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 生与死

    皇上在畅春园才住了几日,便带着若干皇阿哥们谒陵去了。

    雍亲王府的家眷们亦搬去了圆明园。这一次,两位侧福晋也跟了去。

    腊月里,连下了两场大雪,园子里的湖已上了老厚的冰。

    王府的大管事高忠年事已高,并不怎么管事,虽收有焦进,却大半事还要论品谈资的交于回事处的苏海,所幸高忠年迈而高进无争,到也相安无事。

    这一日德妃无事,唤了二子加胤祥屋里的福晋和有子的妾房们入宫话聊。

    年氏往年里是不去的,只是现如今她同王爷一直行同陌路,竹淑亦认为可到宫里来坐坐也未常不能寻到契机。可她毕竟自觉与人无话,只坐在位子上惜字如金。

    李氏因弘时的关系得以入宫,她与年氏又不同,见众人正在吃十四福晋完颜氏亲叫人做的香糯糕,直夸不错,便想着法的开口说话:“十四福晋这香糯糕真是不错的,只是小阿哥们未必同我等一般爱吃的。”

    众人随声去看那弘时,果然挑着面前的糕盘摆弄来去,却不见多吃上一口。

    完颜氏心里冷哼一声,转而向那拉氏道:“听说四嫂府里有个会做点心的寡妇,我那弘明可是哭泣了好一阵子了,说是弘时每日里带去上书房的点心好吃的不行,可偏偏他吃不上几口。”

    完颜氏这话听进耳中有两层意思:一是弘时带的糕点受孩子喜欢,二是弘时故意显摆不给兄弟们吃。

    李氏都听出来了,惊了一身冷汗,那拉氏怎能不明白?

    “十四弟妹,想也是知道的,那些点心都是甜制,看弘时现如今天天嚷着牙痛就知道了,所以平日里我们王爷也管得严,不叫他吃多少,想是如此,才不敢叫弘时多带去分给各位小阿哥们。弟妹要觉得没关系,四嫂回儿便叫人多做了给阿哥们带去,也不过是几块糕点的事。”

    那拉氏如此一说,完颜氏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抬首往德妃看去。

    “不过几块糕点,不常吃就是了。秋蓉那,本宫也听不少人说了,什么时候你带些来也叫额娘我尝尝。”

    那拉氏自是应下。

    一群女子加孩子围着嬉闹,德妃难得高兴,不轻易瞅到年氏,便道:“秋蓉,胤禛可是不喜欢那年氏?怎么也不见动静?连耿氏都有了五阿哥了。”

    德妃声音虽不大,年素尧还是把话听了耳去,厌恶夹着些黯淡绞着心扉,低着头只当未闻。

    年氏是皇上赐给老四的。其实德妃本意是留给胤祯当个庶福晋的,虽然年氏长得不像个多子的,也非满氏,可毕竟家里的父兄都是有些底子的。却不想反被老四得了去。

    “回额娘,我们爷很喜欢年氏的,只是年氏一向底子薄,现又年幼,再过个一二年定会怀上的。”

    “哦?”风声早入了德妃耳中,不过她也并不怎么关心,只要老四家里有子无事便可,“哟,慢着点吃,”德妃转脸对着怀里的胤祯的嫡二子今个儿作寿才四岁的四阿哥弘暟,旦见穿着一件红色底坎肩褂的小娃儿吮着点心那可爱样,便止不住笑意连连。

    今天的主角是小寿星弘暟,那拉氏同兆佳氏便领着各自府里的家眷边上浅笑看着。

    王爷不在园子里,葡萄院里自然冷清得可以。

    房子大也有不好的地,冬天里一个人住着别提多冷了。

    夏桃是被冻醒的。没有空调时有电热毯,没有电热毯时有热水带。小时候一家三口转战多地窝居一室也并无多少寒冷的感觉,到后来住上两室一厅却没有院子的楼房,虽房房有空调冬季里却还是满脑子只剩寒冷代言。

    现在,这间三十多平的下人房就她一个人,雕木琉瓦何其的词情画意。可惜,裹着被子蹲在床上透过那纸糊的窗户望出去,依稀可见孤立的树枝。

    很冷。没有老四就住不上升火的屋子。

    夏桃深刻体会到跟着主子得好。

    暖水瓶里已没有水。

    刘宝儿被调出去干活已不知几天了。

    葡萄院里除了一早打扫的下人和自己,难得再见到个活人。

    夏桃很敏感。她觉出自己被孤立了。自从老四随驾而去,自己便被有心人孤立而起。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又为什么目的。很不明白,把自己在老四身边做的事尽可能一件件地想过。

    她一没勾搭老四,二没得罪他主,三注意联奴亲婢,怎么就会中奖呢?

    腹肚一阵阵抽痛。自从工作,已很久没如此痛过。

    越坐只是越冷。夏桃打着牙颤掀了被子起来,做了几个深呼吸才鼓足了勇气把里面一夜裹着的貂衣去下,打开门顺着葡萄院的湖边慢跑,边跑边暗喊着:我不冷,我不冷……

    她跑得不快,因为最不爱跑步,与其说是跑还赶不上别人正常的快走。直到出了一身温汗,跑不动下才躯停下喘着气。

    “竹桃,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开始扫院子?到有闲功夫满院子瞎跑。”那叫圆公公的太监最近常常出现在眼前,指派着越来越多杂仆的活给夏桃。

    原来,到哪里都是要受气干活的。

    心情很不爽,却还是要在大冬天里光着手扫院子,不然,今天连一顿冷饭也吃不上。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悲惨呢?她长得不是最差的,生家不算最差的,脾气不算最差的,心思不算最差的,成绩不算最差的……可为什么那些连EXCEL都不会用的却能轻易找到个好工作?那些长相平平的却能嫁个有样、有钱、有背景的三有老公?为什么她老老实实干活、真心实益待人却什么应该得到的都得不到呢?

    夏桃可怜地蹲在空旷的地上,任北风强劲地吹过。天地一沙鸥?不是,天地一夏桃,还是找不到魂的烂桃子,或许,她连这个冬天都坚持不住。

    眼泪大把大把地落。

    有时候,落泪只是大寂寞。

    有个非常好的朋友曾问夏桃: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知道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夏桃说:她不会原谅对方,因为自己选择死亡是最不负责任和悲微的死法。

    可是又有几层人在极度失落时没有想过死亡呢?

    死了便不再受气、不再为那千八百的工资忍受枯燥无谓的工作,不再因为成长的寂寞同另一个寂寞的人结合而背负上两个陌生的灵魂……

    即便如此,夏桃也从没想过自杀。也许是牵挂太多,也许是欲望太多,也许——只是缺乏勇气吧。

    可现在,也许死亡也是不错的,或许便可以重新回到现代去。

    一个人有多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

    桌子上那碗今天得来的面糊糊看到时就已冰凉成冻。

    夏桃做完了一日的活,擦着最后一丝光亮回到屋里。

    冷冷清清。

    夏桃以为有老四在的地方才是冷清,现如今才知不是。

    万分思念那个人的存在。即便他会叫人打她的手心,也至少还留个右手给她;即便他怒叫她下跪,也从没真使她在寒夜里受冻。他会叫她一早再跪,会对她的打混失态闭一只眼,会把那些糕点全赏了自己会大冬天里留热茶给她喝会知道她冷恩准了守夜的外榻上睡……

    止不住,夏桃开始放声哭起。

    那些漠视的原来都不是不明白,只是从不曾放在心上罢了。

    爱新觉罗胤禛,真不是那么冷淡寡情的。

    夏桃突然站起来,不再自怜自艾。她总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抽泣着很想把桌上的剩饭吃掉,可心里清楚,吃下去只怕要痛上一夜。

    天色完全暗下来。找出貂皮大衣裹上,夏桃顺着葡萄院的西岸来来回回奔跑。跑热了,才有热量睡到明早。

    如果不能死,便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发泄之后,我们能选择的除了希望,还剩下些什么?

    相对于圆明园西路的一片黑暗,东路一时间渐次燃起了灯火。

    突然归来的王爷一进园便回了葡萄院,却叫葡萄院里一院的黑暗寒住了心。

    苏培盛随着王爷穿过无私殿进入四宜堂,竟是不见一人,不要说竹桃,便是刘宝儿也未见影子。

    胤禛很不高兴。他知道竹桃得福晋院里人的喜欢,料想她这时定是寻欢去了。

    室内的灯烛亮起,胤禛却很不喜欢没有人守着的家。

    “刘宝儿呢?”自有人去寻。

    等着刘宝儿跪在面前,胤禛清楚地见其手背上大大小小的冻痘子。

    “刘福儿,你不在院子里侍侯到哪儿玩去了?”苏培盛见王爷不高兴忙质问。

    那刘宝儿码了码额上奔出的热汗:“回王爷,园子里年节缺人手,奴才被调去杂役房了。”

    苏培盛一听,便是一突:“先去把竹桃叫来侍侯。”

    胤禛由着苏培盛侍侯着换了家衣,等了半天也不见那傻婢来,窝了一肚子得不高兴,正待发作,福晋却挑了帘子进来,说了半天家宅里的事,见王爷不快,便起身而归。

    见福晋只字不提竹桃而刘宝儿仍是不归,苏培盛的心突突直跳,望着门帘的眼色也多了起来。好半天见刘宝儿进来却没见其后有人,暗叫了一个不好。

    “回王爷,奴才四处寻了,并不见竹桃姐姐。”刘宝儿又是一头热汗。

    胤禛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而出。进了竹桃的单屋叫人挑起灯烛见一室冷清,窝着火待见桌上一碗发灰的稀糊,再寻一遍室内,竟是一个暖烛子也没有,便向刘宝儿道:“谁叫你去做杂役的?本王不是叫你侍侯她吗?”

    “回王爷,奴才不知,是圆公公来唤奴才的。”

    “什么时候的事?”

    “王爷随驾的当天。”

    拧眉作一团的胤禛正要传那付圆,却见他正等的正主儿抱着一团东西缓缓进了来。

    夏桃从没这么高兴过再见到老四,一见他立在屋内,便乐呵着冲进来,几乎是眼含热泪地感动。

    胤禛也不知此刻自己是几多感慨,见那人难得花开似地笑对着自己进来,明明自个儿是高兴的,却有种莫名的情绪哽在胸腔散不开来。

    “去哪了?!”

    所有的高兴都被他的厉喝震了回去。夏桃很委屈,住了脚低首立着,止不住眼眶里的泪珠子落了下来。

    本是担心,出口却成了喝质,胤禛见其止不住抽泣着身肩,抱着件貂衣独自落泪,心里更是抑不住地发疼。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压下火气尽量小声道:“不知道这天多冷吗?这时候还往外跑。”

    夏桃一顿,听出他的关心,一时间更是压不住委屈了,大抽着抹着眼脸儿无声哭起。

    不想她如此,胤禛一时间有些无措,上了一步伸出一手想安慰,却又止住了不知从何而起。恰此时寒风一阵吹进屋来,叫那傻妇大大颤抖了一下。见门未关又无暖炉,道了声“回屋再说”,便起步出屋,行了十几步回身,果见她还抱着那貂衣尾在身后,伸了手儿指着她喝道:“还不快披上!”

    夏桃惊在当下还没明白过来,那苏培盛忙小声:“王爷叫你把貂衣披上。”

    奴婢们的衣服定制上也是绵的,若是老做起来或在暖屋子里并不冷。只是夏桃一向怕热怕冷惯了,连苏培盛都知道她只要在屋里一定围着暖炉子转的。

    抱着貂衣,想明白过来的夏桃先是止不住笑开来,才抹干泪渍把貂衣披上快步跟了上去。

    四宜堂里早已燃起若干个暖炉子。

    被暖风一扑,夏桃先是触电般抖了全身,进了来连着打了五六个喷嚏,拿出手帕来拧了半天才炸寒还暖的渐渐缓过劲来。

    苏培盛见她抖动着蹲在地上半天还没缓过来,便主动倒了热水递去。

    看她一杯热水入腹还晕呼呼的,胤禛心里卡着极不舒服。

    “去取个手笼给她。”

    刘宝儿自去。夏桃缓过劲来吸拉鼻子起了身,很不好意思给老四行了福礼。

    小厨房未开多日,大厨房在福晋的安排下已送来了吃食。

    夏桃不知那是什么汤物,却盯直着双眼瞅着。这个时候,哪怕只是碗热呼呼的方便面也是福音。

    兼日回京的胤禛也早想热汤下寒了,此刻见她第一次这般对着这些吃食失态,吃她定是饿寒交夹,哽着心口失了进食的胃口:“爷不饿,赏你吧。”

    听着老四冷清的语调,看着他恶寒的脸色,夏桃的心里却明明的。

    这个老四,还真值得她的付出。

    也不相让,行了一礼,夏桃只取了那大碗肉骨汤下了一碗米饭,也不用放菜,便端着走到外间的几子边站着吃起来。

    竹桃从来都是冷冷清清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苏培盛何时见她如此恋食过?刘宝儿取来手笼边上立着,桃姐姐吃东西虽不挑三捡四却从来不会对着膳房里的东西露出稀罕的脸色,如今连米饭和汤水都这般叫她“稀饭”,他自然心下也清楚了八九分。

    盯着她热力吃饭的火热背影,坐在一桌膳食前胤禛完全失了胃口。

    没想到,他雍亲王府里还有饿着奴婢的时候,而这个奴婢还是他身边之人。

    筷子未动一下,只是盯着她的身背看,心窝里一阵阵绞痛,缓也缓不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人世间的黑白心思。却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严治下的王府里还存有今日这等仗势。

    待到这傻婢吃好了打着嗝抱着手炉远远立着,胤禛才从思量里回神。

    “你回去休息吧,这里今日不用你侍侯了。”

    可她却没动,反加摇着头不走,还指了指外寝的床。

    一想她那屋子的寒阴,胤禛又是一肚子火,看向苏培盛。

    “回屋去睡吧,爷已经吩咐起了暖炉子,你这会回去热水也有了,早早休息吧。”

    夏桃的瞳色闪了闪,不自觉对着老四便笑,也不推迟了,抱着手笼裹着她那件不合身份的貂衣欢快而去。

    这是今天她第二次对他笑。清楚看到她左颊上一个深深的酒窝。

    很多人都对他笑。孝懿仁皇后的苦涩,胤祥的诚悦,德母妃的得意,太子的倨傲,老八的“祥善”,胤祯的自信……还有更多,比如那拉氏的贤宁、李氏的娇媚、宋氏的亲仰等等等等,却在时间里慢慢忘记。岁月是奇怪的流动,你不知道曾经明媚鲜颜的笑容在流淌的时间里还能有多少留下。也许终将有一天全然地消逝。

    胤禛已许久没觉得笑容可以叫自个儿如沐春天。暖暖的,或许在冬天才越发感触。

    喜欢春天。

    第二日,天刚亮,王府几十名大小奴、婢们迎着初降的大雪而立。

    高忠、苏海、焦进居在前。

    苏培盛一声“行罚”,那板子便打在三等太监付圆的背、腰、臀、腿之上。

    下人房在园子西南角一面旷肃的平地上。

    付圆并没有被封口。起先他还压抑着,渐渐,便再难止住疼痛,拉开了嗓子号叫。

    呼呼的强劲北风盖住一切,偶尔几声人的尖细惨叫划过。

    几十人的队伍鸦雀无声。开始还有人抬头看两眼,到最后,再没有人敢抬起头来。

    好半晌,才听苏培盛复道:“这王府是王爷的王府,奴才是王爷的奴才,王爷只能养活忠心的奴才。此后,是活是死,全凭你们自己揣度。”

    没有一句质问,便了结了一条人命。

    奴婢们心里清楚,这便是奴才的宿命。

    主子从来不需要解释,也许他早已清楚一切或根本不肖去了解奴才们的行为动机。他只是要叫奴才们清楚地记得:叫你生是主子放纵,叫你死是主子定论。

    不肖与这些奴才们周全。他要焦虑的事还太多,所能为竹桃这个奴婢做的,也不过如此。

    胤禛这般告慰自己。

    奴才与主子的区别,便在看待生死的卑微之上。奴才们

    早已只能卑凉于命,而主子们却对生死付之争扎。

    想死的未必会死,想活的未必能活。

    白雪覆盖一切悲喜,直到午后,从来睡着便不觉得饿的夏桃同志终于被饿醒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职业经

    再伟大的人,也不过是要分分秒秒地过日子。

    大雪已急飘了一日,整个圆明园在白雪皑皑下寂静如野。

    四宜堂里的暖炉不少,热烘烘烤得叫胤禛湿了内衫。可他并没出声,还是居在榻几上轻闲地看一本佛经。

    榻下不远正有个暖炉,那只桃裹着夹色的貂衣就着暖炉勾着背坐在铺着厚厚绵被的方木上,偶尔从风衣里伸出一只手翻一页面前地上的话本。

    胤禛收回目光,瞧一眼手边那杯正山小种,红褐的色泽、深苦的味道,往年里最叫他不能忍受的。可现在,很平淡地接受了。

    很多事,你不愿、讨厌、甚至憎恶,可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屈从地默然接受。

    想要做个完全的自己,谈何容易?

    抬首间,胤禛抓皱了手中的经书。夏桃起了身,以暖炉上的开水新沏了青梅水替下了几上的红茶。

    胤禛仔细看着杯中青淡的水色,刚刚正山小种留于舌间的涩味与迷乱的思绪迅速被清真主导。

    原本白润的指骨上满是皱褶,深深地刻满了她的指背,在那深浅间,胤禛的心一纠纠的痛。若不是手里握着书,他可能会自然地执过她的手,为什么,他却说不清。可他毕竟没有。只是在她的左手食指骨间看清了那白裂的疤。

    几乎便要问出口,却还是什么也没开口。视线重新回到佛经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停暗诵着经文,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烦,就在眼前,就在眼前,难得一分清静。

    夏桃敏感地觉出他的心思转变,不得其因,只得退了回去。

    古书经灯,雪夜伴读。文艺的小资情节突得升腾。

    夏桃觉得很美,不论是这意境还是这意境里的人。连着那松不开眉头的人,却能叫人莫明地安心。

    浮世间的物质太多,反叫迷茫失了本真。

    手里是这时最简单的诗集,不需要那么多词典释文,在安静的灯烛之下,你也可以因为入定而渲染出诗文的意境来。

    越来越多的工具书反叫人失了自身天生的感悟。有时候,省时省力反而误入到失真无情的空白里。我们到底是为解题而活还是为生活而活?

    转眼已是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十五一过,京里和宫里如旧忙着皇上要巡畿的事。

    这日胤禛午时才归,进了门话也未说上一句也不等菜上齐便坐下吃了一大碗面。夏桃见他如此,料定又是早饭才没及吃上的。想想老四也是极朴实之人,不喜女色、不喜鲜服、不好古物、不重吃食,除了脾气不太好叫人琢磨不定加某些偏激点要求过高之外到并不怎么像皇家的人。

    阻了夏桃上前要替其换衣的举动,只是接过刘宝儿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本王还要进宫去,今夜要殿前巡值。明日早朝后还有皇上巡幸京畿的事还要处理,也不知何时而归。你在院子里自便吧,不用再惦着本王。”说着已起了身往外行,余到一半回身复道,“我已告知焦进,三阿哥这两日不会来院子里了。”说完便领着苏培盛去得匆匆。

    夏桃直在门檐下不见他的身影,霁颜才进了屋。

    他临走时那两句她听得清楚,分明全是对自己的好意交代。

    坐在偏榻上,夏桃一直在寻思怎么做些东西好叫胤禛早朝前能方便带着吃。

    刘宝儿上前问道:“姐姐可要现在吃饭?”

    夏桃摇了摇头,看了看桌上未怎么动的吃食,叫刘宝儿把几样未动的菜式分给各房去,说是爷赏的,再亲带了新试的咸菜加了未动的汤品送到福晋院里去。

    这些事如此她已做得很是熟练了。夏桃心里明白,胤禛虽然处治了一个圆公公压了事头,可如果自己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也迟早有一天还是会被人下意识看轻地欺负了去。自己虽无害人之心,可起码该有的担当还是要自己挑起的。况且叫胤禛护一个奴婢一时已是不易。

    至于是谁有心要寻她的麻烦,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她明别人暗,几位“主子”都有这个可能,却似乎都不必如此小人。事已至此,再虑无果,不如自己坚强起来不当那有缝的鸡蛋。

    夏桃到达梧桐院时,女人们逢五正坐于一处用饭。挑眼间连一向缺席的年氏竟也在座。

    众人谢了爷的赏,夏桃便躲到偏房里。

    蝉音正绣着正红的喜帕子,夏桃知她是给鸣音赶制的。下月初八鸣音便要嫁出去成娘子了,虽说因为她嫁的是圆明园的大管事,到了园里还是能见到,意义却是不同了。

    扯开一角细看,那喜帕上的绣凤和并提枝针脚儿极是繁琐的,夏桃虽不懂这些,日子久了也知道些好歹,这东西必是蝉音下了大心思的,便是给自个儿也绝不会再绣这么一件。

    鸣音虽还在福晋面前侍侯,如今却同蝉音一般早把活计分给了新进的喜音、鹊音,只当面看着接手的不出错儿。

    鸣音一走,次月初八福晋也选好了日子开了蝉音的脸儿。

    夏桃知道,蝉音纵是万般不愿也不得不上老四的床。不见她还不觉得如何,此刻见了一脸子无所谓还笑得没心没肺的蝉音,夏桃止不住心里难过。

    蝉音见竹桃拧着眉盯着喜帕,打浑笑道:“这可是本姑娘专门做给鸣音的喜帕,不是吹,府里绝对寻不出第二件来,知你羡慕得不行。放心,什么时候等你寻到个老实男人本姑娘再绣件比这更美的。”

    越是表现如此轻松,夏桃的难过越重,直盯着蝉音的眼睛,直到对方再也笑不出来,垂来双眸再也绣不下去。

    就因为本事点、知道的事多一点就一定要嫁给老四吗?夏桃不懂,福晋为什么明明知道蝉音不愿意却还是要如此。

    “好了,也没什么,反正是早就明白的事,到不觉得如何了。如此岂不更好,说不定便被指派到王爷院里去当差,你我二人也好做了伴。”

    除了同蝉音一道牵起嘴角,夏桃不知道还能如何?她早已明白,这世间太多的身不由已,连老四都不得不压着性子做人,何况蝉音这些奴婢们。

    回头再看了一眼执着在绣巾上的蝉音,夏桃挑了帘子出到正殿来。

    女人们都没有走,连年氏也安稳地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只是不说话。府里新添了两位小阿哥毕竟是不同的,少见得热闹劲儿。

    妻妾们见竹桃行礼要走,都未开口说话,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思量。

    这数月,除了福晋屋里爷常走动,而其他女眷除了钮氏、耿氏还因小阿哥的原因得见爷面,其他人连两位侧福晋竟是一面不得见王爷。虽然爷近来赏了不少美食是比过去多了“关切”,可女人们心里清楚,这种日子再过下去难得心安,更何况,今年便是大选之年,府里,只怕除了那本事的蝉音还要再进至少一位,到时再寻不到机会,便很难再说了。

    看不清前路往往难叫人心平。

    年氏首先起身告了辞,带着竹清而去。她走得极慢,似在用心赏着初春最后一分冬景。

    “妹妹原来还在这里,姐姐还以为你去寻那竹桃了呢。”

    李氏还是一身桃红的小褂袄,初着她明显比前两年失意的脸和自以为福贵的低等笑意。

    年素尧在府里最看不起的便是李氏。不过是个因儿子生得多被抬位的下官之女,却急急的把自己打造成上等的身份,自以为上了位便脱了下作清高而起,其实骨子里从不曾忘却了自卑,对上谄媚、对下显耀,两幅嘴脸直叫人作呕。素尧甚至以为无人时,脱下两幅样子的李氏还不定如何自气失意呢。

    对于年氏的默言,李氏心里虽恼却已为常,她把这当作上等女子们的通病,身来就以为的清高。哼,还不是要她这等下民女子献颜才能显出她们的“讳”高来。

    “现如今这侧福晋的身份还不得一个奴婢呢。哎,妹妹就是本事,连带着屋里的人也本事,只是——怎么不见那竹桃因着妹妹的因故常指爷到妹妹屋里去。怕——呵呵,别是自养了一只白眼的狐狸反咬了自个儿一口呢。”

    年素尧再是压不下宁去,瞪了她一眼:“不劳你操心,即便我养了只狐狸,也有本事叫那狐狸在我脚边摇尾巴,哼,不像一只生来便会摇尾巴的癞疤狗,天生就是扶不起的下作物什。”

    “你——”李云霞瞪着转身而去的年氏,那一身火红的狐皮外衣竟显着主人的显赫和高贵,纵有再多恼怒,李云霞也只能暗恨自己的出身。

    有些东西,不是你一生追求便可得的,握在手间容易,可叫世人肯定却难。李氏的悲哀就在于她太在意自己的出身、追求那生来便凝结一切的出身反深深卑奴了自己。自以为处在“上等人”里,却时刻谨记自己“下等人”的出身,上不上、下不下到落的两边失落。

    诚然我们选择不了父母,便不要怨念父母的“无能”,人生一世,怨念除了伤及亲人、卑微自己可能换来一点点的尊严与幸福?

    可惜,李氏看不透,便是看透了也放不平。

    人人心里都有个刀口,都不是别人一句“看开”便能化皮的白药,即便施针完美地缝合,那些用线串起的肉结也不可能重新完好平滑。不是自己的人生,别人永远无切肤之痛,便是感同深受也很难真正体会缝合处的股股留痛,可成一生习惯的隐痛。

    日落夕下。夏桃眼见胤禛把面前自己花了三天做出的繁琐膳食面色无波地吃下。她还在想蝉音,想蝉音为什么不愿意嫁老四,想老四娶了蝉音会有什么不同……

    面前一桌子七八道菜式,两三种点心。

    “以后不用这么麻烦,本王只要两三道即可。与其花这么心思在这些不过吃进肚的东西,到不如去练练你的字。”

    嘟着嘴,夏桃死死盯着老四。虽然会做东西却从不曾如此挖空心思在这厨艺上。兴奋地辛勤劳作却只换来一句否定,这很难叫人不失落和气愤。

    夏桃的老爸也是这样的。老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偏一句好话不说还挑三捡四寻毛病,不是说“不爱吃”就是道“什么玩意”。明明说两句好话便能叫人高兴,他偏偏直肠子把什么都说出来。

    夏桃知道老四是真的不在吃食上花什么心思,这么说不过是道出坚持,可平白用心被淋了一身湿还真是叫人难过的。夏桃也和凡人一般,喜欢受人表扬的快感。

    胤禛已经漱了口转到榻上去,见那傻桃一脸子不快,知是惹其不高兴了。可心里的话不说又难过,想再说点什么诸如“做了也没关系”又实在有违自己的坚持,便坐在那里也纠结了起来。

    幸好夏桃被她老爸刺激惯了,不几时自叹一声也就过了,自动给大神沏了茶来。

    胤禛看着面前的茶,就是不明白她怎么又好得如此快。刚刚已经有些松动要随她去做那些吃的了,这一时又不好再说什么。

    左右无事,夏桃又想起蝉音来,时不时便要看上老四一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胤禛罢了书本,抬头去看总是盯着他的竹桃。

    下意识摇了摇头,瞥眼见胤禛还是执着望着她,便下笔只写了两个字。

    胤禛看着面前那两个“简体”字,先还是为这简化字皱了皱眉,半天才道:“你有意见?”

    意见?对呀?我能有什么意见?

    胤禛盯着她重新平滑白润的指间,不怎么在意道:“收蝉音是福晋的意思。这种事不需要爷关心。”

    意思就是从头到尾都不关他什么事。

    站累了,便一屁股坐在脚凳子上。

    福晋为什么一定要蝉音嫁给老四呢?不过是个奴婢,既然奴婢不愿意又何必强求?

    打量着腿边脑糊在一起的傻桃,胤禛突然莫明地喜悦却又快速被不乐意替代。

    “不过是个丫头,你这里瞎操什么心。过来,给爷捏捏肩子。”

    夏桃便老实给大爷“马杀鸡”。突然一想,老四不正是属马而自己属鸡吗?不觉乐得抖动全身止不住架式,见老四回头瞪她,才勉强压回乐劲。可再一寻思,不对呀,应该是“鸡杀马”呀?

    一夜无梦无话。

    次日寅时起身,便不见傻桃来侍侯。

    “竹桃起来便在厨房里忙活,说是要给爷带些吃的。”

    直到上了车都未见其。胤禛怀了一肚子不高兴,却见苏培盛由一个草编的大篮子里取出一个裹在绵褥子里的木制食盒,打开来见四个油纸裹着四样巴掌大小的物什和四件包着绵的细长筒子。

    苏培盛先取了个筒子拔开盖口,顿时一股热呼的酸香之味入了口鼻:“这是开胃暖汤,竹桃叫人看了一夜的,刚盛入这小竹管里好方便王爷车上用。”

    心里暖暖的,胤禛接过来小心喝了,有牛肉的味道,却吃不出牛肉块来,火热的灌入食道中打散了初春未亮前的寒意。

    苏培盛见爷喝得开心,便举了一个油纸包:“竹桃说这是方便的汉包堡,用面夹着肉和新鲜果菜,今天这里夹的是烤制的牛肉,只是怕不热了。”

    入到胤禛手里还有热度,他看着夹在中间的肉,泛着浓亮亮的油泽,便觉得肚子饥饿而起,有滋有味嚼起这个圆型的东西来。

    苏培盛一向知道竹桃在吃食上的花俏,大冷天却能在天亮前的路上就能见到这么火热与形美的吃食还是叫他止不住吞咽了两下口水。

    胤禛连吃了两个汉堡,又喝了一筒罗宋汤,最后一丝冬夜的冷意儿消失了,净了净面,看了苏培盛一眼。

    “有无给你准备?”

    苏培盛愣了愣,把食盒放回草篮里:“托爷的福,奴才也得了个小食盒,没及看呢。”

    胤禛点了点头,果然在远些的凳子下见到一个包着帕子的小木盒。

    “你也吃罢,入了宫哪里还有时间给你。”

    苏培盛谢恩打开木盒,同样是两式,只是那竹筒粗大些、汉堡又小些。打了竹筒闻到的是米香,汉堡里则多是苏公公爱吃的热菜。

    胤禛很满意傻桃的分别“待遇”,含笑着养起神来。

    虽没王爷吧堡里的大肉块,苏培盛还是喝出了米粥里香咸的肉粒,也止不住牵起了嘴角。

    这个竹桃,还真是不一般。

    嗒嗒嗒的马蹄在静默的清晨渐去渐远,睡梦里的人还很多,可有些人,却注定劳苦一生。

    夏桃同志起早“打发”了一主一奴,重新回了屋里睡个回笼觉去。

    离午时,至少还有四个小时,足够她插空补一觉了。

    老四身边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太难过。只要侍侯好了老板,果真还是有逍遥日子的。这个理,在什么时候都是存在的。

    老四虽然难侍侯却还是有迹可寻。现在的夏桃,已经很能适应这种生活节奏了。

    人那,要想寻到一种舒服的生活状态,除了要别人予己方便,还要自个儿真的用心整顿才可。什么舒坦,都不是平白便可得的。这个理,现代职场里沉浮多年的夏桃现在才明白。

    越是反感,越难放开,有时候做的不快甚至厌烦,只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放开心思接受它。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春竹动

    似乎一夜间,枝头开始有一茬茬的芽朵儿展耀于春。

    无私殿前搭起了白绸,其下放着桌榻几张。

    胤祥坐于其下透过白绸看那被挡住的强光:“你这婢子也算奇葩,整日里除了一门心思给四哥您张罗好吃食还想着法的叫你过得舒服。看这白绸子一挡,既是艳阳抚慰又不叫强光眯了眼儿。原只当她是个无心无神的,不想竟是这么贴心主子的。”

    皇上巡畿未归,留京的胤禛除了必要的进宫协理便几乎居在园子里处事。见胤祥罢了手边的折子直盯着头顶上的白绸,到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去寻傻桃,见她正歪在不远处一个三围的矮椅沿上窝着眯神。而刘宝儿也抱在腿儿坐于一块方石上打着盹。

    这一对打嗑的婢仆倒也相似的偷着乐。

    胤祥眼见向来不待见奴才偷懒的四哥啥也没说的继续看折子,不觉转头再看了那竹桃一眼,见她睡得如此安泰到也不觉心慰。

    四哥向来学不会“轻松”一词,或许这个有点傻气的竹桃真能指点他一二。只是——

    回首看那一门心思处事的四哥,胤祥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根深地固,不是一两个年头便能放下的。只是希望,他们都有这个时间去消磨。

    夏桃睡醒了竟可能不招眼地扭了扭屈着的一身老骨头,回茶房给二位大爷新上了茶水来,约是下午三点后。

    “可曾睡饱了?爷看你居在那里睡得极不痛快,不如叫四哥赏你个长榻,如何?”话虽是对竹桃说的,可胤祥乐呵的目光却盯着四哥。

    胤禛瞪了他一眼,再看那傻桃除了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害怕,被十三调侃又不能不发作,便冷道:“懒得可以,还不去膳房做些十三爷爱吃的。”

    夏桃撇撇嘴也不当回事,乖乖领了早醒过来的刘宝儿去了。

    这个罚,胤祥也是乐见。

    厨房的东西都是齐全的,做个点心也花不了半个时辰。兄弟二人正吃着竹桃上来的葡萄干面包,便见弘时领了侍童进了院。

    明日便满八岁的弘时长了不少个儿,下意识拧着眉的样子到真有些肖似老四。

    夏桃不知道那些新请的师傅如何,只是弘时却是比过去收敛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给她冷眼色看。可她还是不喜欢这孩子,虽然是个可怜见的,却很难叫人喜欢一个第一眼见便不听话的孩子。

    弘时刚下学堂,虽是来给阿玛请安的,也不过是三天一次的被阿玛抽查课业而已。

    胤禛“嗯”了一声叫起三子,却对夏桃道:“你去给福晋送些点心。”

    夏桃自然乐意着取了食盒也不叫刘宝儿跟着出了院子。老四已经很少叫她与弘时碰着面了,这种安排不可谓不用心。除非他在院子里,弘时不得私入。

    胤禛见弘时没再如往昔偏了头去瞪竹桃的背影,稍有安慰,却不只孩子低垂于地的眸里满是愤恨。

    春暖绿渐浓,湖上已无冰可走,要去梧桐院除了陆路过竹子院只能行船。

    也不知为何,夏桃现总爱躲着竹子院的两位侧福晋,尤其是年氏。

    那拉氏屋里冷清了不少。月初鸣音嫁了出去,屋里虽有两个来了数月年纪还小的喜、鹊二音,可新来的总是万分的拘谨,立在那拉氏身边不要说喜闹,就是多一个动作也是不敢。

    去来间蝉音并无多少时间可以坐下来同夏桃话聊。

    那拉氏午睡毕理了小半时辰的园事,见夏桃来送点心便说正想着吃点什么呢。

    喜、鹊二音见福晋待竹桃与别个不同便在心里计较了两分。

    正赶着嬷嬷把四阿哥抱来,夏桃便多看了两眼,是个讨喜的可爱孩子,莫怪从小便极得喜爱。

    不多时,便有人来禀钮格格来了。

    夏桃知道,至今年开始,四阿哥虽还在钮氏的名下,却几乎是在福晋身边养着。钮祜禄要想看一看孩子还要到福晋这里来专门“凑”时间。

    绝就绝在胤禛并没有不叫她养,是真真叫她贴身养了数月,可一转身年一过又另请了几个专职的嬷嬷,四阿哥虽还住在钮氏院里,可几位嬷嬷却是分到福晋房里的,自然孩子便多是随嬷嬷白日里住在福晋院里,至于晚上,每日里不到近亥(晚九)嬷嬷们是不送四阿哥回钮氏那里的,致使钮氏要想同亲子玩那么一回还要祈祷孩子没有睡下。

    钮氏雅茹即便想到宫里去求德妃,也心知孩子就是给了福晋于制也是应当,再多的不快也只能聪明地选择沉默。

    夏桃知道老四为什么这么做。错就错在他最见不得人太会做人了,而这个人是他的女人打得还是他和他儿子的主意。

    “你没看出来,钮祜禄格格是德妃娘娘的人吗?”蝉音一句话似乎点醒了夏桃,叫她明白些什么。可如果钮氏是德妃的人,胤禛不是应该对她更好吗?怎么由始至终不见热待反生了子嗣却发冷遇呢?难道果真如历史所说这母子二人有异心?

    夏桃琢磨着刚出了院子要上船,便见迎面一人正立在船下直视着自己。

    左眼睑不自觉跳了一跳。

    二人对视半天,才听那人道:“请把,侧福晋有请。”

    夏桃很不想去,可年氏毕竟才是她原来的“主子”,只好随了竹清上了竹子院。

    这是夏桃第一次登上竹子院,相较与梧桐院的窄小这里只有一出极大的院落分了两半。

    竹清并未把她带进东院,反直上了西面近湖的高台楼阁。那楼阁建在一楼高的基石之上,虽只树了一层亭角并未高过葡萄院里的其他殿宇去却因为竹子院本势低立于其上到也能把整个圆明园收入眼底。

    这是个极好的登高之外。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夏桃极喜欢立在高外。每当心情不好,爬上市里那坐不可谓高的舜耕山往下看,当一切收入眼底视野开阔而人物渺小之时,便觉得任何烦恼都渐渐变得不那么真切和复杂了。

    古时很少有高楼。夏桃心情豁然散开,不自觉呼出了一口浊气,眼见此时圆明园渐绿的山峦和清透的湖水,很难不感叹大自然的真切。

    当亭台楼阁不得不为“文明”铸为钢筋,当山湖不得不为“时代”化为坚硬的高楼,还有多少空间是可以叫人自由呼吸的“普便存在”?

    年素尧盯着几步之外“寄”于景色的竹桃,很自然觉得她不同了。不再是那个对什么都莫不关心、拨一点动一下的竹桃。有多久不曾好好看过这个女人?又或者,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

    她的眼睛明亮了起来,不再蒙着一层埃。很有精神,不再总是感觉睡不醒。一身绿色的婢服与别人并无不同,可那种不同却既不妖媚也不低俗,就那么感觉有些隔隔不入的不妥。长起的发还是那么简单夹着鬓角拧了个麻花垂于左胸,除了用来系发的绿巾身上并不见任何饰物。

    只要你看,你很容易看出她与其他婢子的不同。

    皱紧了眉头,年素尧并不想再与这变节的下婢说一句话。可忆起三哥的家信叮咛,还是不得不打点一二,便向竹清看了一眼。

    “竹桃,你还记得是谁苦苦求到年府来救人相救吗?是谁二话不说使了书信救下了即将沦为刀下鬼的隗石吗?是谁给了你二人生机叫你这等下民吃穿无悠、安泰度日吗?”

    听竹清提起这些,夏桃下意识看了年氏及立在其身边始终无一言的竹淑,很是诧异,按往年例,这等事由话头向来是竹淑的禀性怎么现在到由竹清开了场。

    见年氏并未看她,反竹淑直瞪着她,夏桃便行了个福礼以当知道。

    “你既然知道怎如此寡恩不知承恩呢?自你到王爷面前侍侯可曾再于侧福晋面前回过恩?可曾有一时还记得侧福晋的恩惠而来跟前侍侯的?可曾像孝敬福晋般再给侧福晋亲送过一汤一点的?”

    “你同这个忘恩负义、见义思迁的东西罗嗦什么!”果然,竹淑开了口,“她这贱奴眼里哪里还有侧福晋,只怕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爬上爷的床——”

    “竹淑——!”

    竹淑的怒气叫年素尧厉声打断。她看着竹桃惊讶的眼光放下心来,知这婢子还没这个意思。她不能再叫竹淑挑开说下去,毕竟,这个竹桃她还有用。

    夏桃没想到年氏主仆三人原来是这么看她的。这怎么可能?不说她没这意思,就是她有这意思那龟毛的老四能看上她?别忘了,她现在可是个没啥身份没啥样貌的寡妇。就老四那挑剔的份怎么着也不可能自降身份宠幸她一个失贞“破鞋”吧?

    真不知这三人哪里有问题还是脑弦本就比别人多绕几圈,这么无稽的是非还拿出来“炒作”。

    见年氏直盯着她的眼睛,夏桃忙顺遛跪下直摇着头。

    “好了,你不用听竹淑的口实,我知道你没有此心,起来吧。”

    夏桃不知年氏是否真的相信自己,但她还是低垂着头起了身。瞥见年氏浮动着衣裙靠了过来。

    “竹桃,你在我身边,我待你如何?可曾不如竹清二人?”

    迎上年氏的眼睛,夏桃想了想。最初之时,年氏真的是极不错之人,自己只要做些吃食她便不再叫你做任何事,由着你在屋里偷懒打混儿,远比老四来得好侍侯。

    虽然不怎么记得她有什么亏待自己的地方,可不知为何,现在就是很难再像当初那般喜欢她。

    见竹桃摇了头,年氏心慰了不少。偏了身去看那远外山峦:“竹桃,你可知我入府多久了?”她也不需别人回应,“今年已是第四个年头。女子,又有多少个四年?”

    由四十八年至今,果真算是四年了。夏桃皱了皱眉,再去看披着火红狐衣内是一身白衣的年氏,虽仍是飘逸清傲,却也染了一层清愁,不负往年的自在。是皇家的气场本就这般低强,还是年氏的心不同了?

    注视上年氏孤傲却清愁的眼光,难道,她真喜欢上老四了?

    老四那张大冰脸浮于眼前,夏桃怎么都觉得凭年氏的样貌性情恋上老四总有些鲜花牛粪之感。

    年素尧似乎能看出竹桃眼中的疑惑,这一时又觉得这婢子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既然已当了王爷的侧福晋,王爷便一辈子都是我的夫婿,是不是?”

    夏桃点了点头,明白了年氏的意思。她就算不乐意,也只能接受,现在,她便是接受了。

    “不过——”年素尧重新直视竹桃,“王爷,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你说呢?”

    她说得极慢,虽是相问,却叫夏桃很有压力感。

    的确没看出老四怎么喜欢她。当然,也没见他喜欢别人。可细想想,这二年老四待年氏反不如最初那会子用心。当年至少他还花时间听年氏软语诵吟,而现在,除了福晋那里还去去,基本上可以说不与女眷相见,就更别提什么性生活了。

    难道,老四在外面有人?不像,他哪里有那个美国时间。

    难道——老四不行?不是,这两个小阿哥还未满半年呢。

    那就是他不喜欢这些女人?

    抬头去看年氏,这么个大美人呀,不也曾叫老四花了大时间相陪?

    看不透。夏桃看不透这些人。用心和无心仿佛都是几秒间的事。

    “竹桃,你老实告诉我,除了福晋,王爷可曾另待他人极好?”

    夏桃似乎明白过来,年氏这是来套话的,她想从自己这里了解老四的喜欢甚至他对女人们的意思。

    不过,夏桃还是选择坚定地摇头。她不讨厌年氏,曾经还颇为欣赏。如果年氏有本事拴住老四,至少郎情妾意也是段佳话,况且她真的很想知道老四是不是真如历史那般宠贯这位年贵妃。

    想想便有些窃喜,大有没事偷着乐的意境。

    摆了摆手,夏桃就是要告诉年素尧,她有很大的机会。到要看看,她会怎么做。

    年氏难得心慰霁颜。

    “那你说,爷会喜欢我吗?”

    某人点了点头。美女那,不喜欢的男人还是男人吗?

    “可怎么不见爷多来呢?”

    突然想起了上次年氏与老四的斗气。这是多久前的事了?这二人不会到现在还沤着吧?看来极有可能了。以老四的个性,年氏清傲的性子虽和他的眼可不给他脸面的妻房他又如何会宠?

    或许,年氏在康熙最末几年才得宠便是因为年氏学会放低了身段依重于老四,而不单单只是因为她是年羹尧的妹妹。

    夏桃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如果不是如此,老四当了皇帝后唯我独尊的性子一发,又怎么可能开了先例把个他不喜欢的女人陪葬在身边?

    不觉重新打量花容静好的年氏,这般圣女之气、才女之心、美女之姿,若真心放□段依偎一个男子又有哪个男人不心花怒放呢?

    这么一YY,夏桃越看年氏越是顺眼,不觉和颜悦色上前牵起了她的手,想跟她说那是你不主动、老四又懒得花时间应酬,不过碍于不能说,只能摆了手安慰。

    年素尧精明地不停打量、臆测着竹桃的举止眉眼,她敏锐地觉出对方的好感好意,却并不全然相信。

    如果这竹桃仍能为她所用,是再好不过,毕竟她身在爷身边又当受宠,就是那拉氏见了她还要低顺几句。

    年素尧并未叫竹桃久留。有些人情与世故挑明摆现了反失了机会。

    还是竹清相送。

    “竹桃,侧福晋托府里的三爷专从西南面寻回些治骨伤的灵药,三爷来信说对伤筋伤骨之治有奇效。前三日里我已叫个小太监以你的名义送去给隗石了,听说当日便叫隗石轻了痛感。你只放心,若是隗石那里用着好用,用完了我这里自是叫人送去。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只是侧福晋一片诚心待你而已。”

    夏桃没想到她们心思直接动到了隗石身上。不得不说,这一招远比送自己什么来得有效。看来,年氏此次是真动作了。

    稍微一想,又不觉担心,怕自己不自觉深入到这些人的分争里去,反惹了一身腥再难躲开。况且,老四那个性子,应最是讨厌被人算计,若知道自己当了“卧虎”,怕就不是几十个戒尺惩治了。

    这般一想,便还是决定以后还是少管女人们的事为好,她到是乐见老四的情事,可以坐壁观上一观。

    想着,便极高兴地上了船。

    年素尧立在高阁之上看那竹桃渐行直至重登上葡萄院。

    她真的必要如此了。如果没有退路,便只能前行。三哥说的没错,王爷是皇上的儿子,自己虽已坐位侧福晋却也算不得风云在手。如果,王爷真的想要那御极之光,自个儿又何不助其所愿?即便他不想,凭自己的本事还不能得他专宠一生吗?况且,以王爷的性子,她若想求女子的一世当是不难。现在不动手,再过个几月,怕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年素尧是个极聪明和有见地的女子,这也是她于年府得上下宠爱、得三哥年羹尧爱赞的原因。

    再想起三哥信中所言,年素尧更是自信。

    过去,她只是不肖。现在,该是她重主王府的时候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衣裙过

    除了不时替老四送食给福晋,夏桃很少出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过舒坦日”般,却也查觉出这几日园子的气氛有些不同。

    李氏身边的雀梅已往自己这里送过三次“打赏”了,那些金簪、布料、银票说是谢她照顾三阿哥的辛苦费。那些妾房们身边的侍妾们就更不用说了,整日里姑娘、姐姐地叫,突然叫夏桃感觉成了受众明星。

    连耿氏那般老实的,见到她还要多看几眼,带笑“有劳”。

    至于年氏虽没再有任何动静,却听隗石说因功被升了一级。

    “理由?”蝉音嘴角划过一股嘲讽。“三年一次的选秀便要开始了,府里定是要进新人的。正所谓‘旦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那些主子们又怎能坐得安生?三年一次的事,见多也就知了。”

    蝉音正做的是件男子的汗襟,这算是她未收房前替爷做的第一件绣品,由她的神态,夏桃知道这东西她远没有替鸣音做的喜帕用心。

    很难想明白,蝉音为什么如此不愿嫁给老四。凭她一个外养的婢女竟能被王爷收房这一点看,不知羡煞多少婢女。可偏她从头至尾地排斥。福晋都不说什么了,她还嫌什么呢?

    每当问她原因,她总是冷漠黯然。

    想到选秀,便也能理解这些女人了。

    “李侧福晋没少往你那送好处吧?往年她可不曾这样。哼,现在毕竟不同天了。”

    打量着不过二十的蝉音,现代人很难想象这个年纪的女子竟然可以这般老沉。

    蝉音丢了个眼神给发呆的竹桃:“听说年侧福晋也找过你了?你可要小心些,她可不像李侧福晋那般轻浮。世家出来的女子,表面上光鲜刚烈、大方得体,内心里却不知藏了多少阴森恶计。”她偏头想了想,“我总觉得,我们这位年侧福晋——很不一般。”

    夏桃陷到她的话头了,一时出不来,旦见蝉音以肩推了推她:“你也别想那么多,多做事少说——”“话”未出口,觉出失言来,续道,“总之,别与她们有沾就是。王爷的脾气古怪着呢,最厌奴婢们不思其职、相互勾结。”

    夏桃正想着要不要把那些“主子”上贡的东西跟老四报备一下,刘宝儿便来报王爷回来了。

    二月至末,皇上巡畿已回京数日。夏桃挑帘入内,见屋内除了惯常主仆二人,还有门客戴先生。

    夏桃料想此人便是历史上给老四留有一封“争储”秘信的戴铎。可想象与历史总是有差别的,能写出那般精准世态、度天下分争、立未来之谋的戴铎,竟然是如今眼前这等人物。

    三十已过,谩笑时挂,一身白底锦服却绣着多色的繁琐花样,明明长得还算白面,却可惜了一双有失端重的大眼睛。

    忽略那双含笑盯着自己的眼睛,夏桃上前把暖茶递给正在看信的胤禛。

    这是一封每月戴铎都会进上的谏言信,写的多是他此月里认为对主子有利的请言。

    胤禛顿了心自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竹桃,见她面上有些不高兴,却未多理会,直把那信看完,才端起茶边喝边回味信中的言辞。

    信中涉足广泛,有对他视下亲民的建议,有对他予臣一视的提点,甚至还有对内宅事务的处理态度。

    虽然不喜此人,可胤禛不得不承认戴铎在大事上的测风度势。

    夏桃见胤禛忙着理事,并不打搅,罢了茶盘走到暖炉边看了看炉火,并通了通。

    这几日转暖还寒,老四受凉患了感冒,她便把这炉子又取了出来,只在书房里燃着好叫他不至于太冷。

    还湿着的黑发垂于素绿一色的坎肩之上,亮黑嫩绿的炸眼,和着勾火女安宁的气韵、时不时空鼓起的侧颊,叫戴铎一时间心内痒痒的。他回头见王爷还在聚神看信,便大胆地起身往暖炉移了过去。

    夏桃正一心透着炉火,忽见一个影子移到边上,下意识惊住跳了开去,差点便要大喊出声,却还是把勾铁失手丢在了地上,捂着吓住的胸口大视着面前不到三个身位的戴铎。

    戴铎没想到她竟如此反应,愣了一愣,忙低声道:“桃姑娘莫怕,戴某人亲上前来只是相问可有效劳之处。”

    夏桃止不住皱起了眉头,转头见老四冷冷地看着她也不出声,脾气一上来,转头便出了去。

    胤禛把一切看在眼里。转视已挂上痞子笑的戴铎,不知为何,便极想打落他的门牙,叫他趴在地上学狗叫。

    “呵呵,王爷,我是好心。只是没想到桃姑娘脾气这般大,呵呵。”

    “桃姑娘”的称呼入了胤禛耳中嗡了一下,怎么都觉得像是在叫勾栏院里的****,心里一埂便放下信,垂了眼色道:“你回去吧。”

    戴铎顿了顿。他对自己此次进上的言论很有把握,以为王爷会赞叹着与自己讨论一番,却没想到就这么叫自己回去了。

    立时便把夏桃给忘了,上前道:“王爷,你以为——”

    “本王还要斟酌一二。”胤禛出言打断他的话头,抬眸瞪上他,“你是希望本王看了丢在一边还是希望本王斟酌后详论?”

    戴铎不敢直视王爷的冷目,强拉起唇角告了退。

    挑挑眉:“苏培盛,替本王送送戴先生。”

    戴铎原本的不满迅速化去,苏公公是王爷面前的红人,叫他为自己相送,怎么着都可谓王爷对他的重视。

    便小人般相让着苏培盛出了殿。

    所谓的相送,不过是送到葡萄院门之处。

    苏培盛挑帘一入内,便道:“回王爷,戴先生四处张望,像在寻找着谁,还问奴才竹桃可住在院里。”

    胤禛的眉上经不自觉跳了一跳,胸腔里的郁结迅速化为怒火。

    苏培盛小心打量着王爷手里那封戴铎进上的书信被王爷揉成了一坨,便知王爷发怒了。

    “那什么桃呢?还不把她给本王叫来——!”

    苏培盛一边道喳,一边倒退着出来。不过他并不害怕,也不为竹桃胆心,出了门来反笑了一笑,便叫人去唤竹桃。

    夏桃并不知道这些,她进来一见老四坐于案前半天也不搭理她,想了想,便上前去把可能冷了的茶换下,不退开,反稳稳站在案边上,看着老四的侧脸。

    果然,等来了老四的寒光。突了突,觉出不善来,理智虽查出怒火,动作却还是随前想送上了一些纸张。

    胤禛在人、物间一个来回,压着火打开来一看,是几张五十两的银票,银票下还一张清单似的东西,列着时间、名字、物品或票值之类,最下面是一张写有因由的信,只见上面写着:王爷,最近奴婢莫明收到如上之类的钱物,不敢私收,想着等你有空帮奴婢分析一下动机。

    这“动机”二字,不觉叫胤禛的眉经又跳了一跳,抬头去看那明显老实巴交却怎么看怎么不诚肯的傻桃,刚刚因戴铎而起的怒火瞬间便散了开去。

    “衣料子呢?”

    夏桃忙取了纸笔来写道:不好拿,在我屋里放着呢。

    夏桃对如今自己的字已很有自信了,规规整整的小楷绝对叫现代人惊叹。

    “看你这什么字,只有形没有神,十个字还有两个别字。”

    好不容易树立的信心被老四一句话便打散下去,榻了肩曲在那里。

    见她嘟起了嘴,胤禛反到高兴起来。本想随手把这银票什么的给她,转念一想,递给了苏培盛:“既然不是你的想你也不会贪。本王给你留着当嫁妆吧。”说着高兴,忽又觉得不对,偷抬眼去看那桃,见她并无晦暗,只是嘟着嘴,才放下心来,“至于那些衣料子,就赏你了,叫焦进请个裁缝来也给自己做两件像样的衣服,不要叫人笑话本王府里不给月例,整天就那么两件。”胤禛仔细把她从头到脚、再由脚至头打量了一番,皱着眉续道,“本王不给你银钱吗?怎么一个大婢子穿得还不如三等的奴婢?”

    奴婢也分三六九等,像王爷和福晋身边的近身大婢就是府里等级最高的,自然月例银子和衣妆都是最好的。配有绸制的衣料偶尔甚至会供给缎料,可惜那种面料夏天穿还可,冬天穿凉滑凉滑的,叫夏桃这种怕冷的很受不得。这个初春时节夏橡里面还穿着绵衣,外面只用不割手的厚布作了面,而这种面料往往无色泽、不飘逸、唯显厚重,所以胤禛看来才觉得夏桃过分“糟蹋”了。

    哪个女人不爱美?可是夏桃在这里总结出的是低调路线,虽说大婢子也可以穿鲜亮的颜色,可难保不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惦念在心里多事在口里。况且,古代的衣服都是包着全身的,唯一可讲究的便是衣服上的颜色、花样,那些美美、复杂的图绣虽美,可动不动就能划破夏桃的手,所以,还是舒服就好。

    夏桃听了老四的话,也并不当回事。管天管地,你还能没事管着我穿衣喝水?

    胤禛看她眸中飞光便清楚她的心思,转头对着苏培盛道:“去把焦进叫来,本王要问问他,每季里一等婢子有没有新发的布料饰头,怎么从年头到年尾也不见我这里的人换过新料?”他盯上竹桃,“是不是被他们克扣去了?”

    夏桃一扣他要“闹事”,忙在他边上摆手,努力地摇头。可偏偏老四只当看不见,果真把焦进请了来。

    见没法叫他改了主意,夏桃忙出溜出溜地往角落里移,眼看便要移出书案的势力范围,却不得不在某四地盯视下重新移回去。

    高忠和焦进都来了。相对于五、六十岁老泰龙钟的高忠,焦进约莫三十上下,人显得有些过于严肃和木奈。

    夏桃心里一声“完了”,便闭眼假装自己不存在。

    好半天,才听某四道:“高忠,焦进理事如何了?”

    那高忠是先皇后送于当年还是四阿哥的胤禛的,本是承乾宫的副总管。胤禛建府之时皇上便把他赏了下来做了府里的大管事。这二年早已算是退居二线过起了“养老”的日子。当然,这是胤禛默许的。

    “回王爷,奴才已把管事的职责全交给了焦进。”

    胤禛点了首,看向焦进的目光不透心思。

    “既然如此,下月开始焦进你就开领大管事的月银吧。”

    这一说,叫在场之人都惊了一惊。虽说焦进是高忠看上的下手,如今却连二等管事的名声也没有。要知道,其上论资格还有办事处的苏海,论才能王府里也拔不尖他焦进。可王爷现在却叫他领大管事的月银,这不就是直接提拔他当了大管事?

    所有人都不自觉小心看向胤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明堂来,除了一脸心慰、泰然的高忠和木奈低首应声的焦进。

    对于焦进的反应,胤禛很满意,难得和悦地对高忠说道:“高忠,你是想住在府里还是另选了偏庄?”

    那高忠也不推迟,跪道:“园子里水多,府里地少,奴才不如替主子去看城外八里的别庄,正好也见见麦田的长势替主子操操心。”

    胤禛满意地恩准了,才对焦进说道:“府里奴才们的衣制饷头都有定制,不过,你如今既然当了这个新管事便当有新气儿,本王给你三日理理儿,看要如何变动,提了来顺时统办了也好整整风气。”他说了半天并无一句与夏桃有关,她这里听着正要放下心来,却见他手指一指便直指向她,“先从本王这里开始。看看她的行头,哪里像给本王长面的?”

    所有人齐涮涮看向夏桃,叫她直想抛个洞穿进去。

    “本王虽崇尚简朴却也看重脸面。本王这里的一等婢子都是这幅‘体面’,可想府里是怎么个样子。”他从案上下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子,目露坚毅精光,“从今天开始,都给本王规整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再不准越级品妆,更不准降级失了本王脸面!”他一个寒光丢过去,见那傻桃惊住了,才略显满意,“所有应事皆比照如此,王府便要有个王府的样子,谁也不能叫本王不快。”

    这事虽由夏桃而起,可她也听不出来了,老四这实则是要“整修”王府,虽然说的是品妆衣帽,实则是立权治恶。

    果然,一时间府内暗潮涌动,虽明面上是高忠、苏海等的浮动,暗里却是各妻妾主子们的权利更替。

    老四这招不过是借夏桃之事谋一府肃风罢了。

    下人们也有高兴的,也有暗骂的,其中最火大的便是传事处总管太监苏海。他在府里卧了二十多年,从前是居于高忠之下还情有可原,但现在高忠老了,不但不叫他接手反提了个小毛头蹲到他头上去,又怎么能叫他不火呢?

    可气归气,他既不敢到王爷面前明“冤”,也不可能去福晋跟前讲“理”,唯一能做的便是广步眼线、利用争斗、暗下猎夹,要叫王爷和那些主子们都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名角”。

    德妃听了这事,理了理华丽的甲套,哼了一声:“他这是在给本宫传音。”

    佳嬷嬷替主子顺着发,到有些不与主子的意思相同:“四爷或许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德妃退下甲套,怒笑道:“谁不知道苏海是本宫的人?可谁又把苏海当回事了?当了二十年传事处大管事,他苏海也怕是这宫里第一人了!哼哼,现在哪个宫的不笑话我?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儿子,孝顺的却是别个女人!”德妃一直难压愤慨,一把丢下另一个甲套砸在铜镜之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裂痕。起身在诺大的寝宫里走动,木屐嗑在金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德妃不觉抬首去看那房顶的木梁,连梁木上都是精美的浮图壁画。

    这华美的宫殿囚着她一辈子的梦想与荣华。当她第一次在承乾宫抬首如现在般看着那图纹时,便想,她也要有一日如佟贵妃般独有一座这般精美木梁的宫殿。

    如今,她坐办这一切已很多年,可为什么反觉得那木梁没有当年承乾宫的光鲜呢?

    德妃慢慢坐了下来。不觉又想起了佟皇后。那是个笑看一切、淡然若莲的女子,直到现在,她的浅浅含笑还如此清印于眼帘。

    “你喜欢这木梁吗?”

    “嗯。”

    “木梁虽美,却比不过碧空云白。若没有强大的欲念,没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在这深宫里再精美的浮华也经不起时间的蹉跎……”

    德妃不觉攥紧了双拳。

    她一直以为佟贵妃过于无理由的寂寞。到如今夜夜空守这精美的房梁,德妃也不觉寂寞了起来。

    女人有多少双十年华?如今她已色老暮弛,而曾今依枕于肩喜欢以面颊爱抚她酥胸的那个男子也早已投入稚女的娇躯。位列妃位又如何?也不过如此,只能到此,再想进一步却是不可由她了。

    到如此,德妃突然从悲哀里转醒,狠狠地瞪着那木梁。

    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和你一般被供奉于太庙之内,而不仅仅是这偏妃内寝。

    德妃直盯着内寝的门扉,想象着那个神一般的男人曾经如何眼含赞叹的举步而来,想象着曾经的浓情蜜意……而不再去想某座宫殿内被人正宠幸着的娇美依莲。如此,便会好过些、安宁些、幸福些。

    如果可以只活在梦幻里,可尝不是一种极度的幸福?

    在梦与现实间穿梭,才是最可悲、可怨、可笑、可怜的人生。

    不是不寂寞,只是揉小了寂寞、隐藏了寂寞、心安理得地“忘记”了寂寞的存在。

    也许,人最聪明的地方,便是天生自欺欺人的了以度日,乐此不疲。

    正文 第六十章 红巾祸

    雍亲王府的管事大权是如何或惨烈或顺利的传到焦进手里夏桃不得而知,总之,在她的印象里并不太难。

    三月初一,圣驾由畅春园还京。

    湖光山色住舒坦了,王府里的宫正威严便显得狭窄而不通透。

    这日一近午,夏桃新摆弄出几种菜式来便亲送到“平心雅居”来。

    那耿氏正与各房妻妾话头逗着五阿哥,却见那竹桃着浅灰色低调旗裙,外褂素极是为纯青无绣花的薄夹水绸,拘谨而来。虽一身无艳色,却因那青色极亮极素反如一束强光射进视野。明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却立时便叫人查出强烈的不同来。

    这几日府里的人事变动无人不知,连着婢仆的衣饰亦有不小改动,虽规整了众多下人们不能穿的面料、颜色,却也许了相近的五六种色泽可供选择,特别是二等以上的大婢女。然多见大婢子们择绿收黄略倾杏红,却无人选这极挑白的单青。

    耿氏没说什么,那李氏却道:“果真是不一样了,瞧这亮青一上身,我们桃儿姑娘顿时亮白了起来,射煞了我等的眼睛。”

    对于李氏“姑娘”一词的挑衅,夏桃只当无听,与刘宝儿上前行了礼起身,还如往昔般由刘宝儿禀了事头。

    这一近,耿翠萍才看清,原来那青褂袄非无绣,只是以极细的月色绣线绣了朵极大的富贵花儿,不仔细看并不清真。

    那拉氏自是看见了,只是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笑着收下吃食,还赏了与各房。

    见竹桃退了出去,李氏转向安宁地坐在对角“孤芳自赏”的年氏:“年妹妹,果真是你屋里出来的,看这衣服选的也是遗有妹妹的风范。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现今这么一穿那,还真有点飞上枝头的喜鹊架式。”

    年氏并未抬首,眼眸一丝弧度未起,只是端着书册不产闻不问。

    李云霞气得要跳脚,嘴角抽搐了半天才调整好“瘫痪”的面部堆笑道:“福晋,今儿也算是个好日子,怎么不见蝉音呢?今日若是见不着,明日那身份可就不同了。我可是备了小礼相送呢。”

    对于李氏的跳脚小丑之姿,那拉氏并不放在心上,几句话便叫她住了口。

    小婢子挑开帘子,夏桃一入内,便见蝉音居在西面窗下出神,窗外透进的春光裹着她却散着一丝悲愁,叫她住了步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蝉音先回神发现了她,笑着摆手叫她近前。

    “你也是该打扮打扮的,虽不一定有人欣赏却也乐在自美,”她推给夏桃一个木盒,“瞧瞧可喜欢。”

    打开来,却是朵极真的宫花,淡绿色的煞是好看。

    “知道你不喜欢那些粉红艳色儿的,这是前些年宫里赏下来给福晋,福晋又赏了给我的,你若是喜欢就拿了去,不喜欢也就罢了。”

    夏桃到是挺喜欢的。电视上常出现宫花,其实于现代的姑娘们并不怎么稀罕却也贵在没真有过。这一回到了手揉来把去到也爱不释手。

    “没见过你这样的,虽是宫里之物却也这等稀罕,哼,你呀,真金白银也没见你这样的。”

    夏桃知道她心情不好,便依着去把她往屋外拉,带进了东院里。

    香红雨满树的西宫海棠已有几朵小心绽着,夏桃叫人取来梯子把那些开的亲手摘下放于帕子里捧开来给蝉音。

    蝉音数了数,正是七朵,明媚着开在白色的香帕上,飘着清丝缕的香儿,真真好看,叫她一时收不回眼睛,感觉瞒眶热热的。

    “你这欺,就拿这几朵小花儿便是回礼了?也忒吝啬了点。”

    夏桃并没有反口,只是拉着蝉音回到自个儿的小屋,两个人坐下来喝了三杯酒,吃了一桌菜,嬉闹了一个午时,依靠着睡去。

    当她起来时,却不见了蝉音。

    午后的阳光洒了夏桃满身,那出神的瞪着光束里飞舞的尘埃。

    小时候,她总想要交个最好最好的朋友,两个人无话不谈没有秘密。她把她家里的秘密告诉了她以为的好朋友,却不想有一天一位同学拿那个秘密来相问。

    大学里寻到个“跟班”如影随行,两个人曾分开一年却毅然相约着去了个陌生的城市闯荡。可结果不过是花光了票子、积着指责各奔东西。

    成人后她遇到一个无话不谈总也说不完故事的朋友,两个人逛街总是分外尽兴,梦想着合开一家服装店。可到头来对方一结婚,不要说服装店,就是一年也来不了一通电话。

    夏桃开始相信,并没有陪你一路走到尽头的朋友,所谓的朋友就只能陪你走一道路,看一段人生。可心坎里,却仍是憧憬她儿时的梦想。

    也许人就是这样,明明明了一切,却还是夹带前次的伤痛一次次悲壮启程,重复一条看似光明却没什么不同的老路。

    夏桃把所以能记得的朋友想了一个遍,有些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却反而不如泛泛之交连名字都已记不起。不知道,这是可笑,是悲哀,还是失败……

    现在,蝉音也是如此。她是自己来到这个异世认识的最好的朋友。可那又如何呢?

    每个人都有她要走的路,不会因为你舍不得她便不走了,不会因为你痛苦了她便回头,不会因为彼此挣扎了——便可以回到最初。

    走过,便必须放下。可情感,又怎么可能一个挥手便是永别?

    夏桃坐在榻上哭,又一次一个躲在无人的角落一次次抹着眼泪。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却这般脆弱廉价的有的放矢。谁不想当个强者一辈子不叫眼泪肆虐?可止不住。除了哭泣,我们无以谓纪奠,纪奠逝去的美好青春。

    厌恶这种不得不做的房事。

    摆动着□,胸口却努力压制着厌腻。

    对胤禛来说,房事大多时是应付的留下后嗣的责任,有时也是发泄怒火的方式,只偶尔能叫他觉得是种正常的享受。

    那宋氏的试习、与那拉氏的无味、与李氏曾有的无压力、与年氏的欺凌、与其他女子的不知所云……这便是房事对胤禛所有的感觉。

    从根本上,他不喜欢这种事,甚至越来越厌腻。只有当房事与子嗣不得不等值时他才有这个力量一次次从女人的身上下来。

    他也曾质问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不然何以那么多男人枭想的云雨之事于他却无半分吸引。

    不过,这不重要。佛经读多了,或许自个儿便有了成佛的心性。至于子嗣,有就够了,并不需多,多了,也绝不是好事。

    高/潮将至,胤禛下意识睁开双眸瞪着身下女子的脸,却是模糊一面,反叫一抹红色清明了视线。

    那是张正红色的绣帕,一半儿被身下女子紧攥在手中。

    就着那依稀可辩的白色线条,胤禛知道那绣的是一朵玉兰,而旁白则绣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突然间,冲动嘎然而止。胤禛大皱着眉头从女子的身体里退出,依稀觉出□的沾腻,转了眸突然夺过女子手里握的红帕,极认真把整个红帕子都污染了男/根上的浊液,才痛快地暗笑着突回女子的手边,起身快速而去。

    蝉音难以置信地盯着颊手边那已污污肄不堪的绣帕,挺着赤/裸的身体长时间一动不动。直到寒到骨子里,才侧躯了身体抱作了一团失声而泣。

    胤禛一进赏心斋,便见那傻子盯着一盏油灯发呆。刚刚本就积着得不快一骨脑地升腾而起,上前一把抓住还没从榻上来得下来的夏桃。

    夏桃瞪大着小眼直看着明显暴怒的老四,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明明下午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一趟回来就火了?

    胤禛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他直盯这滥桃无措而疑惑的眼瞳,明明胸腔里的火气旺得可把她一把撞到墙上去,却自觉压抑着只是狠狠抓着她的手腕瞪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火,只是被那血红的帕子和帕子上那首诗点得失了心志。

    他知道夏桃特别不会女红,如果她会,福晋早叫她给自个儿绣些家常的络子或鞋底之类的。可偏偏就是这补个衣口子都大脚走线、针收线留长的滥桃却白日里一遍遍画样子、求教,夜里几夜夜不愿睡得有模有样地绣那红帕子。

    昨日里发现那帕子已完成,被她美滋滋地藏着,趁其不见拿出来一看,对其上的蹩脚词很是感冒,却也乐在其间。

    却不想,今日竟在福晋抬的侍妾手里见了此物。一想便知这是专绣给别人而非自个儿的。

    胤禛理顺了思绪,再看这滥桃,还是一脸的无辜,可怜巴拉大抬着眼睛视着,就是有再大的火,胤禛知道也问不出个什么,哼一声丢开她的手便坐在了边榻上。

    夏桃见他如此,抬首去望苏培盛,却只收到对方的无知,四相斟酌下还是移到边上去背着刺热的眼光沏上茶来。

    一盏茶搁在几上半天无人动。

    夏桃不知胤禛在想什么,一个转眼间便担心起蝉音来,看这架式,“洞房花烛”夜都能气成这样,不会——

    想起这种可能,夏桃顿时瞪大了眼睛,偏头偷看老四一眼却被抓个正着。

    胤禛见她躲得似个猫儿,不觉又是一番上火:“苏培盛——!”

    音已提了八度,吓得苏培盛也不敢怠,“喳”一声跪在地上。

    “还不给爷备水!想死吗?”

    苏培盛这才想起爷看干净还没净身,忙退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个自己,夏桃那个悲吹呀,只差没单脚缩身当起壁花,可老四那双探照灯似的大眼还是直瞪着她。

    我做错什么了吗?

    夏桃头也不敢抬地反思,却只是叫胤禛更为无名地恼火。

    我就这么可怕吗?

    好不容易盼回了苏培盛,而那位大爷也已抬步了,却不想大神突然止步回瞪于她,叫她几个挑眼、低回间更是怕怕的。

    “愣什么愣,还不进浴房侍侯!”

    夏桃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只知不惹事地跟上前去,等着进了浴房被苏培盛由门外把门一关,才后知后觉觉出危险来。

    这——

    侧身小心瞅一眼室内,透过书墨得屏风,已见一人退衣的身影。

    啥办?是退出去还是上前去?

    夏桃虽然侍侯着老四更衣已是顺溜,可大男人洗澡她可没见过。不,也不是,爷爷当年还带她到男澡堂洗过。可那毕竟是岁小之事也记不清个什么,可如果现在进去了说不定就看到什么不该看得了。

    脑子里把耽美漫画里漂亮唯美的主角身材拎出来YY了一下,才要细想男主人公肚腹下一向被打格格的地方,便听那大神又吼上了。

    “还不进来!等着爷侍侯你呢!”

    撇撇嘴,腹臆了两句大男人洗澡还要人侍侯,却还是一步步往内里进。

    得,怕什么?反正老四白花花的胸脯都见过了,这回不就是角度下移点见证男女不同嘛。再说了,啥这搁现代不也是总统待遇,谁见过总统那活来?

    夏桃也是耽美狂,三十岁还没春天的大龄剩女还不许宵想男人的?

    嗯了一声,夏桃勇敢上前。

    内里的胤禛已自退了外褂,抬着手等着某女侍侯。

    架轻就熟地替某男退了上衣,亮出白花花的男胸来。嗯,拜常骑马的因素,还是有些块块的。

    盯着某男身上唯一的白裤,夏桃难住了。

    那腰下面可就是“禁区”了,她这一闯合适吗?

    胤禛颇为惬意地飞扬起眉角盯着这桃的苦脸:“叫爷等着吗?还不快点。”

    皱了皱鼻头,心里大喊了一声:来吧,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不看白不看。

    哗啦——夏桃还是拉下了那层布,却还是没胆睁眼。

    胤禛瞅着她恨不得把眼皮都皱进眼窝里去的样子顿觉快慰,顺着她把自己的腿从裤子里退出来,一手探进木制的澡盆里哗哗地晃着,身却动也不动地立在离她最近的距离。

    夏桃竖起耳朵听着,随着水声觉得足够他溜进桶里才呼出口气,睁开了胆小的眼睛。

    妈呀——

    原本蹲着的夏某某一屁股坐于地上,直盯着离她不足半米的某男□,吓得连眼睛也忘了闭,直愣愣叫那什么鸟物放大于自己眼瞳。

    “哈哈哈哈……”胤禛赤着身子止不住单手扶着齐腰的木桶大笑连连,几乎要笑到肚痛,见那傻桃悲愤着瞪他一眼顺地背坐身去,才觉得有些过得身滑入水里,先哼哼两声,再禁不住哼起了无所谓的调子,自觉舒服异常。

    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记忆里也没什么如此笑得经历。把肚腹中大半的积怨倾笑而出顿觉得爽利了许多,身体浅飘于水中,意识也随烟渺柔软起来,莫明的,有些想念的味道。

    “过来,给爷揉抒背。”

    夏桃坐在地上咕弄了半天面部,才稳住委屈、气愤、败坏等诸多情绪。

    “过来,”胤禛的声音突然轻低下来,似乎是在睡梦前最后一声呻吟,“给我——松松背。”

    虽然肺还气得鼓鼓的,夏桃太过和气的性子还是驱使她起身走近,双手叫热水温了温,才认真给他揉捏起来。

    小小的空间里,除了揉捏肌肉而起的叭叭声,还夹着男子沉重的呼吸声。

    胤禛放松下来。静静去听那声音,极乐之后竟莫明的孤独。

    男人不像女子,是好是坏都习惯用眼泪渲泻。

    眼眶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心里那个空洞却越发扩大。整个躯体像是别人的般虚无,只有肩颈之上的一方柔软压住他这几乎出壳的魂魄。

    “你喜欢一个人吗?”

    ……

    “也无所谓喜不喜欢。只是习惯了。”

    夏桃的手有一时顿住,只是一时,很快便重新回位,越发用力起来。

    “我从小就一个人……皇额娘总是生病并没有什么时候陪我……他们——他们总笑我是个宫女生的……胤祚——胤祚……”

    夏桃静静听他说起一些往事,却在胤祚这个名字下没了下文。可她没问,也只当听不见,极为认真给这个可怜的大男人搓背。

    夏桃也有个妹妹。却几乎未见前并不知道这个妹妹的存在。可她妹妹小时候极是可爱的,圆圆的极为白皙,夏桃喜欢拉着那小人儿顺着车来车往的马路一遍遍地跑,喜欢她拿着好吃的见她进来便“姐姐姐姐”喊着往夏桃嘴里送。

    那些都曾经是极普通现在想起却美好到要哭的记忆。为什么?只因为长大了,很多以前以为的普通不得不随着年月虚幻了面目。

    水烟升腾间,湿了双眸。

    亲情是奇怪的存在,大多数时你想不起它,反觉得它是负累,可一个人生活久了却不自觉又思念得紧,思那不显山露水的袅袅几个场景,念那不能再如记忆般亲近的往昔。

    一盏自鸣钟极其聒噪地在赏心斋里摇摆。

    一帘隔开了两室,一个睡在内,一个卧在外。却都很难入睡。

    思虑既焦凝也虚无,明明看着什么却可能什么也没看到。

    夜半,突然醒来的胤禛又一次立在夏桃床前,看她缩作了一团抱了大半的被子在怀侧睡着。面上,是放不开的纠结。

    一只小手露在被外、瘫于榻间。

    胤禛伸了右手裹住这只不一般的柔软,以自己的火热递上她的冰寒。

    真的很软。

    不觉揉捏了两下。

    引得入睡之人晃荡了两□子。

    他再不敢动,却握得紧依。

    胤禛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握着,就着委实不清的昏黄光线,一点点看她的脸,一点点数她唇上的线,一点点放任思虑浪费时间凝视一个并不重要的下人。

    四周异常的安宁,连自鸣钟的嘀嗒声也渐行远去。时空里只有他和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还要存在多久。这感觉,既幸福,又透着悲伤。幸福是为什么?悲伤又是为什么?他管不了。只是喜欢,只是十分享受每个与她在一起的子夜。

    有时候,不自觉他就低□子想依着她的头睡在她身边与她面对面的呼吸。可每一次,她离给他的空间都不够他蜷缩。

    这么想着,他便极不高兴地皱起了眉。想叫她往里睡睡,又不可能真这么做,只好气着放开她的手,瞪了她两眼转身坐回自己的寝床,裹着被子半气着入了睡。

    寂寞,对每个人可能都以迥异的姿态存在。

    夏桃孤独了,便喜欢一个人发呆、一个人看天、一个人爬山远眺、一个人累极而睡。

    而对于胤禛,也许是一遍遍临摹皇父的字迹、一次次夜半惊醒、一回回看着个婢女的睡脸寻找安宁……

    透在股子里的寂寞,寻找着自以为安宁的存在方式,求一个一时平静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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