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岁末腊月,王爷进宫已是多日不归,便是皇上据说亦是每日除了早朝皆于宁寿宫守于皇太后病榻之前。近一个月来,因太后不愈而发的沉闷随着年关一日日的临近越发得萧深。
这一日据说皇太后突然精神见好想吃些面食,只是进不入御膳房的好东西。温格格维昕便提起雍亲王府的夏桃来。那拉氏便待着战战兢兢的夏桃往宫里赶。
一碗承载夏桃太多亲情的纯素面疙瘩果然极得太后喜欢,竟然还把她叫到面前来。
宁寿宫的大殿之上站满了皇亲,其中便有老四,只是夏桃来不及与之相语便在所有人的关注下进了内寝。
卧榻之上那个老太太也算福泰,只是在夏桃眯虚之下眼窝发着浓重的黑紫。
老太太竟然打量于她,只是毕竟力不从心,扶着温格格的手言道:“这便是胤禛家的?”
“皇太奶,正是呢,虽然人有些傻气,做出来的东西却十足十的认真呢。”
老太后点了点头,眯虚着又看了一回,才低卖道:“哀家看——也是不错的……”这么几句,便有些累了,那拉氏便又带了一句话也未及说的夏桃退了出去。
在深沉沉的庞大紫禁城的细筒子间随着内侍游走,穿堂风切刮着不但脸面生疼,就是只能裹着绵袄的躯体亦可以深深体会到那种痛感。
风声里,有孤鸦消沉的低哑。
夏桃突然觉得害怕。
雍王府里,她是快乐了,可如果生活在如此广大的紫禁城中,她的幸福还能保有多久?身后,似乎是一条通往极致却陌生、可怕的路……
“夏格格,快走吧,宫门要下锁了。”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她回望的迷茫。
一步一步,是我们想要与不要交杂间的混泞之旅,就像一个战场,可本以为会成为这里唯一英雄的我们却不过只是小小的无名之卒。
前方、身后,焉然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的凄美。或许感觉太飘离,才会有那么多的徘徊与往复。
就着冬日最后一末光亮,女人的感觉总是太过情绪于景。
想逃离这种黑暗,向往现代光明如日的灯堂,手足同样渴求炙热的温火,于是便有些急切地想要远离这个如此冷漠的巨大宫群。
“等……等等……”风声里,背后传来隐约的呼喊。
太侍停下来举在灯笼等待那个声音从黑暗里缓慢显现。
一点,一点,像是一世纪的某种无名忐忑。最终,苏培盛抱着一团东西进入到微弱却唯一的光亮里。
“格格,爷知道你没穿貂袭来,怕夜深了你受冻……”
苏培盛还在说,夏桃潸然泪下间却已只觉被胤禛存在的温暖紧紧裹住。
还是那样,一个向前,一个往后,无人相陪。却不再寂寞,不再怀疑,不再迷茫。渐渐,哼着浅浅无名的曲音,往她和他的温暖之家趋近。
陌生的城市里,我们总是寻不到家的感觉。无论金钱能不能买回一套房子,电视大开,电视里的人生或悲或喜,却只有坐于其中的我们寻不到当初家人环于陋室吵闹却温暖的感觉。房子越大,寂寞越深。那些隐藏在华厦之间的冷漠与算计渐渐变成了后半生的唯一。
幸好,她寻到了一个家,在这个世界里,有了一种幸福。幸福,很幸福……爸,妈,你们还好吗?
是月,皇太后崩。康熙帝亦病卧,于次月即康熙五十七年正月前往汤泉。恰此时,宫中传出有人欲阴害二阿哥胤礽。进士朱天保上书请复立二阿哥为太子。圣上与之对质,其竟言听闻费扬古买通咸安宫宫人在二阿哥饭中下毒,所以起复立之心。皇上使人去传费扬古,此人一直于西北军中为将,只是去年疾病甚重才得了皇上恩准回京养病,不足三月。费扬古于病榻前听此事由,拖病往汤泉,却于途中不堪病故。世人皆知费扬古乃雍亲王福晋亲父,于是这风言风语自是几多版本。
偏雍亲王坐得住,于皇父面前不相争辩,只是坦然,照旧应下皇太后后事,或亲为照料病中圣上。
四月本是春中极美,回至京中的皇上正于病中忙于皇太后谥号等事,朝中九卿却联名请立皇太子,早安社稷。
胤祀谋于大位,却不想只等来皇父一句“今皇太后之事未满百日,举国素服,乃将大庆之事渎请,朕实不解”,便使群臣自请愚昧。看来,皇父便是皇父,即便老了,也还是智威犹存。
夏桃也从胤祥或芷晴那里多少听了些。偏头看那春风里花枝树下轻闲看书的某四:“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
某桃指了指天。
“若是皇阿玛要论罪于我,又哪里能躲得过?”
“……那你就由着老八这么闹?”
某四讪然:“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一旦你厌烦一个人,他做得越多只是越叫你厌弃。人老了,便很是念旧,只要不是大事大非的问题,他们总是念着旧人得好。费扬古也算为大清奔战一生,这种事,皇阿玛又怎会相信?况且,费扬古此次因之而故,皇阿玛心里有愧只怕更不会相疑于我。”他说到此处忽得一笑,“皇宫那个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出皇宫,皇阿玛若是有心打听又岂有不明是非的理?”
夏桃却是不信。虽说皇宫是皇帝的地盘,可那里生活的人毕竟不是一家三口。况且此事虽然皇帝没有把老四怎么样,却也叫他忙完皇太后的丧事便闲于家中。帝王心疑,能真的不怀疑?
胤禛眼见夏桃支着下巴直盯着他还在纠结,便道:“你与其想这些料不定的人心,不如下笔好好想出个样子来送于维昕,毕竟此事她有恩于你。”
夏桃吐了吐舌头,勉强着提起了笔。所谓有恩,就是皇上终于因为皇太后最后吃了顿开心饭而默许了胤禛,只要夏桃生出个一儿半女来便抬她为王府的庶福晋。虽然这种小事夏桃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可胤禛却是最为高兴。正赶着这年末维昕终于要出嫁,那丫头张口就要夏桃送她一整套婚事稀罕物。
于是夏桃便抛开了幻妙莫测的权谋,纠眉苦思着面前的画纸。
海棠坠下枝间,点于人之衣身,恰一片顶于夏桃头间。胤禛看着,不觉粲然。
风风雨雨里,总有些时候,我们需要安宁。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夏风紫星年复来
忽然一阵夏风吹起,满地的淡紫小花如繁星般温柔升天,那一幕,连年熙这种惜景恋物之人也不觉止了呼吸。枝头,绿叶稀繁间遮挡了骄阳,一下便清凉了许多。风过花落,遍地紫毯,软情间无不是画中仙地。当年的四贝勒他是知道的,最为严谨刻板,所居之处多一分颜色便觉娇情女态。却怎知十年未见,竟也有如此诗意在自己的寝殿前种满了紫滕。
年熙咳嗽了几声,便立在树下融景,也不知过去几多时候,却听身后声音渐近。
“我真的是这么画得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这是个不怎么淑克的女声。
“格格,确是按图绣来,只是那张图被绣娘们汗湿花了。”这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转眼间,便见几个女子穿过月门而来,走在前面那个女子三十上下,一身淡紫轻纱,头上并非把式,竟连一个头饰也无,可她身边和身后的几个女子却都依着于她。此时她手拿一件红色绣品正细细观摩。
“可我总觉得不对。”夏桃低首而来并不曾发现院内多了男子,还是小吉眼尖,一声“你们是何人”止了女眷步子。
亦不怨这些人里没一个认识年熙的,便是高进这般府里有些年纪的也是十余年前见过,到如今年熙早不是当初刚十一、二的小童,已长成翩翩男子。
夏桃看那年熙长得真是极好,书气纯俊却不木奈,咳嗽了两声上前几步却规避在礼仪之内。
“在下年熙,不知这位格格——”年熙那“如何称呼”几字突然止在了唇口,瞪大了眼睛又打量了这女子几眼,才知礼收回目光,正要道歉,高进已至前来。
“给格格请安。”那高进行得是对主子的大礼,此时年熙虽然还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心内却更是好奇。
夏桃叫起了,那高进才为引荐。一听是年羹尧的大公子不由也是一番打量,想她虽然没见过年老三但史书上说是个俊气的人,这一回见了年熙也就以为十成十了。
须臾间,胤禛也到了面前,见夏桃于此一时有些惊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胤祥府上了?”
夏桃观他面如火炙也知他暑热难耐,忙近前垫了步子用手里的帕子给他扇风:“温格格的衣样子出了错,我回来拿原图的。先进屋里清凉一下再说吧。”
胤禛也却是身热如火,便叫高进亲引了年熙去东面小书楼喝些凉茶,自与桃花回了赏心斋。
桃花侍侯老四换衣、清热、吃茶、降暑自不必说,且说年熙。
清晖室后、赏心斋前这东、西书阁是去年新建的两层高阁,只因夏桃喜欢高眺远景。当年年熙离开之时还没有这东书院。
此时他坐于阁间并不觉热,只是不停想着刚刚那位格格与记忆里大伯书房珍藏人画中的女子,竟是如此相像,先不说那一点嘴下之痣,便是眼下泪痣一点也是何其相同。再观刚刚王爷与众人对那女子的情形,除却王爷女、侄之辈,便只能是王爷房中之人了……大伯如此珍视的会是王爷的女眷?
年熙这里几番忐忑,便见王爷已换了清爽常服竟一身珍珠红入得阁来。
年家是胤禛门下,当年年熙入京因是娇养,年家京宅还在建中便被寄于府内。也是他二人投缘,加之年熙才高却心诚,胤禛便极是爱惜之。次年,年熙果是如愿,不到十二便中了举,到叫胤禛胜是心喜。只是年熙却是随了母亲体弱,这才被其祖父引去山中医养,只是捐了个候选道的闲位。其后年羹尧入川,年熙兄弟等人便也随去了蜀地。若不是胤禛几纸书信叫年羹尧送他兄弟几人回来就学,年熙也不至于回到京中。
关于王爷直催其子回京的动机,年羹尧也明白不过是“挟子警忠”,只是王爷毕竟是旗主,便是他不想送人也由不得他不放,只能是一拖再拖方才而来。偏年熙幼纯,并不以为然,反到很是乐意。年熙虽是身体不好,却是这支长孙,自幼甚是天才,极得年羹尧之父年遐龄的珍爱。年羹尧对其又叹又爱,偏又怕外人不能真真照顾,才不得不又使了另一个相对敦厚的儿子年兴一同前来照顾。
偏胤禛只叫了年熙前来畅谈,幸那年兴十三、四岁性子极好也不在意。
胤禛对年熙到是十成十的爱惜,想当初皇父为维昕择选佳婿胤禛便极为推荐之,皇父也曾赞许,只可惜年熙身弱,皇父观其面相只怕早夭累了维昕才做此罢。
这一晌胤禛直留年熙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许他去见姑姑年氏。
年熙一进兰心雅居便见他的大姑姑高卧于内榻正有一句没一句同年兴说着话,一身珍珠粉极为靓丽温绝,容颜虽比过去更为精美气胜,却隐藏了某人道不出的落漠。
官礼之后年熙才道:“侄儿年熙给二姑姑请安。父亲也使了侄儿相问二姑姑身体可好,可有所需,但凡二姑姑心喜心仪、世间有的直管说与侄儿,父亲定是要为二姑姑送来的,望二姑姑心悦身好,父亲与家中之人才能安好。“
那年素尧见年熙来了,一句话不多,到此时听年熙之话,冷哼了一声,言道:“原来你父亲还会想起我这个妹子,到让我吃惊了。我以为,他早已一心权欲眼里装不下家恩,心里容不得主子。”
这年氏一门也真是各个人物,只年素尧此一番话一时可见她于年家受宠顶极,又何常不是真性情真。
年熙虽耳中有闻其父不只奉雍亲王为主,背地里还广结皇子以求路路为赢,只是这种事他做儿子的虽然不耻、以为不忠,可毕竟不能言道其父什么,这一会听姑姑情绪不掩地发作出来,到有些微痛快,心里更是高看这位二姑姑。
“哼,那家书我已长期不写,你若要写,直把我今日与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知他去。为人当记一个忠字,便是他不记我这个妹妹是雍王府的侧福晋也当做那识主子的狗,不要到最后一场失名白得了一份后世骂名,反叫年家上下也跟着失了脸面。”
年素尧虽身在皇家内院却自可同理年家于京中势力,她知悉年熙之父暗里广结“孽”缘之举年熙并不意外。他这个姑姑前半生一事不管、后半生汲汲与事反到叫他为此好奇。
年熙与年素尧侄姑不过相差五岁,其后相处数月虽不曾见王爷待他姑姑有如何体贴与人有异却也见王爷偶时到姑姑房中小坐、进食,直到某次晚席散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年素尧比不过一个一无是处的奴才?……他若爱吃,我便学了就是……他若喜傻,我便装了就是……可为什么我一心为他却偏偏比不得一个下作的寡妇?……”
年熙使人侍侯了年氏入睡,自与年兴踏月而归。
“大哥,只听二姑姑在年家何其骄傲,却原来也会争风吃醋。”年兴见大哥年熙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曾止话,便续道,“不过确也是她眼浊了,当年一时好心收留那寡妇却不想反便宜了之。”他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道,“听说那寡妇在王府里很得王爷喜爱,年前皇上还亲许了只要生下一儿半女便抬为庶福晋呢。”
年熙向来不问内院之事,他姑侄二人皆身弱向来分开来养,此时听年兴提及不由想起月前于紫滕树下见之的“格格”,心里有疑,便问出了口。
“正是香红雨里如今名叫夏桃的格格,听说长得极为普通。也莫怪二姑姑不平……”年兴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年熙犹自沉思。
复几日他去香红雨面见,王爷却不在屋内避热。一时女子嘻笑声由殿后传来,他由支窗后望,果真见王爷立在紫滕之下,盯着面前的“格格”极是神情松愉。旦见那夏格格正与一奴婢蹲于木盆边一同替狗儿们洗澡,院子里的人不少,院子里的狗更是不少,一时间在狗儿甩水、追戏间“哈哈” “汪汪”之声乱作一团。
年熙记忆里的王爷严肃紧迫,从没有须臾闲时暇空。此时见其情景由不得他不感慨。
聪明人往往不快乐。快乐往往生源糊涂。他,他的父亲、他的二姑姑、王爷哪一个不是天下绝顶聪明之人?可惜,生不识乐。二姑姑定是真的喜欢王爷才会低下骄傲的双眸选择为王爷改变,只是——她太聪明了,给不了王爷唯一需要的快乐。像王爷这么一个自视绝傲、自为霸业的男人哪里稀物女子的半点相助。可惜,二姑姑不识其心。
下午过半的时候,赏心斋前人狗混战。胤禛如今已学着放下许多思虑单纯享受这么一个时刻。
“啊——”一头大白熊犬趁夏桃一个不备从浅盆里扑腾起前爪一下便把她推倒一地。
胤禛先是一愣,而后便大笑开来,引得其他本不敢笑的奴才们也跟着小笑开来。
夏桃一把蹭掉鼻头脸颊的皂泡,狠狠瞪了四大淑一眼:“看什么看,还不来帮我一把。”
又笑了片刻,胤禛才卷了袖子蹲上前去,接过狗的前蹄子叫桃花好方便下手。
桃花现如今已完全是夫纵妻娇,时不时依身吹吹某四的脸,虽然引得某四极为不快却也不曾离开,只能由着她呵呵不停。
院子里的人见惯不怪。一切,都只像个普通人家的日子。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花开人去各有性
八月初六是定好的吉日,胤禛千挑百选的儿媳妇便要在这一日入得王府。
所谓成家立业,其实早两年胤禛便想为乖张的弘时谋一位贤妻以定心性,只是极为慎重反拖沓了时日。加之去年二格格三月里去了,彼时胤禛也无心情,这才拖至弘时已十五才得大婚。
雍亲王府第一次办小辈婚事,虽然弘时没能蒙皇上喜爱赐为世子也毕竟是胤禛极力视教的长子,在等级之下这场婚事自然也是极为隆重。
夏桃现在已是很少过问香红雨外之事,她本就不爱多管闲事,加之管多了毕竟生非。胤禛也知她不喜欢热闹,便送她出了京城去到赵州柏林寺小住几日。
柏林寺与后世闻名的赵州桥正是相对,又于山林之中,自然风光奇好,夏桃便屁颠屁颠启了程。
寺中之事暂且不谈,只说弘时大婚之日。
胤禛几乎一夜未眠,既是一遍遍斟酌婚事的方方面面,亦又畅想弘时能由此稳重三分得知男子立世不意切莫任性妄为。
苏培盛与老氏侍侯他时,胤禛还要遥想,甚至有些得意。
即将入门的董鄂氏虽然年纪比弘时还长一岁,却极为端重持礼。她阿玛齐尔达虽然不在了,却是早在平叛噶尔丹时自个儿便与之在军中有交集的,少有才名不说,历任兵、吏、礼部尚书,是极为严谨有持之人,相信他的女儿也定是个持家稳泰的女子。
满人婚礼共三天,第一天“杀猪”,做杀猪、宰鸡、借餐具、打帐棚等准备工作。胤禛上朝回来便从头至尾亲眼看着府里之人着手。
第二天“亮轿”。午时后抬迎新的红轿子近宅绕一圈并接待送妆奁嫁妆与贺礼的客人。胤禛虽不用亲看那红轿转一圈,却与女眷们坐于大殿之上早等着送妆与送礼之人。从早至晚便见了不知几多人物。那拉氏虽看出王爷的倦意,却也知他少有得高兴,便只能近身递食递水。
到了第三日才为“正日”,弘时一早便披红戴花出了门,虽然胤禛也看出他的脸色毫无喜色可这种时节他也顾不上那些,只希望弘时见了那董鄂氏能生出喜欢来。
午间宴的客多为女方亲家,虽然胤禛并未少怠慢一分,可毕竟新娘父辈已故,自然少了些宴席的深意,抽出一个空时得以叫忙了多时的胤禛休息。
新娘入门,胤禛才终是放下心来。按情理便午歇在了李氏的西居里。
苏培盛被胤禛刚指去弘时跟前“看”侯,老灵灵本是一人立于外间,偏此时李氏亲来请她下去吃食,这么个日子不能推却便走开了半会。
也是奇,李氏并未入内,反向内只看了一眼便随老灵灵出了堂去。
须臾,一着浅粉的女子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年氏竟也领着竹清进了来。
今天的年素尧穿得极为清素却更为娇嫩,一席白云锦旗服上绣着淡粉的十几朵小桃花,连把间的步摇亦是粉钻粉石,在今日这么个大红大礼大妆的婚节之上,一眼看去却更为讨好惊喜。
年素尧忐忑而自我鼓励着转进内居之时,却听“啦”的一声,一个人影便倒于榻下,而王爷正一脸跳怒地坐于榻上,并未穿罩衫马甲。
年素尧的眼皮跳了跳,当对上王爷的眼色时心止不住击鼓,还不甚明白情况之下看清那榻下之人时,突然一股躁热,便什么都明白了。
“哼!你养地好奴才。”
虽然这几年王爷不曾与之好言暖语,可年素尧还从未听过他如此字字生硬地吐字。
当王爷还是留了颜面自个儿整妆出去之时,惊住得何止年素尧?竹清除了心里直叹“完了”再想不起其他。
也不知过去多久,屋里剩下的三个女子都未有所身动。
“为什么?”年素尧语气极轻,却划不开浓浓的伤感。
许久,才听地上的女子用一种极无畏甚至责怨的语气道:“奴婢虽然比二小姐还年青三岁,却毕竟已是三八年岁。可侧福晋一心只念着自己竟从不曾替奴婢考虑过,只任由奴婢年华不再老死府中……”竹淑终于把手由红肿的脸颊上放下,由下直直愤恨地瞪着年氏,“凭什么我便要老死府中?凭什么我要像竹清一般枯守着你一时的想起?!哼,论品貌才情我竹淑哪点不能升为姨娘?”
年素尧眯虚着眼睑看着对面的女子:“……我自认待你不薄,从小将你娇养身边,旦凡我有的只要你出口何曾不与……”
“竟然二小姐待竹淑如此之好为什么现在不能继续对我好了?”竹淑硬生打断年素尧的自述,从地上起来上前两步跪于年素尧,“二小姐,竹淑已不再年青,求你怜爱于我将我指给王爷吧!”
年素尧见其就地拜了三拜,只是有气难发,积于胸中极为难堪。
“二小姐,各院各房主子身边的大婢女哪个明里暗里不有几个爷的房中之人,您是侧福晋,若是不替我开了脸不是反叫其他房笑你善妒专房?侧福晋,您把我开了脸,既是从了奴婢所愿又是长了您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年素尧气得已是气息抖动,连一口呼吸都斗上十抖,像是第一次看清地上那个女子一般。
“住口!竹淑,别忘了你只是个奴婢。主子不愿意的事沦不到你来指派,还不下去!”
竹淑向来不以竹清为然。
年氏心高气傲,自收了竹淑看上的便是她直言霸道,与己相似,便从小娇养于房中几乎是大半个小姐,自然与对亲历照顾自己衣食住行的竹清不同。只是她不曾想到,养出的却是条自以为主的蛇。
“你算什么——”那“东西”二字还算竹淑留有情面收回口中,“我们不过平辈,我的事自有二小姐定论不需你操心。”
年素尧养了个白眼蛇自是气得被竹清强扶了回去,几日里也不敢请医,却只能勉强喝些清汤续生。
那竹淑见主子去了并不以为然,没多久自回了兰心雅居,只是也识些趣几日里不到主屋去见年氏,自也逍遥。
钮祜禄氏得了消息,不笑不叹,只是继续手里的绣活。几年一针针地绣,已经叫她的绣活有了九成的体面,再不要多久,便是那耿氏也要将比下去。想到此处,钮氏才难得有了笑意。
那年氏也真是个蠢货,养了匹狼还不自知。只是聊聊几语暗示,便叫那同样心高气傲却没有脑袋的奴才算计起她主子来。钮氏此时才极为高兴,为自己高兴,惊叹自己对人性地把握是如此得到位精准。那李氏就是个废物,虽然投了年氏以求年家的庇护,可年氏虽是大家却毕竟家成简单,不曾如她般从小在女人间的争斗里存在。她钮祜禄雅茹虽是满旗嫡女,却姐妹众多,能嫁到王府来又何常不是斗了千场万场才得来此位。哼,人就是如此,没有千百场历练,又如何能成精成佛?那年素尧在她雅茹眼里,不过是空有个聪明脑袋却不在同个等级的青花瓷,不过好看大气罢了。
对于被女子偷“香” 胤禛是一肚子火,只是这种丑事便是福晋那里他也开不了口,暗气了半晌才对那拉氏说了句不前不后的话:“那个年氏身边无所事事的婢女你得了空把她打发得远远的,再不要叫本王见到此人。”
那拉氏晓得王爷已是甚怒。自此一月后等着弘时婚事所有的礼节止了,便带了鹊音和两个婆子入了兰心雅居。
彼时年氏已病了大半月,好药好医地看着只是却不见好。听福晋说明了来意虽也觉得应该将那刁奴打发了,只是旧事重提心里极是绞痛。想她年素尧自认禀貌无双却养出个背主的奴才,岂不就是白白任人笑话的?思到此处,病情便更是加重。
竹淑那时正对镜梳妆,想着如何淡了二小姐的排弃好尽快如愿,却被几个婆子不说二话地拉了出去,一见福晋从二小姐的厢房里出来顿时有些明白,立时改了气愤大声哭喊,左一句“侧福晋”、右一句“二小姐”、中间不过是念着旧情等语,只是喊着几乎便要被拉近院门便已明白年氏的心意,立马换了幅嘴脸满口一个年氏“不仁不义”、“忌妒欺奴”等等。她骂得怒快,年氏却听得怒积。
福晋也不曾想到这竹淑竟是这么个人物,忙一个眼色,那婆子立时便赏了竹淑两个响耳光。从来只有她竹淑夹主欺奴的,何曾见过她白白受人冷眼的?这一会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立时便与打她的那婆子撕打起来。
雍亲王府里几年也不曾有这么热闹,更何况是年氏这里,一时间是大呼老叫引得平时里一板一眼的奴才们想着法得慢了步子、竖起耳朵。
那拉氏入府二十余年不要说奴才,就是半个主子也不曾见过如此的,一时上气给了边上那老婆子一眼,立时便见手起“刀”落归于平静。
后来几个经手的家生奴才清楚竹淑是被卖去了宁古塔为婢,却无人知道转手后竹淑便被丢进了军营,这娇滴滴的女子也曾寻死觅活过,却终是活到了雍正元年。
柏林寺后厢香客院外有一颗桂花树,八月期中正是芳香难掩。
这日夏桃被寺中晨钟悠醒寻香而来,见那满枝橙红小花虽不知是什么品种却甚是香芬可爱便立在树下伸直了颈线瞪视,越闻越香,越看越喜,只可惜视力不佳,便乐呵着垫起脚尖往那树间繁盛处欣赏。这么来来回回围着树也不知转了几圈脖子抬得累了才停歇下来,随便找块有草有阴的地方一坐正摆风纳凉,才发觉前方一个不老不小的和尚立在那里也不知是多少时候。
“阿弥陀佛,师主与佛有缘。”那和尚很是不同,虽是受顶却穿了一身素白僧服,手里一串佛珠有黑有红有黄有绿总之是花花绿绿,他主动往这而近,夏桃也不好再坐,起身和掌回礼却怎么都觉得自己的样子像个印度徒。再看这和尚长得挺帅,只是自己不过傻里傻气瞪着株未知树看就是与佛有缘了?难道这是菩提树不成?
那和尚见夏桃暗撇了撇嘴,又道了声“阿弥陀佛”才言:“佛渡有缘人。色既是空,空既是色。此株得以佛缘,而师主与此株有缘,看尽其芳华、闻尽其芳香,岂不正是有缘。”
有缘?有什么缘?佛与树有缘、我与树有“缘”便间接与佛有缘了吗?
夏桃弄不明白这里的惮机,却也不会开口反驳,只好一笑了知。
不过她莫名穿到清朝来也不能不说是哪位大神的因化,当然,也有可能从科学出发是诸如黑洞等的作用。“也信也不信”,她老爸一向这么教育她。
“师傅,佛家讲究四大皆空,那从眼睛里看到的明明应该都是无色,又怎么会欣赏有色的东西?明明就是有色的又为什么成了无色?有色无色从本质上根本就不同呀。”
那和尚也看出她的寻味来,却还是面若亲善:“成佛者,无色即有、有色为无;成僧者,过去凡人、今者向佛、但仍是肉身;修法者,去三俗,贪嗔痴。阿弥陀佛,和尚以善修身、以法渡人,却是世俗生灵,美者赏之,丑者平之,一切平常心,才为修佛之人。和尚来看,师主便是与佛有缘之人。”
夏桃开始没能听懂,慢慢寻断那贪嗔痴不就是“法”字去掉的三点?“佛”不是人,“僧”是曾经人……而且这和尚很怪,说的不是出家人四大皆空而是出家人也是人也有欣赏美好事物的本能和需求……
那和尚见夏桃变了神色一直思虑其言,便笑得更为和善,再要说些什么有个小和尚奔奔而来:“性音师傅,主持请您去早课宣讲呢。”
夏桃立在树下思绪不停打圈也不是惮不透话意。
“夫人,你一大早头也不梳地立在桂花树下做何?”
夏桃这才罢了心思把了把发侧,笑问:“这是桂花树吗?怎么不是黄色的?”
那小吉咯咯直笑,上前把住夏桃的臂弯:“格格,桂花又不只有黄色,像这丹桂便有橙黄、橙红、至于还有朱红的,格格怕是见得少,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离了桂树。
一阵风过,橙红的点点坠落,像急于述说却开不了口的姑娘。
花开花落,人来人走,盛有盛得美,零有零得静,想那佛门修的,便是以美淡丑、以清去浊,而非立地成佛。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新抉新媳又一秋
难得没有男人、不需早起、不用持家,夏桃山中的日子正过得刚要入迷,京里府中就来人把她请回去过中秋。
出来一趟不容易,刘保卿也是要讨夏桃高兴,便引车转到琉璃厂去,以解她提及之想。
等到一行人回到府中,午后已过一半,至紫禁城中过节的胤禛、那拉氏与两位侧福晋仍未回府。
夏桃把到琉璃厂买来的小玩意分一分,分别叫人送到十三、十五的府上去给小阿哥、小格格们玩。
胤禛进来见桃花捧着什么小玩意满屋子这里摆摆、那里放放,既愁又乐的样子,不觉展颜。
几日不见,到真是极为想念,特别是晚上一个人守着大床之时,怎么都觉得冷冷清清、无人相语。没人在你半睡半醒间以指腹磨弄你的鼻子,没人把你当中柱如树滕般手抱脚缠,没人在你一觉醒来迷茫之时像个活着的证明般依在你的胸口糊乱地呼吸,没人在你劳碌一日归府之时满脸期待像个够子似地迎你而来……
“老爷——你回来了。”夏桃一回首见了胤禛,眉头一挑便用了一位香客妇人的称呼来唤老四。
胤禛笑意一收,眉峰一收,咳了一声也不说话进来便坐到主位去。
夏桃也不觉冷场,手还攥个兔爷便直往老四身上扑:“老——爷——”
那苏培盛离得极为近,瞠目结舌后的笑气不及压下鼓着个嘴眼一闭头一低用了好半天才把那笑气散了开去。
胤禛到好,身一抖,满面嫌气便是闪身。只是夏桃偏不放过他,上前一拥、一拉便直直响亮地亲在他的脸上,“咯咯”而笑:“老爷,想死奴家了,哈哈……”夏桃也觉得搞笑,自己依在老四身上便没什么形象地笑了开来。
苏大总管很快调试过来,已是一脸坦然。而老氏就可怜多了,瞪大着眼睛、张大着嘴立在边上还没反应过来。
胤禛红着脸既羞又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训斥来:“像什么样子,还不下来。”
夏桃笑得差不多了,对他的冷脸见怪不怪,不过弩弩鼻子,便举着手里最为憨态的兔爷给老四看:“亲爱的四四,你看你看,这个穿深蓝衣服的兔爷像不像你?”
胤禛看着那巴掌里的东西,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是京里中秋爷百姓最喜欢供奉的兔爷。平日里也不觉得如何,可现在桃花却拿此东西和自己相比,这叫他的脸面往哪摆?
“哼,哪里像了?爷什么时候长耳朵了?”
“呵呵……对,我们爷不长耳朵滴哈……”
话中有误,胤禛顿时被她挑得耳红。
“爷,你看嘛,真的像呀,瞪眼皱眉、人模人样,呵呵,还紧攥着手……”夏桃边说边盯着老四,几日不见待到见时方知极为思念,忍不住便想逗一逗他。如今她最喜欢看他色彩斑斓的表情。
想今的人坐在怀里,淘气的眼睛眉飞色舞,喜欢的香唇近尺叨咛,原本的气愤突然被猛然升起的火气冲开,胤禛便死死咬住、缠住、抱住……
苏培盛与老灵灵都没有动,里面隐隐传出声音来。
“我的兔爷——你别弄坏了。”
“什么你的兔爷,有爷了哪里还需要这东西。”
“啪——”一声,也不知什么东西摔碎了。
“喂——我的……”口里的话突然就“嗯嗯”起来,须臾,另一个男人道:“你的爷我在这呢。”
老氏满是绯红的脸面不久便冷寒下来,渐渐退出殿去。
苏培盛见她盯着天好了好久才消失而去,自个儿也跟着退出、关门。
胤禛离开熟睡的桃花,果然在清晖室给桃花准备的小书桌后找到正书笔的老氏。老氏见他来了,罢笔礼让。胤禛取来一看,正是《心经》,再观那字,已是很少能窥出女笔来。想皇父当初查其笔迹只当老氏是心仪太子,却不知其中另有心机。
胤禛摆袍下坐,盯着多宝架上那个新添的兔爷骑虎看了半天,才道:“你入府来也已大半年了吧。”
“回王爷,已是九月有余。”
“……下个月便是你的小寿了,皇阿玛定是要使人来看你的。”
老灵灵挑动了眼睫,只是保持无声。
“你可知本王为何这么久来对你不闻不问?”
“王爷自有王爷的打算,奴婢毫无有议。”
“……你自幼随苏妈妈,念得最多的便是佛经,加之心灵清透,其实比大多女子清明。皇阿玛把你放于本王身边是什么意思——心知肚明,只是本王并不在意,偏叫你看全了这内宅里本王的真心十意。”胤禛想到快意处竟轻笑起来,“皇阿玛只当你喜欢的是太子,也有意在你笈开后将你赐于太子。哼,只是可惜,胤礽却已不是太子……到最后,你却被送到我府里来……”他突然看向低着头的老氏,“你知道本王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吗?从来不是金银、不是耳目、不是收买——只是多看、多思、去伪存真。”
老灵灵第一次这么直白看着王爷,突然就觉得可怕。她看着王爷重新盯着手里的心经须臾而粲然,仿如看透了一切。
“和胤礽笔迹相似的又何止只是一个胤礽。”胤禛看着老氏,“你与他已是不再可能。但本王可许你为他留份童贞。他虽然不是你的良人,却是你的心爱之人。本王知道,你一直安分守己求得也不过是女子执着的纯贞。”胤禛起身,把那心经递于老氏,“孰去孰往,你自己好生思量吧。”
王爷离开,老灵灵便直盯着自个儿书写的字字心经。没有他,她会一直心平敬佛而终;可没有他,她就不会知道那种情动的快乐。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她,可她对他的喜欢却是佛前的一株水莲,清淡而欢喜。
生活是清平,爱情是清悦,如何活着,全在自己。
中秋之夜的王府家宴,夏桃第一次有“架式”地被近婢扶进了大殿。当所有人掩示着眸色打量她时,她努力压抑着抽动的嘴面肌肉在脑海里把那欺负了她身体的某四狠狠嘶咬了几遍。
依位坐定,见年氏一房不在,福晋不提、老四竟也不管,夏桃便觉出她离开几日府里定是发生了什么。
再去看弘时的媳妇,虽然长得不比年李,却自有端庄清悠的味道,一看就是个极好的姑娘。
“董鄂氏你还没见过。来,玉馨,给夏格格行个礼再敬杯茶吧。”那拉氏如今对夏桃比之过去是越发唯好。
那董鄂氏按对妾娘之礼而行,敬茶之时却揣着疑惑小小打量面前这位看不出年岁的无名姨娘。以她长媳的身份,对长辈行礼是本分,却并不需对个连庶福晋都无的妾房敬什么茶。
夏桃也是想到这点,抬头去看老四,见他兀自低首喝茶,便还是接过了茶杯。
这一顿饭吃得到也安稳,胤禛又陪着妻妾们在院里赏了小半个时辰的月,才谴了各人回房,只与那拉氏坐于原处。
“这几日弘时与席尔达家的女儿相处如何?”
那拉氏听王爷主动提及弘时婚后生活,便知他极为看重弘时。
“听婆子们说,到也相敬如冰。”
胤禛思虑了半天,轻轻一叹:“那是最好不过。”
夫妻二人虽然嘴里这么说,却都隐隐觉得不会如此顺畅。
钮祜禄氏清洗完毕,又亲看过儿子弘历今日的课业,才叫了弘时退下。
“格格对四阿哥何必如此严苛,他还小……”几年的王府生活,钮祜禄氏虽然不理事却自有手段养出了几个心腹之人,此刻说话的礼芸便是之一。
钮祜禄氏把礼芸其后的话一眼击回去后,闭目而养,久久而言:“我以后能养仗的不过这么个儿子。此时不严些,又哪里能成才?总不能也叫我养出个弘时出来?”
礼芸自知说错,退开来安静跪着给钮氏捶腿。
“年氏那里如何了?”
“回格格,病得厉害,一日里大半昏昏沉沉。”边上的礼苏轻声回道,见主子不抬眼,想想续道,“格格放心,那竹淑不过是假意清高的无能之辈,并不揭出格格的事来。”
钮氏这才睁眸相看一眼。
“福晋那里可曾才觉?”
“福晋像是已知道早些年进府的那匹奴才是年氏的人,只是并无任何举动。”礼苏说道这里也觉得奇怪,她明明按照格格的意思使人在福晋身边点了点此事的。
钮祜禄氏讪然一笑:“你以为,我们雍亲王府的福晋只是严守持家的普通妇人吗?这王府里发生的事,有什么是福晋不知道的。”
礼苏听自家格格说的云淡风清,自个儿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钮氏瞥了这二婢一眼:“放心,福晋不会轻易动任何一方。她要做的,只是漠视。”
礼苏看不透她家格格的欲望,更猜不透福晋的心思。她只知道,钮氏是她见过、听过最为聪明的女子。至于福晋,好像从来没有变过的严肃,却又愈发觉得她是可怕之人。
看不透的人心,总是叫人无限恐惧。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洋人与大将军王
几日后,夏桃正与福晋在平心正居里吃自己从赵州带回来的雪花梨,便听外面传唤的太监来说有个洋人来寻府里姓夏的夫人。
夏桃坐在堂上等,先进来的却是老四,阴沉地看她一眼,便把郎士宁请进了来。
那郎士宁是意大利人,传教的同时在宫中如意室领个西洋画的闲职,一手油画虽然不为大清崇尚却也受广阅群览的康熙帝的尊重,也算是皇帝的半个油画师傅。却会说英、法、意三语外加有限的汉语。从小硬式英语课堂、大学速成法语却毕业后早丢给语言本国的夏桃与会说意、法、英三语加有限汉语的郎士宁指手画脚、只蹦单词的勾通到也无什么大碍。
虽然初来大清没几年,风俗忌讳不是太理解但也知道已婚的妇人与之不能久谈,相语上半刻郎士宁丢下些东西相约再见便离了府。
夏桃巴嗒巴嗒眼睛半天,才与福晋道别跟着充怒下撇留自己的老四往香红雨里奔。
一进清晖室,便见苏培盛正侍侯着老四换下朝服。夏桃便抱着一堆东西往自己的小书房里走。
胤禛一拧眉峰:“站住。”她果然站住,抱着一堆垃圾偏首无知地看他,叫胤禛一时间到不知说什么好。她会些洋文就罢了,反正她会的那些东西七零八落的,可当着福晋和那么多奴才的面与那个洋鬼子花枝乱颤得怎么行?叫个洋男人寻到家里来就已经不对了偏还收受别的男人的东西,怎么没见她多收点他送的东西、多穿点他备的衣服?那件隗石送的廉价貂皮风衣已经说了她几次不要穿不要穿,她偏就不丢掉,阳奉阴违地藏起来不叫他见也就算了每次冬天里出门她都只选那件。他送了不下十件上好的狐皮、袭皮她就是宁愿半夜抱着睡也一件不穿出门,这什么意思?
胤禛虽然脑子里门清夏桃是不想生事刻意收敛,可心里的小肚鸡肠却还是非常计较着不爽。
“什么东西?”
“哦,一些画油画的笔和颜料。”
“……本王买不起吗?”
“……一开始不是没有嘛。”
“……丢出去。明天我叫人去买。”
“……这可是上好的,原产货。”
“……你丢不丢?”
“……我不想丢。”
“……丢不丢?!”
“……真的是好东西……”
“……那些不许用,明儿我下朝到宫里寻一套。”
“……那好吧。”
苏培盛耳听着这又一次没啥营养的对白,看着老灵灵替王爷把那套做画用品收出屋去,王爷才松展眉头像没事人似的坐上榻去。
“过来让本王靠靠,有些困。”
夏桃撇撇嘴老实上前,很熟练地摆好姿势让老四的头枕在腿间,刚刚那小小的不愤便迅速无影无踪。
女人便是这样的吧,喜欢自己的男人依偎着自己,像个需要温暖的孩子。抚着他的额,拥着他的头,暗暗里哼一些亲柔的曲子,再有阳光从门、窗外射进来,便是无上静好、千金不换。
很多时候也许是压力过大、也许是缺乏简单的童趣,夫妻间乃至情人间因为时间的长久越来越失去情趣变为一种连左手都不与右手相握的同栖而独立。彼此间看似如水豆腐般亲、白无比,却如流水般疏离而脆弱。
胤禛已经花了大量时间于算计之上,夏桃便想他其他时间过得轻松幸福点,所幸他这个人看似过度沉稳实则心里有一块极为的孩子性的撒娇、邀宠,她又偏不喜欢动脑算计,便一拍一和到真是过得数年如新的甜蜜。
两个人太像或太直白了便缺了情趣,偶尔放下矜持撒欢一把往往能早回初恋的感觉。有时候不是不爱了,只是相处太习惯忘记了去制造美好的感觉。幸福从来就只是一种感觉,需要自己去制造或感应。
九月里,皇上行围回宫,打发宫中太监魏珠来雍亲王府赏赐猎物,想起此月中正好是苏麻额涅给老氏定的生辰,便也赏了些许物品。
胤禛清醒那只是明面上的,实意不过是从老氏口中探听他的内宅生活。那老氏说了些什么他不得而知,可料定是按他的意思而为。
西北战事几不可免,皇子中必定要有一位领兵而往,一旦回朝,与当年圣驾亲征时太子犹在的意味就明显不日而论了。
胤禛虽然心料那个可以争战沙场、麾军而克的人物不会是自己,可仍是心怀一丝期待上书而往。
十月的北京已在严冬之中。
夏桃怀抱裹得紧严的刚出炉的咖啡蛋糕进了清晖室。案前的胤禛像似没发现她的存在,认真看着案上的书则。
自脱下风衣,夏桃暗叹了口气。胤禛这么蔫蔫得心里沉郁已有几日了,若是往日里便是他无空理她也会抬头瞅她一眼。提了提神,展颜手扇着蛋糕而上:“刚出炉的,吃不?”
咖啡粉是郎士宁送的,他知道夏桃一个大清人竟然好这一口十分献宝的送了两包。
若是平常,老四总有心性挑衅上几语才不干不爽地吃下。可现在,他只是捏指一块在手,一声不吭一点点地下咽。
夏桃见他拧着眉半块下去,心情突然一哽便上前阻断他继续送食的手:“胤禛,你怎么了?”
胤禛抬首,白色的眼球竟被暗红色血丝占据许许,惊得夏桃立时便一个上头哽在了喉间。
胤禛本下意识抬头,却不想吓着了桃花,丢下手里的蛋糕便拉过她来于怀。
“胤禛……”夏桃的声音里已有了抽泣,“你怎么了?……”
胤禛并不会哄人,却本能轻拍着桃花的肩背:“我没事……”想要解释,却再说不出其他。
人的命,大坻便是如此,生的那一刻,有些命数便早已注定。他虽然没像十四弟那般看似便为将门中才,却也曾随皇父亲征过噶尔丹。到如今用人之人皇父却宁愿选择没有任务战场经验的十四而不是自己。
“……若是有一天我败了,你还愿意跟着爷吗?”
夏桃心里却彻底柔软了,把他的猪尾巴捏于掌间。可以想象老四失于帝位的情况吗?不觉而笑:“我到是想跟个富贵闲人呢,只是——你能甘做治世之臣吗?他们能容你做那治世之臣吗?”
那一时困惑与失望突然便消散开去。胤禛本不是个纠于已成现实的干泄者,只是今日十四被封为“抚远大将军”,由固山贝子超授王爵,用正黄旗。十四出征是胤禛早为料到的,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历练的皇子竟抬至若此,怎不叫他心嫉且寒。
可终究桃花一句现实里的话击散了那团无谓的迷雾。不觉宛颜:“种地有种地得好。即便你不愿意陪爷去种地,爷也要一辈子霸着你……”紧了紧双臂间的尺度,“说,你会一辈子陪着爷。”
火热的液体突然涌击在眼窝。却终是说不出那个“会”字。
“嗯?说呀——”
“一辈子陪着你……”我愿意——只是……我料不定。
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胤祯统帅西征之师起程时,康熙帝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出征之王、贝子等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不出征之王、贝勒等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大将军胤祯肃队而行。
当胤禛淡定而踌躇地眼见胤祯盛装去开创属于十四的大业之时,他自己的心也仿佛飞跃了至很久远的谋划之中。
一切,才只是开始。
果然,当胤祯胜心于顶率大军次年三月才至西宁的漫漫无期之时,京中却在他走的第九天升年羹尧为四川总督,兼管巡抚事,统领军政和民事。
由此,更为激烈的预天、谋事、控人再开纬幕。
同一座京城,同一场送别,夏桃却与隗石、郎士宁挤在人群里第一次见证了如此盛大的首都“游行”。这之后自然是老友新朋必不可少的聚餐。直到天色开暗,玩疯了的三人才在王府侧门外的几百米处一分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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