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皇上的训教果有实效,“严加看管”了雍亲王多日,王爷果真不再提佛法之事,只是手袖子里不时取出串佛珠把玩着。
这日温格格又把夏桃拉出园子来骑马。
园子里有现成养着的马匹,维昕给桃子选了匹最个小的。开始还教教她,可不一会便小孩子心性自个儿骑马玩去了。
那马儿虽是几匹中最矮的,可夏桃还是觉得它脾烈得很,并不能如十五阿哥胤禑那般温良,她性子胆小,见维昕骑远了,便小心着从马上下了来。
今日艳阳,烤得人有些昏沉沉欲睡。
老四这几日阴不阴、阳不阳的,叫夏桃也有些无措。
有时候她真叹息老四。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像女人一般前一刻好言相语、后一刻山崩海啸。不过她也很习惯就是了,她老爸就是这种人,刚吃饭时好言相语给你夹肉添菜,一顿饭还没有过他就能叫你“死过去”。多数时他语气过硬伤到夏桃了,夏桃也会含着眼泪躲到屋子里去硬气地告诉自己明天开始不理他,可偏偏夏爸爸就有本事当什么也没发生的一大早起来给夏桃活面下手杆面或照样问她这问她那。渐渐,连小妹都学会这一招了。
夏桃曾努力思考老爸为什么是这种脾性,老妈便给她讲六七十年代因为“小资”的身份老爸小时候在学校里和大院子里受的欺负犹如家常便饭。夏桃便可以理解了。有时候她也感慨下老爸的善良,不然,若是自己被从小打到大,不是成了傻子便严重有暴力情向,而不仅仅是一点点喜怒无常与愤世忌俗了。
侧窝在一堆草坐里,清风玩/弄着青草起的沙沙声悦耳地回响在耳边。
朋友说,她就是太心善了,才总是一次次给别人机会。
难道她被伤害时不难过吗?她又不是铁做的心肠。可那些伤害你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你自己花了大心血、大时间、大感情相处的?亲人也好、朋友也罢,又有哪一个是你真的能揉一揉直接丢进垃圾筒的存在?于是便这般周而复始,习惯了替别人找借口,依恋着感情又舔食着血口。
指间绕着草枝,夏桃试着给老四寻些如此喜怒无常的理由。可真的似乎没有。后世人总爱说他不得母妃疼爱,可至少到现在为止,并不见德妃如何薄待于他,年节、生辰分进府的东西也不见怎么少。
这便是人们视角的不同了。不了解的人看到的不是衣华屋大和气美美便是言恶心偏貌更丑的两个极端。我们只能透过那不知绕过多少圈的信息来想象别人,就像你总在抱怨别人不可能了解你一样。
当夏桃几乎要睡去时,远远飘来马蹄击着草地的沉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迷笼之中夏桃的心跳也跟着蹄声加快再加快。
“桃子——”远远地,传来温格格的大喊。
当那马儿离夏桃不过十几个马位时,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暗淡了下来。
那骑着马儿几乎要碾过夏桃的人忽然间被这天象吸引了,不自觉紧了紧马缰,而那随后而至的另一匹马上的青年立落地伸出身子把过前者手里的马缰,可那马还是惯性地往前冲去……
夏桃被维昕的惊喊唤起,坐起身来便见两骑高骑踏风而来,就要踏着自己的面身而过,那一刻,她只来得及在心里大叫:妈——
除了风声,四下里突然一切都已远去。
我就这么死了吗?连父母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也许,真的没有属于我的神站在云端保佑我。我——只是个凡人。
光线突然间划破沉暗的乌云,重新一片亮色。
眼见马前挂着两行清泪的贱婢,胤禟很是恼火,怒瞪了牵住他马僵的胤祯,不明白他为什么出手坏了他的好事。
胤祯并不解释,见那婢子挺直着身背闭着双眸独自落泪,不自觉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算不得中等姿色,也丝毫没有任何心计的样子,这么个人,看似草里一株这几日却委实火了整个行宫。
不远处快速行来两骑,打头的维昕惊吓着马未止住便跳下马来奔至夏桃边上:“桃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夏桃这时才记得呼吸,一个呼吸间没觉得身体哪痛,才敢睁开眼睛。
她先是看到几多个马蹄就在自己一两米之外,顺着那马脚往前,她看到那个长着一双小眼睛的男人正邪忽嘲弄地讥着唇角。
“九舅舅!你怎么骑马的,没见着这里有人吗?”
维昕的发火胤禟并未放在眼里,他换了一幅更为坦荡却轻松地笑容躬了双手对维昕身后刚近的男人道:“四哥,对不住了,你这奴才哪里不睡偏睡在草地里,这草长得这么高,九弟我一时远来没瞅见,失礼了。不过还好还好,也没失了分毫。”
夏桃看着九阿哥从袖口里取出个什么丢在她身正打在她的腿迎骨上激出她一身冷汗。
十四胤祯本想替九哥再解释一二,可看老四一脸子面无表情,便丢开九哥的马缰,只唤了声“四哥”。
“怎么能这样?”维昕抱怨着自己的九舅舅,可胤禟并不在忽。
空气里好半晌没有人声。
“既然是这个奴才惊了九弟,那到是四哥的不是了。苏培盛,把她给本王带回去,家法处置。”
“四舅舅——”
夏桃这才从刚刚的事情里回过神来,回首去看老四。
逆着光,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脸。等那马儿遛达着终于能叫她看清他,他却打着马儿转了半身。
“维昕,你还不随舅舅回宫去,皇太后正四处寻你。”
维昕并不想走,她把桃子手臂抚弄了一番确认无碍,却不得不跟着四舅舅上了马,却还是回声道:“九舅舅,不许你再靠近桃子,她要是出了事,我一定到皇太后面前去告你。”说完不得不快速打马跟上前面已经奔出许远的四舅舅。
小丫头的狠话,到真叫胤禟面闪狠色。他怒瞪着苏培盛把那贱婢使力地提起来拉扒着狠狠撂上了马,打揖跑马走开远去,才道:“哼,你干嘛阻止我?如果不是你拉了马缰,她早被踏死在大爷的马蹄之下。”
胤祯回想起她刚刚惊马后的样子。
“四哥和维昕都见着了,总是不好。况且,连太后都等着见她,若维昕那丫头果真闹到太后面前去,也不知还出多少事。”
“你也知道太后要见她。如今失了这等机会怕是良机不再了。若果真被她听了事叫老四得息一二,岂不是坏了八哥的大事?”
对于九哥的责怪,胤祯并无计挂:“已八哥和九哥的本事,那等已成的事实又岂是一个婢女的一句话可扰的?况且,上次我等也无多说,即便是被那婢女听去了,四哥又能从中耐几位哥哥何事?”他一脸阳光,“九哥,何必同那婢女计较这一时,想杀她,还怕没有机会吗?”
胤禟见十四弟一脸自信,想想到也是。便罢了此事打马同去。
苏培盛眼往院里廊下跪着之人看了一眼,见她时不时挥舞着双臂赶着围她而转的蝇物一派淡定。
哎,你说这竹桃也真是个人物。遇到这种人既不求饶也不后怕,好端端跪在廊下近两个时辰还有闲心追着苍蝇玩。也不知她是被罚得习惯了还是怎的,竟然有点不过如此的意味。
夏桃总觉得有哪里怪。那老四的语调明明就不是在保自己反有推自己出去的意味,可她并不生气。呵呵,也许真的是她的魂被吓出壳去还没回来。
可她总是忘不掉老四打马转身刹那,逆光里阴暗却泛着孤独的脸线。那一刻,她怎么都觉得他在害怕。
夏桃自己嘲弄了一番。
怎么可能?怕真如老妈说的,自己是“不能成人”了,三十已过却还在这里痴人造梦。
再次挥臂赶着讨厌的苍蝇,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吸引蚊虫呢?难道真的是甜皮子或血好喝?
只要活着,便不用绝望。这便是夏桃的信条。
胤禛抄写着《金刚经》。
胤禟纵马几乎碾过竹桃、马被胤祯止住胤禟的怒瞪、胤禟解释时那种轻蔑与可惜、自己责罚她时她的直白目光……这些画面不停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失去她,他会痛。像皇额娘逝去一般,像弘晖逝去一般,像弘昀逝去一般,像春棠逝去一般……却独独多出一身冷汗。
佛说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
佛说般若等佛法,是出于广度众生目的而在文字层面的施设,而非实相般若本身。如此,是不是他在乎她,只是在乎有个人陪而不是在乎她本身呢?
这么想着“通”了,胤禛彻底平静下来。
就像人总是寻找任何叫自己得以平静下来继续向前的方法,并不怎么在乎这种方法未来还有没有用、是不是真的可以从心灵上平复自己的烦躁。
胤禛罢了手。见苏培盛总是透了窗棱向窗外看,便也离了案头依着窗。
那苍蝇果真叫夏桃烦不胜烦了,她怒红着脸不依不挠、挥舞着手掌左右开工。
胤禛被她逗笑了。
自从她来到身边,他似乎多了许多笑容。当然,也有发火的时候。
往日里,无论喜怒,都只是他一人承受。
或许,佛祖真的存在。才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或许,这便是佛祖的指示。
她赶蝇还在继续,清明的胤禛却已经在想另一件事的因由。
老九虽然嚣逆惯了,却不是无缘无故惹事杀人的性子。看他今日那样子,似乎故意要杀了竹桃。老八一党不像因竹桃出奇的厨艺吸引了太后和皇上而下暗手之人。
“把她叫进来。”胤禛从新坐回去。
苏培盛迅速领了竹桃进来。
看她低首跪在案前,胤禛很想问她“知不知错”,可终归没有开口,可能连他自己都觉得,她是不可能知道错在哪里了。
“你认识九阿哥?”
夏桃先是不明白,抬了头以眼神相问,可突然想起前几日偷听到的话,眼光一闪不自觉便低下了头。
胤禛把一切收入眼中,把纸笔伸出去,苏培盛自然接了放在夏桃面前的地上。
夏桃看了看面前纸笔,考虑着要不要说,毕竟,背后说人闲话总是不好的。
“你以为,今天老九是失马撞向你吗?”
夏桃把前后想了想,虽然自己是穿了件极渡的月白蓝衣衫,可怎么着躺在不是飞高的草地上也够不成与大地同色吧?
这便也明白老九是什么意思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偷听”是怎么被发现的,可八九不离十是因为此事。
想想自己的小命,再想想如今已得罪了八爷党,想再保持中立不太可能吧?况且,这些胜利笑到最后的不还是面前这位爷吗?
于是还是把知道偷听到的大概写了出来。她真已经不太记得他们说过什么了,你知道的,她一向不动什么脑子。而好记性往往会叫人记住些不开心的事,便渐渐养成了什么都不记在心里的性子。
抛开过去,人会开心点,至少,会轻松些。
胤禛把视线从呈纸里转向老实的婢女。
此路越发危险了。
胤禛闪了闪眼光。
连这个与世无争的婢女都如此轻易被牵连其中……往日那些窝在深宅里的日子,怕是她再不能过了。
这么想着,胤禛便有些感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呆。
“起来,给爷按按。”
夏桃老实上前揉起了某人一直僵硬非常的肩颈。
苏培盛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殿堂内只有他二人。
夏桃开始还认真给老四揉肩,不知何时却盯着老四的辫子出神。
这才三十多吧,怎么又有一撮撮的白发了?
“竹桃……”
有那么几秒,夏桃没能反应过来这是在唤她。
他从没叫过自己的“全名”,不是那婢子就是一只桃什么的,好像从来不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不由偏头往前看了看。可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便只好继续给她按揉。
“以后进了宫,不要多看,遇事多想,不要把任何好意当做好意……宫里的任何主子你都不要得罪,就是那些主子身边的奴才,也要擦亮了眼睛仔细着点。不该你看的不看,不该你听的不听,不该你肖享的就别享。若是真出事——”
夏桃听着他叙叙叨叨没完,明白过来自己怕是要入宫了,突然便害怕,不自觉抓了他的肩头。
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她,一眼的恐惧与小动物般可怜的眼神。胤禛突然温和地笑了。
他喜欢她如此依赖他,像个孩子般求他庇护。
不自觉,便伸了一掌拍拍抓着他肩头的润指。
“别担心。只是太后要吃你做的东西,去几日。爷会叫维昕瞪着你的。”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知道她这一次既要做好了讨太后、皇上的喜欢,又下意识希望她别做得太好真叫太后、皇上喜欢了。可再一想,有维昕再,怕是想藏绌已是不可能,便只能大叹一声,“你也别怕,总归就是做些你平日里弄过的东西出来。若真是到了皇上和皇太后面前,你也只像往日一般便可。只不过——”他又偏头去看一眼清透的某桃,“你这迷糊劲,可别也带到宫里去了,毕竟,御前可不容爷这般纵着你。”
夏桃听他如此直白地自砖自己,便止不住弩了弩自己的嘴子、嘟了嘟嘴。
苏培盛立在门侧打着盹,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自家王爷的嘻笑声,也不自觉飞了飞眼眉。
爷还是笑点得好。虽然时笑时闹的有些叫人琢磨不定,可起码叫身边侍侯的人高兴不是?
至于竹桃——
哎,随她去吧,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随着夏桃把舌头也吐出来了,苏公公只听屋里的笑声更大更高昂了。
一声雕啸划破傍晚最后一次天光。
谁的命运,谁也无法设定。
正文 第七十二章 豆腐宴
明知不该看,你便不看了?大多数人往往做不到。
虽然已被四大爷耳提面醒了几翻,可真等到夏桃同志被传进热河行宫她还是难掩好奇偶尔、时不时瞟上几眼、左顾右盼。
夏桃想,森严威慑上热河行宫或许比不过紫禁城,可山水间的帝王青华却远比紫禁城来得悠远、宜人。
老年人喜欢吃什么?夏桃不清楚。想了几天也没个标准,去问老四他又叫自己看着办。
不得已,就想着把烤韭菜变成烤面筋,猪骨粥变成陈皮海带粥,冬坡肉变成了豆腐做的素肉。想起豆腐,不觉又犯起傻来。
夏桃贼爱吃豆制品,她的出生地就是豆腐的发源地,家里可三日无肉却不可一日无豆腐。偏老四府里很少进这种东西。听说宫里有,便围着豆腐二字几乎开了个豆腐宴。什么活鱼穿豆腐、蟹香豆腐、豆腐荤杂烩、蒸豆腐的,反正豆腐老年人吃着好。
当然,其他夏桃成名的什么蛋挞、沙拉虾球什么的自然不能少。
老实说,谈厨艺夏桃只能是门徒,连个刀法都分不清一二三的。还好四王爷这回还送了个徐大厨与她一起进宫做膳,不然,这么一桌子午膳叫她一人做,怕是只能当晚饭吃了。
雍亲王府的厨娘给皇太后做膳,德妃自然要在边上。爱热闹的宜妃拉了自家妹妹也来了。
温格格见此,便笑拿着太后的懿旨把宫里贵人位以上的都请了来看热闹。
先上的是开胃罗宋汤。
老太后没说什么,由着温格格侍侯着用了四五勺也就罢了,其他都赏给了妃嫔们。
满人一般口味重,尤其一向消化力强并没有众妃们食过头积着的病症的宜妃到是大赞了一声。
其后上的都是些极普通的东西,并不见任何稀罕的用料,也自然用不上什么刀功,只是摆盘非常舒服赏心。
可太后脸上的笑意却越加浓重,加之温格格不停在边上解释各种菜的作法、吃法、用心,妙趣横升只把一屋子女子们都斗乐了食得开心。
特别是那活鱼穿豆腐,引得所有人围着那绿瓷盅惊叹。
“这可最是生趣的菜式了。锅子里一开始便是冷水下了清养几日的活鱼和一大块嫩豆腐,等着水越来越热叫那鱼儿受不住了,便咕噜一下自个儿穿进豆腐里,因为豆腐里比外面水凉嘛,它便舍不得出来了。呵呵,这般再煮煮便叫这小鱼儿哪还有命,呵呵,就这么穿在豆腐里见佛祖去了。”
温格格夸张的动作和着言语,弄得所有人大乐。
“嗯,不错,确实有新意。”太后发话了。
“可不是,皇太后——”维昕把腔拉得颇长,“桃子做东西一样特认真,是用心了做的,虽然用料不见什么金贵,却也能吃出感情来。您看看,都是苛着您的需求做的自然没一样是你不适合吃的。”说完自己吃了一块烤面筋,“嗯……好吃。原来不光肉能拿来烤的。”
宜妃一见那竹笺四片一串的烤面筋,便有些口谗,她和小九都爱吃这烤制的东西,便上前道:“皇额娘可得赏儿媳一口,只看着便有些受不住呢。”
“哈哈哈,”皇太后见她那谗相,便直乐呵,亲取了一串递于她,“你个谗鬼,拿去拿去。”
宜妃笑着取过,并不在乎别人的羡嫉,一身艳红立着便吃了起来,看得太后欢喜、众人愤恨。
原来简单只做给太后吃的膳,却因为加场的人过多直叫夏桃与徐大厨忙到近申时(15点)。
最终,太后赏了百两。宜妃吃得开心,也不吝啬赏了六十两。各宫主子见宜妃也出了风头自然也随风各有银赏。
皇上得知皇太后高兴,便也出了八十银。
于是乎,夏桃同志带着入清来日进过五百的收入欢欢喜喜地坐着马车回了狮子园。
好呀,总算没有白干活。
胤禛遛了一眼面前缺少一百的银箱,挑了眼子瞅上竹桃。
夏桃低着头在心里把老四用自己最恶毒的骂语“你奶奶个头”咒骂了几遍。
我得的银子难道还没有使用权吗?
苏培盛见这二人一个看着一个躲着,扒拉下自己的脑门子暗叹一声,小声道:“竹桃,剩下的银子呢?”见那小姑奶奶转了头瞪他,他惊了惊,忙笑道,“爷也不可能贪你这些银子,只是——”他也想不出怎么解释了。
夏桃低回头纠结了半天手指,取过纸笔写了几个字气呼呼放到老四面前。
胤禛对银子的缺失也不气也不恼,本就是赏给她的他并不是要贪,只是——习惯性问问。见那字条上写的,道:“你的手到是挺大,一下就赏了徐大厨一百两。”
其实,按夏桃原本的意思,是想分一半出去的,毕竟只创意是自己的,其他可都是徐大厨的本事。可最终还是只给了一百两。毕竟身上还是要有些银子防身,隗石以后也需要,而且怎么着回了府也要上至主子下至奴才的有打点的时候。
胤禛见她嘟着嘴的小样,也知道她不快自个儿管她。可自己还偏偏就喜欢管她这些芝麻小事。见她一直盯着那银子,霎那霁了霁颜:“既然一个厨子你都给了一百两,那怎么着爷这个主子你也少不得进点。爷也不贪,就四百两吧。”
夏桃立时瞪大了眼珠子不可置信。怎么又这么狠的角色?
胤禛心情更好了,孩子般笑了笑,看着她道:“爷这里有了,其他人那里也不能没有呀,苏培盛,你说你拿多少好呢?”
苏培盛很快反应过来,笑呵着上前一步:“那就谢谢竹桃姑姑,奴才我就要八十两吧。”
夏桃看上苏培盛的眼里已有了泪光。待见苏公公真上前取了八十两兜着,她已满脸哭相几欲泣出声来。
我容易嘛我。
瞅着她那失态的熊样,胤禛心情大好地坐在椅上喜上眉梢。做弄人的感觉——真好,也难怪十六他们如此喜欢。
窗外一片大好。这种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聊。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可宁静?(上)
炎炎夏日,在皇父面前伴乖儿子、在园子里逗逗竹桃,这种日子过了近一月,胤禛也不觉得这个夏季如何不能耐了。
园子小,主子只那么一个,除了偶尔不时被臭老四捉弄捉弄,夏桃也觉得过得还蛮舒心。有时候温格格同她那些小舅、小姐们也来客串一下到也带着受“虐”的她出去顺顺气。
一切似乎都太过安宁、美好。
这一日,京城传来消息,十六阿哥的长子出生即夭。
密贵人得了消息,便难掩眼泪。
王氏自入宫便居在永和宫中,德妃虽一点谈不上如何“爱护”于她,面上做得功夫却一点不少。劝慰自是不说,还花了半天时间相陪软语。王氏感动于德妃的关爱,姐妹情深自是一翻感激。
王氏虽只比德妃年幼十余,却天生是南方佳碧自然老得也比德妃慢些。此刻梨花带泪情伤意切加之风韵浓烈,又凑巧叫前来的皇上看到,也自然更是惹得皇上怜爱。
皇上与王氏走了半天,宁静见德妃久坐着也未回神,便沏了清心的茉莉茶上前依着脚凳给德妃捶着腿儿。
德妃只见这宁静乖巧无艳、素淡贴心,心里那股子苦闷便淡了不少。眸光一闪,一份心思便上心头。
“静儿,你虽不是本宫的丫头,可本宫自是从来不曾低看于你。特别是你照顾着维昕几年本宫便知道你是个极稳重的,果然是没叫本宫失望那。”挑眼见宁静无一分艳喜之色,便更是满意。“哎,本宫的儿子本宫是知道的。小十四也不知偷看了我们静儿几多呢。”
宁静毕竟是姑娘,被德妃这么直白一说,不好意思偏了头去,惹得德妃看着也有趣。
只是笑过之后,德妃的神色立时清冷:“只是——本宫看着,四阿哥似乎……”
德妃本想着宁静接话,却不想宁静反跪了下去,直重重磕磕着头直说不敢。
德妃满意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道:“好了,本宫知你的性子,起来吧。”德妃见宁静起身亲热地拉她坐在脚凳子上,“静儿,你年岁也不小了,又照顾着温格格这么些年,本宫是该好好赏你段姻缘。你老实说,看上本宫哪个儿子了,可别害涩,女儿家的姻缘,可要好好把握才是。”此时的德妃一派慈妇之貌,眼中精光却直盯着宁静。
如所以女儿家一般,宁静只是红了脸重新跪了下去:“奴婢谢娘娘抬爱。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娘娘的恩泽便是奴婢的福祉。”说完便拜了下去。
德妃冷冷一笑,拉起宁静慈爱言道:“真是乖。放心,本宫会好好替你做主,决不会叫我们宁静受了委屈去。”
宫里的女子就是这般的,从来不得自主。
宁静只是一味羞涩,在她闪躲的瞳色里看不出任何一丝的其他情绪。
三日后,皇上把温格格身边的大婢女宁静赐于雍亲王,以慰他身边没有妻妾的不便之处。虽然连个圣旨都没有,也没有界定宁静入王府的身份,可又有谁不清楚呢?
夏桃坐在边椅上磨着头看屋里忙碌的其他二人。
老四在用心写字。
宁静在用心磨墨。
夏桃不自觉抖索了一下。伫着下巴看不明白这两个人。
这什么意思?
老四写完了一张纸,宁静自然地取过以指力揉转着阴干。
这什么意思?砸场子?
夏桃有过一次被炒的经历,以后就再没遇到过,因为她总是快则几天慢则一年的炒别人。
这一次——这一次她终于想好好打好这份工!怎么着?又不给她机会?
她不喜欢受伤,可她每次总是很受伤。她不喜欢眼泪,可次次眼泪也没少流。
突然从椅子上立起来,努力压抑住愤恨和全身地抖动,一步步、慢慢地往外走,直到再不用看那二人的身影,眼眶里的红意再能抑住。可是还不行,低垂的视野里还有人——还有人!
左冲右躲进一个偏院的偏角里,夏桃再掩不住情绪地大哭,却还是努力压制着除了抽弄鼻濞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总是很失败,她知道。自从跨过儿童期她就没干过什么成功的事。
中考没过、高考没中、大学混日、工作凭性、相亲挑剔……自以为潇洒、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放纵任性、虎头蛇尾、从不肯真正花时间用心力却总是抱怨时不我待、天地不公……
眼泪一线线往土里落,和着腕间的鼻濞。
她知道她根本就从来没有努力过却总是埋怨所有人不给她机会。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她是真的用了心好好做的……真的……是真的——她从来不刷碗只会丢给老妹,她从来做不出两次同一味道的菜,她从来干不了一件几个月不厌腻的事,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看着一个人怀有野心、拼命劳作是件如此幸福的事……
夏桃突然不哭了。只是还止不住哽咽的惯性。
对了,她哭什么呢?似乎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可似乎……
脑子里一团糨糊,近二十年不用这一会也灵光不起来。
巴拉着眼泪、鼻濞,夏桃不哭了。她挑着眼珠子努力想、努力想,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却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这便是夏桃,看了过多漫画、言情造就的只知道憧憬却丧失了行动的剩女,人生过多失败性格不得不自卑到有些懦弱的傻姑娘,受伤了下意识只知道躲起来却天性过余乐观总学不会教训的天真女,明明把什么世态都看得通透却依然故我只愿意过一天快乐一天的逃避者……
突然抬头去看一青天蓝。
不管有没有哭,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不管有没有我,是不是对老四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呢?
“竹桃——”
那是苏公公的声音。可夏桃没有动,还是抬着头蹲着。只是,那头抬得更高,眼睛里又重新有了失意。
“你可别——别想不开那。宁静是皇上赐给王爷的,可不管王爷的事……她本就是个本事的姑娘,侍侯大主子惯了的,自然——似乎——好像侍侯起王爷来——也——也得心应手——哎也不是啦……反正她侍侯她的,你做你的,也井水不犯河水。她是有些本事你没有可你不也本事是她没有的吗?……”苏公公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你说他一个公公容易嘛,以前要小心着主子,现在还没事找事给个丫头多这唾沫。
夏桃再没有哭得欲望。
是了,我是我,她是她,虽然没了谁这世界照转,可怎么着我也不能叫她取代了吧?我这一辈子,干什么都是敌进我退、敌驻我躲、敌疲我歇、敌退我观。这一次,我还要再躲起来吗?
老四冷冷地容颜和炯黑的瞳色突然出现在脑海,如严厉的军官压近着夏桃,叫她有丝心慌。
她总是抱怨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叫她投入进去、义无返顾,那么现在呢?这个男人值不值?
这与情爱无关。甚至可能真如若干戏史上所演终是要免死狗烹。可谁关心呢?至少夏桃不关心。她从来不愿多绕几道弯,因为累。现在,她只想抓住些什么。
活着一天,便有一天的意义。即便历史上写不出她的名字,至少,要叫爱新觉罗胤禛这一辈子记住她这么个人——是值得他偶尔想起的人物。
想着,便感动地有些湿了眼眶。
试一试吧,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为什么倾注所有不再富贵闲人一个?午夜梦回,不再不知所云,不再空虚到日落……
苏培盛见竹桃并平了双掌捂住脸颊,半天,支起身撅着屁股又是半天,才缓缓立直高看着天空。
“竹桃?”
也许这很可笑,为一个可能牺牲她的野心家无理由地付出。可夏桃就是这般的人物,做事从来都是凭感觉不用理性。
就是这样了!要这么走下去!既然无法忍让,那就不要忍让,就这么感性的活下去。
突然转过身的竹桃叫苏培盛陌生。那坚定的狠硬眼色叫他陌生。一时间,他忘了说话。原来,坚定可以生辉,自信可以立威。
也许夏桃犯得就是现代越来越普便的“富贵病”。不缺吃穿,理想也不是那么必须要实现的,做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从二十几岁就开始等老、等结婚、等生育、等死神……工作是打发、结婚是年龄必须、孩子是不变负担、时间——是一辈子弄不明白的山程。怎么开始征途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山顶不清楚,爬至顶峰为什么还是遥遥无期?
现在,突然山路里闪出一扇天门,再也不想一个人征途、无味的夏桃便中招了。
一只桃出去半天也没回来,眼瞅着苏培盛一人回来还不见她,胤禛心下不知为何有些许不安。
“人呢?”
“回王爷,竹桃为王爷做晚膳去了。”
胤禛看了看天色,从宫里用过午膳归来还不足一个时辰,怎么这回就操弄起晚膳来了?心下虽疑惑却放下心来,自是不提。
苏培盛见那宁静虽未曾侍侯过王爷,却不多一句、不近一步,磨完墨便如自己般远远立在隔扇门另一侧,不由眼光闪了闪。果然是温格格身边的一等红婢,难怪了,竟是把王爷的脾性拿捏分明。
一个下午,都是这般。
直到胤禛肚腹空空有些饥感,苏培盛刚转了身子要出去,便见竹桃领着婢奴提了不少食盒来。
“王爷,竹桃取膳来了。”
原来见着前来的一只桃还很高兴的胤禛,对着一桌子明显多份多心、精雕细致的膳肴,立时冷下脸来。可他还是一句话没说,如常用完了饭。可贴身跟着的苏培盛与敏感非常的夏桃还是觉出他的不快来。
夏桃措败着正不知怎么回事,果然,老四发话了,甩给她冷冷两个字:“下去。”
一晚上,夏桃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第二日,夏桃又是忙了一日三餐,结果,王爷还是两个字,只是——口气更硬了。
第三四、第四日——连苏培盛也觉出王爷即将爆发。可一院子人只是着急却也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而发竹桃的火。
直到第五日,王爷才一见晚膳桌上如意鱼卷、水晶虾冻、香瓜盅这三道菜,便立时大火,哗啦一下便把近前的几盘菜扫了出去撞碎了另外几多。
“竹桃你给本王跪下!”
夏桃吓得立时便跪倒在当下,完全忘了脚下全是破碎的瓷器、菜肴。
一切只在一瞬间,一切便失了控。
胤禛总在夏桃面前失控。而夏桃,从来都是失控的。
斗大的冷汗就这么显明地从她额头滑落。
夏桃感觉她杀猫般的鬼哭狼嚎连上帝都能听见。可奇迹的是,这种痛竟然没使怕痛的她失声叫出来。在痛晕过去之前,夏桃想,也许,胤禛便是她的那个劫,等了一世又穿了一世要遇上的那个劫。或许,只是这么个解释,能叫她痛之时还了以□牵以唇角。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可宁静?(下)
竹桃同志负伤了。
太后口谗再请竹桃掌勺的买卖只能吹了。
温格格来看过了,十五、十六、十七几位阿哥也来看过了,连守大门的舜泰、舜安两兄弟也轮流来看过了。
夏桃躺在床上大盯着顶帐。几日过去了,还是不明白到底怎么了?怎么自己如此用心在膳食上却不得大爷所喜?那些东西她都偷尝过了绝对比以前好吃好看可为什么?是自己果真长得讨厌还是他真的精神不正常?
灯盘上一点油灯芯微弱着。
腿骨和腿肉生生地爆痛。没法自如地翻身,一时情绪上来的夏桃不觉暗自合睑滑泪。
这么努力还是不行,或许——自己是一辈子倒霉运了。
自自艾艾间,意识便有些朦胧,只感觉有人以冰寒的指腹抚顺着泪水的痕迹。
胤禛坐在床沿,见她泪水未干心内便隐隐发胀。他虽喜欢看她出些小错、受些小罚,却再没想见她皮开肉绽。他虽喜怒有些不定,却一直掩示得很好更不肖再与人暴跳。可每每面对这个竹桃,却总是下意识不愿隐藏自己、隐藏自己的心情、隐藏自己的脾气。这种毫无遮掩、任意妄为的作派已不知多久不曾有过。
他喜欢看她躲在太阳下猫睡着,喜欢看她进上吃食时瞅着他的眼光里那一派紧张和更多希望被夸奖的流闪,喜欢他在府时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坐在角凳子上、窝在边榻子上、瘫在榻几子上无所事事、左摆右晃、扣扣桌角眯一时好睡……
胤禛做不来她那般闲散到颓废又叫人安宁的混日小动作,可他喜欢看、喜欢纵容她如个小姑娘般长不大的“富贵举动”、喜欢她每时每刻都呆在自个儿视线里偶尔叫他看上一眼。
可她偏偏受伤了。伤在他的喜怒不定下。
夏桃睁开眼眸,便见某四皱紧了眉头出神。
没想到他会来看自己,在夜深人静之时。见到他,锥进碎瓷的腿骨便一阵疼痛,引得耳谷一阵共鸣。
“疼吗?”
待到这阵痛觉过去,额上已薄薄一层湿意。
胤禛紧抿着唇线,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爷没意要你受伤,是你自己……”明明想要解释,可说出口的话偏偏不那么中听。
心内计较了一番,还是觉得坐着表达不清,胤禛便起了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刻意背对着夏桃道:“爷我真没那意思要你跪在碎瓷之上……这几日,你一门心思只在膳房里,根本不到面前来侍侯……就爷一个人用膳,你做那么多干什么?东西美味就好,何必花那么多心思在那些刀法、雕功上?只要做的口感适宜即可,没必要弄什么山珍海味的排场。做了那么多爷也吃不完,平白浪费了多少粮食?爷没有口舌之欲,再不必用那些没用的心思。”一口气说了许多,回头去看,一只桃果然一脸茫然抓不住他的意思。胤禛措败一叹,转过身来重新坐到榻沿,苦口婆心直接了当:“爷的意思是,那些吃的只要用了心在做,味道自然便是好的,没必要花时间学什么摆盘、雕花之类附庸风雅。你不要学御厨、豪门那一套排场,爷看重的从来不是你作出的东西什么样而是你有没有在吃食上用了感情。以后,无人之时,还是三菜一汤即可,切不可铺张浪费了,知道不?”
就因为多用了心思、多加了几道好菜?
夏桃有些哭笑不得。弄的自己苦了四五天还外带伤得如此惨痛,就真的只是因为这些?
夏桃觉得委屈。多用了心思不好?多食了好菜不好?凭什么为这些小事跟她发脾气、耍脸色?我把你大爷伺侯好了还不成?有这样的吗?
越想越伤心,不觉便使小性子的哭出眼泪来。
胤禛本以为他一番“诚恳”的解释可以打消她的顾虑,却不想夏桃根本就不按他想的感动感激,反委屈着在他面前大哭特哭。顿时伸出了手在半空里前也不是的退回来,随着她哭得惨烈自个儿也坐不住了,在屋子里双走了两圈。
夏桃也没真生什么气,不过是觉得有些悔罢了。摸着眼泪儿余光见那老四在面前局促地“遛达”,心里也觉得蛮有意思的,还暗笑了几许。又自觉不能太过,不然说不定他还怎么使疯,哭也哭不下去了便渐渐止了泪意只是抽泣。
胤禛瞅她不哭了,“阿弥陀佛”了一遍,才重新靠近了低声道:“爷的意思是——”狠了狠续道,“以后不会再叫你跪了。”
夏桃一惊,有些吓住了,不觉抬头直视着某四。
胤禛本意是不会再叫竹桃跪在碎瓷之上了,可话一出口由她的诧异上也觉出歧意来,可见她一脸傻样,又是这么个性子保不准以后还是会被自个儿牵连,便一屁股四平八稳地坐在榻沿上:“不跪就不跪吧。”胤禛有些恼羞成怒,“以后你也机灵些,怎么就偏有你这种自个儿往碎瓷上跪的笨人。”
听他又开始相骂,夏桃撇了撇嘴。
胤禛回头看她一脸的不忿,自己也觉得太纵她了。猛然起身惊了她一跳,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冒汗。
无可奈何摇了摇头,胤禛难得好心取了自个儿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感觉心里平了,一身轻松,再收了帕子入袖道:“好了,你歇子吧,爷走了。”
夏桃看他近了帘子就要出去却转了个身又回来:“记住了,三菜一汤即可,以后没事别老往膳房里钻着不出来,你到是挺会偷懒,竟不到爷面前来侍侯。”胤禛说着这话不觉自个儿都有些道不明的不好意思,背了身去往屋外走,“反正,以后除了制膳,其他时间你都得在爷面前伺侯着。”
门内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夏桃觉得耳朵里还嗡嗡的响动。老四似乎说了许多话,意思也很简单,可她成糊的脑子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直到夜已深沉,秋风送入一丝惬意,突得叫夏桃笑意不止。
这老四,也着实是个可爱之人。明明两句话就能道明的事他偏偏一串串话语也说的不明不白的。
“反正,以后除了制膳,其他时间你都得在爷面前伺侯着。”——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夏桃在老四的心里,也不是那么可以轻易能被取代的?
躲在被窝里偷着乐,越想越觉得甜美得晃。
哎,能被绞毛的老四捌扭地认同,还真是不容易呀。
夏桃的心里,乐开了花,从未有过的充实——美滋——
被人需要,也是种幸福。
夏桃总记得一个成功的台湾商人兼演讲者曾说,他喜欢被人利用,因为某一天他老到再没有人利用他时,他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听着虽然太过悲壮却又何常不是现实。
可怜夏桃这辈子,竟然都没有可提及的被人利用的事件。她不习惯把手机时刻带着,因为除了家人一日里根本没有什么人寻找她。看着别人一个个电话连着地行色匆匆,夏桃常常独自立在大街上羡慕、黯然。一个人的价值是不是可以通过电话的多少来印证?
她很好,她也被人需要,如此,便很满足了。
一个人的欲望有多大?
是没有才渴望,还是拥有还去枭想?
没有是不是代表一无所有?拥有又是不是富甲心田?
谁也无法肯定。无法肯定握住了左手的幸福就不会再去渴望右手的权位。如果上帝能给我们幸福又为什么不能同时给我们事业呢?可往往,在我们不断摊开双手审视轻重时,掌间拥有的如飞沙渐渐稀薄……
夏桃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指引着她爬上一个高坡,高坡上、天空间,有许多彩色的风筝,飞翔着叫人艳羡。忽然间,自己手里便多了一扇。摆手间,那风筝随风高飞。放飞的渴望间,那火红的有长长尾羽的风筝便高飞而去,向着绿油油而无限的广阔而去……
这梦叫夏桃很满足。梦里,再没有无味的追逃和奔跑,没有扭曲的胡同和山崩地裂,没有看不见终点的迷茫……
二十年的梦魇,可叹终有放下的一天。
心,只能自己打开。钥匙,却不在自己手里。需要多久,我们才能明白呢?那蹉跎的岁月——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动骨废
伤筋动骨一百天。除了些碎瓷刺入肉里的小伤,夏桃最重的伤处便是一块瓷角锥入了左腿膝下的骨头里。
老四随皇上北面行猎去了,本就安静的园子沉寂下来。
还好,八月的天已不太热,窝在榻子上每日吃饱了睡到也是夏桃过怪了的日子。
九月中,当胤禛一回了园子,便见醒目的高粗梧桐之下,一个秋睡的女子抱着半边被子贪睡于榻间,榻下,一本不知名的书本子随性地挺着。除此之外,院子里并无一人。
苏培盛一打量王爷的脸色放柔了下来,便主动暗拉了宁静退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斓的叶缝如缕地洒在她的周身,暖暖的,又有些放肆的安宁。
近一月,不见便有些不惯,见了才更觉不快。他在人前人后两幅脸面装得辛苦,她却在这里逍遥散逸,到不明白谁才是主子谁才是奴才了?
本想摇醒某桃,却最终只是弯身拾起那书本子。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胤禛不觉好笑。看她如今睡得如此安态,料是也没从佛经里领悟什么悲苦。便依着榻沿坐了,抬首去看头上的闪闪光阴。
秋后的阳光暖暖射在脸颊之上,透过温凉的皮肤注进微柔的暖气,这感觉,不炙不重,却叫人舒泰的想睡个好眠。
榻很宽。竹桃抱被窝在一角。胤禛着实有些困倦,躺下来向内侧依着,眨了几眼吾自安眠的竹桃,睡去前心下感慨: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习惯散漫的生活。
太阳底下醒来,旁边睡着突然出现的某人,夏桃竟一点都不觉得惊吓。
这是个很小心之人。连睡得姿态都如此谨慎克制。
合在一起的睫毛原来如此之长,自己定是比不上他的。眼窝很深,浓重的眼袋像嵌在里面的。鼻子很高却不漂亮。鼻与唇间的仁中很宽很深。唇色也是不艳的深褐之色。
也不知哪来的意念,夏桃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某四长长的睫毛,见他抖动了一下睫毛,才后怕地缩回手装睡起来。半天,没觉出身边的响动,偷偷睁开半眼见他没醒,才大呼一口气。
嘭——嘭——嘭——
心脏快速而强力地跳动,划震她的耳膜。
又止不住开心地偷乐呵,捂着嘴抖动着。
笑累了,太阳下打了个大哈欠,睡意重生又睡了过去。
太阳下温暖,一个人睡着虽然自在,又谈何以安全?也许女人天性里便希望有人陪她在太阳下入睡,一个异性,可以安心之人。
再醒来时,春花正遛着大辫子坐在边上。
夏桃眨了眨睡浑的眼睑,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姑姑快起来吧,王爷都回来了,见人睡在这里还很不高兴呢。”
果然,只是个梦。
夜已深。
“姑姑,还疼不疼?”
抚着春花的脑袋,夏桃摇着头,摆首叫她去睡了。
一个人坐在床上拉起裤管看着已在愈合却明显含有血丝的伤口,骨头上戳出个痛自然还是会痛的,只是肉上愈合得快已有了痒意。
胤禛打量着腿面上那一块外翻不平的新肉,心房里便怔怔突得难受。
“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绽破在空间里却异发清晰。听入夏桃耳中有股细微的关怀。
见她只是傻傻地摇首,胤禛从关切里回神,咳了一声,把个东西丢在竹桃的床上:“看个佛经能睡着,可见你也不曾用什么心。这些绕心绕神的经书能还是少看的好。已经够笨了。”后一句话明显在低吟,瞅着耳朵不灵光的某桃果真没听真,便是一喜,大摇大摆坐在了榻上对着某桃那只白腿,见其上有许许腿毛,厌弃了一下,“还不把你这东西藏起来,成什么样子。”
脸上一窘,夏桃忙用被子盖住腿,气愤地瞪着某四。
胤禛心情很好地大瞅了半天她的脸色。时间缓慢流动,直久到他再也坐不住了,才咳了一声道:“三天后便要回京,你这伤还未好,就先别回去了,再住两个月看看。”
见她不乐意地盯着他,此次胤禛没心软:“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高大夫说你无碍了,你才回府。”说完便起了身,行了两步又回身,“什么时候高大夫说你能下床了再给本王下床。爷会找人专门盯着你的。”
夏桃盯着已无人的室内觉得很沮丧。又把她一个人丢下。
气得便大蒙着被子大倒而下。
哗啦一声,掀开被角一看,却是经书从被上掉下地来。
盯着经书半晌,夏桃突然又笑了。
这个老四,也特逗。要不是这经书,她还真以为下午是一场梦呢。
侧趴在被子上直盯着那本心经,直到困意又上来打了个哈欠,渐渐欢心地睡去。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皇上回京驻畅春园。同日,二废皇太子胤礽,拘执看守。次月,“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的胤礽被禁锢于咸安宫。再次月,以废太子事诏宗庙、全国。
十月,马齐署任内务府总管。月末,时长已久的噶礼、张伯行江南科考案以皇上罢噶礼留张伯行而终。
同月,太子党原刑部尚书齐世武被圣上下旨以铁钉钉于墙上,哀嚎数日而亡。
次年二月,当夏桃得知太子党原步兵统领托合齐病死狱中还被锉尸扬灰,加之齐世武的惨死,止不住唏嘘。康熙对待大臣少有如此之残酷,如对鳌拜,仅仅圈禁而已,对索额图虽然处置较重,但也没有施以极刑。一世宽仁过重的康熙对几个太子党羽竟如此狠烈,可见心内的憎恨。
当夏桃在皇上遏陵而去几日后踏着大雪回府之时,京城已入了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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