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六章 意醉迷

    有些时候,时间的微妙叫人难解。

    “平心正居”的正房暖意如夏,妻妾婆婢大小女子们齐坐一堂,那融洽的热浪突然袭在夏桃的脸面上,叫她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了数年不变的那拉氏、已显挫败的李氏、更加入尘的年氏,最叫夏桃诧异的便是蝉音。她退了浅碧的爱色竟然着起了降紫的深色参差旗服,挽着老态的婆子头,发间竟然插着一朵夏桃近视着看不真形状却金灿灿的黄金制的大头饰,而她脸上淡然少了、寒沉多了,看着夏桃的眼里温善不再,如同是看着一个无关痛痒、卑微讥嘲的奴才。

    年少时,我们总坚信变得那个人永远不是自己。怀着苍茫的感慨懵然回首,才不得不承认,改变的人又何常没有一个自己。

    可面对这短短数月隔阂而出的改变,夏桃需要强压下几多上涌的泪意才能坦然?

    自己在变,可为什么蝉音也在变呢?

    立在白茫的高府深宅里,夏桃觉得万分难过。

    为什么变呢?为什么变呢?难道她这一生注定得不到渴求的友情?那个总爱瞪她却明显宠惯她的蝉音还是不是她的朋友?

    “姑姑,还是快点走吧,立在外面冷了小心冻着腿。”春花上前扶了立着半天不动的竹桃。

    偏头去看这依然幼嫩的小姑娘,感伤只是越发扩大。

    要多久,你也会变得眼眸不再清澈、笑容不再干净呢?

    带着一派活脱的春花,转过几个院门,“香红雨”的院门就在眼头,三两个人影立于院门之外。

    再进几步,那突然迎出来的男子,叫夏桃心下一暖。

    “桃子——”

    几步间,婆娑地眼瞳中出现的是亲切的喜暖。

    夏桃主动把住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虽然没说一句话却满满挂着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

    “俺被调回来到东院当差。”隗石虽然不想放手,却难掩羞涩地主动缩回手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呵呵,我管着些牲口,有空你去俺那看看。”

    夏桃高兴地点着头,正想现在就去,却直觉到一双盯着她的视线。

    十几步开外,有个一身蓝席的女子正看着她,待她眯虚着眼睛想看清楚,那女子已徐徐过来。

    “竹桃回来了。”

    那是个如春柳般叫人舒服的女子,不做作,冷热兼和。却还是叫夏桃的一根神经跳了跳。

    宁静又近了几步:“快进屋去吧,外面怪冷的。”

    她手里的小盆里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红薯。

    她的确有种叫人安宁的气质。一句话不多地干着自己的活。给自己同春花倒了热水;开了炉角盖放了几个红薯进炉子;再把炉子移得进了自己;打湿了帕子擦着独属于老四的案桌;自在地理着案头上多出的折本子。

    她做得顺手,似已经练习过千万遍一般,至少,比夏桃自己做起来顺手、看起来实在。

    心里埂埂的,不痛快。自然,谁喜欢自己被替代得如此迅速、如空气般自如?

    宁静做完了手里一切的活,见那叫春花的小姑娘握着杯子小心地东张西望,而竹桃则一脸沉思地坐在侧榻上出神,二人都有由寒入得暖室来红韵的脸颊。

    “你一路归来赶着马车定也是错过了午饭,我去叫他们给你做些吃的。”

    宁静正要出去,却见刘宝儿出了个头叫了声“宁格格”,便挑着帘子进了来。

    “桃子姐,你饿了吧,徐大厨做了炸酱面侯着你呢。”

    一切都如浮尘,叫人眼里如蒙一层沙。而突然出现的刘宝儿便立时戳破了梦境,叫一切清晰跳脱出。

    虽然一切都在变,可总有什么是相对时间里固定不变的凝结,幻化而为使人安心、静心、放心、喜心的四星存在。可能这存在注定不是你自己,可没有关系,只要存在就好,叫你可以放下提着的五脏感叹自己还鲜活地活着。

    夏桃几乎是雀悦着飞向大厨房。

    宁静静静地看着竹桃像个小姑娘似的跑出去,不觉皱了皱眉。

    夏桃在大厨房里直呆到天色暗下,才不甘不愿地往回挪。可进了清晖室也没寻到大神的影子,不由既挫败又释然。

    夜色像个魔兽笼罩天地,打发了春花休息,夏桃一个人在压满了雪花的海棠树间游动。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一个人走到纷扰的路上或是夜深人静之时,越发觉得自己不被需要的孤独。

    再过一月便是除夕,自己来到这清朝也已过五年,数数看,似乎很长,长到几乎像是一辈子。可抖抖间,又只像是一场梦。

    清晖室的室门半开着,叫室内不致于过热。宁静坐在小榻子上绣着活计,偶尔看一眼独自立在寒夜里的竹桃。不知这是第几眼,香红雨外走进一个黑麾加身着官顶的男子。她立时放下手里的绣活起身相迎而出,正要开口,却见王爷立于半路偏着身子道:“大冬夜里的,还不进去。”

    王爷沉沉而入,宁静上前替他除下衣麾,才瞥见竹桃不情不愿跟进来,立在门边上垂首。

    强风夹着雪花飞入室内,叫夏桃抖了一抖。

    “把门关上。”胤禛说完便揩了苏培盛直去赏心斋。

    宁静把门合了,打量了一眼见王爷走了才依到暖炉边烤手的竹桃。不几功夫,王爷再回来,已换了一身家常衣服。直直盯着竹桃坐下,脸上有明显的闷气,却一句话没有,由着她蹲在炉子边。

    夏桃一动不动,自以为渺小地蹲着,余光里见老四享受着宁静端上热水净了脸面,再喝了茶炉子上温着的明显是好料的汤水。止不住撇了撇嘴。再见宁静开了炉盖取了个烤得火红散着香味的红薯递给老四而他竟然也接过拨了起来。心下再难平顺,纠着眉绠着心气都顺不过来。

    原来,自己根本不是不能被取代。人家既能上得高雅厅堂,也识得小门食量,哪里还需要自己这么个半吊子厨娘?

    夏桃吾自沉痛,胤禛却没错过她种种表情,几不可见扬了扬半边唇角,突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索然无味了,递给了边上的苏培盛。

    “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给爷上茶。”

    苏培盛只挑了挑眉毛,宁静偏头诧异地盯着王爷,而夏桃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唤自己,小唇一乐,收也收不住屁颠屁颠蹦跳着去到边上的茶务房。

    弄点什么好呢?

    夏桃咬着下唇寻思了半天,再把拉了那些各色茶叶半天,才不胜满意地泡了茶出来。

    本来想泡奶茶的,可茶务房里竟然没有鲜奶,其他的绿茶这种下雪天喝着又不够暖厚。

    胤禛打量着面前几上那杯普普通通的正山小种,最多就是加了些蜂蜜,不由瞪了怪桃一眼,却还是取过来一口口地喝着。蜂蜜压低了小种特有的苦涩却无减此茶的暖厚,叫胤禛难掩地微笑。

    苏培盛自然不可能错过王爷的脸色。

    得,就这样吧。

    夏桃怀揣忐忑,见老四一杯下肚竟然没挑毛,大呼了口气,美滋滋的。

    “爷饿了,去弄点吃的。”

    “王爷,小厨房里正热着呢。”

    胤禛抬眼去看宁静,见她脸色如常的谦和,突然自个儿不怎么痛快:“你下去,这里不需要你侍侯了。”

    宁静只怔了一怔,听话地转身退出去的空,听身后王爷道:“愣着干嘛!快去,爷饿了。”

    夏桃几乎能臆感到老四怒喷出的口水溅了她一脸,叫她不爽快,可转了身,还是乐淘淘地奔去了小厨房。

    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虽然出不了声,夏桃心里却高歌而起。

    等着夏桃做得起劲半途回神,不得不鄙视自己:奴才命啊奴才命,这都着了什么魔?当个奴才竟然还屁颠起来了!哎——

    可手里的活却没见停。

    雍亲王晚饭吃得啥?呵呵,炸酱面。

    你不是饿嘛,夏桃便取了从徐大厨那里端来的现成炸酱料和擀好的面条,直接下了了事。加上路上买的现成的卤好的牛肉,再饨个清淡的蒸蛋,OK。

    屋子里很热。苏培盛看着王爷一头密汗一句话没有地吃完。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折子,自个儿才退了出去。

    有了竹桃,今夜他能睡个全觉了。

    一室暖洋,起的热汗叫胤禛觉得一身粘腻腻的,可也许是吃多了,也许是太暖和起了困意,胤禛窝在被子里有些迷离,唇颊竟掩不住痴迷。

    这很好,很好。太子终于倒了。

    胤禛迷离着眸色放肆而笑。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虽然前路还未可知,可还有什么能比扳倒那位稳坐了三十八年太子之位、皇阿玛心头之肉的胤礽更为艰难的事态?

    太子倒了,胤禔早也不足为惧,老三那个老学究只有坏事的份,剩下的——也只余一个老八了。

    胤禛轻笑出声。

    快慰爽利之下,不由精神一震,挑开被子笈了鞋子便往外走。

    突然换了床,夏桃还有点无法入睡,蛹作一团盯着屋中那个暖炉子发呆。

    没有电视,没有电脑,连个手机都没有,更没有能打发睡前时间的小说或电子书。可夏桃已很久不曾睡前烦躁了。

    朦胧着正要睡去,只着白色亵衣之人却闪现于大开的暖帘之后。

    夏桃眨了眨眼,突然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大瞪着眼睛看老四一脸亢奋行到床前,也不知为何,心脏飞快加速直到含于口中。

    越是靠近,胤禛越觉得燥热,猛然发作的欲望发得突然,和着屋子里过热的暖潮冲红了他的脸颊,胀得他无法呼吸,身子一转冲到窗边去一把便推开了赏心斋的外窗。

    飞絮雪花击在他的皮肤之上速冻了火热,顺间便平清了一切晃忽。

    迎着寒风呼出一口胀气,胤禛突然觉得累了——困了——

    回首而观,果见那女子裹在被子里抖着凝视他,却并不害怕,只是疑惑着双眸坐在榻上。

    果真是个异类。胤禛如此叹道,不由轻笑开来。笑意一出才发觉很难压制,哈哈哈便直笑到不太适应地腔内入空咳嗽了两声。

    再去看那桃,瞪大了小眼睛惊在榻上。胤禛收了大笑,浅浅相眸。

    他知道自己很少笑。因为没什么笑得理由。他不像这个傻子,对什么人都先是笑脸相向。对他好,他未必领情;对他坏,他到十倍地记着。

    想到此,便收了笑,合起窗来。瞅见自个儿一身素白内衣立在她面前违时有了窘意,咳了一声相掩故作衣靴得体地往内走。

    夏桃确实被难得一笑的老四吓住了,看完了他的大笑表演,再转动着脑袋随着他的身形移动。见他行到半路又停下来,一脸“痞相”移到床前,再也坐不住了,下意识抱着被子往后退。

    胤禛眯了眯眼没再进前,“哼”了一声:“小心那宁静,还不知是哪家的探子。你离她远些,少给本王惹事。”

    夏桃盯着好半天不再摆动的暖帘子,好半天才重新倒回榻上,再挠了好半天脑袋和脑袋上密巴巴的头发,就是不明白这人种在想什么。虽然她承认自己也不是那么能被人理解的,但至少还正常吧?

    躺在那里自搅了半天,也没擦出一点火光,忽然想起老四最后那句话,不觉乐呵。这是关心吧,是不是?是不是能理解为关心她呢?毕竟她这么迷糊,如果他不关心她完全可以无视她存在甚至可以像一开始那般任意打罚。可他没有。

    夏桃想想便躲进被子里偷乐。还好一张发红的圆脸藏在被子里,不然被人看见她一个人偷着乐还不知怎么被人疑为神经病呢。

    曾经,我们无数次憧憬梦幻的异性。然,当我们过了青春,过惯了平乏,过活着等待逐渐老去,便不再好抱着希望憧憬那是爱情。

    一个人对你微笑越来越是知理的应酬,就如自己一般。

    能被人利用、被需要、被关心就已经难能可贵。不成功的人愈渐渺小,就如夏桃般,拿不出什么成功的例子便习惯了越渐窝小的自我。

    可谁不喜欢被人需要呢?拽拽地说自己不需要别人那是没长大孩子的自傲。

    安静下来,欢喜之后,依然是一屡屡的愁涩。这种被需要是会是多久呢?

    大雪之夜,打更的更夫几不可前行。

    胤禛裹着大衣窝在夏桃睡榻的边角。

    很近,又很远。

    靠得越近,越觉得心很遥远。

    渐渐的,他也学会了感伤。

    太多人离开时,他还年青,那时候除了深深地痛苦并没有其他什么情绪。可现在,不知为何,总觉得孤独。失去时虽然痛苦少了,可纠着身心的伤感却越加浓烈。整夜整夜绞着孤独的心神,反比过去更加得苦涩。

    她很近,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可心似乎离他很远,连动一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很想握着她柔白的小小之手。可就是没有勇气。

    绞着心的感觉很难受,特别是如此近得依着她。胤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需要这个奴婢,需要她来抚平自个儿的感伤。对她,没有浓烈的爱慕,没有火热的冲动,没有见到便赏心悦目的快活。

    可他喜欢看着她,想着她,靠着她……平淡里升出暖味裹得心房暖暖的。这数月,便在这种憧憬里渡过。

    可真的见到她,依着她,旁若无人地凝视她,那种满足的暖意反淡了,空落落的情绪却越渐蔓延。

    是喜欢她吗?

    胤禛突然抓住她的被角,一瞬不瞬地凝视。

    坐过海盗船没有?登高虽然视野广阔,又何常可以平心顺气顶着逆袭的气流享受自由自在的呼吸?

    天虽然近了,却永远握不在手中。地反而远了,拾不回着地的坦然。

    “四阿哥……四阿哥……”梦里看不清脸面的女子,似乎是大他三岁的春棠。她的声音很轻柔,如春阳般叫他喜欢。

    他是喜欢她的。在他即将可以成为男人的时候。他要向母妃讨她当他第一个侍寝人。

    那天,真是极好的艳阳之日,永和宫里的西府海棠一茬茬点着天空,叫人青春的清爽。

    穿过那一片绯红之色,正殿前聚了几丛的奴婢。

    金灿的殿瓦之下,剥斑的长凳之下,孤单地躺着一个无力的女子,而殿堂之内,是小男孩哇哇的哭喊。

    所有奴仆都在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管那长凳边的女子。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的发迹戴着一只木刻的簪子,上面那朵辩不清种类的独花却绽着檀木的光泽。

    收下花簪之时,她脸上似乎还有生动羞涩。

    “四阿哥,你快进屋去吧,这里不吉利。”

    德妃身前一个二等嬷嬷出了厅来,见四阿哥下了学直盯着被杖刑而死的春棠出神,心下有些股股的,忙叫了两个太监来把死人拉走。

    “额娘,我疼——”

    “不疼不疼,额娘看着呢。”

    “都怨那个奴婢,哇——我疼——”

    “额娘看看,放心,额娘替你处置了她。”

    ……

    胤禛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被两个粗使太监如拉牲口似的托着。落了一只绣鞋,安静在道上。

    “小心着点,还有那脏鞋呢。小心落了晦气。”那嬷子一发话,两个太监里有一个松了走,回身来拾,而先头那个并未停步,继续拽着,渐渐便消失于拱门之外。

    那嬷子以帕掩了掩口,才转身入到殿去:“娘娘,四阿哥下学来给您请安了。”

    他木木地上前,给正拥着十四的德妃请了安。

    对于发生的一切,德妃只是撇了撇嘴:“下学那,就去复书吧。胤祯受了伤本宫这里也不得闲。”

    他安静地正要退出去。

    “你年岁也长了,本宫再给你指几个端庄的婢子。以前那个不得力,本宫便替你打发了。”

    他没有哭。只是难过,很难过。不知是为春棠的死难过,还是因为母妃连句权宜的解释都懒得给他。

    他很安静地离去,一句争论、一点质询都没有。

    德妃并没想打死春棠,毕竟是佟佳氏指给胤禛的大宫女。可对于她的死,也确实有几丝快意。佟佳氏再风光,也已经去了。剩下这些阴魂不散的一个个也都被她打发了,到今天连春棠也没有了,真叫她掩不住那种冲破束缚得舒畅。

    可面对这个一言不发、没有任何情绪的儿子,心里还是有小小的一角恐惧。

    明明想说出口的解释,在他无波的脸面上就变成了定论。

    “额娘,疼——”德妃还想再说些什么止住那将离开的身影,却最终耐不住幼子的呼喊翻划而过。

    明天再说,也是不迟。

    可谁也没有给谁再一次的机会。

    自以为难过时肆意捅亲人的一刀可以事后甜言密语、锦衣御食地弥补。可人们往往不明白,指间的伤口永远不可能扶平如旧。

    回神间,胤禛正把玩着一只桃的一只手,抚弄间指下是不平和的骨肉。

    刀疤如甲长地衬在她白肉的食指关节。

    可能是胤禛一次次的抚弄疤处叫睡梦里的夏桃不舒服了,她忽拉一下抽回了探在被子外的手。

    胤禛不觉好笑,记忆的魔障忽然散去,轻松而起,替她拉上下移的被子盖住露在外面的肩头。

    有些人,你注定失去。而有些人,你也注定会拥有。

    不急,一切都不急。等了三十年,再等个几年又如何?

    唇边划过一丝自信的嘲讽,胤禛闪进了内寝里。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吻在唇心

    夏桃已很少出东院,只要在王府里人前王爷身后除了苏培盛总跟着御赐的宁静。宁静虽是御赐的侍婢无什么名份,却无人不知她的身份,所以府里都高称一声“格格”,当然,也就是承认了她是王爷女人且不低的事实。一时间,便很少有人再记得竹桃此人。

    此年异常得寒冷,夏桃到乐得带着春花、刘宝儿人后躲在清晖室的小暖阁子里打混牙祭儿。

    这日左右无事,同隗石吃了顿午饭,再同他养的那几条大狗玩了半日,再午后日头已下半,才不慌不忙领了春花、宝儿往回走。

    东院不比正府小,下人们分散着住在院边上。

    绕过一座假山群便是东院主居了。几场大雪一下,路不好走,不远不近传来些木鱼的轻击声。

    夏桃很少来这里,一时觉得声音犹近,便停了步子细细寻声,果真如此。

    待要寻声而观,便见假山南侧走出两个人,一个衣着降红锦布,一个似袈裟于身,缓缓而来。

    “咦——这不是竹桃姑娘嘛,有些时候没见了。”

    那衣料花眼的男子快步上前,夏桃眯着眼看着到真想不起此人来。

    “呵呵,怕是日久未见,姑娘也认不得戴某人,到真叫风之有些心寒呢。”

    也不知怎的,夏桃便有些恶寒。抽了抽嘴角还不知如何接话,那戴某人又说话了。

    “竹桃姑娘怎么会走到空空院来?莫非——是来寻风之的?”

    夏桃赶忙退了两步,额迹间已生了冷汗。虽说她也曾有过一个狂热的追求者,可也没有这样的。抬了头去看,这戴某人长得还是不错的,也算英俊,可那种流里流气的脂胭味怎么看怎么叫人不舒服。

    “戴先生误会了,姑姑这是刚看完故人回来,正路过这里。”刘宝儿见这戴先生如此作为惹了竹桃不快,上前几步便隐隐挡在夏桃身前。

    凭心而论,戴铎长得确是不错,特别是那一双大眼的上眼睑极是宽处抬起来泛着银亮的光。此时,他便偏了个身半绕过碍事的刘宝儿,喜笑着问:“这天怪冷的,姑娘走着怕也累了,不如到我那院子里去坐坐着,风之那里虽不及香红雨到也有些私藏的不错的茶叶儿正好敬给姑娘尝尝,姑娘这就请吧。”

    那和尚本立在边上不闻不问,这一会听这戴先生如此用心,到也好奇地举头观望起竹桃来,见不过是位普通姑娘,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是各有所好。

    夏桃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苦笑着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有人道:“竹桃姑姑,福晋使了蝉音格格在香红雨里侯着呢。”来人正是当今已主掌王府事权的焦进,他转过假山见戴先生和弘素法师都在,忙见了礼。

    夏桃一听赶忙脚底抹油领了两个小子就跑。待到香红雨大门于前,不觉已是一身热汗。

    “桃子,你这是跑什么呢?王爷又不在。”舜泰把着门儿大喊。

    夏桃回身见无人相跟,稳下气来摆摆手一笑,便进了去。见清晖室里除了绣样的宁静并无一人,知道刚刚焦进是有意相救,既心存感激又有些许失望,毕竟,已经许久不曾与蝉音好好说说话了。

    可她偏生不是主动型的人,天冷实在又不想这个时候去寻忙得不可开胶的蝉音,这便一日日拖了过去。

    是日,胤禛听了焦进的禀报,连眼睛都没抬,只是哼了一声。

    苏培盛眨巴眨巴眼睛,心里到真是蛮佩服戴铎此人的。

    又是一场雪后,年素尧刚看毕三哥的家书没有多大功夫,宁静便进了“兰心雅居”的门。

    年素尧向来高傲,并不曾把王府里哪个人物放在眼中,可只是观察一个月,便不得不高看几眼这个宁静。

    “宁格格出身哪儿?”

    “回侧福晋,奴婢是佟府家身的奴婢。”

    素尧点了点头。温格格额娘是王爷的亲妹温宪公主,嫁于佟国维孙舜安颜,佟家百年大业自然能调教出这么个出杰却不跳的奴婢。

    “你来了也数月,只是我身子一向不好到不曾好好相见。”宁静不曾抬首,只是耳听着年氏的软软清语,却能演出她与府中其他女子明显不同的“高贵”气场。可惜了此女不在宫中,不然怕是比德妃娘娘更有些拔高的派头。“正好这也近年节了,福晋前几日就在说着节里送礼赐福的事。”

    年氏刚把这话说完,竹清便抱了形似布料却裹着绿色缎布的东西近到前来。

    年素尧吾自喝着汤水,好半天才道:“这不过是几匹料子,算是我赏你的进府礼了。”

    宁静上前谢了,安然收下,一派淡定地退下。

    皇家便是如此,御赐下的女人即便不喜,脸面上也要送些东西算是前来者的关照。

    宁静的眼中无欲无求,也无看尽世态的无畏无念,更无普通女子的扭捏作态。年素尧内心有些颠簸,这种感觉连对福晋对未曾有过。视线再度调上几上那封家书。她不是简单的闺阁女子,她知道外面突变的天色有何意义。王爷虽然一派清风,可从他那寒冷的脸上她还是能轻易看见浓重的权欲。

    她虽然对那个位子不感兴趣,也不明白男人何以乐此不疲,可她明白权利对这些男人来说便是一辈子的生命。王爷也好,三哥也好,一辈子经营、谋划渴求的不过是人上人的感觉。如果,她注定要在这些男人相伴,是必要随着他们前行。

    “碾墨。”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六,皇上昨日祭陵而归,正赶着年节,所有人本就忙作一团。

    宁静碾着墨,侍侯着王爷书楹写福。王爷写得认真,丝毫不满都罢了重写。

    书房里很是暖和,外间暖榻子上盘腿坐着竹桃,正与脚边上一花一宝玩着纸牌儿,不时按不住欢喜还笑出声来。

    宁静挑眼看案前一心书字的王爷,竟无一丝不奈。

    她入府数月了,自认一切得心应手,无论是主子还是婢奴,无一人生厌于她。就是人人生怕的王爷也说不出她一个不是来。王府同皇宫、公主府并没有什么不同,自有一套生存的规则。可偏偏,这竹桃就是个特别的存在,每日里除了替王爷张罗膳食、茶点并无任何差事,大多时便带着一奴一婢寻着乐子的玩。对于如此“富贵闲人”,奇怪的是,竟然无一人说她。福晋根本不闻不问,见了竹桃也不过是叫她多出些点子小心照顾了王爷的用食,没事也送些好东西“孝敬孝敬”给各院女子。至于王爷,不要说任何暖昧,就是好脸色也不曾当着众人的面给过竹桃。

    可就偏偏,能叫她觉出竹桃对众人的不同来。

    “王爷,侧福晋院外求见。”

    所有人都看向胤禛,见他滞了笔须臾,便重新下笔。

    “去弄些新鲜的菜馍来。”

    夏桃看看窗外的天色,也确实近了晚饭时间,便下了榻带着一花一宝走了。

    年氏的衣饰妆扮连胤禛也止不住多看了几眼。

    虽还是素白的旗装却绣着一几朵粉嫩却亮眼的雅红之花,小把头上只一株同色的宫花,也许是上了胭脂,也许是室内过暖,本就惊艳的小脸上红润润的,既不失风雅又尤为可亲。

    对众人的失目,年素尧只当不见,行前施礼,直道来意。“王爷,妾身这里有一封写给三哥的家书,可否同王爷的书信一起送于妾身的三哥?”

    胤禛收回了目光,罢了笔墨,接过苏培盛递上的帕子净了手,转回到正堂坐下。

    “嗯,准了。”

    年氏听言便亲自递上一纸折叠归整的信张。

    胤禛看着那没有信封、微透着墨色的叠形纸张,闪了闪眸色,点了头示意苏培盛取过了。

    “既然王爷恩准了,妾身便告辞了,想王爷年节里事多,也要安身休心才好。”

    对于年氏如此来去,宁静到真有些看不真清。果真只是一封家书?

    苏公公自收了那信,王爷不曾看过一眼,只是重入了案前书楹。

    时间很快过去,当竹桃拎了现做的韭菜卷子而来,天色已暗了下来……

    夏桃今日守夜,一张张看那老四书了半天得的东西。往年里并不见他书得这么多,一时间到有些好奇这么近百张的量到底要用在何处。

    由苏培盛侍侯着洗了脚、换了鞋,胤禛坐上软榻去,看她在理那里字。

    “皇阿玛今天身体不适,怕是书不得这么许多。往年里封笔前都要写下大量的字福赐于功臣,今天便把这份高功赐予了爷。”

    苏培盛棒着脚盆退了出去。

    “去吧年氏那封家信拿给爷。在第二排的第五个格子里。”

    递他跑过腿,夏桃便靠在案边一张张看那些门对子。

    胤禛看完信,不由一笑。

    毫无疑问,这是封家信。

    可意味里却是封劝“降”书。

    胤禛没想到,原来年氏还有这样的本事和心智。他本以为,她也不过是个过度骄傲、有些才情的美人罢了。

    这么些年,年氏一门特别是年羹尧面上忠君、暗里左右逢源的心思举动,他也不是不知。只是——不到时候、不及台面罢了。

    有能耐的人何其多,可真正能在大事上左右局事的不过了了。年羹尧是个有本事的,可究竟能走多远,却不是只凭个走马上任便能料定的。

    如今——

    胤禛又不觉冷笑。

    果真是不能小看呀,年氏——呵呵……

    本在看门联子的夏桃听他突然笑出声来,也不由疑惑相望。

    胤禛重新把信折回原状,丢在几上,才摆手道:“你过来。”

    反正左右无人,老四又不反对,夏桃也自不必矫情,过来在几的另一边坐下。

    只是见他打量自己,好半天才开口。

    “你觉得戴铎此人如何?”

    夏桃后来也知道那个戴疯子(风之)原来就是载铎这么个名人。这一时听他突然提及此人,先是一恶寒,而后一想不觉有些后怕,他不会是要——

    胤禛见她先是一脸子嫌恶,再是摇头如拨浪鼓,一手端着下巴笑了。

    “他也算是我府上的能人,脸面上也极是不错,你看——”

    胤禛这话还没说完,对面那只桃就不乐意上了,一愣子站起来,偏着头狠瞪着他,哪里还有一丝把他当主子看得意思?

    嗔嗔嗔,打开门便跑了。

    胤禛不但不生气,反乐得晃。端着下巴直乐呵了半天,才把可怜的苏培盛重新叫了来守夜。

    苏培盛打量着里外不见桃姑姑的影子,很是替自己的好觉好眠悲催。

    “把暖炉撤下去。”回身见苏培盛一脸子苦哇,含笑而道,“外屋子里就留一个吧。”

    苏培盛立马不苦了,抹一把额头直乐呵。

    他能不乐呵吗?凭什么竹桃守夜就有几个暖炉子烘着,他苏大总管守夜就一个炉子没有?

    年二十九,门下客有来拜早年的。

    胤禛坐在案上,直直看着面前“嘻皮子”笑脸的戴铎,不知为何,很有化身为蛇咬死他的冲动。可最终,他没有,只是笑盯着他问道:“你是说,你看上了竹桃,想把她年后娶回去做如夫人(如夫人是对小妾的尊称)?”

    “呵呵,可不是。自从风之见过竹桃,便觉得她很有些不同的风味是其他女子都没有的。虽然是个寡妇可惜了。不过也没多大关系,毕竟不是娶回去做夫人,家中老父老母定也不会有什么说辞。”

    胤禛一字一句听他说完,再看一眼这个面白脸俊的门客,由心里发出一声嗤笑。

    “王爷是不是也觉得可行?风之想过了,白日里还要她在王府里给王爷当差,只是晚上了随风之回去即可……”

    “哈哈哈……”胤禛实在忍不住笑意,直笑得胸腔里一阵共鸣。

    那戴铎何时见过王爷的笑脸?这一时见得如此之多,虽然心里毛毛的却还是觉得这是王爷对自己此种提义的赞同。毕竟,自己有大智,竹桃又很得王爷的口味,如果自己把她弄回去了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王爷,都可谓多方有利。如此一想,也便跟着笑。

    胤禛笑过了,低首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转动着左手的食指关节,悠悠而道:“你觉得——竹桃会同意吗?”

    “呵呵,那是肯定。不瞒王爷,暗下里风之是见过竹桃几次的,虽说有些女子的扭捏,可以她那么个寡丧的身份风之能给她个如夫人的位子她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戴铎说得越发兴奋,胤禛却越发冷寒。

    他不喜欢被人窥视。无论是窥视他的地位还是他的所有物。

    他已经很久不曾如此恼火了。很有亲眼见人把此人一块块肉割下来的快意。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满面笑意送走了自以为得手的戴铎。

    只看一眼王爷目视出门之人背景的深沉喜悦之色,苏培盛便一个抖颤再不敢看第二眼。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矛盾之人?看着明明是个深黯世事、聪明绝顶之人,怎么又能傻气到如此地步,竟跑到王爷面前来求亲?还自以为高待地要把竹桃娶回去做如夫人?

    苏培盛狠狠摇着头。

    “他说的到也无错。苏培盛,你看,这人——赐他如何?”

    王爷看他的眼色并不冷,可苏培盛还是缩了缩瞳孔,看不清王爷的意图。难道——他根本会错意了?

    胤禛收回眼色,还是低首把着指节。

    不管那女人对他来说是什么,在他还需要她时,都不是任何人可以窥视。

    “今夜不用你守夜了,去把她给本王叫来。”

    夏桃虽然无脑却不是没有心,她能感觉出老四今天的不同来。虽然脸部线条松驰还隐含笑意,可那眸色却深沉至迷离。

    “你儿时有过梦想没有?……”

    梦想?有过吧,小时候看陈慕华一个女人坐在一堆男人里觉得羡慕,便想着以后也要当个从政当个大官。

    他有过,他曾立志做那谏言善书的诸遂良、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辅创帝业的刘基、奠基大元的耶律楚材……可从来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太子没有,佟家没有,德妃没有……

    “皇家是一场没有亲情的拼杀猎途。只要你进入,除非倒下,便只能不停地撕杀……直到——血凌凌只留下一个你……”

    夏桃突然有些冷,看着胤禛的眸里也有了不忍。

    “太多人去了。”他仿佛只是在叹息,“也没有离开谁就不能走的路。阿玛不会是你一个人的,额娘不会是你一个人的,给予你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两句话的起起收收。前一刻你是披星斩月,下一刻就可能囚于寒狱……这一辈子,其他能选择的不多——”他的声音突然放轻,“抓住了,便得到了一切生杀的权利。”直直洞穿入夏桃的瞳孔之人,“你知道嘛,有时候,也许只是为了不再失去,才不得不一往返顾、置死方休。”

    见她不能抑制的打颤,他突然抓住她的一只手。

    “你怕什么?怕什么?嗯?怕什么——”

    他的声音真的很轻,却如北风夹刺般缒入她的毛细血管。

    “为什么要怕?有我在这呢,为什么还要怕呢?”握着手的掌力忽然加强,叫夏桃一阵生疼,不自觉便往后退。

    “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躲?!”隔着几案,他突然施力另一只手上前搂住了她后胸骨。

    一股火热、强烈、压迫的男性气息如此猛烈地突至,冲得夏桃一时恍惚。

    “你别怕,爷我会护着你一——辈——子——,只要你——”他突然拉近两人的距离,胸腔间再没有什么距离,鼻子间甚至碰在一起。可夏桃首先感观到的只是他的眼睛,他一双黑暗的、凝光的、印着自己无助的墨色瞳孔。她似乎只听到自己的气息,呼——吸——呼——吸——,直到这个魔障打破。

    她的瞳孔里不再有害怕,印得满满都只是他。他喜欢,喜欢这样,满满都只是他。喜欢与她如此近,喜欢她脸上绒绒的稚毛,喜欢她的眼泪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此刻——发着呆的迷离。

    他的唇很冰。

    她的唇极暖。

    这暖意叫他闭了双眸,浅浅相磨、点点相抿,而后才学着探出舌尖来舔了舔她的上唇尖。

    她只是不断瞪大了眼睛,如此无法自信、却真实地看着他一点点的动作、表情,和他睫毛处一点点的颤动。

    轰——

    正文 第七十八章 为什么吻?

    夏桃也有过初恋,当然,纯暗恋式的。对象也俗套的成绩好、样子好、运动好,是学校里标准的白马王子,不过,凭着对方也会偷放他人自行车气这点也可归为黑马王子。

    夏桃曾做梦,梦到自己在爬山,几乎可触山顶的平石。他突然出现,还是那张这人心晃的脸,对着她伸出一手。怀揣着欢心雀悦她激动的伸手相应。他完美地对她笑,下一秒却只叫她看到一打腿的轮廓。然后她就郁闷地醒来,懊恼着被人从山顶踢下山的惨烈,最见不得人的还是——她是被她暗恋之人在梦里给“结束”的,何其震憾!

    惊吓着醒来,似乎又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老四竟然吻了她。更囧的是,她一翻推搡竟然从榻子上摔下惨烈烈磕晕了过去。天那——这都是什么梦呀!

    把头捂在手里还不够,夏桃干坐着趴在被子里甩大疯。

    没治了没治了,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干做这种梦呢?

    “姑姑,姑姑——”偏了头去,春花端着个瓷碗立在床边上,一脸的胆心,“你是不是还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痛?是不是头痛?”

    夏桃感应了一切四肢五脏,没觉得哪里不好,除了脑子做梦做的有些昏沉。

    “姑姑把药喝了吧,昨夜你也不知怎的了,竟然昏倒在赏心斋里,还是王爷把你抱回来的呢……”

    眨巴眨巴眼珠子,夏桃彻底趴倒在被面子上不能见人。

    春花见她抖动着肩膀,忙放下药碗安抚:“姑姑你是不是疼得厉害?姑姑你是不是疼得难受……”

    夏桃偷偷观察了老四两天,没见他对自己有什么出格的举态,就是偶尔相撞的眼神里也无一丝额外的波动。不由困惑了。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在做梦?

    从宁静身上下来,胤禛并不觉得爽利。她虽无一张绝好的脸面,却难得有一身细滑如脂的皮囊。

    推开她要侍侯上衣的软指,胤禛目不斜视地下床着衣。

    她很好,不娇不厌。可胤禛还是觉得少了什么,没有令他挚热、心动的能力。

    软玉润肤的舒服却在他驰骋之时被另一个女人大睁双眸的惊讶冲破。凭着男人的本能,他还是能够继续发力,可这场房事却明显再没有了任何一丝激情和需求。

    看着王爷走出苏培盛打开的房门,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去,宁静突然有丝迷茫。她本以为,以德妃对十四爷的心爱是必会把自己赏给十四爷,到如今却入了四爷府。不过再想想似乎又明白了。以自个儿佟家子的身份侍侯四阿哥怕是没有比这更不招疑的了。可德妃娘娘又怎么能知,王爷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安宁呢。

    宁静不似竹桃,皇上赏赐之人自在香红雨不远处有一座阁楼。胤禛出了那里回了香红雨,无论是清晖室还是赏心斋都异发的安静。

    净了身,他独坐在床榻之上。

    他可以不再宠幸府里其他的女妇,却不得不与宁静行事。已经是第三次了呢。嘴角滑过一丝嘲讽。这婢子还真是无人可以取代呢。上她既是对皇阿玛的交代,又是稳定了佟家,更何常不是给了母妃脸面。何况,只怕还远远不只这些。

    只外寝暖着一架暖炉,室内的寒意叫刚刚净过身的胤禛有些刺骨,很想叫她弄杯茶来。想起她来,唇边便收不住的莞尔。她总是有办法把普普通通一杯茶弄出些赏心悦目的明堂出来。

    可惜她今天不在。

    想起她不由就想起这几日她总是暗里追随他的目光。那样子惹得胤禛轻笑出声。

    这只桃也确实与众不同呢。虽然也有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奴才,却未有她这般敢一次次把怀疑、迷惑、放任种种情绪都表露开来的女子。

    想起她终是把一切解不开的当作是场梦时的无奈,胤禛的心情就很好。

    他不是第一次吻人。宋氏没有、那拉氏没有,只有曾经可爱纯真的李氏叫他曾禁不住的吻过几次。再后来,他就不再吻人了。既觉得很不干净,又没有了那份心情。就是美傲的年氏也没有引得他破了习惯。可就是她,那个一张小圆脸的桃——

    叹了口气。胤禛心里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一只桃,喜欢亲吻他时那种五脏炙热、心房急速、唇间软柔、所见真憨的感觉。虽然没有很强烈的欲望,却暖得他感动。

    也许有一天,他终是会把她收房。

    这么想着,也觉得蛮轻快的。便不再去想什么寡妇、身份、不合之类的,毕竟都不是什么值得挂心的事。

    年节里之事不过人人繁忙。

    圣上极喜雍亲王所书年福,赐予功臣宗子大量。

    三十守岁。次日年侧福晋受寒。不几求王爷借回竹桃半月养膳。王爷准。从温格格处被借归来无几日的夏桃又转借到年氏处。

    年氏与竹清都未有异举,待夏桃虽不似往年亲厚却也不曾多派了什么余活。连竹淑对夏桃的态度也和善了此许,虽不大亲善却也不再恶言恶语。

    不几日,夏桃也算明白过来,如今“兰心雅居”的茅头已直指东院的宁神阁,再没有她夏桃什么事儿。

    王爷也来看过年氏两次,有一次还带回年氏书于其父年遐龄的家书一封。

    年氏也不再推拒府中其他女眷的请安探病,一时间,兰心雅居少有的热闹。

    下月十四,难得多日阳照,雪融散尽,留有一轮宁月。

    小窗半开,裹着狐裘的年氏难得有心情寒夜里探窗观月。

    竹淑不知何去,竹清打理好年氏的所求便依在侧榻绣活。

    夏桃看这染着一身清寒的年氏,其身已退去了孤傲显出一份俗情暖味来,不再是广寒宫的嫦娥冰峰冷寒。

    “竹桃,你有何打算?”

    打算?是啊——一晃已过五年,真不知还要再等几个五年才能回到过去。

    年氏收回观月的眼色,竹清也正好捧着个精美的盒子上前。

    “你打开来看看。”见竹桃看明白了,年氏才道,“也东西终是要还你的,只是——”

    夏桃虽然不知道年氏想叫她做什么,却也明白世上没有白给的面包。

    对于竹桃神色里的小心翼翼,年氏并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在暗暗打听钦天监的事。而且——”年氏盯着低垂着头不出声的竹桃,“关心的也都是日食的事。”

    夏桃再也定不住了,不自觉握了握双手。

    “我虽然不知道你打听那些干什么,可你若直接来问我,我自然可以打听仔细。”

    竹清一抽手,便把夏桃手里的纸张抽了回去,收入盒中。

    “你呆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久了。替我这个旧主子做些事也算忠义两双吧。”

    年氏虽然开了口,可直到自己回到香红雨数日也不见她有任何的吩咐。怀揣心结怎么都不舒服的,凭着夏桃的脑袋又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没事苦恼着出神。

    胤禛多次所见,却只当不知。

    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一过,本以为可以安静下来的王府又因为皇上迁入畅春园跟着收捡行装来。

    东西自然有专人打点,夏桃却也不能一指不动。

    彼时阳光独好,跨窗而入。理了些书案上的折子被太阳射得暖洋洋的,打个哈欠间一打子折本子便有一本落下来。

    左右无事,夏桃便摊拿着读了数行,如此这般便艰涩着读下近千字,开始到也挺有意思,像是内务府某个高官对例年私挪乱用、低采高卖节省银的自我批评之语,其上还不乏些历史名人,什么梁九功、魏国柱等等之人。上至八年节省出的一万六千一百余两、下至绿豆菜的几毫几丝,似乎点点都是深刻检讨,却看得夏桃歪着案桌乐呵。

    胤禛一进来见她如此,好奇上前瞥了那折子一眼:“很好笑吗?”

    夏桃惊他靠得如此之近,到没其他什么害怕,些微收了笑意把折子放回去。却转手就被老四抽了去,仔细着从头读起。

    胤禛花了十余分钟看完这折过万字已可成书的议罪折子,行文虽然都是些罗列治下不严过错的事实,却确实有些繁琐、迂回,也难怪她竟然能把这种折子当喜面话书来看。

    赏心斋里只余他二人,阳光透进来散了胤禛半身,他退依着椅背放松开来。

    梁九功等这类蛀虫虽然此番是必要乱马,可依着皇阿玛的性子,也不过是监禁、鞭斥,落不下脑袋。哼,这些太监例来不治不严,私下里竟然拿着皇家的银子做脸子私相借贷。满朝上下,宽仁过甚,竟连这些奴才都有胆子窝蚁啃树。如此下去,大清还能有几多银子、几分胆汁、几时光阴?可惜,可惜啊——

    夏桃多少也知道点老四的脾气了,见他闭着双眸额泛痛心也依稀能猜出他的心思。可她并不能说什么。

    见那阳光正染着案间,一时兴起,抽了抽他的衣袖,玩起小孩子的游戏来。

    狂叫的狗,高飞的鸽、滴遛眼珠的狐狸、缓慢爬的蜗牛。

    胤禛从没有看过这些,有趣地盯着那光影成就的灵动。

    夏桃看他喜欢,难得眼眉间有孩子般的欢喜,便几次三番把自己会的重做再重做。

    果然,老大不乐意了。

    “只有这些?”

    嗯,只有这些,拜托,我这还是超常发挥握出个蜗牛呢。

    她不乐意地随性侧依着案间生闷性,韵着光的身躯有一种温情而可爱的光环。胤禛看得暖暖的,不觉伸出了一只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很冷。

    很热。

    总是冷冷的他有火热的温度。

    总是温暖的她有冰寒的指温。

    她看着他,却什么意思也看不真。

    他看着她,满面都是疑惑。

    这真是个笨笨的女人。

    她的心没有迅速跳动,还来不及过快地反应,便感觉到光阴压了下来,有什么措开她下意识闭上的眼睛唇在她的唇心。

    如果是梦,会是白日梦吗?

    来不及思虑第二件事,就有湿热的东西冲入唇内点刷着她不怎么洁白的牙齿。

    夏桃突然忘了呼吸。惊开的唇齿里遛入混世的火种。

    眼睛突然睁开,直瞪着已经贴着她脸颊鼻骨的双瞳。

    你——!为什么吻我?——

    正文 第七十九章 推开,踏前

    也许三十岁已过的女人还没被人吻过是很丢脸的事。可她真的没有。不但没有被吻过,连手都没被牵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她被人吻了,如此不清不楚的、莫名奇妙的。

    他喜欢她吗?

    她来不及思量。心脏飞跳,头脑飞炸,身体飞胀。灵魂像是飞出了身体,除了一团糟的浑沌,一时间什么也感觉不到。当缺氧的状态霎那间回到意识里,便只剩下被强吸吮的唇舌感触。

    下一刻,自救的本能促使夏桃开始推搡挣扎,而胤禛果真放开了她的唇舌。

    好半天夏桃才从缺氧的巨大真空中回神,腰臀部抵着案间缓着气。神志稍稍回神,可笑的是,夏桃首先关注的不是他为什么吻她,而是窗外漫延而来的阳光。阳光染在案面之上,可见无数细微浮动的尘埃,木案之上的文房等物迷离着一层光韵。她的手掌撑在其上,小小的,暖韵的光柔和了指间渐次清晰的皱痕,有着一种伤感的浮动。而那黑色暗绣着枝结的袖脚就衬在视线最右的下角,稳定着前一刻还轻浮的一切,绛红的丝线偶尔反射出一种低沉的光辉。

    夏桃忽然抬首去看暖昧依着她身体的胤禛,先是他绛红深色坎肩的前襟。

    原来他很高,微躯着腰身的她能把他衣襟的第一颗作扣平入视线。

    四目相对下,先是真空的对视,而后某种沉重的酸涩顿击了她的后项,嘭——嘭——嘭——的心跳突然炸开在整个头颅里。

    他的脸颊再度靠近,夏桃下意识退缩,她清楚看清他纠结的眉心和深迷的眼神,那是他不高兴的标志。果然,他没有放过自己,不但在腰间缩小了两人的距离,还顶着她的颈骨迫使她抬高了下巴一下子就咬上她的口。

    没错,他在用牙咬,把她整个口唇都咬进齿轮里。见她只是瞪眨着眼睛出神并不反抗,才改咬为吮,下力吸附着她的唇形、搅动着她的舌齿。

    原来,冷冷的老四也能如此煸情。

    呼吸——呼吸——再呼吸——

    夏桃一遍遍在迷茫的呼吸中体味着唇舌间的游动,那些感觉像是渗入进毛细血管的的跳跳糖,有一种历劫的痛苦和迷情,荡漾着某种甜蜜入骨的诱惑。

    她明明不爱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吻痛苦而诱惑呢?难道——她很放/荡?

    她明明先前没有反抗,却突然间以手坚绝地抵开他的胸怀。胤禛有些恼火,他有些痴迷她的唇舌,为什么要打扰他?

    再要上前,收到的是她坚定拒绝的眼神,不但如此,她开始剧烈反抗。

    胤禛真的恼了,他本就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反抗于他。不觉手下用力,两臂收紧,腰腿施重,把这个游动不老实的桃子狠狠困在胸怀之中。

    “你敢反抗我?”

    原本一时恼火着挣扎的夏桃一看清他脸上的狠烈突然间不动了。

    这是权欲者面对反抗者本能呈现的阴沉,那些胤禛的妻妾、下奴和敌人们早已见惯不怪。可夏桃的大脑皮层里对这种表情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突然间如此近得窥见他阴狠,下意识一搐便害怕地停住了。

    一见她的表情,胤禛压了压眉角,松了松力气,难得松开一掌在夏桃的背上生硬地拍了两下。

    可他似乎也觉得这个举动很别扭,一时间僵在那里拍和不拍都不适。

    忽然间安静下来,夏桃低首窝在桌案与他之间,现在才反应过来的绯红了脸色。

    “禀王爷,福晋那里来了人相请王爷。”

    胤禛一偏头下意识望向堂外出声的苏培盛,夏桃忽然从他的钳制里遛了出来,安也不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看着如风般飞逃而去的竹桃,胤禛挑了挑眉,合笼了双臂就着反指弹了弹袖口,迈着步子出了堂来,旦见宁静安静地坐在不远的游廊檐下绣花。

    福晋那里摆了席面,叫了所有女人来食。胤禛没说什么,难得年节刚过还是要安稳安稳这些妇人们。

    席面一过,天色已暗,那拉氏一句话女人们便全都退下了。

    胤禛坐在主座之上自喝着茶,那拉氏取了一小壶酒来。

    “这还是二格格的女儿红,茶浅尝一杯?”

    胤禛一个眼神,那拉氏查觉出他心情不错,亲替他斟了。

    王爷并不纵酒,却喜欢小酌一杯,当初年少时她也侍侯着,只是年岁见长,已很早能亲见他喝上一口,到像是戒了一般。

    明明是夫妻,那拉氏却一般陪着小心。

    “王爷,可是不喜欢武氏?”

    原本心情轻逸的,听了这话兴质被扫,不过胤禛却未发作。他素来知道那拉氏的,他们之间往往谈得都不是彼此间的事。

    “没有。”

    那拉氏斟酌了一下,还是道:“那妾身以后便常叫武氏来用膳吧,毕竟她人小得很。”

    胤禛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那拉氏,那是一双平定无波的眸色,永远是一双竹桃没有的神定。

    “王爷,府外的事情妾身一个妇道人家眼浅无知。可妾身知道自个儿身为王爷的福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虽说清修是王爷的大志,可水清则无鱼的理儿还是有理的。一瓦当顶的时候王府里这些女人们一向安份,妾身也是心慰,可如今瓦偏了——”那拉氏盯着王爷,没有续道,可她的意思胤禛明白。看来,朝堂的变化不但叫男人们浮动了,连女人们也沉浮起来。

    “有劳福晋了。”

    那拉氏连称不敢。

    “王爷,”那拉氏当着王爷的面看了看殿门,“这山雨不定之时,怕是连普通的家耗家猫们也容易惊着,王府里还是休养生息得好。”

    那拉氏很少关注府外,更是少及政事,今天连她都惊觉了起来,可见府里的确是不再安生了。

    半晌,二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坐于两侧。

    明明是息息相关之人,却没有任何的火热,只像是一架木制的翘板,两边没有一刻是温情的重依。永远都只是客套。

    一更的更钟一落,胤禛便想起身了。

    “王爷,”那拉氏起了身,“不如今夜便在妾身这院里安居吧。”

    胤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看着她的目光是疑动和质询。

    “王爷也许久未去宋格格和蝉音屋里了。”

    那拉氏只是提醒,由着王爷的眼光审视自己。

    当晚,胤禛便歇在了宋氏屋里。

    一床之上,各占一边,宋氏乖巧地与胤禛隔了半身。

    夜半,当感觉到她已熟睡,胤禛偏头看她。

    这是个比他年长五周的女子,还为他生过两个早夭未年的女儿。他是极喜欢女儿的,只是当年他还来不及平定她的心机,长女便不再了,只叫他看了一面。而当三女多年前降生,他是想过好好对待她们母女,可惜,那孩子仍是未活过三个月。如今现看她,已是完全老态,连当初那份憨实也缩为了木奈。

    他的侍寝婢女本不该是她。可偏偏她被母妃赏给了自己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一个很难叫他喜欢的女人,因为她是母妃赏的。这二十多年,前半期他在怀疑她,后半期他已遗忘她,她就是这么个叫人不能记住的女子。

    有时候胤禛也不明白,为什么母妃选给自己的不是一个明艳、聪明而有异心的宫女?如果那样,或许——他反而轻松了。

    偏了偏身,胤禛把脸面向外,透过浅色的帏帘可见微弱的烛光。

    她睡了吗?又想起那朵桃花,柔软的唇和惊讶地瞳。

    突然笑了。

    她从不说话。他永远听不到她的声音。可她很简单,根本不需要言语便能从她的神色里看清一切。她离他很近,很近,几乎就要贴上他的心房。不是那拉氏那种清隔,不是对李氏那种绵宠,不是对年氏的孤傲征服,不是对钮祜禄氏的冷眼应付……对她的感觉从来不强烈,点点丝丝暖暖的荛着他,可偏偏当他吻住她时,一切又似乎忽然间炙热起来,叫他强烈地想去征服、占有、吞蚀乃至融为一水。

    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感情。年少时那段爱恋早已模糊了相貌,剩下的只是海棠枝上的艳影——很美却在时间里越显苍白、孤寂。也许他只是累了。

    可一想起一只桃过往的身份,胤禛又有些厌弃。春棠再不清,也还是个纯纯的姑娘,而她——

    当胤禛在纠结夏桃寡妇的身份时,夏桃也同样纠结在胤禛身上。拔着发根不知几何次,却还是在烦躁中混沌睡去。

    次日,雍亲王府举家迁往圆明园。

    胤禛罢朝归园,在院子里未见桃花到也不急,坐在榻上喝刘宝儿沏的茶水。

    其实刘宝儿沏得茶水远比夏桃好喝,那些花样子也学了不少,可他看不真胤禛心情所以往往茶虽好却不合主子的心。

    开春之下,园子里远山上还有未融的雪顶,虽不鸣小鸟虫音,却也有盘鹰中禽的远啸。

    屋子里没有升炉,却因为建在岛上四面暖阳通透得很。

    皇阿玛仍是把监禁胤礽的差事交由自己,很是叫他满意。想着便有些心情雀跃,不由手有痒意,行到案前却见一盆春兰独傲其上,香味淡定,青黄之色不跳不争。

    只这么一眼,胤禛便想起年氏来,下意识看向刘宝儿:“这花哪来的?”

    “回王爷,是年侧福晋进上来的,说是今日的花期,叫放在不惹眼的地方给王爷去去湿气。”

    胤禛沉了沉眼色,盯着刘宝儿的脑瓜子半天,唇角微动了动。

    看来,真是春光浮动了。连最老实的刘宝儿都沾了溜滑。

    再看了一眼那兰花,挑起笔来书几字:“去,把这送于年侧福晋。”

    那刘宝儿赶忙上前,执着未干墨迹的宣纸急急而出。

    待到年氏手里,墨色仍是泛动,只见上书:

    道是深林种,还怜出谷香。不因风力紧,何以度潇湘。

    “侧福晋,王爷写的什么?”竹淑急着知道,上前两步,却被年氏一眼狠色瞪了下去。

    年氏自退了二婢坐于榻上,盯着手中的宣纸沉思。

    这边不提,且说看着刘宝儿远去,正要定要心来抄经,却闻戴铎进院,便罢了纸笔坐于正堂。果见戴铎急急入内,慌张中行了礼便速问:“王爷,如今太子倒台,王爷正是用人之计,怎么反叫奴才去那千里之外的江宁?”

    戴铎长得确是不错,唇红齿白,但偏偏表情过大即面泛轻佻。胤禛仔细把他打量一番,既叹老天给了他一幅好皮好脑,又悦此人为人糊涂。叫苏培盛亲去沏了茶给戴某人递上。

    那苏公公是谁?可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奴才,叫他给自个儿斟茶是何等的面上荣光内里荣耀?

    心里的焦急也便轻了一半,乐呵着从苏培盛手里取了茶来,安笑着喝着。

    “风之呀,你投入本王门下也有五六载了吧。如今天色异变,本王确是用人若渴才疏通了人脉把你外放出去。风之呀,江宁可是个好地方,为吏历来油水可不曾少,美人自是如云,只看一个曹家便可知那是怎么一个为官乐往之地!这是其一。其二,本王使你外放江宁,又何常不是有心要你替本王办真正重要的大事呢?”

    戴铎接收到王爷如炬的眸色反去了焦色乐呵起来,起身再次跪拜:“奴才戴铎谢王爷抬爱,定当一心为主,鞠躬尽瘁——”

    戴铎的小人得志不过换来胤禛暗自轻蔑。历来满人对上自称“奴才”是为亲,汉人谦己为“臣”是为外,他一个汉人却丢了骨子以奴才自居是怎样一骨子谄媚流俗?

    又不过几句,戴铎嘻皮着问道竹桃之事。

    苏公公皱着眉暗暗看向王爷,却见自家王爷并无一丝不耐,反笑道:“知道你的心思。你且收拾收拾不日上任去,至于你想的,本王自会予你个完满。”

    戴铎倒头高喊着“奴才”如何如何是不必说。连苏培盛看向此人的眸色里也有了朽人不可雕之意。

    果然,几日后戴铎外放江宁,并于几月后发表了后世著名的“进言折”,给雍亲王“指明”了一条“康雍”大道。

    刘宝儿送完了“情书”,遛进了夏桃的小屋,见她窝在被子里如佛大坐,便抹着大汗嚷道:“哎哟——这事是真的不能做的,姑姑你没看到王爷那眼色,像是早把奴才我的原形给看出来了。姑姑呀,你以后可再不要叫我去做这等差事,真真是吓死我宝儿一条命了。”

    那年氏使了人来叫她把那盆兰花放在书房显眼位置之事,她也没觉得如何难办,毕竟,只是一盆花而已。此时见刘宝儿一头的汗,到也有些担心了,难道是被看出来了?你说这年氏也真是,人家求事都是求多见几面老四的,她却偏求自己这种看起来不会要命的隐性活儿。

    从床被子下取出一锭银子放入刘宝儿手里,那宝儿偏推回去:“行了行了,不过是两句话的事。要真谢我就给宝儿做那鸡腿子汉堡吃吧,还有那蜜汁鸡肉……”

    引得夏桃一阵好笑,也计较不得老四之吻的事,掀了被子拉巴着长个的刘宝儿往大厨房里走。

    有些船,你已经上;有些路,你已经走。虽然行走间嘻闹随意,可回首间才发现河岸已远、回路已失。只能在波澜、荆棘中忐忑、悔恨、颠簸着前行,去向一个你不熟悉却注定不可回头的旅途。

    正文 第八十章 挣扎凡众

    一连三日,老四并不曾多看夏桃一眼,所待之言态与平日并无不同。

    前两日夏桃失眠,整夜整夜想不明白、弄不清楚,这老四到底是什么心态?往好处想,他是看上自己了?可也没见他这几日有什么好脸色。往坏处想,被他一时兴起下玩弄一把?

    抓狂了不知几许,到第三日,夏桃反而早早就睡着了。

    胤禛也不是不知道她时刻背地里打量于他,只是故作不知罢了。且反道很欢心她的注视。

    到第四日,夏桃完全已经恢复成原来一般的懒散,猫在阳光洒进的地方打着哈欠。

    胤禛反而不气滞了。

    是她不会做梦吗?不是。谁不曾在年少时梦想有个皮相好、只对你温柔倾心的白马王子?谁不曾在世俗沉浮几多后梦想有个有房、有车、钱多的男人嫁了了生?夏桃这等小女子又怎么可能不想?只是爱新觉罗胤禛不是他宵想的王子或依靠,他可能因为她的无知和新奇把她当宠婢般护着、宠着却不可能平等的爱着、恋着。就她这几年近身对其地了解,他是个心思极度细密、言行皆有目的、支配欲极强之人,也就是俗称“干大事”的人,且他的门弟观念不是一般得重,又怎么可能把她这么个“寡妇”一辈子捧在手心里?更何况,自己也根本不想一辈子呆在这红墙黄瓦之中不得脱生。

    嫁一个钱多的商人容易,可嫁一个权力欲望顶胜的政客就不是儿戏了。看那那拉氏,何曾有过一刻的解脱?更何况,她想的再多,也猜不透他到底是怎么个心思,因为他从来不会叫你读懂他的心思。

    所以夏桃反到放下了。被吻了?那就当被吻了,被一个历史大人物吻了,结束她没被吻过的历史,勉强算是婚前唯一一次叛逆。

    凡人就是这般,面对现实如果不能活得挺直,就只能屈起身子放飞潇洒,再次点,为了生活可能连自我都只能丢弃。

    没有成就,还有坚持。没有坚持,还有生活。没有生活,便连意义都没有了。

    不要怨夏桃渺小、无能,她原本就很渺小很无能。可她大多时候还是快乐的,因为她要自己快乐。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快乐,如果能强迫自己快乐,那为什么要不快乐呢?

    她与宁静同在榻上,一个仪态端庄的劳作,一个懒混打散的窝睡。

    胤禛一摆手,苏培盛与宁静便退了出去。

    看着这张在阳光之下连颊上的幼毛都清晰的脸,胤禛的心间突然划过一丝心痛。他不知在为谁心痛,只是纠痛着隐隐发作却不致窒息。指间挑动着她额角一缕固执的发,痛着——却很安宁,像浮游在一个温暖、白炙、舒服的空间中,只余他们二人。

    感觉到发间的触动,察觉到光影的沉重,夏桃挑开眼敛望之,却是一个男人半坐在榻边,绀色的常服之上干净异常。

    这是老四的着衣风格。他喜欢大深之色,如黑如红似深蓝。他不喜欢繁琐出挑的绣品绣色,常服之上太半无一丝绣线。

    与他最近的那只手瞬间被握住,是冰与火的交汇。初春的寒气仍是浓重,夏桃的指间自然的冰寒,而胤禛却是火热的。

    突来的温暖迅速传流而出击在夏桃的心房,也许是这温暖太甚,也许是自己太冷,不自觉便想依近于火而动了动手指笼了一下。

    胤禛像是感觉到了,在她清醒反悔之间再度紧了紧手指的力度,扩大了相握的面积。

    夏桃很想看他问他为什么,可她压抑着不动。如果第一次是梦,第二次是冲动,那么这一次,她能明显感觉到胤禛散发出的暖暖的光圈,没有一丝迷幻的浮动。

    忽然间头脑里闪现一种暇想:到老了,是不是也能如此,手握着手,两个人相依着在太阳下睡去?

    眼眶霎那间湿润。那是她渴求一辈子的画面,与一个相知之人,却可笑的在此人面前闪现。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吗?兜兜转转一辈子,从友情求到爱情,到头来只能是空吗?

    一个深吸,眼泪还是如潮而退,心情渐趋沉静,不过是十几秒间的事。

    心房又抽痛起来,胤禛很想把依稀脆弱的桃花裹在怀里,可她却冷冷地伸出另一手把还在自个儿掌间的手指抽出,冷冷地起身,冷冷地下地,转身来看他,还是冷冷无波的眼光,而后是标准的一个大礼,转身缓缓往外堂而去。

    心似被人霎那掐于掌间的疼痛。“站住!”胤禛赶上两步,锐利地盯视,直到她抬起头来看他。这一刻,她那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若冰霜的脸叫他突然想起了母妃,对着大多数人时也是这般看透一切、些微嘲讽、挺拔高贵如她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缩了缩眼色,这一刻的桃花叫他惶恐,这不是他熟悉的、可以轻易左右的、寻求温暖的桃花,散发着一咱绝对的拒绝之感。

    她还是再行了一礼,缓步着退出了他的视线。在转身的霎那,强自的冷清悄然崩塌,脸上已全然都是痛苦。

    爱情很美妙,生活却很现实。有些感觉发于指间,却要用一生来祭悼。有些人只出现一次,却需要用一辈子来回忆。

    夏桃躲在屋子的角落里痛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却只是想哭。

    她爱他吗?似乎不是。那她为什么哭呢?无解。

    我们如蚕般用蛹把自己裹住,自以为碌碌一生也不会再受伤,可生、老、病、死、怨憎、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哪件可以是叫人铁石心肠的苦?

    夏桃不会接受胤禛,理由太多。她会走他只留,她懒散他苛求,她是“奴才”他是帝王,她专情他注定难一……他可以为权利淡薄一切,她却只是凡尘一粒沾染七情六欲的尘埃……

    人这一辈子,有个人爱真得很好很好,可为了生活又有几人愿意舍弃一切只守望爱情——未知的爱情?到头来还是刁然一生罢了。

    悔吗?也许吧,却是死后的事了。生时,我们只不愿回头。

    哭累了,便心情平定,只是照旧有种孤凄萦绕心房。

    如果夏桃能把身心分离,以冰冻感情来享受金钱的纯粹,她或许早已经嫁作他妇、生儿育女。就是因为过不了感情那一关,坚持那一关,也落得剩女难嫁。

    坚持是一坝坻,谁也不知道哪一次潮涌了坝就不在。可夏桃仍在坚持,能坚持一次是一次,不去想这一次是不是最后一次。

    宁静窥到了竹桃脸上的水痕。苏培盛往内伸了伸头,见自家王爷一个人立在堂内出神。

    好半天胤禛从夏桃的陌生里回神,先是一阵极恼,恼于这婢子的拒绝,心火一旺便摆了衣角要追去,却正好有传使太监刘玉进院,报是皇上有旨传唤。

    苏培盛和宁静赶忙进内,侍侯着王爷换朝服、净颜面。

    春天已至,园内的枝头退却了深重偶生出一牙牙的绿头。夏桃一个人随意在山水丛石间走动,什么也没想,只是走着。

    忽见小婢领着一男一女而来,待到近前,看清之下那粗布的娘子竟然是久未曾现的鸣音。

    “桃子——”鸣音看清竹桃直直奔来。

    果然,还是那个鸣音,虽故作了妇态,还是掩不住本性。

    人们欢喜的莫过于故友相见,更欢喜的却是故友未变,从而由他人来证明曾经纯真的自己的存在以告慰现在的无奈。

    鸣音未变,这叫夏桃很开心,却只能把着她的臂膀无声而笑。

    “鸣音。”出声的是个细瘦的老头,一身不怎么体面的蓝布衣袄,一把子颌下胡,脸面什么夏桃并不关心。

    那人尖锐地盯着夏桃。

    “夫君,这是王爷院里的竹桃。”夏桃闻音再去看,那老头虽有双尖锐的眸子却实在皱纹半面,怎么看都料定该是位半身入土的老者。

    鸣音像是也看出了竹桃的意思,只是虚笑着,放开她道:“我要随夫君去见福晋,寻时间再聊吧。”

    那老头再看了一眼夏桃,转身带着鸣音而去。

    阳光下,一个躬背的老头,一个貌轻的女子,就这么相挟而去,引得夏桃心房突得一哽。

    她以为,鸣音会是幸福的。不是被福晋嫁于圆明园的园头吗?不是为妻吗?不是——

    哎,也许一切都只是惘然,都只是他人臆测的完满。蝉音逃不过,鸣音逃不过,而她呢?

    每个人都有他的奇遇。夏桃不知道的是,那个小老头不出十年也能成为封疆大吏,卷起一翻生灵风波。

    “愣在这里干什么?”竹淑不知何时出现,发间一朵极艳的宫花,面白唇红,配一件浅红锦的小袄肩,竟是明艳压光,动人无比。

    忽然间,像是什么都变了,让夏桃一阵恍惚。

    咋暖还寒时,年氏身体极是不爽,便叫了竹桃来想吃些细味清甜的物食。

    五年,五年过来,夏桃已不再是那个出一道菜要寻思半天的忘性婢女。做着东西的空,她也在想,时间真是不可思异的,她本以为一辈子也就那般忘着、过着、老者,却不想离了食谱也能做出一桌子营养丰富、口味鲜美、中西合璧的美味来。想想都觉得神奇,或许,这就是时间的未知之奇。

    饭毕茶起,年氏独唤竹桃上前。

    “那个宁静——可还守规?”

    夏桃点头。

    “可还知份?”

    点点头。

    “……王爷对她如何?”

    这也许才是年氏想知道的。可夏桃不明白,年氏为什么要变?当初那个孤傲的年氏不好吗?当初那个对她好的年氏不好吗?至少那般的年氏,末了,不会痛苦。

    可人们还是纷纷纵身跃入挣扎的火海,痛嚎着受锥骨焚肉之苦。不如不轮回,便没有挣扎。不如不入世,便可超脱苦痛。如果只是一烟孤魂,会不会就潇洒如风?

    可惜……

    我们解脱不了自己,更解救不了他人。

    出了竹子院,不由回身相望。

    如果我们只相交在初见之时,会不会留下的都只是美好?

    夕阳西下,只剩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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