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常四喜还站在旁边,霍轻离挥挥手让她出去,常四喜跟着霍轻离已有四五年,不能说是霍轻离肚子里的蛔虫,至少也能察言观色,隐约觉得自家主子有些不妥,哪里不妥又说不上来,只能到院子外面候着,也不敢走远,生怕有事再叫她。

    “怎么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这可一点不像你平日里的豪放做派。”霍轻离的脸上始终扬着笑容,明媚和煦如春风一般。

    林惜雁看到她眼底深处的嘲讽,心反倒放宽了,这才是霍轻离,笑着说:“我自然求之不得。”

    霍轻离挑起眉头:“所以你做了这么多无谓的事,只是为了和我上床?”

    林惜雁怒道:“霍轻离,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没有必要这么讽刺我,薛知浅也这么说过你么?”

    霍轻离的脸一下变得阴沉,薛知浅骂她的话犹然在耳,她在薛知浅心中不过是一个虚伪无耻的骗子,忍下撕裂的痛感,沉声道:“拜你所赐,比这狠多了。”

    林惜雁立即笑得欢快起来:“原来大家都一样,你在薛知浅那受了气,就把火往我身上撒,还好我不是那个脸皮薄的大小姐,连半点委屈都受不得,若是你觉得损我心里会舒坦些,那就尽管骂好了,我洗耳恭听。”

    霍轻离看着林惜雁满不在乎的脸,皱起了眉:“你对我再好,我都不会领你的情,更不会喜欢你,你又何必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林惜雁道:“你张口闭口说喜欢薛知浅,她可曾领你的情?其实你我的处境一样,你想想你自己,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心都肉长的,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就好像这次你救了我,你能说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霍轻离的心又被生生扯了一下,她并没有忘记来此的目的,这些日子,薛知浅恩断义绝的脸和白霜霜满头的银丝像梦寐一样日以继夜的折磨着她,这样的结局绝对不是她想要的,在她的计划里,她既可以还了林惜雁的救命之恩,以后两不相欠,这辈子都不会再被她纠缠,还可以报了白霜霜的抛弃之仇,化尽心中所有仇恨,从此再无心结,一箭双雕,堪称完美。

    然而事实与计划南辕北辙,应该理解她的人不理解她,不应该谅解她的人却谅解了她,至爱弃她而去,至亲命不久矣。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她有些辨别不出是非了,恩人、仇人、爱人似乎颠倒了,她的爱人恨她入骨,她的仇人疼她至深,至于林惜雁,更是恩怨难断。

    她忘不了薛知浅断情绝义的狠话,也受不了白霜霜怜悯惜别的眼神,更加厌烦了林惜雁的纠缠不清,只有彻底远离了这些,心才不会疼、不会累、不会时刻都处在煎熬之中。

    办法只有一个。

    霍轻离从袖口中缓缓掏出一把匕首。

    “你要杀了我?”林惜雁脸上并没有怯色,也没有不解,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一再挑衅霍轻离的底线,霍轻离能容忍到现在,只有两个可能,一种可能霍轻离心中或多或少有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等到霍轻离觉得还清所有的债,再来讨回欠她的,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愿领别人半分情,别人自然也不能欠她半分,而她一次伤害到霍轻离身边两个重要的人,怕早已把她恨到骨子里,霍轻离偏偏强忍着一口恶气,体贴入微的照顾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更加憎恶她罢了,只是她不信霍轻离真忍心杀她,笑着说,“杀了我也好,这样就可以讨好你的心上人,薛知浅不就是希望你杀了我以报□之仇么?”

    “你不怕死?”霍轻离问。

    “怕,不过能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上,心甘情愿。”

    霍轻离看了她半响,突然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

    林惜雁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激动,定了定神,才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听你口气,莫不是愿意退而求其次?你说过,若是薛知浅拒绝你,你可以接受我。”

    霍轻离无情的朝她泼了一盆冷水:“当日我虽不喜欢你,但是也不讨厌你,更何况你还有恩与我,而你一次又一次的磨灭了我的耐心,我现在对你除了厌恶还是厌恶,难道让我一辈子面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林惜雁怒极:“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救我?”

    “因为你的自以为是,你不管我愿不愿意,一味的为我做事,让我无法置身事外,也无法袖手旁观。”

    林惜雁冷笑:“你大可以视而不见。”

    霍轻离反讽:“对你有用吗?”

    林惜雁不在乎的耸肩:“我现在没有半分内力,无需动刀子就能要了我的命,你若真想杀我,就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寒光一闪,匕首出鞘,抵在林惜雁喉间,霍轻离的脸跟刀子一样冷。

    林惜雁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我赌你下不了手。”

    果然匕首纹丝不动。

    霍轻离扯出一丝苦笑:“错不在你,我为何要杀你?”

    林惜雁松了一口气,还要嘲讽她,就觉手上一重,待到反应过来时,她握着匕首的手柄,刀尖没入霍轻离的小腹间,瞬间僵了,不可思议的看着霍轻离。

    霍轻离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痛楚,若不是鲜红的血开始渗出,还以为她并没被伤到,霍轻离说:“只有这样,才能一次全算清,从此我不再欠你的。”

    林惜雁怒吼:“你从来就不欠我的!”眼泪滚滚而下,待要喊人,还未出声,就被霍轻离点了穴,不能动,不能说,心里又急又怒。

    霍轻离任由自己血流不止,接着道:“这一切的源头,只因你救过我,当日若是我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是是非非,你没有错,知浅也没有错,我娘在这件事上更没有错,最错的那个人是我,知浅说的对,若不是我的默认,你也不会如此执着,是我为了一己之私,给了你希望,让你受了这么多无妄之灾,你是一个好姑娘,只是错负了真心,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命,我可以还你,但是你的清白和你的情意,抱歉,我真的还不起了,以后再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我也不想再见到你,否则,下次是这里。”霍轻离指着自己的心口。

    林惜雁知道她是一个心狠的人,只是没想到狠成这样,她是想要霍轻离的情而不是她的命,那一刀插在她身上,比插在自己身上,更加痛苦一百倍,触目惊心的鲜血化作血淋淋的巴掌,一下又一下扇醒了她,眼前这个狠心而又脆弱的女人,她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得到。

    她想起第一次见霍轻离的样子,美丽、单薄、楚楚可怜,霍轻离神志不清中,死死的抱着她,一声一声的喊她娘,泪流满面的问她为什么不要她,为什么让人伤她,为什么她喜欢的人都不喜欢她,就在那一瞬间,她动心了,霍轻离激起了她心中所有的爱,她喜欢这个女人,更想保护这个脆弱在骨子里的女人,这也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霍轻离看上去多么坚韧不催,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戳破她的伪装,一眼看到她的心底,这也是她最看不起薛知浅的地方,薛知浅根本就不懂霍轻离,她不知道两个人的世界里,霍轻离才是更需要疼的那一个,只是她命好,霍轻离先遇上的她,还爱上了她。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她努力过了,无怨无悔。

    林惜雁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骄傲又孤单的女人离开,脊背笔直,步伐缓慢,所经之处,走出一条歪歪斜斜的血线……

    常四喜看到一身血的霍轻离从院子里走出来,吓得呆了,刚要尖叫,就被霍轻离低喝一声:“闭嘴。”

    匕首还插在霍轻离的小腹间,常四喜就要伸手去拔。

    霍轻离又道:“想我死就拔掉。”

    常四喜完全没了主张:“小姐你站着别动,我去喊大夫。”

    “别喊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的,你过来扶我一把。”流了很多血,霍轻离只觉腿脚发软。

    常四喜连忙过来扶着她。

    霍轻离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咬紧牙,用力一拔,鲜血迸出,疼得差点晕过去,从怀里摸出一瓶药,咬掉瓶塞,将粉末倒在上面,很快就被血冲掉,反复几次,粉末变得粘稠,才将血慢慢止住。

    整个过程,霍轻离一声未吭。

    常四喜心都快疼死掉了,双目通红的说:“小姐,我扶你回房休息。”

    霍轻离却阻止了她:“不了,我们走吧。”

    常四喜有点懵。

    “离开名剑山庄。”

    “现在?”常四喜不知道她家小姐跟林惜雁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家小姐伤成这样,肯定是林惜雁动的手,不讨回公道就走,那不是太便宜她了?

    霍轻离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淡淡的说:“跟惜雁没关系,我们走吧,这个地方,我一刻都不要再待。”

    常四喜自然听她的话,不过又问了一句:“我们就这么走了,不跟夫人说一声吗?”

    霍轻离遥望着竹林的方向,轻轻摇头:“不了,我无法面对她。”

    第七十七章

    这大半个月来,白景简闭门思过,庄中遇到棘手的事,在白霜霜有意无意的安排下,都让霍轻离拿主意,霍轻离怎不知她的意思,她根本无心打理名剑山庄,却不忍逆了白霜霜的意,只能勉为其难,好在她从十五岁开始就学会当家,除了霍府上上下下,自己还额外搞了些营生,因为她知道不可能一辈子吃喝在霍家,她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又没想过嫁人,只能自力更生。

    霍轻离的手腕与白霜霜差不多,说一不二,非常强硬,才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山庄打理的有条不紊,庄里的弟子不管心里服不服,面上总是客气的,尤其那些曾经伤过霍轻离的人,将功补过一般,对霍轻离异常恭敬,若是以后真是这位大小姐当家,讨好她也是应该的。

    所以霍轻离要出庄,无人敢拦她,只是见到她一身的血,心里难免嘀咕,有机灵的,待到她出庄后,跑到管事白松那告密。

    白松听了先责怪他们怎么不拦着,跟着急急忙忙禀告白霜霜。

    白霜霜正在院子浇花,听说霍轻离走了,手上的动作滞了滞,果然还是走了,母女连心,她知道霍轻离为什么走,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娘亲老去、死去,无疑是件极残忍的事,内疚会折磨死她,走了也好,又听说她一身的伤,心中不免担心,让白松带些人跟过去,暗地里看着就好,不要惊扰到她,若是无恙立即就撤了。

    这些天有霍轻离陪着,白霜霜并不觉得孤寂,现在真正成了孤家寡人,那种垂暮的感觉才慢慢吞噬着她,拿着铜镜的手有些颤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睁开眼,除了一头白发,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额头依然光洁,但是容貌已不似少女,才半个月而已,竟老了四五岁,以此推算,顶多能活三个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姐,我们到底去哪?”常四喜问,她们站在这岔路口已有半个时辰。

    霍轻离思索很久,终于打定主意:“就在这附近住下吧。”顿了一下,又说,“我答应过我娘要侍奉左右,自然不能走远了,就住在这附近陪着她吧。”

    常四喜左右张望了一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荒郊野岭的,她们住哪?

    霍轻离瞧出她的想法,风轻云淡的说:“找个破庙、山洞什么的先住着吧。”

    常四喜:“……”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吃饱了撑着找罪受?……

    还好她们曾经风餐饮露过好一段日子,条件再艰苦也难不倒她们,果然寻了大半个时辰,让她们找到一个小木屋,门窗破旧,里面的桌椅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应该好久没有人住,不过虽简陋,倒也可以遮风挡雨,拾掇一番后,就更满意了。

    天色已晚,霍轻离若是没受伤,还能出去打个野味,失血过多的她折腾这么久,早就无半分力气,在里间的竹床躺下,跟常四喜说:“今晚就将就一下吧。”

    常四喜是无所谓,只是探了一下霍轻离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手却冰凉,她们空有银子,却无衣无食,这一晚可怎么挨?正为难,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着实吓了一跳,脸色煞白的看着霍轻离。

    霍轻离心中有数,这一路都被人跟着,若是没猜错应该是名剑山庄的人,她本来就没想过要躲起来,有人传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告诉白霜霜,她并没有走远。

    常四喜不敢开门,从门缝看出去,门口哪有半个人影,心里更慌了,她倒不是怕妖魔鬼怪,只是霍轻离身上有伤,她又不会武功,若是遇上坏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霍轻离等了半天都听不到声音,只好起身,就见常四喜死死的抵着门,那样子说不出的滑稽,好笑的摇摇头,让她退到一边,自己打开门,就见门口放着两个包袱,一一打开,一个里面装着霍轻离的衣物,还有一个则放着干粮,心中不由得一暖。

    常四喜反应再迟钝,也知道怎么回事,感慨:“夫人有心了。”知道有人护着她们,胆子一下大起来,出去捡了一些枯枝回来,又到附近打了溪水,生火烧水,小心翼翼的帮霍轻离擦身子上药,又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衫,服侍她睡下,屋里只有一张床,霍轻离让她也睡上来,常四喜死也不肯,强忍着睡意守在一边。

    霍轻离只好由着她,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着话:“四喜,这些年难为你了。”

    常四喜吓一跳:“小姐,好好的干嘛说这话?”

    霍轻离没答,自顾自的说:“你今年也十八了吧?”

    常四喜不知她意欲何为,只应了一声:“嗯。”

    “等过些日子,我帮你找个好婆家吧。”

    常四喜立即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才不要嫁人。”

    霍轻离笑:“莫不是你近墨者黑,跟着我时间长了,你也喜欢女人了?”

    常四喜:“不是,我只是想服侍小姐。”

    “哪有人愿意一辈子都服侍人的,你放心我会帮你挑个好一点的人家,咱们嫁妆给得多,不怕不答应。”

    常四喜急得快哭了:“小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才想着把我赶走。”

    霍轻离说:“怎么会呢,我就希望你过得好些罢了。”

    “只要小姐你让我跟着你,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惠了。”

    霍轻离却说:“我心意已决,你自己先挑着,有情投意合最好,若是没有,咱们就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嫁。”

    常四喜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小姐,我若是走了,你不就剩一个人了?”

    霍轻离笑了笑,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因为这事,常四喜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去集市买东西时,眼睛都不敢往男人身上瞄,生怕被霍轻离认为她对人家有好感,急着把她嫁出去。

    倒是霍轻离再没提过这件事,伤好了后,扯了几匹布回来,兴致勃勃的让常四喜教她做衣衫,常四喜一看那布料就知道是给白霜霜做的,想了几个漂亮款式,耐心的教她。

    等到几套衣衫做好了,已是一个月后的事。

    这一个月里,主仆俩倒也过得平淡安静,霍轻离时不时的做个小点心,让常四喜送到名剑山庄去,带几句问候的话,白景简也来过一次,姐弟俩长谈了几个时辰,常四喜不知道他们谈什么,只知道白景简走时一脸凝重。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常四喜觉得不安,然而日防夜防,一天早上醒来后,发现木屋中只剩她一人,桌上留着一封书信,她虽识字不多,还好霍轻离写得浅显,能看的懂,霍轻离让她把做好的衣衫送给白霜霜,还给她留了两百两银子,霍轻离信里说如果常四喜愿意,就留在名剑山庄帮她照顾她娘,如果不愿意这些银子也够她下半生过活,相识一场,就此别过,还一再叮嘱不要去找她,至于她去哪,只字未提。

    常四喜抽抽噎噎的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白霜霜。

    白霜霜抓着衣服的手拧得紧紧的,命人把白景简叫过来,问他可知道霍轻离去了哪。

    白景简说不知道。

    白霜霜又问他,那天和霍轻离谈了什么。

    白景简如实的说:“就是一些家常话,她问了好多我小时候的事,亦讲了好多她小时候的事。”

    白霜霜皱眉:“就这些?”

    白景简支吾了半天,才说:“阿姊叫我不要记恨你,还让我……让我认了霍将军,她说爹爹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可以认主归宗,跟他姓霍,让我好好孝敬他。”

    白霜霜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她的女儿去了哪?又问常四喜:“以你对轻离的了解,她会不会去找知浅了?”

    常四喜摇摇头,“应该不会,小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她连你都不见,更何况薛大小姐,我猜她应该躲起来了,小姐就是这样,不管她心里多难受,从不跟人说,上次就是因为跟老爷吵架气得离家出走,才闯名剑山庄受伤,后来被林姑娘搭救,在外面飘荡了大半年,一直等到气消了才回去,我估计等她不难受了,就会出来了吧?”跟着又自我否决,“可是上次她并没有赶我走啊。”眼泪又刷刷往下掉。

    霍轻离这般犹如交代身后事的做法,让白霜霜心惊胆战,但是她的女儿怎么也不像会做傻事的人,想让弟子去寻,又想到霍轻离若有心躲着,怕再多人也寻不到,只能尽人事了,还书信一份给霍锦启,让他留意着霍轻离是否回京城,霍锦启是一品大将军,就算是只雀儿飞进京城,应该也逃不过他的眼。

    *

    林惜雁的救命之恩,她还了,还得肃杀血腥,白霜霜的骨肉之情,她也还了,还得勉勉强强,唯一未了的心愿,只剩薛知浅,她该如何做?

    霍轻离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缓步走过去,对着守门侍卫说:“我要见公主。”

    第七十八章

    安宁挑着凤眉,正怒瞪着跪了一地的人,海棠走到她身侧,附耳说了,安宁喜道:“她来得正好!”

    霍轻离进来,看到地上跪着的人,其中一个几分眼熟,立即明了安宁正在办的事,暗想,来得真是时候,那么所求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安宁先将屋里人遣走,只留下海棠,这才对霍轻离说:“本宫三请四请都请不来,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霍轻离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来,慢悠悠的说:“我来和公主做笔交易。”

    安宁料到她要摆谱,也猜到她无事不登三宝殿,道:“本宫求你只是小事,你若拿着砍头的大事来做交换,我看你还是请回吧。”

    霍轻离轻笑:“竟被公主一语言中了。”

    安宁冷哼:“你与我皇弟大婚在即,此刻你理应呆在将军府里待嫁,而不是躲在这千里之外,就算是霍将军恐怕也帮你挡不了多久了。”

    霍轻离毫不在意:“早回晚回都是死路一条,不如留着脑袋逍遥几日。”

    “霍轻离你也真够无牵无挂,这世上就没有你在乎的东西么?”安宁对这个人实在太好奇了,尤其在得知薛知浅连招呼都不打就匆匆回京后,她再找不到霍轻离的弱点在哪里。

    霍轻离依然笑得淡雅:“有些东西不是你在乎就属于你,公主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安宁不耐烦的挥挥手:“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说吧,做什么交易。”

    霍轻离却不急着答,看着后门方向道:“公主千里迢迢下江南,果然不是为知浅而来。”

    安宁道:“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知浅一再拒绝本宫好意,本宫自然不好再强人所难。”

    霍轻离淡淡:“是公主放不下苏贵妃才对。”

    安宁挑眉:“是又如何?”

    霍轻离笑:“所以才跟公主做这个交易。”

    “瞧你这有恃无恐的样子,你就料定我会同意?”

    “先听听条件吧。”霍轻离语气温和,“我帮你找到那个人,你把我送进宫。”

    安宁没料到她是这个条件,不解的问:“真是奇了怪了,你要进宫便进宫,何须我帮忙?”

    霍轻离道:“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能想到的只有公主。”

    “别装神弄鬼了,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轻离问:“太子妃不是处子之身,该当何罪?”

    安宁想也没想的说:“死。”顿了一下又说,“不过看在霍将军这么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相信我父皇会网开一面。”

    霍轻离点点头:“正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爹这大将军官衔定是保不住了吧?”

    安宁冷笑:“谁让霍将军有你这么个宝贝女儿,当初你不争这个太子妃,哪有今日之事,你费尽心思争来了,却又不洁身自好,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你自然想杀我而后快,不过我就这么死了,你半分好处都没有,你若答应我的条件,我则可以帮你找到那个人,你拿来要挟苏贵妃也好,杀了泄愤也罢,对公主而言,都是有利无害。”

    “你到底想做什么?”安宁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拍案怒道,“莫不是你想让我皇弟帮你遮掩?”

    霍轻离无力的翻了个白眼:“莫说太子,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睡了吧?而且就算他愿意吃这个哑巴亏,我还不愿意。”

    安宁:“……你既不要霍将军庇护,也不要我皇弟帮忙,莫不是你有本事说服我母后?”

    “你只需把我送进宫,其他都不用管。”

    安宁断然拒绝:“不行,若不告诉我你的计划,我不会答应,免得引火上身。”

    霍轻离道:“我没什么计划,就是想到皇后跟前坦白一切罢了。”

    安宁总算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你想一力承担?”

    霍轻离不答反问:“你说太子妃病死好还是处死好?”

    “若是为了声誉,当然是病死好。”安宁恍然大悟,“你不想连累霍将军,又不想嫁太子,所以你根本就是一心求死!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脱身之计,原来是活腻了。”

    霍轻离扬了扬嘴角:“公主怎么想都可以,送我进宫对公主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安宁越发不理解此人:“莫不是一开始你就有这个打算?”

    初衷?当然不是这样。她原本确实是打算仗着霍将军的权势而保命,如今想来只觉羞愧难当,因为被娘抛弃,而迁怒于养育了自己二十年的爹爹,为了儿女私情,而陷他于不义,只能说她被仇恨迷了心智,分不清是非了,可悲的是兜兜转转梦终究只是梦而已。

    “在事情没有了断之前,我还希望公主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霍轻离又道。

    安宁沉吟,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应。

    霍轻离也不催她,慢条斯理的饮着茶。

    安宁权衡之后,果然还是答应了,对她而言,确实没什么损失。

    霍轻离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帮公主解决难题。”

    先前下去的人被全部叫回来,跪成一排,全部是清秀俊朗的男子。

    安宁说:“这些人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筛选出来,你帮我指出到底哪个才是那小贱人的姘头?”

    霍轻离指着左边第二个。

    “你确定?”安宁狐疑的看着霍轻离,在她看来,别人都像,偏偏这个最不像,原因是此人看上去身无三两肉,没品没味,她要输给这样的人,真是死都不甘愿,若不是宁可抓错,不愿放过,她都不屑逮回来。

    霍轻离说:“请公主屏退其他人。”

    安宁知道她还有下文,便依言行事。

    霍轻离又说:“麻烦海棠姑娘打一盆清水来。”

    安宁不明所以。

    待到除去那人帽子,落下齐腰青丝,再揭了那一小撇胡子,又清洗一番后,立即现出本来面貌,黝黑俊公子一下成了白皙娇小姐。

    安宁也经常女扮男装,但是如此大费周章,还从未有过,再看那女子,虽无惊人之貌,倒也温婉娇小,典型的江南美人。

    “你叫什么名字?”安宁问。

    那女子道:“小女苏颖。”

    安宁奇道:“你也姓苏?你跟苏家是什么关系?”

    既被认出,苏颖也不隐瞒:“苏老爷是家父。”

    安宁更奇了:“这么说你跟苏沁是姐妹?”同时瞪了一眼霍轻离,眼中破有责怪之意,霍轻离竟消遣她。

    苏颖道:“算起来,沁姐姐只是我的表姐,只是我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苏家,后来姑姑干脆认了我作女儿。”

    安宁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意,亦想起曾经听苏沁说过,有个玩得要好的堂妹。

    霍轻离起身道:“这里似乎没我什么事了,那我就先下去了。”

    人已找到,安宁哪里还着急,反正也没想好怎么处置,就先放着好了,跟上霍轻离,好奇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指苏颖?巧合而已,她轻生的时候,我正好路过,救了她,询问几句,就知道了这回事。”霍轻离说得轻描淡写。

    安宁知道肯定没她说得这么简单,不过过程并不重要,就不再追问,只说:“你这人也算有本事,就是在感情事上太拖沓,跟旧情人藕断丝连,难怪知浅弃你而去。”

    霍轻离终于停下步伐,眉头轻蹙,只一会儿,又恢复常态,淡淡的说:“我的事就无需公主关心了。”

    安宁幸灾乐祸的说:“我可没忘了,那天你在我跟前嚣张跋扈的样子,说什么不准我跟你抢知浅,那你现在又算什么?”原来是翻旧账。

    霍轻离咬唇不答。

    安宁继续火上浇油,她要一次性把在霍轻离受的气全讨回来:“不会是对比之下,觉得旧情人比知浅好,然后择优而选吧?”

    霍轻离脸上有了怒意,不过还是不答,她无需向一个外人解释太多。

    安宁却不依不饶:“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就说你这人不靠谱,只可惜知浅太固执,当日若选我,今天就不会被你始乱终弃。”

    霍轻离想起当日薛知浅的话。

    薛知浅说:“霍轻离,你报仇也好,报恩也罢,都跟我无半分关系,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还有,你记住,不是你不要我,而是我不要你!”

    如此决绝,也再无牵挂。

    霍轻离自始自终一语不发,留给安宁一个背影。

    安宁顿觉无趣,不过亦拿到霍轻离的死穴,只要提薛知浅,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这一路上有的消遣了……

    第七十九章

    “霍姑娘。”

    霍轻离正倚在水榭长廊,看着河中游鱼,闻声回头,是苏颖,待她近了,问:“公主怎会放心让你随处走动?”

    苏颖浅浅一笑:“宅子就这么大,门口又有守卫,左右我都在她眼皮底下,她无需防我。”在霍轻离身侧坐下,反问,“霍姑娘有心事?”

    霍轻离好像条件反射一样,非常果断的说:“没有。”

    苏颖虽不太了解这个人,但是也知道这个人防备心很重,便岔开话题:“方才没有机会,苏颖多谢霍姑娘仗义相助。”

    “苏姑娘客气了,我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而已。”

    “但是对苏颖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惠,若不是霍姑娘告诉公主这世上还有我的存在,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沁姐姐,我与霍姑娘只是萍水相逢,霍姑娘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霍姑娘。”

    霍轻离道:“此去京城九死一生,还不一定就能见到苏贵妃,值得吗?”

    苏颖一脸豁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霍轻离看着这个跟自己经历很相似的姑娘,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还对自己的姐姐产生不应该的情愫,提出自己的疑问:“为了一个不一定爱自己的人?”

    苏颖用坚定不移的口吻说:“沁姐姐心里肯定有我,她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霍轻离心中感叹,多么执着的人,“如果苏贵妃心里真的还有你,我想她并不愿看到你这样。”

    苏颖无奈的笑笑:“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对于一个手无寸铁,又无半分背景的小姑娘来说,这釜底抽薪的做法似乎真的是唯一的办法了。

    霍轻离说:“我在宫中见过苏贵妃,她的舞跳得很美,是个光芒四射的女人。”

    苏颖眼中尽是艳羡。

    “所以皇上很宠爱她。”

    一句话又让苏颖黯淡神伤起来。

    霍轻离话锋一转:“不过后宫是个是非地,越耀眼的人,生存越难,曲意奉承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苏颖笑:“比如迎合公主?”

    刚才在安宁跟前,苏颖还是一副怯弱模样,此刻笑容里却带着不屑的嘲讽。

    霍轻离却摇头道:“看得出安宁确实喜欢苏贵妃,而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安宁是个聪明人,又在宫里长大,宫里的那套生存之道,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和苏贵妃之间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苏颖虽然不知道宫里到底有多复杂,但是她完全理解苏沁的做法,苏沁是个心气儿极高的人,让她一世湮没在深宫里,她是不会甘愿的,她更明白苏沁的手段,所以才能从一个没背景的秀女成为今日的苏贵妃,当然她的要求很简单,只想见姐姐一面而已,如此跟霍轻离说了。

    霍轻离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可惜我自身难保,否则哪需这般大费周章,不过若是你的要求真的如此简单,我想公主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然不易,苏颖哪会有更多要求,反倒想知道霍轻离发生了什么事,霍轻离此刻意兴阑珊的模样,哪有半分第一次见她时那份傲气潇洒,倒有些像她想不开时的样子,如此一想,就更想知道霍轻离的心结,她曾经钻过牛角,最能明白这种苦闷的感觉,若是无人开导,只怕会做傻事,当日她就是被霍轻离当头棒喝,才如梦初醒,而霍轻离年纪轻轻的女子,最想不通的无非就是感情事,便说:“霍姑娘,当日你骂醒我的话,到现在我还犹然在耳。”

    霍轻离略带歉意的说:“我确实说重了。”

    “不,重症当然要重药,今天我要把那些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我?”霍轻离先是诧异,而后明白她的意思,淡淡的说:“我与你不同。”

    苏颖挑眉问:“有什么不同?莫不是霍姑娘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配与你相提并论?”

    “当日不是,只是我的事比你复杂多了。”

    “你倒是说说看。”苏颖怕她又回避,接着道:“我从小寄人篱下,姑姑虽认了我做女儿,但是在苏府的处境只比下人们稍微好一点,若不是沁姐姐,我恐怕连读书认字的机会都没有,命运弄人,最疼我的沁姐姐却被迫进了宫,这辈子都不能和她在一起,我又被姑姑姑父逼婚,才觉得活着了无生趣,而你是大将军的女儿,长得漂亮,武功又好,为人又仗义,该受万千宠爱才对,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苏颖看上去瘦弱娇小,年纪又小,让人心生怜意,这也是霍轻离一再帮她的原因,现在见她反过来劝自己,只觉得她有种人小鬼大的感觉,不禁莞尔,而这番话更是问到她心里去,她确实需要倾吐,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苏颖与她毫无关系,看上去还跟知浅一样单纯善良,或者说出来也无妨,她真的压抑太久了,不过还是有些犹豫,她一向都冷暖自知,不愿向旁人示弱来博同情。

    苏颖见她脸上有松动,乘热打铁的说:“你若把我当朋友,就告诉我吧,即便不能帮你排忧解难,解解闷也是好的。”

    霍轻离听到朋友两个字,心中一动,她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可以交心的朋友,看着苏颖真诚的脸,有些感动:“你真的愿意听我诉苦水?”

    苏颖笑着说:“荣幸之至。”

    霍轻离先叹道:“如果我真有你说的那般好,就不会落魄到如斯田地。”跟着将最近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说到白霜霜时,言语中尽是悔恨,说到薛知浅时,心中如撕裂般疼痛,“我娘她虽然二十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但是她毕竟生了我,而我却害了她的性命,你说我是不是该死?我心爱的女人把我恨到骨子里,跟我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没有知浅,我完全想象不到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太子妃失身是死罪,这样也好,可以一了百了。”

    苏颖一直安静的倾听着,等她说完了,才一脸诧异的看着霍轻离问:“你的心思是不是从未跟别人说过?”

    霍轻离不知她为何如此问,点头:“我无人可说。”

    苏颖顿时明白,叹道:“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难怪你会钻牛角尖。”

    霍轻离还是不解:“所有的事确实都是因我而起。”

    苏颖说:“那好,我问你,你现在还恨你娘吗?”

    霍轻离摇头,在白霜霜救林惜雁的一刹那,所有的恨意都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浓浓的悔恨和深深的罪恶感,这跟亲手弑母没什么区别。

    苏颖又问:“那你娘怪你吗?”

    霍轻离一愣,她自顾自责,还真未想过这个问题,回想种种,应该是不怨吧,白霜霜看她时,眼中只有怜爱,正是因这样,她才无法面对。

    “其实你这么做,方法是有些过激,但是却打开你和你娘两个人的心结,你心中没有了恨,而你娘也了了心愿,换做我是你娘,我也愿意这么做,与其带着遗憾活个一年半载,还不如了无心愿的活三个月。”苏颖顿了一下,突然说,“你娘比你有心机多了,她完全可以拒绝。”

    霍轻离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然后道:“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有害她之心。”

    苏颖想说你还真固执,不过想到她心里已经很不好受,就又咽了下去,说:“世上无后悔药,既已成事实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霍轻离无声叹息,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你娘又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就好不了了么?”苏颖问。

    “我找过医仙十三娘,连她都束手无策。”

    苏颖又不会看病,自然帮不了什么忙,只劝道:“天下之大,又不止十三娘一个大夫,或者有人能治呢?”

    霍轻离苦笑:“天大地大到哪去找?就算能找到,只怕我娘也等不到。”

    “皇宫里不是有很多太医么,他们为皇上看病,定是医术高明之辈,说不定可以呢?”

    这些可能,霍轻离都想过:“我娘是练功所伤,哪是普通大夫望闻问切可以治得了的。”

    苏颖倔强的说:“不试试你怎么就知道不行?”

    霍轻离又是一愣,她一意孤行惯了,又无人给她出主意,竟忘了变通,正如苏颖所说,没试过又怎知不行?就算她请不动太医,还有爹呢,从头到尾,她就没跟爹说过这件事,如果娘就这么死了,恐怕爹这辈子也不会原谅她吧!而且爹可是大将军,比她有能耐多了,她解决不了的事,说不定爹能解决呢?如此一想,豁然开朗,立即抓住苏颖的手说:“苏姑娘,谢谢你!”

    可能霍轻离太激动了,苏颖被她抓得生疼,差点龇牙咧嘴,好不容易等她松开了,才偷偷捏了捏,其实她什么都没说,不过瞧霍轻离的样子似乎想到办法了,心中感慨,明明就是很简单的道理,她却想不到,果然再聪慧的人,一旦走进死胡同,也会迷惑不解。

    第八十章

    苏颖还想帮霍轻离分析一下感情事,公主派人来寻,只匆匆忙忙的劝了两句,说薛姑娘可能一时气糊涂了,才说了这么绝情的话,气话怎么能当真?再说她心里若是没有你,她压根就不会在乎,以前看见沁姐姐跟别人好,我也会生气,说了很多伤她心的话,只是没有薛姑娘说得这么狠罢了,其实道理是一样的,薛姑娘是丞相千金,自然更傲气些,她现在可能比你还要难受,说不定正心心念念盼着你回去找她呢。

    一番话说得霍轻离怦怦心动,知浅说得真的只是气话么?知浅心里真的还有她么?薛知浅娇羞可人的样子跳入脑海,心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仿若厚重的乌云被阳光拨开,阴霾的天空一下晴朗起来。为什么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想不到?

    连招呼都没打,跨上千里驹,往京城赶去。

    安宁得知霍轻离跟苏颖交谈一番就离开后,立即对苏颖刮目相看,能劝得动霍轻离,或者这个小姑娘并没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

    庭院里一抹艳丽红色,给寒冷的冬季平添几分温暖,只是一张郁郁寡欢的脸,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你去吧。”侍画将厚厚的一叠纸张塞到侍书手上。

    侍书像接了什么烫手东西一样,又塞回给侍画:“我不去,要去你去。”

    侍画手叉腰说:“昨儿个是我,今儿个也该轮到你了,夫人还等着咱们回话呢,快点儿。”

    侍书哭丧着一张脸:“夫人怎么不亲自出马?”

    侍画安慰道:“夫人能劝得了,哪里还需要我们,去吧,侍书妹妹,小姐的终身幸福就靠你了!”

    两人还在磨蹭,头顶多出一个黑影,抬头,侍书立即喜道:“包大娘,你来得正好。”不由分说,又将那些纸张全部塞到包婉容手上,然后拉着侍画一溜烟的没了人影。

    包婉容看着手中之物,叹了一口气,走到薛知浅旁边。

    薛知浅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奶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包婉容看着薛知浅,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又心疼又无奈:“都静了两个月了,还没静够吗?”

    薛知浅眼中有些困惑,才两个月吗?感觉大半辈子都过去了,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再看到包婉容手上的画像,皱紧了眉:“我都跟娘说了,我不嫁人。”

    “夫人也是担心你,你看夫人给你挑的这些人,无不是人中龙凤,要不见一个试试?”

    薛知浅连说四五个“不见”,还一把夺过画像,撕得粉碎,恐吓包婉容说:“别再拿这些给我,否则我连你也不见。”

    包婉容自江南回来后,也抑郁了很多,脸上很少有笑容,明知薛知浅说得是气话,还是放到了心里,一声不作,便要转身。

    薛知浅连忙拽住她,她知道奶妈的心里并不比她好受多少,当日离开名剑山庄时,她是怒海滔天,而包婉容是伤心欲绝,白霜霜到底没让包婉容留在身边,白霜霜对包婉容说,这辈子都没爱过她,也不可能爱上她,临死前最想见的人也不是她。

    薛知浅说:“我的心思,娘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毫无意义的事,何必要去做?”

    包婉容问她:“那你打算如何做?就这么躲在丞相府里一辈子?”

    “我不知道。”薛知浅的声音有点小,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有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旋千百遍了,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包婉容突然道:“话说回来,霍大小姐也该回京了。”

    薛知浅蓦地抬头,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跟着又酸酸的说,“人家有美人在怀,逍遥的很,恐怕早就乐不思蜀了。”

    包婉容还是用寻常的口吻:“太子大婚没几天了。”

    犹如晴天霹雳,薛知浅一下被劈醒了,她都忘了霍轻离是太子妃,先是一阵酸涩,喜欢霍轻离的人多了去了,根本就不多她一个,在她眼里,林惜雁是配不上霍轻离的,但是太子呢?太子可是未来的九五之尊,霍轻离嫁给他就是未来的皇后,她已经能想象到霍轻离穿着凤袍的样子,何等威严,何等尊贵,自怨自怜一番后,突然大惊失色:“坏了!”

    包婉容是过来人,一想便知道她为什么变脸,从她们先前好的如胶似漆的样子来看,鬼才相信她们能发乎情止乎礼,而且薛知浅曾亲口承认过,只是没想到,霍轻离竟然也这么草率,当真不要命了么?不过还是多问一句:“莫不是霍大小姐……”

    不等她话说完,薛知浅就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般。

    包婉容轻斥一句:“糊涂。”再看薛知浅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哀怨的神色,有的只是担忧和关切,明明是相爱的两人,偏搞得老死不相往来,一点都不珍惜彼此,诸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们。

    “奶妈,怎么办?”薛知浅又恢复她的老样子,一有难题就问她的狗头军师,而且这次关系到霍轻离的性命,更是心急如火,同时悔恨交加,怎么就没把持住的呢?……

    刚从江南回来的时候,薛知浅躲在自己房里,什么人都不见,不吃也不喝,整日以泪洗脸,没把薛夫人吓坏,把所有随行的人都提过来问话,小姐的心思,自然只有贴身的人才知道,几个薛家随从先溜了,侍书侍画倒是一知半解,但是也不敢乱说,要是说错了什么,讨好了夫人,得罪了小姐,左右还是一顿责骂,还不如落个好名,于是口径一致,全赖到包婉容头上……她们只照顾小姐的起居,其他一概不知。

    包婉容也想推卸责任,可惜已无人可推,便硬起头皮胡诌了一个理由,说小姐在江南的时候偶遇一个公子,那公子一表人才,文采斐然,小姐对他是一见钟情,待到相处一段日子,准备表白的时候,那公子才说他早已成家,拒绝了小姐的美意,甚至听到小姐是丞相千金仍不为所动,真乃君子也!小姐被他深深感动,宁愿自己受情伤,也没再勉强,所以才会这样。

    包婉容说的时候,绘声绘色,深情并茂,吐沫横飞,大汗淋漓……精彩处还洒下两滴热泪来应景。

    果然薛夫人听了之后,深信不疑,先念了两句佛,然后一拍大腿喜道:“好事儿啊!我家知浅终于红鸾星动,知道喜欢人了,我这就给她张罗夫婿去!”

    包婉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埋汰人的话,好嘛,全省下了……这嫁女儿的心是有多迫切。

    所以这两个月来,可忙坏了薛夫人,撒下天罗地网,要帮她女儿挑个品貌俱佳的好女婿,可惜的是她女儿太“痴情”,死活不肯见,薛夫人一把好脾气生生磨没了,只能打发侍书侍画垂死挣扎,晚上则跟薛丞相倒苦水,埋怨说就是他宠坏了女儿,才变得今天这般眼高于顶,连尚书的公子都看不上,薛丞相笑呵呵的说,女儿眼光高是好事啊,不嫁就不嫁吧,我还舍不得她嫁到别人家去受苦呢,留在家里,又不是养不起,薛夫人左右说不通,气得只能敲床板,儿子不省心,女儿也不省心,当爹的不管,全是她这个做娘的操心,愁出一头白发,薛丞相只好回过来哄她,老夫老妻倒也相濡以沫。

    有这么一大家子围着她团团转,想着法儿逗她开心,薛知浅就是有再多烦心事,也没了,起初是挺埋怨霍轻离的,时间一长,就只记得她们开心的时候,甚至还一个人偷偷跑去幽兰谷,掉了好多眼泪,越发思念霍轻离,只是碍于面子,没表现出来,然而等了这么久都没见霍轻离找她,感到失望的同时,又难免惶恐,猜想霍轻离心里是不是一点都没有她了,患得患失得厉害。

    如今遇到有关霍轻离生死的事,薛知浅立即原形毕露,什么面子也顾不得了,只想立即见到霍轻离才好,她本来就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

    “不行,奶妈,我要去找轻离,她不能嫁太子。”薛知浅说着就要往外走。

    包婉容连忙拦着她:“霍大小姐又不在京城,你到哪去找她。”

    “我。”薛知浅也是急昏了头,发现只要关系到霍轻离的事,她都容易昏头,再想到霍轻离这会儿可能跟林惜雁在一起,一下泄了气,鼻子开始发酸,酸溜溜的说,“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那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如此想着,心里更酸了,眼睛也模糊起来。

    包婉容觉得时机成熟,便劝道:“小姐,既然你这么关心霍大小姐,当日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绝,弄得谁也下不了台,人心到底隔肚皮,你自己知道是口是心非,旁人又怎么知道呢?何况霍大小姐心系与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得失心重,又敏感多疑,换做霍大小姐跟你说那番话,你接受得了吗?”

    薛知浅眨了眨充满水泽的眼眸,霍轻离大多时候都是隐忍不说,若是真的对她说绝情的话,恐怕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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