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混沌事

    天不亮起来下厨弄好三明治,夏桃便坐在清晖室外的台级上慢慢等天边的第一抹亮白。

    她的脑袋还有些早起惯性的混沌,蝉音的睡脸、水雾缭绕中□的胤禛的背交替在脑海升腾、潜浮。

    昨日只余绿色的枝头重新悄悄地绽放了几朵艳色。

    生生不息,人力无法克制,这便是自然的法则。

    “平心雅居”的院门一开,夏桃便冲了进去。一进正屋,便见福晋坐于主座,堂下正有一碧服盘小把头的女子跪首行礼,待那女子礼毕侧身才发觉正是蝉音。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可正因为一脸严肃反叫夏桃更为担心。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王爷有什么事儿?”见她摇头只是看了蝉音一眼,那拉氏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眼蝉音的脸色,“你先去西屋里等着吧,今日怕不得那么早。”

    夏桃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得那么早”,却还是进到西厢“新房里等着。

    这间从昨夜开始属于蝉音的侍妾居并不比蝉音原来大丫头的屋子大多少,更无什么华丽,只是红色的家具看着沉稳不少。

    站着,坐着,靠着,卧着,睡着……

    蝉音虽在王府里生活了近十年,今天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属于这个王府的日子。

    一夜无眠自院门一开便冲出去,一遍遍洗那看不出什么污浊的红色绣帕,直把两手搓得绯红发痛还是怎么都觉得不干净。

    福晋还未起便立在床外。可如今已有喜音、鹊音侍侯的活,并未叫她上手。

    一句话不说转到正堂来,给主母行了大礼,便见夏桃寻来。

    知道竹桃是担心而来,可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别人的担心反而会使路程更为泥泞。

    “蝉音,你是否在怨我?”那拉氏叫退了众人,只余下首站立的蝉音。

    “回福晋,奴婢不敢。”

    那拉氏苦涩一笑,视线并没有随几上升腾的茶烟起伏。

    “……这都是命。”

    蝉音自己清楚,她是那拉氏身边二十年来最“聪明”的婢子。以那拉氏的贤惠,事必要随世在自己院子里抬个脸面人,没有比她这个多年前便协理那拉氏理着内府事务更好的人选了。重要的是,她和福晋一样,都不会把心放在王爷身上。

    “蝉音——女人这辈子,不是为家族而活便是为男人而活……所幸,我身边还有你。”

    那拉氏拍了拍几上一个极精致的紫檀木香盒。蝉音知道那是什么,可她并不动心。

    世人就是这般,轻易得到的不屑一顾,得不到的永远孜孜不倦。

    那拉氏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各房已分来请安。

    先到的竟然是李氏,而至尾的却不是年氏而是耿氏。

    蝉音一句多话都没有,来一人便上前行了礼。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此刻才悄然上场。

    直到所有各房聚齐,丫头们才端上茶来由蝉音按大小敬茶。

    “这是二门内管事的钥匙,以后就交给你了。”那拉氏并未多说,连着一对翠绿的陪嫁镯子送了出去。

    “哼呵,盼星星盼月亮的,蝉音妹妹还是入了我们府,这以后,可就是有头有脸爷面前的人了,姐姐我还要相让三分。”李氏的讽刺只作无听,蝉音客气着接过李氏相送的一块鲜绿缎料。

    年氏一句话没说,送出手的一个香木盒子不大却也不知是什么。

    李氏本想开口相看,可如今她在府里根基全无还不如个宋氏,忍了忍还是没有再去招惹年氏,毕竟今非昔比,能不能用到这年氏还说不定。

    等着蝉音行礼毕,自有各房院里的通房丫头来给她鞠礼。

    从小看尽了皇家里这些虚礼、相恃,可终有一天还是不得不跳入其中,这便是蝉音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虽手握内宅大权,可实质上她连宋氏的等级都不如,若不是那紫檀木代表的权力,这些主子们又怎么会讥讽着有礼相送?

    仍是立在福晋身边,仍是看着主子们用食,往日里还能心安理得做的潇洒,今天却只能不清不楚立着却没有她插手的必要。

    这便是脸面吗?

    打开红木香盒,金灿灿一片极美、半掌大的镂空金叶子安泰地居在盒内。

    蝉音的眸光不可抑制地闪了闪。暗笑而出。

    这年氏,还真是舍得。

    盯着那从没见过雕琢如此精细的金叶子看了许久,直到被榻几另一侧侧翻的身影引回,蝉音回上盒子,盯着仍在昏睡之中的竹桃。

    这是个王府的异类,还是隐藏过深的虎崽呢?

    蝉音不知道,她久久地坐着,任那阳光整个把自己包围。

    皇家宅院里处久了,连本来看清的一切都有了怀疑。是自己阴暗了,还是环境熏染了所有人的心房?

    等着夏桃抵不过睡意一觉醒来,便见圣白之下一抹虚无的人影极为孤独地坐在几的那边。待到一切光华浅出了视线,蝉音落漠到流泪的脸直白地锥住夏桃的脑海。

    为什么哭呢?

    夏桃在心里大声地问。

    大声哭出的人从来不会吝啬告诉你她极于向你表白的伤心。而这些默默流泪的,也许只是回你一个凝重的微笑,再加一句“没有什么”。

    不说,不是不想说,只是无从说起,只是叫感伤定义了气质,只是太习惯一个人卑微的舔食伤口。

    蝉音只是抹干了眼水,浅笑:“没什么,不用担心了。”

    那可能是属于她和胤禛的秘密,无关乎情事。

    很多年后,夏桃才知道,对出身卑微的蝉音来说,昨晚发生的与今早发生的着实伤害了她仅存的一点自我。

    “这个噶礼,也是个人物,明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巨贪,却能恬不知耻地为自己歌功诉德,暗立‘贞洁’,哼,这回到好,还弄出江南两府那么些无知百姓为他鸣冤请命……”

    胤祥坐在那里语尾倾述,那原本总爱竖着耳朵听的一只桃却明显出神。胤禛直盯着她,很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烦愁。

    直到胤祥走了多时,她还是那么坐着。

    “在想什么?”

    夏桃一屁股从矮凳子上跌下来,惊恐地举头看着立在面前不足半身的某人。

    如今夏桃也混的不错了,主子办事时她也可以寻个角落拿把小板凳坐着。

    “爷在问你想什么?”胤禛自然地伸出了一支手。

    夏桃自然地递了一支手出去,等着他把自己拉起来还没有从呆愣里回神,下意识就要出口“没什么”,却还是忍住了。四周一看,哪里还有十三的影子。

    “这几日你魂不守舍的,想挨戒尺吗?”

    夏桃眨了半天的眼睛还是回不过来神,也许是中午吃多了,也许是没能睡好,也许是思虑过多,总之就是有点魂不附体、缺氧的状态。

    胤禛发觉了她的状态,拧着眉想了半天,见她小甩着头还是一派怎么努力都无效的样子,伸手拉了她往外走,直近香红雨院门本想放开她,回头一看,她傻傻自拔无效、瞪着眼睛无措地望他,便反而抓紧了一前一后踏着半下午的春光穿过一道道院门,出得府来。

    夏桃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立着半天回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从雍亲王府正门出来。

    马车很快行到面前。胤禛拉了一个桃便让她上车。

    夏桃偏身相问,却只接到一个瞪眼,便老实上了车。

    马车里间只一排座软,一侧有个定死的高桌,并不如电视上演得如何华丽。

    胤禛上了来见她还占着车门便一把推在她后腰上,叫没重心的夏桃直直扑倒在软座上,膝盖着地。

    膝盖一痛,发甍的夏桃顿时火了,转了头就去瞪那没轻没重的某四。

    胤禛先是被她那难得的怒眸震住了,再看她还把嘴巴用上呼啦呼啦像个被击怒的小虎崽般呲牙裂嘴,不怒反笑了:“怎么?小猫崽想咬爷一口?”

    夏桃顿时反应过来,转回头拍了拍发混的脑袋,半天也不知道起来。

    胤禛打量着她没品地支开着腿趴在座席上的样子,偏头见帘外众人的眼见,忙进了来把车夫手里的帘一把夺来丢下,也不管一只桃如何反应,上前便从后面把她扶起来。

    夏桃由他扶起,坐在软锦上揉了半天膝盖,才发觉与胤禛埃坐着几乎——不,根本就是肩碰着肩,而大神正睁着贼亮的黑瞳直盯着自己,吓得便往边上撞,顿时磕痛了左半边身子和脑袋,下意识往回撤,撞进个不那么硬的东西里捂着左臂摇来晃去疏散痛感。

    胤禛直觉地抱个满怀,奇怪地突然一股热炸于头颅。没有闻到任何女子身上常伴的香味,却非常舒服怀里的圆润干净,随着她前晃后摆也不觉得失态,反漾着笑乐得有趣。

    直到那痛感渐退,夏桃混沌的脑子才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拥着她的腰。

    男女间的生情往往不在眼睛里看到什么,而触发于真实体温的碰触。喜不喜欢,没有比身体更直接的反应。

    夏桃一直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子。每当她躺在床上入睡,最常做的动作就是缩作一团侧躺着把自己紧紧拥住。午夜梦回,她极度渴望有一个广阔的坚实臂膀在每个黑夜能把自己这般紧紧拥护在怀,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语,只要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萦绕,只要这么坚实地拥着,两个人如此走过,直到死去,也要这般拥着。

    可至今,没有一个这般叫她安全的男人出现,她甚至没叫任何一个男人牵过她的手。这,算不算错过?也许,可她宁缺毋滥,就这么坚持过三十余年。

    心,咚——咚——咚——地跳着,剧烈响彻脑海、耳畔。有点不知道身在何处。很难想象她竟然为这莫名的一刻感动得几乎落泪。

    越是渴望爱情、坚守纯真的人,越是等不到、得不到那份爱情,因为爱情往往沦为了游戏,不再是一生一次的珍藏,男女间玩玩来、烦烦去早已是思空见惯的线段。

    马车悠悠向前转动。

    一切像似一世又只在数秒。

    突然间,一只桃撞开了他的双臂,站不稳地扑倒于马车之内回着头以奇怪的眼光瞪着他。

    那是责备的、喝斥的、愤怒的眼神。

    胤禛怒了。

    他一个王爷,抱你一个寡妇你怎么能以这般眼泪反抗?本王抱你那是本王看得起你你难道不该乖乖受用吗?更何况,又不是本王愿意抱的。

    胤禛心里不舒服,十分不舒服,偏着头暗生着气,从未有哪个奴才敢这般对他,就是他的那些妻妾即便害怕又有哪个不是乖乖送上前来?

    夏桃知道自己拔到老虎毛,她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大姑娘生来第一招下意识的害羞反应罢了,她都没叫你色狼了你气个什么劲?

    暗自嘀咕了两句,下意识便想起身去“哄”,可看了半天某神的脸色,还是决定先爬起来躲远点得好。

    胤禛更火了。余光里见她爬起来缩到门帘边去。

    用得着躲他那么远吗?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怎么弄得像爷要强迫你似的?

    这二人各占一边还没安稳几秒,马车突然一个转弯加速,眼看一只桃便要飞出去了,胤禛腾得起身一把拉她过来自己也离了席只能抓住一支桌腿,致使夏桃只余肩头靠在胤禛身上而胤禛也跌坐于地。

    “王爷?”

    夏桃吓住了,她几乎看见车轱辘之下飞速的地线擦过脑海。

    “没事。”胤禛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上半身搂进怀里,一手极自然地拍在她的腰上,向外喝道,“看着点!叫马慢些。”

    果然,车速慢了下来。

    可原本魂就不守舍、惊魂未定的一只桃直到胤禛把她拖着起了身、两个人坐回软席上还是一脸苍白。

    “好了,没事了,爷在这呢,没事,没事。”几个字,却字字叫胤禛说得别扭,他总觉得这不应该是从他口里出来的句子,可不说点什么又觉得不能叫她放心。

    突然一个大呼吸,夏桃终于找回吓住的神经,一把抓住抱着自己、居在自己腰腹上的大手,剧烈呼吸着,再也压抑不住这几日的恍惚和看不透的迷浓哭了出来,边哭边腾出只手来以手背抹着泛滥的眼泪。

    胤禛皱紧了眉头,纠紧了心口,盯着近在眼前名为眼泪的东西。

    他没少见这东西。

    皇额娘的惨悟、母妃的喜如至宝、李氏小性子的挂眸、那拉氏的失子痛抑、年氏失身时的恐惧……

    他不是没有过感觉,只是越来越没有感觉,与己无关地远远看着,像在戏台下冷看的一出戏。

    哭有用吗?哭便可以有用吗?哭就能使那些他失去的回来吗?

    不只一次哭。她应该很爱哭。可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近得看见眼泪,并不成珠的从她的眼眶里溢出。

    你为什么哭呢?为什么哭呢?

    一只生有硬茧的大手抚过她的脸颊,叫夏桃忘了呼吸。他还在抚弄,抚去她颊边所有盈落的泪水。

    抬眸相视,他只是盯着她的眼泪,一脸固执。

    不觉泪水便更多了,止不住往下落。

    他的眉头更紧了,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次次为她抚去眼泪,像个孩子般执着。

    夏桃突然间懂了。

    懂什么了呢?又不十分清楚。只是知道,这个已经三十多岁成家立业并将问顶皇位的胤禛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固执得在某些方面不愿长大的孩子。虽然自己也一直拒绝着长大,在情感上却自有成熟的别人不及的调节、抒发方式。可胤禛不同,他虽然智力上成熟到机关算尽,可其实情感上却一直抗拒着从幼稚长大。

    忽略的情商不随年龄上升,它只会躲在幼小黑暗的角落执拗着请你把它抱回。

    对于一只桃越来越多的眼泪,胤禛有些急于奔命了。捂着她的半边脸自己却几乎要哭出来得无助。

    胤禛——

    夏桃张了张口,几乎要唤出这个对她来说如此可怜的名字。可她毕竟还是没能出声,或许,是太久不说了,便遗失了说话的勇气。

    她突然笑了。真真是笑容在眼泪间绽放。

    胤禛糊涂了。

    夏桃先是拍了拍捂着她脸的大手,不自觉便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熊抱,只是三四秒的时间便放开彼此移支帘边去背过身取帕子拧起鼻濞来。

    双手间突然空空。胤禛低下头去看仍维持着一抱一捂的双臂,突然间像失去了珍视般失了重,轻得叫他攥紧了双拳也还是愤怒的颤抖。

    悲愤中入目那一只桃旁若无人坐在地上拧着鼻濞、眼泪的样子又很叫他措败地想笑。

    于是乎,一个席上、一个地上,一个冷冷盯、一个状若无人忙,一个马车分了两开,各自坐着。

    只是异外,真的只是异外。

    绞在混沌中几日的脑子半清醒了些。

    春风夹带着城中百式的喧闹吹动婀妮的帘腰,就着缈缈的帘眼相看,活生生一幅清朝版清明上河图。很久没能如此鲜活地融于市井。

    安静久了,突然遇见人间浮动便很像一只井蛙攀上了井口,一视的翠绿湛蓝。

    夏桃看得越发高兴,当视野里出现电视上常有的卖糖葫芦和小时候才见过的捏小面人的,再抑不住高兴劲,咧着嘴挑大了车帘随着颠簸盯着看直到那景物被丢离了视野也还恋恋不舍鼓着嘴、歪着头不愿回神。

    她真的有成年吗?胤禛不敢相信。这明明还是个极幼稚的少女。措败地闭起双眸,当胤禛还要纠结什么时,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夏桃抬头一看,正见寺门上大书“慈宁广济寺”五个浑厚大字。

    “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起来。”

    大神发话了,夏桃连忙起身,却忘记这是在低矮的马车之上,“哐”一声便撞上了木制的车顶,痛得眼泪滴落了几颗。

    胤禛揉了揉跳突的额头,才起身先下了马车,回头见那棵傻桃还蹲在车内,便回身伸出手去:“还不快出来。”

    大条的夏桃边哀怨着揉着天灵边乖乖蹲出来点,就着老四的手下了车,随着他往寺内走。

    过半的下午,寺中的香客并不多,夏桃眨大了眼睛不停提溜着周围。

    寺庙她也去过几座,什么九华山的几大寺、杭州的灵隐寺、上海的玉佛寺、苏州的某某寺……可她很少跪下来拜佛。她相信佛的存在吗?理智上不相信,情感上却还是希望有。所以她总爱抬高了头颅看那高高在上的佛像的慈悲的脸,希望能从中惮悟出什么。更多时候,她发觉寺庙是个非常好静心的地方,在苏州打工那回,一旦心情低落便极爱躲到寺庙里去,不走正路大殿偏寻个安静的偏路侧躺在高高的殿宇石基上听远远传来的诵佛乞神,闻那人神界口的烟火,渐渐便一切远去只有轻风树沙声潜入梦中。

    没错,寺庙是最好的懒睡之地,喧闹与安宁几乎同时存在,在这神圣又世俗的金玉庸俗中。

    踏入第一座殿堂天王殿,胤禛拜佛后起身,转首见她并不求拜,只是如世外人般盯着那铜佛仰望,那眼神,既不是笃佛之人的虔信,也不似弃佛之徒的讥谄。她只是那么看着,像是与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故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胤禛突然觉得,她高大了起来,连回首凝视他的眼睑亮白里都闪着圣洁的详和。她轻轻走上前几步,与自己只余两个身的空隙,便转过头去没什么目标的四处游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这是前明铜铸弥勒佛。”

    夏桃转首去看他,再仔细打量那半盘半坐、法相庄严的铜佛,哪里有一点往日里见的“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的弥勒佛的喜笑世态。

    胤禛像是极明了她的疑惑:“这才是弥勒佛的本真法相‘天冠弥勒’,世俗所看,不过化身而已。”

    夏桃受教地点了点头,随着他往里走,出了后殿之门,便是一座黄琉瓦的大殿,眯虚着眼睛似书有“大什么”三字,待要细看,便听侧边有人道:“四哥。”

    恰一头戴碗帽、身着明绿深浅常服的温明男子同一个大和尚立在侧廊之下,脸上是少有的纯善慈喜。

    “五弟。”胤禛道明来者,轻偏了头回身看了桃女一想,见其脸上那种痴迷的喜色顿时心火上腾,却只作无事地等那胤祺上前。“五弟怎会此时在此?”

    五阿哥胤祺真真是袭了康熙与宜妃美好之处,是最叫人喜欢的天生萌态,虽已年过三十,可那温笑时便悄悄深陷的两个酒窝极是正位地生在他大挺的脸面之上。而那一双清澈至底的棕色眼瞳极尽天真地招显着他的单纯。夏桃不自觉想起了拥有同样一双童真双眸的大男人黄海冰,那是直叫女人看了便欢到心底的清澈。无怪乎大女人喜欢小男生,因为对纯真天生没有抵制。

    胤祺已至跟前:“福晋今早入寺请愿,我是来接她的。”

    胤禛知道胤祺一向与五弟妹亲厚,到也不怪,点了首,便听那大和尚道:“雍亲王爷内请,弘素大师在内堂诵经。”

    胤禛便对胤祺道:“五弟可愿与弘素大师一见,听几句佛法?”

    胤祺点头称好,胤禛便回头道:“你自去寺中游看,寺中风景还是可看的,也吹吹发僵的头脑。”

    夏桃不知他此句何意,却听话地没随了上去。

    看他几人由侧门进了内寺,才一个人无事地继续溜达。

    几个大殿看过,所见殿宇同现代没什么差异,便熟门熟路过到殿宇侧边的角路,果然不见一人。

    也许是一时经了这么多事有些累,也许是寺庙的清烟发人昏沉,不觉如旧倒在基石之上睡了过去。

    治安再不好寺庙里也决不会出事,所以她一向睡得安然。

    待到胤禛听罢了佛法,同接回了福晋的胤祺及与五福晋同来的九福晋走出寺门之时,才见苏培盛寻回了睡意不散却精神不错的一只桃。

    夏桃各瞟了同行而立的两位女子一眼。但见近五阿哥那位温贤雅香,而挨着五福晋的那位盖不住的妖艳粉辣,一款极亮的嫩粉旗服加一件极正的大红旗褂,叫人张不开眼的还是那旗服上极繁琐的绣式锭珠。

    “奴才给五爷请安,给五福晋、九福晋请安。”夏桃一听苏培盛所言,也知道这二位是谁了,闭着口跟着行福。

    九福晋打量了这一身嫩青的婢子:“四哥,这不会就是那极会膳食的哑女吧?”

    胤禛并不想回答,好半天对着董鄂氏死不放松的眼神不得不轻嗯了一声。

    “正好今日遇见。四哥,你也知过几日便是皇阿玛寿辰,五哥府上的弘晊与弟妹那格格正吵着要学那别人没有的吃物玩意进献于他们的皇玛法。我们爷本想花银子请那厨子可却叫我止住了,想想外面厨子哪个不是武大三粗的男人怎么能进了府来?呵呵,今日也是巧,四哥不如就把这哑婢相送于我,叫我带了回去,过个几日等两个娃儿腻歪了再送了回去,如何?”

    夏桃少见能比邓婕的“王熙凤”妖令的女子,还没缓过神就叫这九福晋一句话惊吓住,恐惧地求向于老四。

    胤禛皱了皱眉头下意识想拒绝,却还是绷住了口,迎向董鄂氏的脸上已是如常的轻淡,并不去看那桃的丝毫眼色。

    夏桃攥紧了双手。这一刻,她突然痛恨起自己的隐忍、避世来。连老四这般身份都必须每日里隐忍压抑,那自己如今这个哑婢的身躯又怎么可能躲过内外的屠杀?再去看一眼孤身冷傲的老四,这个人,这个敢在康熙眼皮子底下谋其龙椅的胤禛又怎么可能为自己这个下等婢子的死活而扫了九福晋的冠冕堂皇?

    夏桃突然间失了力气,完全轻散下双肩,等着这个最近渐渐叫她舒服的老四亲口将她推出去,安慰自己,也许别人家更好呢。

    “九弟妹,难得孩子们这翻孝心,本王自当应准。”

    果然——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马上疯

    “不过——”

    连苏培盛都小心抬起了头。

    “维昕那丫头也说今年要在御膳上下心思,前阵子求了皇玛嬷要到我府里来跟这哑婢习之一二。不想原来五弟家的弘晊和九弟家的四格格都想到了此处。本王看,如果果真如此,不如问过了维昕那丫头的意思,把弘晊和四格格都接到我府里去,小孩子们一块同习。如何?”

    胤禛的话虽是说给九福晋董鄂氏听的,面却向着胤祺。

    “竟然如此,我看还是算了吧,难道维昕她喜欢,若是不叫她满意,怕是又要告到皇祖母那里去。”胤祺笑着回道。

    那董鄂氏纠着眉还要再说,却叫五福晋拉住,瞪了其一眼再想回头说道,却已见老四领了人起步,行了数步向胤祺道:“天色不早,五弟,四哥先行了。”便不再顾及他人,直上了马车。

    夏桃把一切听入耳中,克制住满心澎湃,紧挨着胤禛上了马车,乖乖一屁股坐在一侧。

    车轮滚滚向前,过亮的阳光似乎透过锦制的罩帘布焦灼着夏桃的周身,叫她暖得额上起了细密的湿汗。

    真的没想到,没想到胤禛竟然替她反驳。

    夏桃一辈子都在等着一个人为她开口。

    少女时或许憧憬的是一个男人的“我爱你”,到鲜艳不再,却发觉卑微的只是想收获一个认同,是无论如何都有个安静的男人轻声道:我相信你。

    曾经叫自己听了心花怒放的《河东狮吼》女主角的男人标准,到最后真正需要的或许只是他在那里就好,不要任何言语,只要安静的陪着我到老,在每一个分岔路口都坚定地握着我不把我抛弃——不论这个人是爱人还是朋友或是其他什么。

    女人总是憧憬这种人的存在。

    一颗颗的泪珠顺着夏桃低垂的头颅自由落体地滴落在马车的地板之上。

    这无关乎爱情,只是一种情节。

    窗外是越发嘈杂的市井之声。先是无比清晰穿透胤禛的耳膜,再渐渐荡了出去,叫这一方天地只余你我二人。

    霎那间冲出的炙热慢慢淡了下来,和着自己由剧震趋于平缓的心跳。

    胤禛没法相信他会出口保一个下等的奴才。可当九福晋出言他便知道她的意思。要把竹桃带走?这不行!她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是什么?他不及想,只是愤怒着这些人对一只桃也要如此算计。他不能允许、不能容忍、不能作视这些无齿之人连他身边的这只桃也要算计!

    此刻,胤禛平静下来,却还是平定不了刚刚那种暴怒的心境。

    他是没有太子之位一劳永逸,他是没有显赫的家势荡平内外,他是没有银钱收买人心,他是没有母妃的贴己关护,他是没有美好到见人就爱的性子人见人爱……他是什么都没有!可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到叫人算计、叫人嘲笑、叫人贱踏!

    总有一天,我爱新觉罗胤禛定要叫那些曾经轻视过我、践踏过我、触怒过我的人不得善终!

    怒极之后,便很快能寻回平静。就如同女人哭过之后,就很容易寻回趣味。

    胤禛睁开双眸,奇怪得是竟然在车外极闹的氛围下听到了水滴木板的声音。那一小块极小的积水的木板面就那些居在她屈高的双腿之间。

    “你哭什么?”

    “本王又没把你卖了。”

    “你哭什么?!”

    “爷又不是为你。”

    “你到底哭什么?!!”

    ……

    相对于胤禛越发的暴燥,夏桃反平静下来,手背抹干了眼眶间的泪水,边笑边抹边看着他直摇着头。

    夏桃不知道他为什么救自己,也许真是为了他口中的那个人,也许完全是为他自己,可无论是什么,她感觉他的出言相阻,叫她觉得没有被出卖。

    有时候,连父母都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卖”你。

    刚被泪水洗过的双眸还有些旎泞,老四那张冷寒的脸也没有变得好看,可夏桃觉得他越发顺眼、可爱多了。

    多日相处,她知道老四是个极自私、自主之人绝不是那种会单纯为谁改变自己的性子。他的“出手”绝对几乎是为了他自己。可夏桃不在乎,她从来也不是在乎别人在乎、不在乎别人不在乎之情的那种人。相较于物质的关系,她更在乎可笑、没有实质、极度虚无的“感觉”。

    她觉得老四这是这种人。也许,她与老四会在有限的时间里相处的不错。虽然他别扭,可越是别扭不越是可爱吗?只是通常人们都没什么时间先适应了别扭就是连应付也觉得浪费时间。

    “别笑。”

    她反连着笑了几下。

    “叫你别笑。”胤禛不喜欢这种时间她的嬉笑。

    她反笑得更欢。

    “爷叫你别笑!”

    她笑得前抑后倒。

    胤禛十分恼火,他有种被她窥视透的感觉。

    “本王叫你别笑了!”

    车夫被吓住了,马车一时有些失横。

    可车内的两人都顾虑不上。

    “笑笑笑还笑,我看你还笑。”胤禛有些疯了,上前几步一搂一捂,搂得是她的颈,捂的是她的口,却没能叫她止了笑反缩在他怀里笑得气息不接。直到他气极败坏地一把全封住了她的口鼻,才见她挣扎着不笑反怒了起来。

    胤禛有些高兴,占了上峰明显乐了起来,笑着搂捂得更紧了,想看她如何气怒。却突然见她几个大呼便停止了挣扎一丝不动地瘫在怀中。

    愣了愣,胤禛有些害怕,突然松开了右手。见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的瘫在臂间。

    “喂。喂——”一指搓了搓她的脸颊,“喂——”抖了抖她的肩,“一只桃!”他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肩。

    他不想叫她死的。他不是要她死的!他还没玩够她她怎么能死呢?

    “喂!一只桃一只桃一只桃——”

    哈哈哈……夏桃再也止不住,前扑后倒无声笑倒在他双臂之间。

    这个老四真是国宝,也果真单纯好玩到可以,竟然这么不经骗那。

    还处在惊吓中的胤禛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拧着眉任她笑得肆意。

    他本该极怒的,却盯着她难得得快活失了神志,反觉得内心暖暖的快要溢出来。

    从来没有人和他这么玩,也从来没有人敢和他这么玩。

    看着母妃每每搂抱着胤祚、胤祯于怀笑闹着无拘无束时,他从来不敢承认,他其实喜欢到嫉妒得周身疼痛。

    皇额娘虽然疼爱他,也会抚摸他的额头,却从来不会拥他于怀挠他的痒,不会爱宠着边给他抹着玩脏的脸边一手喂他爱吃的枣泥糕。他真的很爱吃甜食,可从来没有人陪他吃那甜腻到心里的东西,久了,他也便不爱吃了,吃了,虽甜在口里却更觉得凄寒。慢慢,便什么都觉得无味,清清淡淡便能无思无欲、无念无挂。

    从没有会在他面前笑得这么无顾无虑。

    那拉氏向来有礼,李氏虽有小性之时却很会看他的脸色,弘晖、弘昀一直乖巧……还有谁?谁会在自己近前笑呢?

    胤禛想不起,竟然可悲地想不起还有什么人。

    夏桃不笑了。她看出了胤禛的悲伤。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悲伤,却见不得悲伤。

    缓缓拍着他肩头的触感渐渐安抚了他的失意。这个一脸肃穆的婢女是在可怜他吗?

    他转首盯着肩上那只还在抚慰他的干净却柔短的手,一时间还不能从意境里走出来。

    皇阿玛会大拍着太子的肩说:保成,干得好!哈哈,不愧是朕的儿子。

    胤祯调皮气着了母妃,皇阿玛会拍着母妃的肩说:男孩子嘛,多动好强打碎几个花瓶、古董算什么?

    连李氏也会拍着弘时的肩膀哄着卧在怀里的儿子:我的儿,乖乖睡吧,额娘在这里呢。

    她的眼里没有宋氏的卑微,没有那拉氏的冷漠,没有李氏的柔滑,没有年氏的清傲……只是这么直白清透地看着他,夹着最多的似乎叫做鼓励的东西。

    胤禛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得清楚,总之他就是清楚。可他不喜欢如此直白地被人看透,被一个奴才看透。

    他突然一把推开她,叫她后倒在地上。

    “哼,本王不需要——”他说不出“怜悯”二字,说出来又何尝不是自尊的自损。“本王不需要,本王不需要你听见没?!”

    夏桃的头已经顶起车帘,这日日落前最强的一束光刺入眼中叫她一刻间黑幕里幻化了五六个暗圈。

    真有些可怜这个名叫爱新觉罗胤禛的成年男子了。

    极度没有安全感,极度不得童贞,青年痛丧爱子,中年还会失子失妻失弟……或许拥有皇位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安慰,又是叫他再度失去一切情感的障碍。如此恶性循环,也许才是造成他矛盾、古怪、迷丹醉佛、爱极必毁的症结。

    伸出在半空的一只手。胤禛盯着自己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面无表情极为体面地坐回席上。

    这一夜,除了叫苏培盛打她十戒尺,王爷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取了赵孟畹摹冻啾诟场芬槐楸榈亓倌 ?p>

    十下戒尺实实打在夏桃的手上。没当老四的面。

    夏桃窝在被子里翻来复去盯上着自己打红的手看。

    不如前两年疼了。也许人就是这样,皮糙肉厚,习惯了也不觉得如何,无论是身还是心。可还是会痛感,没有痛感会有触感,没有触感,会有心感。用抗震绵一层层把自己裹成蚕宝宝,再一次次挥舞着看似华丽却早已腐朽的战刀、跨着那匹第一次上场便早想退休的和平使战马,同另一个同样外表光彩内心消极的“武士”争夺那种我们从来不真正需要却被别人拥有反刺伤了己目的华美却冰寒之物——之人……

    胤禛在寻找着证明自己可以拥有一切的那把战剑。夏桃又何尝不是在寻找证明自己价值的那个男人?

    男人寻找武器,女人寻到征服武器的男人。

    如果有一天,男人直接寻找女人而女人直接索求武器,这世界,又会如何呢?

    正文 番外一:闭口桃的是非

    A君不知是夏桃相亲认识的第三十个还是三十一个男士,却是她穿越前的最后一个。

    夏桃已经忘记她以这种前二十六年不曾预想过的方式究竟见过多少男人了。从开始的胆颤心惊到如今莫名夹着排斥的随随便,可能就是在三四年里不知不觉培养出的另一种本事。

    对,是排斥,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不承认,可潜意识里夏桃自己清楚,她对这种走入恋爱、婚姻的非自然方式一直从心里排斥。

    A君对夏母和夏姥来说一定是很不错的,在事业单位工作,虽不是领导却也算铁饭碗了。年近三十五,虽长得不帅、高子不高、花钱上有上海人的“小细”,却也算正正方方。

    第二次正式约会,夏桃踩着过七的高桶靴小心跟在A君身后在市中心在建未完工的大道人行区碎石沙土间进行着他所谓的“走走”。他忽视了约会起点处刚刚整修出来环境优美的免费公园而选择步行走到市中心。

    夏桃的收获便是,她从来不练现在想练的高跟鞋硬功有了量得突破。

    明明约会前已把约会的内容讲好全丢给了A君,可结果还是A君可能过余体贴的全由夏桃做主。

    夏桃坐在市里一家半中半西、服务却可以的餐厅里就着A君十分钟也没决定点什么的空档近可能不无理的发呆。

    刚刚跟在A君身后,不自觉便发现他一支微跛的脚,被告知是小时候爬墙头惹得平常祸。这令夏桃想起她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的相亲对象,一个瘸腿、口吃又猪头猪脑的开几家烟酒店家的大龄儿子。那时候她才二十六岁,介绍的阿姨把他说的多好多好,甚至还说中央领导胡某某便是自小被他家中长辈养大的。还没等夏桃忍着脾气告诉父母她的意思,奶奶家的叔叔早已一个电话过来,叫她千万别和这人谈,至于原因,还偏不说。终于几厢转辗下知道爱赌的小叔叔认识这个赌场上有前科的大龄儿子。于是乎,一夜间奶奶家和父母所在的公司就全都知道夏家的女儿愁嫁到要与个傻巴儿子谈情说爱。

    夏桃知道自己是个极敏感却压抑、自尊心强烈却没本事维护的奇怪姑娘。

    她知道自己是麻烦,才不得不面对母亲一次又一次迫于世俗、欲欲疯狂的“嫁”女行为而妥协。

    相亲,她接受了,因为母亲一遍遍开导。

    婚介所,她也去了,因为母亲一次次苦述她的失眠之症。

    人,她都见了,还不论好坏累足了腻歪给足所有人至少三十分钟的时间。只因为母亲越来越歇斯底里每日里只看不知何时火起还没完没了的相亲电视节目,再一遍遍追着自己更为失常地鼓动自己去报名。

    夏母疯了,夏桃也疯了。

    她与母亲的关系一直浓情蜜意,可现在就是有时间也再不愿坐在母亲身边听她两句话便能转到相亲、结婚、别人家、孩子……云云。

    夏桃知道自己很没用,上了半吊子大学、一个接一个的工作换、相亲无奈到婚介所的阿姨也对她摇头翻遍了也再翻不出个甲乙丙丁来。

    可她真的认真了!认真去认识这些陌生人,认真和他们吃第一顿饭,认真到没话自己一个女声找话说的地步。

    夏妈妈说女孩子不要太主动,夏妈妈说女孩子不要口气太重,夏妈妈说女孩子要多给人家一次机会,夏妈妈说你还不如他们的条件呢……

    一顿饭来回两次经过电影院,A君都无动于衷。打着车送回夏桃,却还要把她送到家楼下,更是问清哪层哪房美其名曰好认门。

    夏桃踏着家属院里若干双黑夜里直发亮的眼睛走进大院、走上楼去。她心里恨透了自己为什么要默许他下车送这五十米的距离,她知道不过明天满大院便要知道她夏桃又换“男朋友”了。踏上第一级楼梯,夏桃就决定了:下次见面,便要分手。这一夜,近四点才能入睡。

    第三次约会定在一家中式餐馆里,因为常常无座,夏桃十一点不到便来等座。可这位往常没事可做的A君却直过了十二点才杉杉而来。

    夏桃气不气?嗯,很气,气得自己要了菜单刚点好,便见人家没睡醒的来了。

    真的很失败。一顿饭吃下来最终还是谈开了来。

    “你很好,可是没感觉。”当然,为了不伤及男人心,夏桃说了他诸多优点甚至还摊开来自以为轻松地问了些男女间诸如送花、偕伴聚会、择偶喜好的话题。摊牌约会在详和的气氛下结束。

    只是,当他拿起早就说好的夏桃自己要付的清单来了句“你点的最贵的就十五块钱”时,夏桃知道,她一世的“英名”将在这个男人的生命里终结。

    她只是点了她最想吃的且又是特价菜的东西,等着他来再点的,可明明是你男方再三推辞不要的呀!

    就这么结束了吗?呵呵,怎么可能。

    夏妈妈说了,如果你不好好和他谈,你姥姥可说了再不和你说一句话。

    夏桃笑了笑。只能笑了笑。

    夏妈妈说了,我都和人家媒人说好了,你和人家谈,人家家里在市委里有人肯定给你安排个事业单位,吃香喝辣不比你满天海地给人投那没意思的插画来钱?

    夏妈妈说,算我求你了,妈求了行不行,妈一辈子不求人现在求你了行不行?

    顿时,眼泪止不住下落。

    夏妈妈为什么要为个陌生人求自己的女儿?夏妈妈为什么要为个陌生人睡不着觉地说自己女儿“一无是处”、标榜夏桃喜欢的插画“一文不值”?夏妈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夏桃接受一个她不喜欢、没感觉、更看不出有多好的陌生人?!他就那么好吗?!

    夏桃想不通。她一个人坐着环城线绕了一遍市区,一个人趴在公园绿地的大太阳下双眼发痛却怎么也闭不上,一个人一步步没意思地在昏暗的街道间穿梭就是不想回去家门……

    为什么要这么活呢?她只是想简简单单和家人在一起,虽然不再会有什么激情却单纯快乐不好吗?为什么要为一个你们根本不了解的陌生人逼迫她难得安宁下的心神呢?就只因为他是个男人,是一个男人可以娶你们的老姑娘吗?

    夏桃有多倔?其实她家里也不是没人,祖父曾在她一毕业便要送她去中学教书,可她不喜欢孩子。夏妈妈备好礼物叫她上门去给在区政府工作的近亲送礼,她就不去,因为那个近亲曾在她少女时代不止一次操着满脸的嘲讽说她“脾气怪,绝对不讨喜,难成大事”。

    夏桃翘了一天班,一份在私营小公司每月八百的文员之职,去爬山。

    天昏沉沉的,似乎有场大雨。还没到山脚下,雨便淅沥沥而起。

    已经三天没同家里说一句话了。夏桃坐在半山一块大石之上,顶着一把草绿的阳伞孤独独盘腿坐着。四周难得没有一个人。

    难道她错了吗?她的坚持错了吗?难道到头来她不得不再一次妥协连最后寻找幸福的婚姻也贱价出列?

    脑子里满是夏妈妈的疯狂,旦凡有一个人好好说一句她也不会这么痛苦,可夏父只是和着夏母的质问坐在里屋丢出一句“你看你又有什么本事”……

    她是没本事,所以就必须连最后的梦幻也要丢弃吗?

    夏桃只是哭,无声而压抑地哭,虽然下着雨的山上不应该再有人来爬山,但她还是怕自己的哭声被人听了去。

    就这么活着,一直小心、卑微地活着,幼时敢扇男同学耳光的夏桃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

    不恨吗?恨。

    恨谁?自己。

    一切都是自己的不争气造成的,是自己自食恶果。

    夏桃边哭边无声大笑着。

    她知道,下了山去,最终她还是不得不妥协,向夏妈妈妥协,向自己的懦弱妥协,向自己的平凡命运妥协……

    她不是灰姑娘,不会有那么个不凡的王子突然间出现在面前给她幻想的一切美好。

    她不再年青了,不再有什么时间可以肆意她的人生和家人的余生。她只是一株泛黄的小草,根本不会有个天神站在云端保护她历尽磨难修成正果。

    什么因,种什么果,怨不得他人。

    泪已不再流,笑已完全收回,就让她这么孤零零坐到天黑,然后回去,接受属于她的“不错人生”。

    天边突然一声剧响,本就昏暗的光线完全被什么遮避。

    夏桃突然想起,今天有“百年一遇”的日全食。

    可惜,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是注定看不到了。

    昏暗却可见的茫茫城市,揪痛的心却怎么都难以平静。

    如果生活是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把我带去一个没有分争、简单度日的时空?抛开儿时的大志,我只是想简简单单啊——

    突然一束闪电划亮暗空,巧巧地击打在黯然伤神的夏桃身边。霎那,便只留下一块焦裂的石头。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温格格

    已不知几日,叫苏培盛过得很是别扭。王爷虽然如常上朝、理事、见客、习字,可苏培盛就是觉得王爷整个不同起来。明明就是冷冷如旧,却压得叫他不敢呼吸。

    也是如旧吃喝竹桃奉上的那些好汤好水、好糕好点,却像什么都无所谓的入肚便过,再不去看那些精美绝伦、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爷,更像王爷了,像不久前的王爷。不再看着杯中的花茶甄别、不再挑刺着说竹桃做的东西这甜那凉、不再有空欣赏窗外的花红柳绿……

    满墙****,雍亲王府里也不例外。

    午时没过一个时辰,夏桃便被叫到平心正居里。

    殿堂里坐满了女子,几乎第人脸上都掩不住春情荡漾、自得意满。除了三人之外。

    那拉氏还是端庄而坐,只是含笑低首同那挨腿相依的一个小姑娘衣着的计较些什么。年氏仍是如常笔直着身子独坐。只李氏完全一幅强颜欢笑也掩不住凄苦的失意色。

    蝉音不在。夏桃上前行了礼,刚被叫起,便听一个极稚气清亮的女音道:“这就是那做的一手好点心的桃子吗?”

    夏桃抬首去看,一身粉装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也正瞪着一双晶亮亮的眼瞳看着她。

    “咦——怎么如此眼熟?”

    “你呀,怕是见谁个都是熟脸。”说话的正是雍亲王府的二格格玉棠,如今已过十六,只是身体一直不好,才错过三年前的待选亲事。这位二格格当真是生得极好,挑的是其母李氏真真精美之处,却去了妩媚之气,清雅雅就似一株水仙,每叫夏桃难得看一面便极是喜欢。

    二格格以指顶了顶那小姑娘的额头,抽过被对方揉折得不成形的帕子,自顾自的折起来。

    那小姑娘并不在意,只是跳下榻来行到夏桃正前,围着她转了一圈:“怎么看怎么觉得哪里见过。”她弩了弩鼻子,重新依到福晋身上去,“四舅母,二姐姐欺负我,你可要给我做主。”边说着边不停摇着那拉氏的手臂。

    偏那拉氏一点也不厌烦,反搂着她道:“好好好,二姐姐欺负你舅母叫她不准陪你玩如何?”

    小姑娘继续弩鼻头:“四舅母也学着欺负我了,明知道我来了这里二姐姐再不陪维昕玩给昕岂不是寂寞去了……”

    “小格格家的,说什么去不去的。”那拉氏很不欢喜这些讳词忌语,安慰了她几句便道,“竹桃,这是温格格,过几日皇上寿诞,她想学些个特别的点心进上,你就抽空教教她。”

    夏桃不知这是哪家的格格,但冲着“四舅母”三个字也定是皇格格的女儿。只是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严肃的福晋也有喜欢孩子的时候。

    重新行了礼,夏桃侯在边上,听那温格格巴拉着嘴不停说笑直逗得堂上众人欢喜。难见王府里这般热闹呢。

    不多时,便见一身极深色玫服的蝉音进了来,还未给所有人行礼,就听温格格道:“蝉音,我好想你呢。”话音刚落便扑了上去把蝉音抱个满怀。

    蝉音一向没什么笑颜,自从抬了身位就更难见她笑了。扶住温格格的身子,她一脸严肃道:“格格,你是千金之躯,怎么能这么往奴婢身上靠呢。”她扶正了温格格,替她整好衣裙。

    “蝉音,你怎么梳了妇人头?”

    蝉音也不理她,拉了格格回坐到榻上,也不管温格格受伤的脸儿,道:“回福晋,东厢北边的厢房奴婢已亲见着收好了,温格格的东西也已放妥,往年里温格格喜欢的物什也摆了开来,奴婢还寻出那软水纱来替了。”

    “软水纱吗?还是蝉音待我好。”温格格听了软水纱三字,立时便重挂了喜颜,直冲着蝉音笑。

    “格格,都是福晋叫奴婢做的,怎么能算到奴婢身上去?”

    那拉氏也不恼这小姑娘的“见异思迁”,只是摇着头。

    “额娘,你算是白疼这姑娘了,平白那么多好吃好玩的都给了这没心的粉红脸儿,还不如往年里便宜女儿呢。”

    夏桃看着二格格的笑颜,不由再仔细打量那温格格。确实是人物,竟能叫平日里连多些情绪都心痛的二格格笑得如此明媚。

    温格格长着一双金铭般的水水大眼睛,其他并不怎么出众,却有种皇家里难见的帅真顽皮,一抹“捉弄”意味的笑总是挂在唇角上叫人一见便自觉自个儿也年青了。

    “舅母——你看看二姐姐,又拿我斗趣了,明知道我这是巴结蝉音说的好话,根本就不是抹杀舅母对我的喜爱之意。嘻嘻嘻,谁不知道这么多舅母就四舅母对维昕最好最叫维昕喜爱的了?”她习惯性的弩着鼻头,“舅母,你可不准生维昕的气,不然维昕就要可怜没人疼了。”

    那拉氏被温格格捧得直乐呵,哪里还会生她小姑娘的气,只是搂着她可疼得不行。

    说了半刻的话,温格格闹着要早点学做点心,福晋便叫蝉音随了格格去。

    出了正殿,便听温格格喜道:“看看,还是软水纱漂亮呢。”

    夏桃转头去看,雪白的纸窗纱被换成了粉色的,原来这就是软水纱,姑娘家喜欢的颜色。

    不知道谁曾说过:女人天生喜欢粉红色。

    夏桃并不认同。年幼时为了张显个性,学过绘画的夏桃总爱把不被多少人知道名字的“雪青”色挂在嘴边。高中时发胖,唯独黑色穿着显瘦便什么都买黑色的。到大学偶然发觉自己穿红色特有气质便只选红色。等到入了社会才不得不承认,除了白色怎么看怎么都舒服,其他颜色她也是不排斥的。从唯一到博爱,或许也是一种人性的成熟。

    温格格虽是个极爱撒娇的小孩却并不娇纵。她说要学便真的洗了手来学打蛋、搅挞水、浇挞水,极是认真而欢快地每样都亲自动手。

    二格格见她如此,也自是想随,只是碍于身体不支便只能坐在一边浇挞水。

    蝉音一边站着并不插手,时不时有人来寻她主事,到后半程实在事多便走了开去。

    自从弘昀去了,夏桃已好久没同孩子在一起,这一个下午在两位小姑娘的笑声里到也止不住开心。

    烤炉子温度不似烤箱被阻隔在内,烘烤着二格格受不住便躲到了院子外去。

    高温湿溽了温格格的前发,她直冲着炙烘烘的炉口,突然间冷冷地转首盯着夏桃:“我认识你。四年前在大清门外。那个冻僵的之人。偏要用那手链换本格格的手炉。”

    几个闪段间,夏桃似乎也想起来,曾经有个小姑娘给自己送手炉,而那小姑娘身后一个着黑貂皮的妇人,似乎也正是那拉氏。

    温格格一见夏桃的眼色便知她想起来了。

    “你不是年氏的家婢吗?怎么会露宿街头?还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她眼中的精明却叫夏桃立时想起老四,忆起她再可爱也还是皇家之人,是皇家人便似乎有天生的怀疑天性。

    正当夏桃不知如何答复时,那温格格却回首添了把柴自道:“哼,反正也不管本格格的事。四舅舅向来比别人想得多。”

    夏桃一回神,见这小丫头像个没事人似的重新对着炉子叨念“这要多久”、“怎么还没好”、“会不会烤糊了”之类的,巴巴喳喳的根本就还是个孩子。

    心里明知道这孩子不简单,可夏桃却根本没时间去烦恼怎么躲开。连着几日温格格似迷上了新玩具,整日里拉着夏桃不是厨房里蹲忙就是满东院遛达,安静时也会带着她到二格格的闺房叠老鼠什么的。温格格虽看似顽皮,女红却也不错,只是多数时并不怎么爱动手就是。

    大多数时她并不需要夏桃理她什么,只是自玩自的,偏爱要人陪着。也会拉了夏桃满府女眷的厢房寻视,找寻一点点好玩之处。

    这不,今日便来了年氏屋里,一屁股坐在年氏专坐的白狐皮榻上,蹭了半天也不管那竹淑的脸色,直愣愣盯着年氏看。

    “惯不得年姨来了之后李氏姨娘便失了势,就凭年姨这幅长相,就是宫里也寻不出几个来,也莫怪了。哎,我那可怜的四舅舅,怕是失在美人身上了。”

    年氏即便再端淑贤冷,听了这小姑娘的话也不禁红了脸色。虽是有些气红,却也不再讨厌这个热气过头的温格格了。只是叫竹清去取了好茶来沏给她喝。

    竹清是年氏身边最大的,如今不过十九岁,长得虽不如年氏天生丽质却也比一般人强了百倍的明眸皓齿,不经叫温格格闪了闪眼光。

    “年姨这里就是不同,连个家婢都如朵花似的,可比我那屋里强了去了,就那么几个死木鱼儿。”

    年氏听她夸竹清并不回应,只是笑而以过。

    只竹淑有三分不乐意,虽说她长得不如竹清,可明眼人都说她的气韵最似二小姐,偏偏这什么温格格不将她放在眼里。

    竹清取了茶来,泡茶自然还是要竹淑来作。竹淑卯足了尽自以为秀水可亲地沏完茶,末了却只得温格格一句:“好茶。谢年姨了。”尽是连她一个好字都无,心里计较得厉害便躲得远远的。

    夏桃立在温格格边上,自是把小格格眼里轻瞥竹淑时的欢喜“恶趣”收在眼里,低了头努力抑着笑意。

    那茶虽好,却没能叫温格格好好坐住了,只喝了一口便满屋子转悠,一点也不觉得不妥。

    “咦——”她入了内寝,突然盯着一件长内衫道,“这不是男士的亵衣吗?年姨,是我四舅舅落在你这儿的吧。”她不但说,还取了来递到年氏面前,叫年氏红了一张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从未有过地不知如是。

    温格格虽是一张天真烂漫的懵懂脸色,可与她相处几日夏桃也看出来了,只怕她这是揣着大懂当不懂、眼睁睁是要看年氏的笑话,只是一般人不会这么觉得她如此恶趣罢了。

    夏桃只在香红雨里侍侯所以不知道胤禛的习惯。他一向洁净过头又素来己欲强烈,决不会叫自个儿东西落在他处,即便是留在他的妻妾处也是不行。

    可偏偏这几日无明之火叫他在年氏这里纵欲太过脏了内衫,于是这内衫才可怜兮兮糟他抛弃。却不想被年氏使人洗净了收了起来。

    果然,一出了“兰心雅居”,温格格便再也止不住地大笑出声,还笑倒在夏桃身上不能直身,末了十分寒冷来了一句:“什么清高,还不是脸红脸白的凡夫俗女。哼。”甩了帕子,便往福晋院里走。

    夏桃立在当下,几乎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原来真的是“没有不存在、只有想不到”物种的存在。

    正文 第六十五章 炙火平

    日头西落,拖着疲倦的身子,夏桃终于得以回到香红雨。这几日被那温格格使唤惨了,说是来学做点心的,可真正用在厨房里的时间不足两层,余了便带着她满王府的奔走,寻各式人物的开心。

    打着哈欠近了大门,便听守门的舜泰压了声音道:“你快寻些稀奇的东西进上去,王爷正火大着呢,刚刚连焦总管都被训了。”

    夏桃一听,几乎直觉便想转脚弯子回房去。

    “竹桃——”这是苏大总管划破夕阳的厉吼声,随后噔噔噔数声下便现出苏公公的怒眸来,“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香红雨外?”

    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死在香红雨外?就是死也要艺术地死在香红雨艳红的海棠树下呀。

    可头还是要无辜低下的。

    “走走走,”苏公公一边气着一边拉着某桃的衣角往里走,“看来你是玩疯了,连正主子也忘了。几日里不在爷面前侍侯,倒叫个刘宝儿替你的手,你是以为爷慈悲吗?自己不怕死也就算了,可怕连累上刘宝儿呀!可怜他——”

    夏桃一把握住苏培盛的右手站住,就想知道刘宝儿被怎么了。

    苏培盛正想开骂,余光里却见檐下那位爷一脸子吞了大炮地瞪着,立马似怕染了瘟疫一般丢开夏桃的双手跳到几步开外去。

    夏桃皱了皱眉。她就不明白了,太监有这么敏感吗?连女人的手都不敢碰?

    胤禛本就怀了半个月满肚子,这会子见那粘在一处的三只手恨不得立时上去剁了一只。再看苏培盛跳开可那只桃却举了双手于眼下一脸子莫明,也不知又从哪里来得一股“三味真火”烤得他连气都快不顺,甩了袖口就往室内走。

    苏培盛暗叫了一声“我的祖宗那”,便恶狠狠压叫道:“还不进屋沏茶去——!想死——!!!”

    苏公公一转身,夏桃便止不住象征性抹了一把可能存在飞沫的脸,凄苦苦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她不愿意侍侯老四吗?要知道你外侄女可是比你还累人那。

    学着黑脸京剧晃了两晃头,夏桃迈着官步进了去。当然,到了屋里还是要装可怜的。

    可惜,老四很火大,后果很严重。

    茶换了三种,才愿意喝一口。饭做了三次,才愿意吃一口。

    这爷平日里的节俭来?这不是破界吗?

    直到第四次上来一碗清白的米线,四大爷才终于放过了夏桃吃了起来。

    今夜,夏桃值班。奇怪的是,老四竟然没如前阵子般夜宿妻妾房。

    躺在榻上翻来倒去快一个时辰,夏桃也没睡着。这几日随了那温格格没少吃她做出来的东西,加之下午在福晋屋里又吃了不少,而刚刚替老四做那么多不想浪费也消灭了些,此刻胃里堵积着越来越不舒服。可还是没能压住累觉,睡了过去。

    她鼓着脸儿像是不舒服,一手摁在胸口偶尔呻吟一声,双肩还是如常般露在被外。领口也是如旧开散着并不似一般人扣得紧高。

    胤禛立在她的卧榻前,这半月来第一次照旧看她。

    她没什么不同,反而脸上看似更胖了。

    这个认知叫胤禛很是恼火。

    凭什么爷过得不舒心你这只桃却自在依旧?

    胤禛出手了。

    他很想夹了这只桃的大桃脸好好揉巴揉巴压成一片纸。可他还来不及上手,见这只桃闭着眼呕了一下,便立时吓得拔腿往内寝奔。

    真的,他当这么久皇阿哥,还从来不曾为什么人跑过,更何况,现在他这是见不得人的躲。

    胃腹里的翻抖惊醒了夏桃,她再也忍不住地笈了鞋子便冲出殿去,只来得及奔到右侧黑暗的阴影里,便一胡拉吐了出来。

    夏桃想说她不在乎老四的冷眼的。可吐完之后,依靠在房柱之上,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在乎。她不但在乎老四的冷眼,她在乎身边所有人的眼色。

    上小学时她在乎她手画的插图在学校里得不得奖,上中学她在乎她最好的朋友有没有在三角友情里选择她,上高中自荐当班长却人弱被欺只能躲起来装作不在乎时她在乎所有师生的讥讽嘲弄,上大学因为一句自以为潇洒的话被好友知道而感情淡没时她真的在乎那段很美好的友情,上班后第一份工作因为自请辞职而不得不面对三位上司加贬刻薄克扣工资不得不一路泪洒地铁之时她真的在乎车上之人冷漠的眼光,而三次面推掉母亲“理想”的有后台可以给她谋个事业单位工作的佳婿之后她也真的在乎妈妈一辈子第一次的“求”女……

    她在乎的真的太多,并不能做到什么“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她甚至连别人的眼光都无法“冷漠无心”的承受。她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在乎,什么都不想伤害,便只能叫自己被无所谓的人事伤害。

    真的无所谓吗?也不是。如果不在乎,又怎么可能被伤害。

    我们其实很渺小,远没有我们以为的强大,痛过后第个清晨醒来便自以为今天又是崭新的了,可其实只是时间过去,昨天却还在心头积压,只是选择暂时忘记罢了。

    我们无能吗?谁又是可能每时每刻强大到永远伟大的呢?

    只是想幸福,只是想亲人快乐,只是想所有人都无忧,便只能一次次被伤害,被外人伤害,被朋友伤害,被亲人伤害,被爱人伤害吗?是不是真的谁先在乎谁就注定伤心一辈子?

    她躲在黑暗里就着室内一盏清灯只染出半个身的轮廓。

    胤禛看不清她的脸色,却几乎能感应到她的伤悲。

    夜幕之上那一颗颗的星星是何其璀璨光亮。可惜,后世之人再没这种机会、没有这种心境、没有这种时间去欣赏。

    所有人都太忙了,忙到无聊直到寂寞地死去。

    能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死,真的很满足吧。

    像这个时代的奴才们,像那些为共产理想牺牲的先烈们,像——

    夏桃想起了胤禛。他是生来就为了当皇帝而如此活,还是为了什么而必须当皇帝?

    天边的某颗星闪了闪。夏桃拉回了游离的思绪。

    哎——如果她也能为什么而执着,该多好。可惜,老四不给她这机会。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想付出,也要有人能接受。

    星光下,夏桃偏了偏头。室内的灯光折射出狭长的亮圈,一个黑色的半身人影突兀其间。突然,那黑影缩了回去。

    夏桃就这么居在地上,半天,突然笑了。

    什么都是培养的对不对?没有谁无缘无故会对谁好是不是?

    虽然胃里还是不舒爽,夏桃却觉得心里暖热起来,起身拍拍衣衫,用那炉上的热水加了点红糖,便挑开了内寝的帘子。

    果然,那斯大坐在床上,见她开了帘子有一刻的闪神无措,但很快掩示好了冷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搅得爷也不好过,你这个奴婢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夏桃并不在意,带了笑上前硬把手里的瓷杯放入他手里,再把怀里的一张纸递给他,便行了个福礼出了去。

    留下胤禛直对着一手的纸一手的杯。

    再看过那纸上写的,也不过是说初春夜还是寒叫他喝了再睡此等的话。可紧绷半月的胤禛忽然就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马车上一个来回的故事和那个拥抱后,他的心身便像燃了一把火,炙热着炙热着却寻不到出口。在那些妻妾身上惩治欲望似乎可以叫他快慰不少,可房事一过,那炙热反夹着一种越发浓重的失落和虚无半烤半寒着他。

    他从不亲女人,无论是口还是身。可此次挤捏妻妾的****却能叫他快慰到极致。身下的人越痛苦,他的心火便炙热,如此恶性循环着。

    可现在,他突然平静下来。燥热一缕缕散去,在综红色的一杯热茶里随烟而去。

    胤禛不由苦笑,却也舒坦。他知道有些什么已经不同了,却并不想追究。就像他明明知道不该时不时寻找一只桃,一夜夜在她睡榻前窥视……可有些莫名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你如何理智、如何精于算计、如何操纵人心便能时刻掌控住自己。以前,他总以为自个儿是自己意识的主宰,即便很多事他必须受制于人,可神志清醒知道受制于人不过是手段。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好累。时时刻刻清醒,真的很累。

    抿嘴入了一口甜温的热水,除了红糖,清爽得没有任何其他金贵之物。

    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也许需要的只是这么一杯糖水。

    手握着瓷杯,胤禛几乎不舍喝尽它,水面上印着明明是他的黑眸,却叫他看见一只桃马车上的笑颜。

    谁能叫谁舒坦一辈子?

    握着别人的右手终有一天炙热会转为平淡、会因为奔跑冲撞而失散或只是因为握得太紧生了汗渍而生厌。

    只有左手握右手,握着自己的手,你永远会舒坦地忘记了计较。

    胤禛知道:他在乎一只桃。他需要她在他身边,就在他每每看得见的地方。不需要她说任何违心或因势不得不说的谎言,只是这么近在边上,便很是平静。

    他突然想起当初留下这个叫他每每发火的奴婢的因由,不正是想历练自个儿的脾性达到“喜怒有常”吗?

    一口气喝完糖水,胤禛上了床,另一只手却还握着那张纸,无梦而眠。

    可他却忘了。

    习惯是可怕地存在,你计划好的命运却也可以谈指间摆布了你。算计虽可张显你的能耐,又何常不吞噬你的心性。等到有一天你以为你掌控了所有人,你的悲哀也就到了。

    越来越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十人里有七个一辈子也不会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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