓地坐下,再慢慢地回头,向着二楼的那个房间看了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宝马”边,打开车门,发动汽车,飞驰而去。

    “云樵……”曾涛担忧地看着后座上的那个男人。

    从许若楠和那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姿势就一直没变过。头转向窗外,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边的方向,手狠狠地抵在胃上,脸色煞白。

    “云樵,回家吧……”看着自己的第一声,楚云樵没有任何反应,曾涛又叫了声,可是那个男人除了把手更深地陷进自己的胃里,头依然扭向窗外。

    “楚云樵!”曾涛已经急匆匆地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一屁股坐在了楚云樵的身边。

    “什么?”楚云樵这才慢慢地回转头,望向曾涛,目光有些迷蒙。

    “1点多了,你该回去了。”不知怎的,那些到嘴的想骂人的话一触到楚云樵那苍凉如水的目光便全部化为了虚无。曾涛低下头,声音变得低低的。

    “是的,是该回去了。”楚云樵像是在回应曾涛的提议,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低沉,似是疲惫难耐。

    “小杨,我们走吧。”

    149、酒店会面(1) ...

    “曾涛,那个男人看上去很健康,对不对?”汽车开出好远了,楚云樵才抬起自己的头,望向曾涛。

    “谁?谁看上去很健康?”曾涛死死地盯着楚云樵那只几乎已经完全陷在上腹间中的那只手,对楚云樵的问题并不很在意。

    “我是说,送若楠回来的那个男人……”楚云樵的声音依旧低低的,这句话说完,头重又扭向窗外。

    曾涛硬是楞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久才憋出一句:“你……想得太多了。”

    楚云樵把身体向里蜷了蜷,隔了好久,才

    重又转过头来,目光已是清冷而平静。

    “你觉不觉得,那个男人,将来,会带给若楠很多快乐……”

    “云樵……”

    “不知道你刚才注意到没有,他们……我是说若楠和那个男人,他的背影很……相配!”

    没等曾涛作出反应,楚云樵已经闭上眼睛,额上的细汗密密麻麻。

    第二天傍晚,许若楠走进了JY酒店的一间包房。座位是靠窗的,透过那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

    许若楠抬腕看了看表,6点差10分。

    这是第一次,约会时,她比他先到。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裙角,莫来由地竟有些紧张。

    端起面前的咖啡,浅浅地喝了一口,紧张的情绪似乎稍好了些,但早上收到的那封为信却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早上上班不久,就有人通知她领一份快件。可是,快件并没有邮寄的痕迹,明显是有人专门送来的。许若楠还来不及想清楚这其中的问题,便狐疑着拆开了快件的封皮。

    那不是信,那是楚云樵最近一期的病理报告!

    中期胃癌!

    记得那份病理报告上还有好多其他方面的描述,诸如,心脏上的问题,似乎衰竭更严重了;贫血、肺部感染……可是,那些都不如上面那四个字带给她的冲击大。

    她冲出办公室,抓住帮她收信的那个人问信是谁送来的,人家只是奇怪地看看她,说是一个男人。

    许若楠冲出大楼时,只看到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哪里还有送信的男人。

    颓然地走回到办公室,再拿起那份报告时,她强迫自己把这份报告看成别人给她开的一个玩笑。可是,目光却被报告尾上的一个电话号码所吸引。

    铅笔写的一串数字,写得很轻,如果不留心,根本不会注意。

    许若楠怔怔地看着那串数字很久,最后还是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很凶。

    “收到我的东西了?”没等她说话,那边已经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送这个给我,想干什么?”许若楠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机,但因为手抖,手机还是在不断地摇晃。

    “我是曾涛。送个给你,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楚云樵现在的身体状况。”曾涛在电话那边,声音平淡得异常。

    “他……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的身体3……身体和我……也没有关系。”怔忡了半天,许若楠才艰涩地说出这一句话,可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有些嘶哑。

    “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你知道,我是他的私人医生,我认为,关于他的身体状况,我有义务通知我认为需要通知的人。”

    许若楠已经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头脑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在说:“不要去管那些。那个人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快挂断电话,不要再听下去。”可是,另外还有一个声音几乎同时在说:“不要挂,不要挂。你明明还在乎他的,你明明还想知道更多的……”

    这两种声音不断地反复响起,几乎要把许若楠整个人生生地撕裂。她只是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机,汗水几乎要把手机浸透。可是喉头中就像堵着什么东西,再也发不出声音。

    “若楠,你在听吗?”曾涛在电话那边也有些着急。早上送去那封“信”,他也是在赌,赌许若楠的善良,赌许若楠的柔情,赌许若楠和楚云樵那份真的感情。可是,现在许若楠的态度却让他有些忐忑了。

    “若楠……”

    ………………

    “我知道你还在听……”

    “不,曾涛,我不想再听了,有关他的一切,跟我,都没有关系了!”头脑中第一个声音似乎最终占了上风,许若楠在沉寂了好久之后,终于憋出了这么句话。说着,手已经按在了挂机键上。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如果你是,你就不值得他这么爱你!”

    “他爱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许若楠的声音已经不带一点温度,甚至手也不再发抖。“我想,你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真是一个,尽尽责的好医生!我在工作,我想,没时间再陪你聊这些事……”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可是,他不愿意动手术。他的病如果动手术还有救。否则,可能……”曾涛急急地打断许若楠。

    “我想,劝病人接受手术是你们医生的责任……”

    “你应该知道,劝得动他的,只有……你!”

    “我……”许若楠有片刻的犹疑。心灵深处有个声音不断地在喊:“你要救他。哪怕就是一个路人,如果你能救他,也不应当放弃!”一时之间,许若楠僵在那里,硬是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若楠,他的病不能再拖了……”

    “你想我做什么?”许若楠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连带声音也很稳定。

    “见见他,劝劝他……”

    “他来了A城?”许若楠有一刹那间的失神。

    “是的,好几天了,也许明天就回去了。他现在的身体不能在外面呆太久……”

    “那你想我什么时候跟他见面?”

    “只要你同意,剩下的我来安排。我想,就今晚吧。”

    “今晚?!”这样的时间安排让许若楠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就是一瞬间,她已经迅速平静下来,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依然不带一点温暖:“也好。你定了地点通知我吧。”

    现在,自己就坐在曾涛下午电话里说的地点,等待楚云樵的出现。

    再喝了一口咖啡,眼角的余光扫过窗外,那辆自己熟悉的黑色“迈巴赫62”已缓缓开到了JY的大门前。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男人被小杨扶着,慢慢地跨出了车门。

    从许若楠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黑色银条的衬衣,深灰的裤子,身形似乎比起一月前更清瘦了些。他的右臂似乎曲在胸的位置,背也似乎有些微微的佝偻。

    跨出车门的那一刹那,他轻轻地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才由着小杨轻扶着自己,向酒店里走去。

    看着他走进酒店,想着他正慢慢地向自己这间房走来,许若楠已经平静下来的心不知不觉又加快了跳动。

    150、酒店会面(2) ...

    就在许若楠的心“咚咚”跳个不停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蓦然一惊,拿起一看,是曾涛的号。

    “无论你说什么,我希望你记住,他是个病人。”曾涛的声音低沉而喑哑。

    “你在哪儿?”许若楠边说边向窗外张望。

    “他不让我来,但我来了。你看不到我的,不过我在。一会万一有什么,打我电话,我会第一时间赶到。”曾涛顿了顿,“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许若楠怔忡间,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她还来不及考虑曾涛的话,包房的门已经开了。

    许若楠惊跳起来,几乎是同时,楚云樵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的表情大相径庭,女的怔忡,男的惊诧。

    “怎么……会是你?”还是楚云樵最先回过神来。

    “你……不知道?”许若楠看着那张青白的脸,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睑。

    他实在太憔悴,憔悴得让自己的心生生地痛。

    “我们……坐下说吧。”楚云樵的声音虽然保持着一贯的清冷平静,但他的手已经禁不住按在了胃上。

    许若楠这才注意到楚云樵甚至连身体都有些微晃。没有多想,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扶着他,让他在自己的对面坐下。整个过程那样自然,就像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楚云樵坐下,许若楠才惊觉自己的手还一直在他的腋下,那样自然而亲切。不该有这样的自然的,更不该有这样的亲切。我和他,已经是不相关的两个人了。

    许若楠蓦地抽离了自己的手,迅速地转身,机械地坐在楚云樵的对面。

    “周明给我打来电话,说A城政府这边有领导来过来,需要我出个场……”楚云樵低低地说,像是对着许若楠在解释。但是,整个过程,楚云樵都略低着头,并没有看对面坐着的人。

    许若楠听着他淡淡的语调,看着他一直未抬的头,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原来,他根本就不知道今晚的事……

    人家心心念念的,不过还是他的项目。甚至连让他大驾光临的理由,也不过是因为这边政府领导要来,并不是因为你许若楠要来!

    许若楠看着对面的那个夹杂着星星点点白的头,看着那双摆在桌面上白得几近透明,瘦得指骨突出的手,轻摇了下自己的头,垂眸端起面前的咖啡浅浅地啜了口,心中不免为自己多了几分暗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曾涛一番电话,你就真以为你自己在人家心目中真的是那个重要得不得替代的人物了吗?其实你充其量不过是人家还给许家的一点利息,不过是人家利用完已无任何价值的一件商品而已。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那么回事,自己的话他一定会听?你也不看看,就是为了让人家来,旁边的人还得想尽了办法编尽了借口!人家就是白了头,瘦了身,也断不是为你这盘菜啊……

    于是,再抬起自己的眼睛时,许若楠已经敛去了眼中那最后一点柔情,声音也淡定得再无一丝波澜。

    “你吃点什么?”

    想喊他云樵,但显然这样的称呼人家不一定受用;叫楚先生吧,想想曾涛刚在电话中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是不刺激他吧。想来想去,最终还是省掉了所有的称呼,一个“你”字反而来得直接些。

    真是可笑啊,我和他之间竟然连称呼都需要想上半天了……

    “我暂时不需要,谢谢。”楚云樵依然微低着头,声音也是平静无波的。

    从见到许若楠的那一刻起,昨夜就不曾消停的胃便变本加厉了。剧烈的抽搐和绞痛让他差点就瘫倒在地了。是许若楠的那只小手,那只一直未曾改变过的温暖的小手让他没有倒下去。

    那一刻,他甚至有种错觉,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许若楠依旧还是他的那片温暖,是他柔情无限的小媳妇,是最爱最爱他的女人。

    可是,这样的温暖太短暂了。当他被她扶着坐下,许若楠便像躲瘟疫一样地抽离自己的手的时候,一切便由错觉由回到了现实。几乎是同时,下一波不可抑制的痛汹涌而来。眼前,瞬间黑雾弥漫。

    不能让若楠看出自己的异常!

    所以,死死地把自己的上腹部抵在桌沿上,垂下眼睑,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中那已经压不下去的痛楚。再随意地说着个话题,让她的注意力不至于集中到自己这里。

    不过,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自己早已经不是她的关心对象。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只听声音也知道,以前一声小咳嗽也能让她紧张不已的日子真的已经成了往事……

    “曾涛上午给我送了一份你最近一次的检查报告……”看着那颗也许根本不打算抬起来的头,许若楠最后一点耐心也已经耗尽,看了一眼手表,她决定直奔今天的主题。早说早了事,再坐下去,她恐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说些什么刺激他的话来。

    楚云樵蓦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立刻,眼睑又垂了下去,声音维持着尽量的平淡。

    “你……都知道了?”

    话出口的那一刻,心脏那里似乎狠狠地暖了下,连胃也连带着感受到这份温暖,似乎没那么痛了。

    原来,她还是关心着自己的……

    “是的。”许若楠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声音继续平静无波:“曾涛说,你不肯动手术,让我来劝劝你。”

    我是知道了,我也想来关心你,哪怕就是一下下……可是,你根本就不需要!

    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楚云樵狠狠地咬了下下唇,让自己不至于呻吟出声,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放到了桌子下面,握成拳狠狠地抵在胃上。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正常。

    “你……今天来……就是为这个?”

    楚云樵突然抬起眼,寒光俱现。

    不会的,若楠,你不会只是曾涛的说客,你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许若楠只轻轻扫了楚云樵一眼,侧开了头,语调更淡。

    “是的。”

    在你的眼中,我除了是曾涛的说客,还能是什么?

    “承蒙你关心了。”楚云樵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狠狠地抓住桌沿,指骨根根发白:“我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151、酒店会面(3) ...

    室内突然静谧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除了各自手腕上“嘀嘀哒哒”响着的表,再也听不到一丝的声音。

    “是谁在敲打我窗……”寂静的房间里,蔡琴那哀怨婉转的声音突然响起,让空寂中互相窥视的两个人同时一楞。怔忡了几秒,许若楠才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也没看来电人,就按了接听键。

    “你们谈得怎么样?云樵还好吧?”电话那边传来曾涛有些焦急的声音。

    许若楠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已是7点多了,楚云樵来了也快有1个半小时了,难怪曾涛这样急。

    瞄了一眼对面的那个人,依然微低着头。

    “差不多快完了。他很好。”

    “那就好。”曾涛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又不放心地在那边加了一句:“若楠,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我知道,你放心。”许若楠一边淡淡地回着曾涛,一边再瞄了瞄那个话题的中心,除了低垂的头没有任何的反应。

    直到许若楠把手机放回到桌上,对面那个平静的声音才慢慢响起。

    “曾涛的电话?”

    “是的。”许若楠叹了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己还是把自己答应曾涛的事做好吧。

    “我知道你万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别人的意见,你也不一定听,别人的想法和感受你也不一定顾及……”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这一次,连头也懒得抬了。

    “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想,我对你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这两句话许若楠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就像这两句话已经在大脑中酝酿了很久一样。

    可是,话一出口,许若楠还是后悔了,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低垂的头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但落在她的眼里,映在她的心上,引起的战栗却是重重的。

    室内又一次沉默下来。仿佛是过了好久,楚云樵有些破碎嘶哑的声音才慢慢地响起。

    “是的,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许若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些话已经出了口,再作点什么解释,恐怕也就是越描越黑而已,还是算了吧……

    再说,那些话不是一直想对他说的吗?不是在自己的心中藏匿了好久了吗?不然,为什么说出口的那一刻会如此地自然而流畅?

    “许小姐,您要说的是不是已经说完了?”楚云樵突然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看向许若楠,目光平静而冰冷。

    许若楠正低头摆弄着自己桌上的手机,听到这一声“许小姐”,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下。缓缓抬起头来,便触到对面那寒冰一样的眼神,她的心也跟着狠狠抖了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起来。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的唇边便浮起一个自嘲般的笑,连带着下面的话冲口而出。

    “是的,都说完了。不过,楚先生,那些,不是我要说的,是曾涛托我说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想,我已经尽力了,至于听不听在你自己。还是那句话,你不为自己,也该为身边这些跟了你这么多年的兄弟想想,你这样执拗,别人,很难做的!”说着,许若楠迅速地把手机收回自己的提包中,不再看那个人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许小姐,楚先生……这才是我们两个之间现在应当有的称呼,不是吗?

    “那些话……真的只是曾涛托你说的?”

    已经没有力气去抬头看她了。从听到许若楠最后这一段流畅的话的那一刻起,胃其实已经不痛了,或者说,那里的绞紧抽搐远远不如心脏那里的痛来得直接而猛烈。那种痛不是每次心脏病发时的窒息憋闷,而是完整地、彻底地破碎的痛。

    听声音知道她已经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向外走了。也许,这一走,就将彻底地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于是,就是那一刻,尽管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再问,不要再说,可是,这句话还是不听大脑指挥般地出了口。许是,痛得神志模糊了吧……

    许若楠的手几乎已经触到了门把手。可是,楚云樵的这句话生生地让她收了手。

    她僵立在原地,没有回头,也不敢应答。

    这句话是自己的错觉吗?那个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的男人会问这样的话?还是,自己根本就理解错误,硬把人家的话想像成和自己有关的内容?

    你……算哪根葱?

    许若楠久久的沉默让楚云樵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地覆灭了。他的声音无力而寂寥。

    “我想,我明白了。谢谢你……许小姐!”

    一句“谢谢你”,再一声“许小姐”,也彻底击垮了许若楠。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是冰冷刺骨的。握紧了黄铜的门把手,许若楠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机械。

    “不用谢,楚先生。我想你也不用对我和我说的话太介怀。前几天,我听到一个典故,也讲给你听吧。这个,是我最后也是唯一想说的,不会耽误您太多的时间。”

    黄铜的门把手深深地陷在掌心中,但许若楠并不觉得痛。她的声音更加坚定而冰冷。

    “一个人去问一个高僧,如何能放下。高僧不说话,只是拿起一个杯子,让他拿好,然后拎起一壶开水,向他手中的杯子不断地加水……杯子外缘慢慢地烫起来,他依然紧紧地握住。可是,水越来越多,越来越烫,终于漫出了边缘,手烫红了,起泡了,杯子终于砰然落地。高僧说,痛过,自然就放下了。我对你,莫过于那个人对那个杯子,我曾经那么想紧紧地握住,不管有多难……可是,当痛超出你的忍耐时,能做的,也只有放下!”

    说完,许若楠迅速扭开门把手,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

    所以,她没有看到,当门合上的那一刻,楚云樵那嘴角突然涌出的大量的红……

    152、再次急救 ...

    直到走出很远了,楚云樵那两声“许小姐”仿佛都还在耳边回响。眼里有不知名的液体止不住地往下流。许若楠没有去擦,任它在脸上横飞。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透过窗玻璃,许若楠才注意到夜色中,对面JY酒店那分外闪亮的标志。时光仿佛一下子倒退回到6年多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个酒店,也是同样的人。

    只是,6年前的自己充满了憧憬和幻想;而6年后的自己,只留下了空寂和麻木……

    6年前的他,是借着自己的感情把玩自己的人;6年后的他,依旧是掌控自己于他股掌之间的人……

    说到底,他从来也未曾改变过,变的其实只是自己的想法,或者说自己的幻想。幻想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自己的面前,幻想曾经有这的那些甜蜜瞬间凝成永恒,幻想他一直深深地……爱着自己……

    噙着泪,许若楠突然笑了,薄薄的眼眶再包不住那些液体,顺着脸“倏倏”地往下流。有一滴正好流入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如同自己的心。

    出租车渐行渐远,JY的标志也越来越模糊。

    这样也好,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那个酒店,那个人,连同那些记忆一起越来越模糊吧……

    从此,楚先生,许小姐,便是两个真正的路人了!

    掏出手机,麻木地拨了曾涛的号。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你交待的事我做完了,我已经出来了。”不等曾涛问,许若楠抢先淡淡地说。

    “怎么样?”曾涛的声音依旧那样焦急。

    “不怎么样。你以为楚先生会听我这个许小姐的话么?”许若楠带着笑。

    “若楠,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说什么,我在说一个事实。”

    “若楠,你对他说了什么?”曾涛的声音骤然收紧。

    “你怎么不问他对我说了什么?”许若楠继续笑着,眼中的液体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了你让我说的话,仅此而已。”

    “许若楠!”曾涛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峻,“他是个病人,而且……他那样爱你!”

    “爱我?!”许若楠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出租车司机都忍不住向后看了好几眼。

    “曾涛,你知不知道你说了多大的一个笑话。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告诉你,曾涛,楚云樵从来都只爱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都是……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不是的,许……”

    没等曾涛说完,许若楠已经挂断了电话。麻木地打开手机后盖,抽出电话卡,狠狠地对折,然后毫不犹豫地扔出车窗外。

    这个号码,就是在自己恢复所有的记忆最痛恨他的时候,也从未更换过。因为那时,自己还恨他,很深很深的那种。而现在,除了麻木,似乎没有恨了!就让一切随风去吧!

    自己,要学会遗忘,如同失忆那几年一样,狠狠地把他忘掉!现在,就从这个电话号码开始吧……

    其实,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遗忘!

    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嘟嘟”声,曾涛只怔忡了几秒,便向JY酒店的那个包房飞奔而去。

    “云樵……”轻唤着推开门,回应他的,除了触目的一片红,没有其他。

    “云樵……”曾涛大叫一声,忍住狂跳的心,两步就奔到楚云樵面前。

    那个人已经歪倒在一边,苍白的嘴角边、衬衣的衣领上、甚至桌沿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红。

    曾涛慢慢地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在楚云樵的鼻下探了下,似乎还有微弱的气息。曾涛强压下内心的紧张,一边迅速地把楚云樵放平,紧急做着急救,一边按了手机的紧急拨号键。

    “小杨,你快进来!”

    10来分钟后,楚云樵已经被送入了A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室。

    “心跳?”

    “35次!”

    “血压?”

    “50、20!”

    “准备急救!”

    手术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医护人员有些急促的呼吸,无影灯下攒动的人群……

    “病人的心跳停止了……”一直注意监护器的护士长突然说。

    “准备电击!”

    一下,两下,三下,电击器的电流已到最大,甚至床上那个死气沉沉的人的身体被电击器震得已经腾空而起,但心电图上依然显示着一条直直的线,没有任何的波动。

    参与急救的医生护士们已经在摇头,电击的医生已经准备放下手中的仪器。

    “云樵……”一直守候在旁的曾涛突然扑上去,一把抓起电击器亲自操作。

    “你还欠若楠一个解释的!你还没有给她看她的小屋!你甚至都还没有和她好好谈过……你知不知道,她刚刚还在哭,好伤心的,没有你的安慰,她永远不会开心的!你醒来,你醒来,你醒来!”

    “病人的心跳恢复了……”还是那个护士长突然惊叫。眼睛已经血红的曾涛蓦地扭头,果然,心电图上,那个直线微微地起伏了。那颗破碎不堪的心重新又轻轻地跳动了……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她!”曾涛丢了电击器,瘫倒在地:“你给我好好地活着,我就是用抱、用拉、用绑也会把她给你送过来。你好好等着!”

    匆匆走出急救室,曾涛迅速地拨了那个号码。可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回应他的,只有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曾涛把电话拿下来,仔细核对了下号码,再度拨出去。回应他的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手指已按得发麻,耳边传来的,依然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望着急救室门口那还在闪烁的红灯,曾涛咬咬牙,颓然地放下了电话。

    许若楠,你到底在干嘛?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许若楠,我敢保证,如果你这次不来,你一定会后悔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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