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银又是为了什么?”霍轻离问的是白景简,却看着林惜雁,眼中的鄙夷一览无遗。
白景简道:“林姑娘说演一出双簧计,这样可以各取所需。”
霍轻离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瞧你长了个聪明相,怎么笨成这样?”
薛知浅对方才霍轻离帮林惜雁解围的事还耿耿于怀,不咸不淡的说:“算了,算了,你还不是一样,只能说林姑娘好手腕,一个两个都心甘情愿的听她使唤。”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惜雁终于甩了甩手站起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说了这半天,你们是冰释前嫌了,我倒好,弄得两面不是人,霍轻离,我倒要问问你。”
霍轻离抬眸看她。
“救命之恩一直都是你说的,你可曾听我提过?”
霍轻离淡淡的说:“你并没有否认。”
林惜雁道:“我守在床边,足足伺候了你大半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总不能一笔抹杀吧?”
霍轻离没有答话。
林惜雁冷笑一声,又看着白景简道:“白公子,当日你把奄奄一息的轻离交给我时,你说了什么?”
白景简拧紧了眉头。
“你说,‘这是我阿姊,请你不要再惦记我娘了’,这句话什么意思,应该不用我解释吧?”林惜雁挑衅的目光移至霍轻离身上,“是你的好弟弟亲手把你送给我,而我对你如何,你应该心知肚明,我有没有乘人之危?我有没有对你使过下流手段?甚至姓柳的下药害你,我都替你挡了,我那是心甘情愿!瞧瞧你那怨恨的眼神,我林惜雁敢对天发誓,我对你霍轻离从来都是真心真意,只是你一直把我的真心放在脚底下无情践踏!”
霍轻离被质问的无话反驳,那句“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她都不知说过多少遍,对林惜雁来说,根本无济于事,只好无奈的看了一眼薛知浅,希望她不要误会才好,就见薛知浅垂首绞着手指,怕是心里又添堵了,这个林惜雁总是有本事让她跟薛知浅之间生嫌隙,此刻时机不对,只能回头再哄她,不过还是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薛知浅当然也知道迁怒霍轻离是不对的,但是林惜雁每一句都说得掷地有声,就好像巴掌一样甩在她脸上,提醒她,林惜雁是跟霍轻离好过的,而且好得坦坦荡荡!霍轻离还不反驳!微微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这么明显的动作,莫说霍轻离,其他人也瞧得清清楚楚 。
林惜雁冷笑道:“哟,这是发脾气呢!薛知浅,你有什么资格发脾气,就准你勾三搭四,还不准轻离有个相好的?”
薛知浅一脸诧异的看着她,这话从何说起?
林惜雁道:“你也算有本事,女人的杀手锏被你运用炉火纯青,整日装出弱不禁风的样子,眼泪说来就来,这一招对付男人和喜欢女人的女人,简直百试不爽,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你若不是故意跟人暧昧不清,一个两个会都围着你转?要我说,你才是真正好手段,以退为进,处处给自己留后招,轻离得罪了你,你就立即躲到公主的怀里,更仗着白景简喜欢你,把他当苦力使唤,你这是多么得有恃无恐啊,你又比我高尚到哪去?说白了,你不过自命清高罢了!”
薛知浅气结,这完全就是颠倒是非黑白,怒道:“你血口喷人!”
林惜雁却不再理她,继续跟白景简说:“劫银的事是我提议的不错,结果呢,你毫发无损,我人财两失,还拿了块破令牌给我,说什么有事相商,等着我的却是剑阵,你是想杀了我,来个死无对证?老娘这辈子没栽过跟斗,却输在你手上,真是高招啊!这会儿还在装无辜,扮可怜,你一个大男人知不知羞?”
每个人都数落一遍之后,林惜雁才住了口,昨日旧患未好,今日又添新伤,尝到一丝腥甜,生生忍下,此刻不是示弱的时候。
“啪啪啪”几声清脆的掌声,来自洞口,跟着一个动人无比的声音响起,“精彩,精彩!”
众人一起回头。
霍轻离站得最近,一眼便看到坐在轮椅里的人,胸口像是被拳头重重击了一下,压得她透不气起来,跟着眼眶一热,连忙撇过脸去。
薛知浅知她的心,从后面揽紧了她。
白霜霜亦红了眼眶,轻轻柔柔的唤了一声:“轻离。”
包婉容将白霜霜的轮椅推近了一些,一直推到霍轻离跟前。
霍轻离僵直着背,将眼泪逼回后,才扭过头来,冰冷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白霜霜没有退却,接受她无声质问的目光,愧疚凌迟着她的心,但是更多的是欣喜和欣慰,她的女儿这么大了,这么健康,这么漂亮,真好真好。
霍轻离只恨手上无剑,不然定狠狠的刺在这个女人身上,多心狠的女人啊,竟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管不顾二十年,现在却装出一副慈母样子,看上去要多虚假有多虚假,要多刺眼有多刺眼,她答应过薛知浅要忘记仇恨,但是真正让她面对这一切时,她根本做不到,一瞬间想起很多往事,想起那些没有娘亲的日子,孤寂、可怜、委屈、怨恨,连天空都是灰色的,她曾经发过誓,如果有一天见到这个女人,一定用手中长剑将她刺个透明窟窿。
然而,然而仇恨竟然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她的手被白霜霜握住时,霍轻离的眼泪一下子决堤,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想扑到娘亲的怀里,尽情的哭泣,尽情的撒娇,她有好多话想跟娘说,有好多秘密想跟娘分享,原来她所有的恨都是假象,层层拨开后,只剩下渴望,她渴望她的娘疼她、爱她,她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她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她需要娘亲的怀抱帮她遮风挡雨,也许,这就是母女天性,这种感觉,在她和霍将军之间怎么也找不到,就算是亲生爹爹也找不到。
不过霍轻离并没有扑到白霜霜的怀里,只是站着无声流泪,用眼泪诉尽委屈。
白霜霜含着泪说:“轻离,对不起。”
她一开口,反倒让霍轻离意识过来,收回手,说不出话,也不再看她。
认亲虽然重要,不过另一件事也很棘手。
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包婉容嘲笑白霜霜:“生了一双儿女,却个个恨你入骨,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现世报?”
白霜霜说:“那你呢,你还恨不恨我?”
包婉容想也没想的说:“恨。”
“既然这样,为何还留下来?”
包婉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说:“这个世上还有一种感情叫爱,当然,我对你早已不是情爱的爱,我十岁被师父收入门下,师父他老人家等同我的再生父母,可惜师父在世时,我未能尽一点孝道,而你是师父唯一的女儿,也是我的师妹,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陪着你,就当报师父对我的养育和授教之恩吧。”
白霜霜扯了扯嘴角:“师姐你还是老样子,别人给你点恩惠,你要记一辈子,而师兄却正好相反,他根本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自尊心又极强,只能他负人,不能人负他,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不可一世的娇蛮小姐,所以他才不喜欢我,而喜欢你这样温柔善良的女人,你才是良配。”
包婉容叹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师兄是这样的人呢?我若不是漂泊在外吃尽苦头,在落魄的时候被师兄搭救,我也不会因为感激他而以身相许,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人,既然如此,不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只是没想到师兄竟然和你有这样的纠葛,其实我当年一走了之,并不是恨师兄,也不是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太贪心了,最后把我们师兄妹三个人都毁了。”
白霜霜道:“你这样说,是想让我无地自容吗?当年可是我使劲浑身解数勾引你,你何错之有?”
包婉容打断她:“算了,如今师兄都不在了,你我也不再年轻,当年的事又何须再提。”
白霜霜却说:“师姐,谢谢你帮我照看轻离这些年。”
包婉容一愣,随后道:“我什么都没做。”
“锦启都告诉我了,你帮了轻离不少,要么就是偷偷帮她,要么就是以薛夫人的名义帮她,你以为我真的放心让锦启一个大男人照顾我女儿?”
包婉容这才感慨:“我第一次见到轻离的时候,她才五岁,长得水灵灵的,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记得我刚来名剑山庄的时候,你也这么大,粉雕玉琢,特别惹人疼爱,所以我才对轻离心生亲切,我看着轻离一点一点长大,看着她情窦初开,只是没想到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竟是知浅,说到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对还是错,我有意无意的撮合了她们俩,若是她们日后心生嫌隙,我恐怕难辞其咎,我舍不得轻离,更舍不得知浅,她们都是我看着长大,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我不忍她们任何一个受伤害。”
白霜霜看着包婉容道:“师姐,我好羡慕你。”
包婉容知道她的意思,淡淡一笑,而后道:“不过我也不用太担心,轻离只是长得像你,在感情方面跟你完全不同,她这个孩子实心眼,认定从一而终,而知浅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善良温柔,我想她能抚平轻离心里所有的伤口,亦能代替你好好爱轻离。”
第七十二章
白景简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或者白霜霜就有这样的魅力,她的孩子们亲口说恨她,但是站在她跟前时,都变得异常乖巧,霍轻离是这样,白景简也是这样,而白景简的表现得更甚,毕竟他在白霜霜身边长大,白霜霜在他身上倾注了所有的母爱。
“景简,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么?”白霜霜言语中带着些许伤感,用心培养的儿子,到头来竟是恨她。
白景简鼓足勇气,对上她的眼睛,用力的点点头。
心窝像被捅了一刀,白霜霜用手按住,疼得呼吸都快停止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目光在姐弟俩身上来回游移,体会到老爷子当年的感觉,老爷子从躺在病榻上那一刻起,直到病危,她都未去看上一眼,她特狠心的让老爷子含恨而终,如今轮到了自己,只是对于女儿,她是罪有应得,但是对于儿子,她问心无愧。
“我生你、养你、栽培你,我在你身上几乎倾尽所有的心血,换来的却只是你的一句恨,一个虚妄的名声如何能比得上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白景简朗声道:“你不过是想让名剑山庄有个继承人罢了,何曾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
白霜霜冷然道:“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我又当娘又当爹,把你抚养成人,又何曾缺你的,少你的,何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爹当年之所以被人嘲笑,是因为他软弱无能,我才对你格外的苛刻,更早早的为你铺下基石,立下威信,若是他们真的对你有异心,真的如你所说,嘲笑你的出生,何故听你使唤?”
白景简依然昂首道:“人要脸,树要皮,你之所以耳根清净,是因为那些说过你坏话的人,早就被你赶尽杀绝,我爹当年的老部下,如今还剩几个?”
白霜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白景简还是第一次敢这么大声的反驳她,那么以前承欢膝下的乖巧模样,竟都是装出来的?怒道:“你左一个爹,右一个爹,你那个爹不但不是你的亲生爹爹,在世时还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埋怨自己的亲娘?”
白景简对小时候的事印象其实很模糊,之所以这么维护挂名老爹,是因为挂名老爹的手下在他跟前说过很多好话,让他感觉到父爱如山,却不知道,原来他被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一下愣住了。
白霜霜厉声道:“你心中有怨,却不当着我的面问清楚,而是断章取义,哗众取宠,行径如此幼稚,叫我如何放心把名剑山庄交与你打理,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白景简早就自恃名剑山庄的当家,现在听娘亲的口吻竟是不想把山庄交给他,更惊了,不交给他,难道拱手让给外人不成?蓦地转首,才想起他的亲姐姐就站在身侧。
白霜霜道:“而你更为了儿女私情,不顾名剑山庄的几百人性命,自编自演劫银戏码,处事如此荒唐,以后还怎么服众?从今日开始,少庄主的头衔就去了吧!庄中大小事务也无需你再管。”跟着大声道,“白松进来。”
一个彪形大汉闪身进来,弯腰候命。
白霜霜对白景简说:“把总令牌给他。”
白景简站着不动,显然他不能接受这个决定,他打理山庄已有两年多,不能因为一句话,把权力说交就交出去。
白霜霜冷下声:“怎么,你这是不愿意,难道还要我亲手拿?”目光如刀片一般,一刀一刀无比锋利的剐在他身上。
白景简一哆嗦,他见识过他娘亲的手段,她的武功虽然失了,但是下毒的功夫却造诣惊人,曾经有个弟子做了出卖了山庄的事,中了她的毒针,最后面目全非而死,每每想起那惨不忍睹的一幕,都渗出一身鸡皮疙瘩,娘亲对他自然不会使毒针,但是难保不用其他法子,想了想,还是忍痛把令牌从腰间卸下,递给白松。
白霜霜却还没有说完:“到后山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我的同意,不准出山庄。”
几句话之间,白霜霜就重重处罚了白景简,丝毫不留情面。
包婉容早知她是这样的人,所以并不惊讶。
薛知浅则在旁边看得暗暗咂舌,耳闻不如目见,这个女人果然厉害!
而霍轻离脸上的泪渍未干,但是柔软的心已变得坚硬,白霜霜那张貌美动人的脸,在她看来陌生得可怕,对白景简疼也好,罚也好,都只是别人的娘亲,虽然她们也流着相同的血液,但是她们一丁点儿的关系都没有,原来温情才是假象,她们的心离得那么的遥远,一直以来,她心里所有的恨不过是臆想中的人而已,心目中的娘亲也只是虚构中的人罢了,这么多年的执念一瞬间灰飞烟灭,无爱无恨,想到这,心静如水,牵起薛知浅的手,轻声说:“我们走吧。”
薛知浅诧异的说:“你还没跟你娘说话。”
霍轻离浅笑:“我没有娘,这里的一切与我无关。”
薛知浅并不知她的心里变化,但是听得出她说的并不是赌气的话,自己本来就是个事外人,霍轻离说要走,她自然跟着走。
“轻离,你等一下。”白霜霜在身后唤她。
霍轻离没有回头,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
一个人影挡在霍轻离跟前,是林惜雁。
霍轻离脸色未变,只说:“让开。”
林惜雁横眉问道:“你不是说一直想报仇的吗?现在仇人就在你跟前,怎么一声不吭就灰溜溜的要走,难道你怕了?”
霍轻离还是平静的说:“与你无关。”
林惜雁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他妈为你做这么多事,你竟然说与我无关,霍轻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薛知浅插嘴道:“轻离都说不计较了,你还在这里不罢不休,到底是想给轻离添乱,还是你自己跟白庄主有私仇?”
林惜雁没理她,依然堵在霍轻离跟前:“你昏迷的时候,一个劲的喊娘,问她为什么不要你,现在你娘就在这,你怎么不问了?”
霍轻离淡淡道:“答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好,既然你心软了,那么……”林惜雁话未说完,人已到了白霜霜身边,一直手掐在白霜霜的脖子上,接着道,“我帮你。”
这一变故,余人皆惊。
先是白景简大吼一句:“放开我娘!”
跟着包婉容朝林惜雁面门挥掌,林惜雁躲开,威胁道:“退开,否则我拧断她的脖子!”
包婉容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手。
霍轻离这才回过头,就见白霜霜神色平静,目光平和,看着自己的方向。
白霜霜朝霍轻离扬起笑:“能见你一面,我已死而无憾。”
霍轻离抓着薛知浅的手不由得握紧了,薛知浅吃痛,到底没哼出来,生生忍着,霍轻离挣扎之后,才缓缓开口:“若是让你回到二十年前,你还会不会生下我?”
“会。”字正腔圆,无比清晰。
霍轻离心里一颤,又问:“会不会抛下我?”
白霜霜迟疑了一下,才说:“身不由己。”
果然还是一样的结局,霍轻离轻轻摇头,然后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心中无我,就像我心中无你一样,我不会再怨恨,你也无需再愧疚,从此再无干系。”
“怎么无干系?”白霜霜美目中落下泪滴,“我虽未养你教你,但是我生下了你,你是我的骨肉,是我十月怀胎所生,光凭这点,你就不能跟我撇的一干二净,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我永远都是你的娘亲。”
平静的心又起了波澜,委屈涌上心头,霍轻离红了双眼,冷声道:“所以呢,难道要我把这一身血肉还给你,才能撇清?”
“我时日不多,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几天,让我好好看看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过错,好不好?”白霜霜几乎低声下气的渴求。
霍轻离又一次忍不住泪,水线直流,“你不觉得残忍吗?你补偿我,让我舍不得你,然后再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死?那我宁愿你现在就断气,总好过饮鸩止喝。”
白霜霜神色凄凉的说:“那就太便宜我了,让我死得这么痛快。”转头看向林惜雁,“那就请林姑娘成全吧。”
林惜雁看着这张惊为天人的脸,恍惚了一下,真的狠起心肠,加重力道。
白景简和包婉容几乎同时开口:“住手!”
林惜雁置若罔闻。
白霜霜脸色开始发白,表情痛苦。
霍轻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心里想着,这个人死了,心里真的会更好受一点吗?
“轻离。”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霍轻离耳边轻轻响起。
霍轻离对上薛知浅疼惜的眼眸,心一瞬间融化,对林惜雁说:“放开她吧。”
与此同时,急坏了的包婉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白霜霜身上,并没有听到霍轻离的话,就见林惜雁有松动的迹象,以迅雷之势,一掌拍上,重重打在林惜雁的心口,林惜雁喷出一口鲜血。
第七十三章
霍轻离曾经想过,一个女人既对你有救命之恩,又给了你处子之身,哪怕对她没有一丝情意,也应该跟她厮守一辈子吧?
但是最后还是逃了,她实在无法忍受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
她跟林惜雁说:“我心里有一个人,已经喜欢了很多年,一直都未向她表白心意,我现在回去,她若答应我,你断然骂我背信弃义,我亦要负你,她若拒绝我,你再不嫌弃,我就回到你身边,你看如何?”
林惜雁冷嘲:“你都作了决定,还问我做什么?”
霍轻离无奈的说:“你若肯放手,才是最好的法子。”
林惜雁丢给她两个字:“做梦。”
霍轻离不知道她到底哪一点吸引了林惜雁如此执着,她自认为是个冷血无情的人,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纵使对方再痴心,她都会熟视无睹,然而遇上林惜雁这样的人,对她再冷漠,她还是纠缠到底,所以她们都拿对方没辙。
虽然她并不喜欢林惜雁强势的个性,但是如果没有薛知浅,她应该会选择林惜雁,毕竟真心难得,不过可惜这个假设不存在,薛知浅不但盘踞在她心里已久,还在她倾吐心扉后,渐渐喜欢上她,这个世上在没有比相爱的两人在一起更加美妙的事了。
如果注定要负一人,那么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薛知浅。
然而世事就是那么难料,当林惜雁如落叶一般倒在她跟前时,霍轻离几乎本能的扑上前,托着她的腰肢,脸上尽是关切,连声音都颤了,“雁儿,你怎么样?”对林惜雁的那份责任,早就在无形中产生。
林惜雁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硬接包婉容使上全力的一掌,直接伤了心脉,喷出一口鲜血,晕厥过去。
包婉容失手伤人,也顾不得询问白霜霜,亦蹲在林惜雁身侧,探了她的鼻息,虽然很弱,所幸没断,松了口气,道:“这里太寒,赶紧抱她出去。”回头问白霜霜,“庄内可有大夫?”
白霜霜点头,又把白松喊进来,让他去请大夫。
白景简上前将林惜雁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的出了岩洞,霍轻离顾不上薛知浅,紧随其后,包婉容则推着白霜霜跟了出去,只一会儿功夫,只剩薛知浅一人,面对冰冷空荡的兵器库。
薛知浅只有一个感觉,此刻的她,好多余,虽然林惜雁重伤生死未卜,但是跟她无关,她对林惜雁的厌恶之心并没有因为她受伤而减去半分,自然更不会跟过去虚情假意,突然有些明白林惜雁之前讽刺她的诽谤之词,原来一个人示弱的时候,真的可以博得更多的同情心,或者她在霍轻离眼里一直是这样的角色,所以霍轻离才会更喜欢她多一点,现在林惜雁在霍轻离眼皮底下受伤,霍轻离果然再顾不上别人。
仿佛触动了心里的某一点,薛知浅又想逃了。
有些茫然的走在名剑山庄里,因无人带路,只转了一会儿就迷了路,干脆抱膝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越发觉得自己没用,没有侍从在旁边,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她这样的人只会拖累霍轻离吧。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总算听到包婉容唤她的声音,薛知浅应了一声。
包婉容一脸歉意的站在薛知浅跟前。
薛知浅以为她因为丢下自己而愧疚,笑笑说:“是我自己走迷路了。”
包婉容说:“出门时,我答应过夫人,要照顾好你,结果却三番四次的丢下你不管,你怨我也是应该的。”
薛知浅突然问:“奶妈,在你们眼里,我是不是特别需要人关心?”
包婉容朝她翻了个明知故问的白眼:“你是我家小姐,我不疼你疼谁?”
“我的意思是……”薛知浅想了想还是说算了,那种感觉,连她自己都表述不出来。
薛知浅是她一手带大,包婉容如何不明白,这也是她真正歉意的地方,道:“我不该打伤林姑娘。”言下之意,若不打伤,霍轻离就不会如此。
薛知浅则听出另一层意思,此刻的霍轻离肯定寸步不离的守在林惜雁旁边,便问:“林姑娘伤势如何?”
“还在昏迷,她受的是内伤,又是伤上加伤,大夫已针灸下药,不过药石的作用不大,情况不容乐观。”
“你的意思是她随时可能会死?”薛知浅不知心中是何感觉,虽然很希望林惜雁消失,但是她若真死了,恐怕会成为霍轻离心中永远抹不掉的阴影,毕竟她是为了霍轻离才受的伤,哪怕是一厢情愿。
包婉容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一个人可以救她。”
“谁?”
“我师妹。”
“但是有条件?”薛知浅立即想到另一点,挑眉道,“她想让轻离去求她?”
包婉容的神情却落寞起来:“如果只是这样,我都会去求师妹,毕竟人是我伤的。”
薛知浅不明。
包婉容挑了块平坦的地坐下,才缓缓道:“我师妹应该告诉过你,她至今年轻美貌的缘由。”
薛知浅坐到她身侧,“她说修炼了一种驻颜术。”
“不错,那是我师母血乌派的独门秘术。”包婉容道,“林姑娘体内真气涣散不受控制,横冲直撞之下,才伤了她的心脉,要想救林姑娘,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将她的真气引顺,要么直接化去,我们几个内力都不够,只有我师妹,她虽然腿脚不便,但是内功未失,而且这些年她单修内力,已练得极其深厚,而她的容貌就是靠着内功才得以延续,血乌派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种内功又阴又邪,若是输内力与人,会将对方原先的内功化的一干二净,如果只是受了轻伤,断不能用这种法子,但是现在性命攸关,自然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薛知浅道:“既然如此,人命关天的事,求她一求也是无妨的。”霍轻离总不能因为面子,而置林惜雁的性命不顾。
“我说了,若只是这样,我都可以不顾老脸求一求师妹。”
“莫不是白霜霜救她,利人伤己?”
包婉容缓缓点头:“我师妹若把内力输给林姑娘,她就会迅速衰老,甚至可能连那一年半载的命都要没了。”
薛知浅终于明白过来,竟是让霍轻离二选一,一个是跟她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一个是她的亲生娘亲,这不是为难人吗?霍轻离肯定不愿林惜雁死,虽然她口口声声说恨她的娘,但是拿她娘亲的性命来换,肯定也不愿的吧!
“说到底,还是我下手不知轻重,我也不知道林姑娘之前受过伤,更何况……”包婉容说不下去。
“奶妈,你老实跟我说,你心里还有白霜霜吗?”薛知浅看着她问。
包婉容茫然,她觉得没有了,毕竟过去那么年了,再深的感情也随风逝了,但是刚刚白霜霜被林惜雁挟持的一刹那,仿若一下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白霜霜依然是她为之倾心的小师妹,是她一心想保护的可人儿,只记得她天真无邪的样子,而忘了她的心狠手辣,不过她还是固执的认为,她早对白霜霜忘情了。
薛知浅见她默不作声,也不再追问,感情的事最难说清,她对霍轻离的感情还经常猜来猜去,更何况包婉容和白霜霜已是陈年往事,原本对霍轻离关心林惜雁还有些怨念,现在听到她遇到难题,哪里还顾得上嫉妒,拉着包婉容匆匆而回。
到了客房,薛知浅推开房门,就见霍轻离坐在床边,痴痴的看着床榻上的人,脸上似忧似怜,薛知浅心中不由得一堵,话到嗓子口,又咽了下去,默默退出来。
包婉容就在她后面,自然也看得清楚,见薛知浅一言不发的回头,只能心中叹息。
而以霍轻离的武功修为,人进人出,她竟未发觉。
包婉容劝薛知浅道:“林姑娘伤成这样,霍大小姐担心也是应该的。”
薛知浅踢着院子里的一片落叶道:“我也没说什么。”
“但是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薛知浅不答,心中埋怨,不让说还不让想啊。
包婉容还要再说,就见白霜霜被一名丫鬟推着进来,近了后,白霜霜示意丫鬟退下。
薛知浅见她已换了一套衣衫,依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见多少次都一样,这个女人真美,若是让她救林惜雁,那么这般惊为天人的美貌转瞬即逝,她舍得吗?
“轻离还在里面?”白霜霜问。
包婉容答道:“守着呢。”
“那就是还没做好决定?”白霜霜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这毕竟也关系到她的性命,却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薛知浅看着她问:“你想不想救呢?”
白霜霜笑着反问:“你呢?”
薛知浅语塞,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似乎看到霍轻离脸上的深情,不过不是对她。
第七十四章
“知浅。”霍轻离在身后唤她。
薛知浅原本凝重的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丝笑,这才转过头。
霍轻离如何看不出她在强颜欢笑,只是事有急缓,床榻上的人生死未卜,儿女私情只能先放一边,只要薛知浅不躲着她,总有解释的机会,走到她身侧,低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薛知浅心中一跳,她承认她又想偷偷走掉了,因为她无法忍受霍轻离对别人如对她那般一往情深,她嫉妒,她嫉妒一个快要死的人。
霍轻离见她不说话,又执着的说了一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薛知浅原本就不算坚定的心,在霍轻离的目光中软化,轻轻了“哦”了一声,同时明白霍轻离应该做了决定,而且是一个不好的决定,是一个可能让她离开霍轻离的决定。
霍轻离听得出她的勉强,但是得到她的应承,还是松了口气,抓起薛知浅的手,走到白霜霜跟前,说:“二十年来,你对我不闻不问,我恨你入骨,当赎罪也好,当还债也罢,你帮我救醒林惜雁。”
院子中的其他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尤其薛知浅,虽然猜到一些,但是听到霍轻离这么轻率的说出口,还是像被抡了一拳,直接蒙了,林惜雁真的对她这么重要么,不惜拿她娘亲的性命来换?等到林惜雁醒了,就算是欠了霍轻离一条命,以林惜雁的个性,恐怕她们这辈子都要纠缠不清了,既然如此,又何故留她?难道真想让她和林惜雁做什么娥皇女英?心里酸涩,就要落泪,想起林惜雁的话,说她使来使去都是示弱这一招,连她自己都腻烦了,把眼泪逼回,冷冷的看着霍轻离。
白霜霜表情复杂,她比薛知浅好不到哪去,她的女儿果然恨她入骨,然而她又很欣慰,让她救林惜雁,等同霍轻离从心底原谅了她,她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让她真心想补偿的却只有她的女儿,果然是因果报应,她这辈子最重容貌,最后也死在这容貌之上,扬了扬唇,说:“好。”
包婉容的心里则全是悔恨,二十年前因为对白霜霜的执念,毁了师兄妹三人的幸福,二十年后对白霜霜的茫然,又让霍轻离与薛知浅的关系陷入僵持,甚至有可能还害了白霜霜的性命,白霜霜赞她是个好人,而她却做了一辈子的错事,最大的错,就是不该违背常伦的喜欢女人,害人害己。
霍轻离的话还未说完,“只要你救了惜雁,哪怕你有十天命也好,十年命也罢,我都会侍奉在你左右,以尽孝道。”
白霜霜:“可是心甘情愿?”
霍轻离:“心甘情愿。”
白霜霜:“真心实意?”
霍轻离:“真心实意。”
白霜霜又说了一声“好。”喊进来几名弟子,吩咐他们将林惜雁抬去炼丹房,她随后就到,跟着对包婉容说,“师姐,你推我回房吧。”
包婉容知她有话说,答应了。
薛知浅几次想收回手,可惜被霍轻离抓得死死的,待到无人时,才冷冷的说:“我爹是宰相,我不是,我的肚里可撑不了船,你既然选择了林惜雁,还留着我做什么?”
霍轻离道:“惜雁命悬一线,我不能不救她。”
人命关天,薛知浅如何不知这个道理,而霍轻离如此做法,更是两全其美,既救了林惜雁的命,又了了白霜霜的心愿,白霜霜只是失去容貌,并不一定就会丢性命,多好的结局啊,但是她薛知浅在霍轻离心目中又算什么?自从来到这江南,就像落在了一片荆棘里,不管是霍轻离跟林惜雁的爱恨情仇,还是霍轻离跟白霜霜的恩恩怨怨,其实都跟她无关,却让她身心俱疲,原因是她爱上这个叫霍轻离的女人,她真的被折磨的心力交瘁了,或者她跟霍轻离不应该开始,她不该草率的交出自己的心,其实霍轻离不止一次在她跟前说过,人心难测,是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尤其是霍轻离那颗让人捉摸不透的心。
薛知浅道:“就算是个木头人,也该有脾气了,你可以食言,可以做不到一心一意,那我当然也可以食言,可以选择放弃,别再给我讲一大堆情非得已的解释,说一大堆身不由己的苦衷,收起你那一套吧,我受够了!”
霍轻离锁紧了眉头:“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我别无选择,难道让我放任不管?”
薛知浅冷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若阻止你救人,才显得不近人情,我既不能阻止,避而远之总可以吧?”
“知浅,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你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如果换做你,你会如何做?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我心里自始自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薛知浅觉得又被霍轻离绕进去了,是啊,霍轻离并没有做错,倒好似她在无理取闹一般,但是光想到刚才霍轻离坐在林惜雁病床前的一幕,心就一阵阵刺痛,救人是没错,但是那样的神情,打死她都不相信,霍轻离对林惜雁一点情都没有,林惜雁三番五次的挑衅,跟霍轻离的容忍脱不了干系,再多的冷言相向,又怎么能比得上瞬间的真情流露?
“林惜雁劫银子,你帮她,林惜雁闯名剑山庄,你帮她,林惜雁受了伤,你还是帮她,如今林惜雁命在旦夕,你更放下对你娘二十年的仇恨来帮她,什么叫情深意重?这就是!我薛知浅在你霍轻离心里不过是被哄两句就死心塌地的傻瓜而已!”
霍轻离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发脾气的薛知浅,以往柔弱的神情半分都不见了,脸上既没有眼泪,也没有委屈,有的只是怒海滔天,她是想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出来,然后与自己决绝,这怎么可以?能做的只能是好言解释:“知浅,我爱你,我的一生都是你的,但是我对惜雁,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说到底不还是你跟她上床的事么?你觉得对她有愧疚,有责任,你不爱她,就从其他方面补偿她,那我呢?我被林惜雁□,你又为我做了什么?是不是在你看来,只要我的第一次是你的,其他就无所谓了?若是那天不是林惜雁,而是一个男人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处处为糟践我的人着想,你若真爱我,就不是求你娘救她,而是直接进去杀了她!”薛知浅眼中尽是寒意,她料定霍轻离不会这么做,所以寒意中又带着浓浓的嘲讽。
果然霍轻离像脚上生根了一般,一动不动。
薛知浅被熊熊怒火烧得通体发红,再没有半分理智,一次性将狠话说绝:“你若是真想补偿她,最好的办法就是献身给她,林女侠是采花高手,不知上过多少黄花闺女,相信她不会在意你是否完璧,至于我跟你,咱们谁都没吃亏,谁也不欠谁的,所以不需你为我做什么事,而我人单力薄,也帮不了你什么忙,既然两清了,那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碍着谁了。”
霍轻离一直抓着薛知浅的手,蓦然松了,薛知浅的话就像利剑一样无情的插在她的心口,她知道薛知浅容易放弃,但是她心目中那个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的姑娘,怎么也不会说出这么无情难听的话,眼前的薛知浅有些陌生。
薛知浅见她松了手,一颗心瞬间跌落谷底,再没有一丝理智,剩下的只是揭底斯里,她要一次斩断对霍轻离所有的情丝,继续恶言相向:“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山盟海誓,全部谎话连篇,明明滥情,偏装出深情,明明三心两意,却装得情有独钟,霍轻离,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善于伪装的人了!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虚伪无耻的骗子!”
薛知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刀刀命中要害,刀刀见血封喉,霍轻离几乎窒息了,她这辈子很少相信一个人,更不愿对任何人付出,只有薛知浅是个例外,在她身上几乎倾尽了所有的柔情,说尽了肉麻的甜言蜜语,爱她、宠她、包容她,每次她心里不坚定时,总是想法设法给她信心,然而做得再多,都比不上她一个胡思乱想的念头,甚至得来的结论竟然是虚伪无耻的骗子,这句话是致命的,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她,但是薛知浅不可以,爱情里的付出可以不需要回报,但是至少要有信任,而薛知浅从未真正信任过她,或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吧,女人天生是个弱者,削瘦的肩膀担负不起两个人的未来,所以薛知浅不相信她,她们之间脆弱的关系,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只轻轻一撕,就血肉模糊,再愈合不了。
霍轻离脸上忧伤渐渐被冰冷代替,没有一句解释,浑身散发的冰冷气息透着距离感,她不会伤害薛知浅,但是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她原本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只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那里原本是属于薛知浅,可惜薛知浅不屑一顾,甚至还反过来重伤她,让她痛彻心扉。
痛感渐消后,缓缓关上心门。
第七十五章
“霍轻离,为什么你每天都一个人拿着剑在院子里劈来劈去?”一个小小的人,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歪着头不解的问。
另一个小小的人,头发束成一个小马尾,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已是满头大汗,还是没停下,气喘吁吁的说:“我爹说晚上回来检查功课,如果练得不好,要罚我蹲马步。”
羊角辫小人儿又问:“你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穿成男孩子的样子?”
使剑的小人儿答:“我爹说穿裙子不方便练功。”
“那你有没有穿过裙子?”
“没有。”
“你想不想穿?”
“……想,不过我没有裙子。”
羊角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我的裙子给你穿。”跟着一溜烟没了人影,再回来时,怀里抱着几件花花绿绿的裙子,先夺了霍轻离手上的剑,“哐当”扔到地上,再把裙子一股脑儿塞给她,催促,“你快穿上看看。”
霍轻离有些为难的看着她:“真要穿吗?”
“当然!”羊角辫说得斩金截铁,还在院子里就帮她换衣服。
霍轻离像木桩一样站着,任由她摆布,终于将在她看来复杂无比的裙子穿好后,怯怯的问:“薛知浅,好看吗?”
薛知浅绕着她走了一圈,然后煞有其事的说:“很好看。”
霍轻离不信,等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才相信薛知浅所说,果然比穿男孩子的衣服好看太多了,又换了其他几件,每换一件,薛知浅都要赞她几句,说得霍轻离有些飘飘然,谦虚的说还是你的衣服漂亮,也越发觉得自己穿裙子更好看,换到最后一件时,竟舍不得脱下来。
薛知浅特别大方的说:“你没有裙子,我的裙子就全送给你吧。”
“那你不就没有了?”
“我娘会给我买新的。”
“哦。”霍轻离眼中全是羡慕。
*
“我爹一直把我当男孩来养,从来不给我买好看的裙子,从来不给我梳漂亮的辫子,若不是女孩子大了,开始长胸,开始来葵水,我真以为自己就是男孩子。”霍轻离问帮她梳头的人,“如果我在你身边长大,你会不会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白霜霜看着她的女儿,明眸皓齿,明艳动人,哪有半分男孩子气,只是脸上淡漠的神情,不像一个正直青春的小姑娘该有的,心疼的摸着她的脸颊说:“会,我还会亲手帮你做嫁衣,女孩生来是让人疼的,若是你在我身边,今天的你就不会喜欢另一个女孩,而会有一个疼你的夫君,这样你就可以少吃很多苦。”
“是这样吗?”霍轻离问,“你这一辈子跟三个男人纠缠不清,可曾真心喜欢上一个?”
白霜霜愣神,仿佛陷入回忆中,半响才悠悠道:“有,你的亲生爹爹也就是我师兄,他是唯一让我爱之深又恨之极的人。”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白霜霜苦笑:“若是他爱我,哪会有这么多事?你我亦不会分开。”跟着感叹,“爱上一个人容易,让一个人爱上你也容易,只是相爱太难。”
霍轻离问她:“若是不能相爱,你更愿意跟你爱的人在一起,还是爱你的人在一起?”
“若是站在女人的角度,当然是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若是站在娘亲的角度,我希望你能和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在一起。”
霍轻离却道:“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苦,跟爱自己的人在一起,累,所以我宁愿一个人。”
白霜霜轻轻摇头:“一个人会寂寞。”
霍轻离扬了扬嘴角,没有答话。
白霜霜也不再说话,将她的青丝绾成飞仙髻,簪上金钗,贴上花钿,又淡扫蛾眉,轻点朱唇,而后说:“好了,站起来我瞧瞧。”
霍轻离依言起身。
白霜霜含笑点头,清丽脱俗,宛若仙子:“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为你梳妆打扮,没想到竟让我如愿了。”
霍轻离淡淡笑笑:“这也是我小时候最大的奢望。”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不多了。”白霜霜感叹。
霍轻离迟疑了一下,伸手抚上她如雪的白发:“其实你大可以拒绝我。”
白霜霜覆上她的手:“能得到你的原谅,就算立即毙命也值得。”
霍轻离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温暖由手心传来,眼前的人渐渐模糊起来,连忙撇过脸去,用最大的代价化解最大的仇恨,对她而言,值又不值?
一阵敲门声,常四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姐,林姑娘醒了,她请你过去。”
白霜霜放开她的手,待到她转身后,又唤住她:“轻离,你有何打算?”
霍轻离回头:“你指的是?”
白霜霜:“林姑娘,你不喜欢她,又何苦勉强自己?”
霍轻离:“我只是把欠她的都还她罢了。”
“然后呢?”
霍轻离笑:“把她欠我的再讨回来。”
白霜霜分明在她眼中看到一抹寒光,她的女儿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没有别的事,那我就过去了,娘。”
白霜霜愣住了,这半个多月来,哪怕女儿睡在她的身边,都不肯喊她一声娘,这没来由的一声“娘”,又亲切又遥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甚至透着惜别,像第一次,又像最后一次,想要询问时,门已被带上。
四方院中,落叶满地,踩踏在上面,发出轻微细小的吱吱声。
林惜雁裹着灰裘,身影瘦弱单薄,脸上有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神情比这寒冷的冬天更加落寞萧索。
“惜雁。”
林惜雁回头,就见霍轻离白衣胜雪,托着药碗,盈盈而来,比之往日所不同的是,更加明艳不可方物,应该是特意装扮过一番,砰然心动的同时,感觉到遥远的距离,虽然她眼里眉间都含着笑意。
院中早有人摆上桌椅,两人坐下,霍轻离把药碗递给她,看着她喝得一滴不剩后,才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若是可以选择,林惜雁宁愿面对的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霍轻离,至少看上去真实一点,而不是此刻温柔似水,却又遥不可及的霍轻离,这样的霍轻离,像隔着一层纱,一层雾,她读不懂,看不透,更够不着,她完全不知道霍轻离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霍轻离爱上了她,从她醒来知道薛知浅撂下跟霍轻离恩断义绝的狠话之后,她知道霍轻离该是恨死她了,若是霍轻离恶言相向,朝她拔剑,她还能蛮不讲理一番,甚至愿意死在她的剑下,当一个人恨你的时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你的,然而霍轻离的反常表现,让她困惑了,贴心,温柔,面面俱到,霍轻离像换了一个人,面对这样的霍轻离,她却心生寒意。
“怎么不说话?”霍轻离的声音又响起,还是一样的温柔。
林惜雁心里一惊,蓦然抬头,这才说:“哦,好得差不多了。”
霍轻离点头:“好了我就放心了。”
放平常,霍轻离会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看你,而今天竟没有走的意思,林惜雁心中越发没底,霍轻离这是想跟她摊牌了么?这样也好,总比一直悬在心里不上不下的好。
果然听霍轻离说:“我受伤时,你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如今我服侍了你半个月,这样算不算两清了?”
林惜雁打起精神,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不济,“你有话直说好了,别拐弯抹角,我知道你心里恨我,要杀要剐一句话。”
霍轻离轻笑,“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正如你所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始终欠你半条命,现在我连本带利还了你。”
林惜雁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当日你为了我误服七步迷魂丹,保全了我的清白,都说女子贞洁大如天,这比救我的命,恩情还大,这世上施恩不图报的人太少,你要我还债也是应该的。”
林惜雁冷笑:“所以呢,你准备怎么还?”
“薛姑娘提议我以身相许,你觉得这个建议如何?”
明知道语言中尽是讽刺,林惜雁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跳,虽然与霍轻离有过肌肤之亲,可惜当时深中迷魂丹的毒,也分不清欢愉的感觉,到底是来自药力,还是来自霍轻离,可怕的是,那次之后,竟对别的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致,这也是她对霍轻离死缠烂打的原因,人活一张脸,能高傲,谁愿意卑贱,她可是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罗刹女,如今却混成了丧家犬,只希望得到霍轻离的半分怜爱,哪怕是施舍。
爱情里不分对错,只凭本事,若是霍轻离与薛知浅之间感情深厚得无坚不摧,就算她拿刀砍,拿剑劈,都不会伤到她们丝毫,她不过略施小计,甚至什么计都没施,她们就劳燕分飞,拆散她们简直太轻松、太容易了,但是想得到霍轻离的心,却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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